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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容台集四十三

容台别集卷之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76–482 段

般若如清凉池,四面皆可入,用人之谓也。般若如大火聚,四面不可入,行法之谓也。用人欲兼收一门,则局;行法欲画一多门,则乱。

气之守也,静而忽动,可以采药;识之行也,续而忽断,可以见性。故道言曰:“一霎火焰飞,真人自出现。”竺典曰:“狂心未歇,歇即菩提。”

侠客为知巳者死,动于气义也。非是,则郭觧之藉手,何异于豢犬之吠人?忠臣以大义灭亲,关于庙社也。非是,则逢蒙之负心,何异于喃枭之食母?是以君子不受难酬之恩,不树难事之友。一人发嗔,魔宫震动;诸天欲善,人炽盛以摧魔也。一人造业,地藏愁悲;菩萨欲地狱尽空,乃自成佛也。

庶官修名,大臣捐名。修名者,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潜行密用,如龙之飬珠也。捐名者,横心之所念而无是非,横口之所言而无利害,独往独来,如龙之行雨也。

如来说法,必先放光,非是无以摄迷而入悟也。故《易》曰:「潜龙弗用。」祖师印可,旋为扫迹,非是且将执悟而成迷也。故《易》曰:「亢龙有悔。」

知潜之弗用,则必有激发之大机,董公所以说高祖也。其说曰:「名其为贼,故师直而为壮。」知亢之有悔,则必有收敛之妙用,子房所以招四皓也。其说曰:「难以力争,故逸而有成。」

甘草非上药也,而参、苓以为国老;黛、赭非殊彩也,而丹、碧以为前茅。今五品散局,名位未极,缠葢犹轻。有心足以思,目足以识,口足以辨,行足以信者,布列数人,随事评定。时乎左袒公卿,而台谏不疑其为阿;时乎左袒台谏,而公卿不疑其为激。国是自出,人心自正矣。

易》戒童牛,书称繇蘖,匹夫匹妇之是非不明,其究必有狎大人者;愚夫愚妇之是非不明,其究必有侮圣人者。宋人有言曰:「清议者,国之所以立也。重则亟反,蔓则难图矣。」

王者不治夷狄,穷兵则耗国;圣人不为巳甚,尽法则无民。第国手不以后着为先着,庸医亦以活人者杀人。是之与非,犹中国之与夷狄也。有如烽火初惊,而废惩膺之策,则听华夷之自相屠戮,而一无所创乎?黑白未剖,而主调停之议,则听邪正之自相玄黄,而两无所排乎?孔子作《春秋》,孟子辟杨墨,此鲁连飞矢而魏胜济师也。即大将更当何如矣?

张安道、欧阳永叔、子瞻辈人也。子瞻以其誉而重王荆公、程伊川。子瞻辈人也。子瞻亦以其雠而重。作家之相雠,胜于畴人之相誉。何则?妒之厉,繇其知之真也。知薛道衡者,隋炀也。知骆宾主者,武后也。若乃蚍蜉之憾,无损参天;苍蝇可憎等之飘瓦而巳

心如画师,想成国土。人,在醉乡有千日而不醒者,官中之天地也。人,在梦宅有千载而不寤者,名中之天地也。关尹子曰:至人不去天地,去识,独立不惧。惟司马君实与吾兄弟耳。东坡之不容于荆公也,昔之君子惟舒是师,今之君子惟温是随,吾不能随耳。东坡之不容于温公也,具此两截,成一完人。兵再鼓而气不衰,金百炼而色益莹。葢东坡笔铓之利,自竺典中来,襟宇之超,得了元气力。谓其为纵横之学者,洛党之口业也。

金刚经》四无相,但“我相”空,则人、法、寿相皆尽矣。《永嘉集》三料拣,但法身彻,则般若觧脱皆真矣。《华严》六相义,但知真如总相,则总、别、同、异、成、坏皆融矣。曹溪四智,但悟大圆镜智,则平等观察所作皆转矣。《孟子》之言“巧力”,临济之言“照用”,岂有二哉?

曾子行恕,当无一事忤人,而放流之论谆谆瘅恶,孰知三省者之为金刚剑乎?南容慎言,当无一语伤时,而羿奡之喻咄咄逼人,孰知三缄者之为涂毒鼓乎?

○禅悦

译般若如同清凉池,四面都可以进入,这是说任用人才。般若又如同大火聚,四面都无法进入,这是说实行法度。任用人才如果想兼收并蓄、只走一门,就会局促;实行法度如果想把一切划成许多门类,就会混乱。气的守持,安静中忽然发动,就可以采药;意识的运行,连续中忽然断绝,就可以见到本性。所以道书说:“一霎时火焰飞起,真人自然出现。”佛典说:“狂乱的心还没有止息,止息便是菩提。” 侠客为知己者死,是被气概和义理所感动。若不是这样,郭解借人之手杀人,和豢养的狗对人吠叫有什么不同?忠臣以大义灭亲,是关系到宗庙社稷。若不是这样,逢蒙背弃恩义,和鸱枭啄食自己的母亲有什么不同?因此君子不接受难以报答的恩惠,也不结交难以共事的朋友。一个人发怒,魔宫都会震动;诸天想要行善,众人精进炽盛,便能摧毁魔障。一个人造作罪业,地藏菩萨便忧愁悲悯;菩萨希望地狱完全空尽,于是自己修成佛道。一般官员修饰自己的名声,大臣则舍弃自己的名声。修饰名声的人,心里不敢想到是非,口中不敢谈论利害,暗中行动、秘密施用,如同龙珍藏明珠。舍弃名声的人,心中想到什么便直行而不计是非,口中说什么便直言而不计利害,独来独往,如同龙行云布雨。如来说法,必定先放出光明;若不是这样,就无法摄引迷惑的人进入觉悟。所以《易经》说:“潜龙,不可施展。”祖师印证认可之后,随即又把踪迹扫除;若不是这样,就会执著于觉悟而重新陷入迷惑。所以《易经》说:“亢龙有悔。” 知道潜龙不可施展,就必然会有激发人心的大机缘,这就是董公劝说高祖的原因。他说:“把他们称作盗贼,所以我军名正言顺而且士气壮盛。”知道亢龙会有悔恨,就必然会有收敛的妙用,这就是张子房招致商山四皓的原因。他说:“难以凭力量争取,所以从容退让反而能够成功。” 甘草并不是上等药材,但人参、茯苓却把它当作国老;青黛、赭石并不是奇异的色彩,但丹砂、石青却把它们当作前导。如今五品官员散处各局,名位还没有达到极高,牵制和覆盖仍然较轻。有心力足以思考、眼睛足以辨识、口舌足以分辨、行动足以取信的人,排列出几位,随着事情进行评定。有时偏向公卿,台谏不会怀疑他们是在阿谀;有时偏向台谏,公卿不会怀疑他们是在激进。这样国家的是非自然会显现,人心自然会端正。《易经》告诫不要养成小牛角,《尚书》称说萌芽。普通男子普通妇女的是非不能辨明,最后必定会有轻慢大人的人;愚夫愚妇的是非不能辨明,最后必定会有侮辱圣人的人。宋人说过:“清正的舆论,是国家赖以建立的根本。问题严重就应当赶快反击,蔓延开来就难以图治了。” 王者不治理夷狄而穷兵黩武,就会耗损国家;圣人不做过分的事,如果把法令用尽,就会使百姓无以生存。只是国手不把后着当作先着,庸医却也会因为救活一个人而杀死另一个人。是与非,就如同中国与夷狄一样。假如烽火刚刚惊起,却废弃惩罚抵御的策略,难道要任凭华夏与夷狄彼此屠杀,而自己完全不加创制吗?黑白尚未分明,却主张调停的议论,难道要任凭邪正彼此混淆,而两边都不排斥吗?孔子作《春秋》,孟子排斥杨朱、墨翟,这就像鲁仲连飞箭射书、魏胜渡河出兵一样。即使是大将,面对这种情势又应当怎么办呢?张安道、欧阳永叔、子瞻都是同一类人物。子瞻因为声誉而使王荆公、程伊川更加受到重视;子瞻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子瞻又因为与他们为敌而使他们更加受到重视。作家之间彼此仇视,胜过庸常之人之间彼此称誉。为什么呢?嫉妒之所以猛烈,是因为真正了解对方。真正了解薛道衡的人,是隋炀帝;真正了解骆宾王的人,是武后。至于蚍蜉的怨恨,对参天大树没有损伤;苍蝇虽然可憎,也不过等同于飘来的瓦片罢了。心如同画师,想象便能构成国土。有人处在醉乡,千日不醒,那是官场中的天地;有人处在梦宅,千年不觉,那是名声中的天地。关尹子说:至人不离开天地,只离开意识,独立而无所畏惧。只有司马君实和我们兄弟如此。东坡不被荆公容纳,是因为过去的君子只把舒王当作老师,如今的君子只跟随温公,而我不能随从。东坡又不被温公容纳,正因为具备这两方面,才成为一个完整的人。战鼓再次擂响而士气不衰,金子百炼而色泽更加光莹。东坡笔锋的锐利,来自佛典;胸襟气度的超拔,得自领悟元气的力量。说他的学问是纵横之学,是洛党人的口业。《金刚经》的四种无相中,只要“我相”空了,人相、法相、寿者相也就全都空了。《永嘉集》的三种料拣中,只要法身彻悟,般若和解脱就都是真实的。《华严经》的六相义中,只要明白真如的总相,总、别、同、异、成、坏便都能融通。曹溪的四智中,只要悟得大圆镜智,平等智、妙观察智和成所作智也都会转成智慧。《孟子》所说的“巧力”,与临济所说的“照用”,难道有两样吗?曾子实行恕道,本来应当没有一件事违逆别人;然而他对于放逐的议论却反复痛斥邪恶,谁知道“三省”竟是一柄金刚剑呢?南容谨慎言语,本来应当没有一句话伤害时政;然而他用后羿、奡的譬喻咄咄逼人,谁知道“三缄”竟是一面涂毒的战鼓呢?○禅悦

玄奘至五天竺国,立唯识论所谓“真故极成色等”语也。所至建剎,标与彼师詶论,彼师义堕,则自撒标而退,无敢难者。玄奘于是为慈恩宗,非直译经布藏,川途岁月之劳巳也。唐文皇《三藏序》未弘厥旨,当时在廷诸臣,皆承隋氏月露余习,内典有作,不过王简栖《头陀碑文》本色。至裴休、梁肃、房融三公,乃始大畅。虽韩昌黎文起八代,莫能及之。宋时唯王荆公、苏端明、黄鲁直、晁无咎、张无尽,深得禅悦之味,溢于笔端。凡称白衣说法、文字禅,尽此矣。日用事无别,惟吾自偶谐。头头无取舍,处处勿争乖。朱紫谁为号,丘山绝点埃。神功并玅用,运水与搬柴。此亦庞居士诗也。惟吾自偶谐,即临济所云无位真人,从面门出入。识得此人,乃真吾矣。第恐老庞亦虚不见。汝但无事于心,无心于事,则虚而明,灵而妙。所谓事者,非世缘之事相也,正谓学道之障,能碍正知见者耳。人问古德作何所事?答曰:“一事不为。”曰:“若如是,只闲坐也。”答曰:“若闲坐,即为也。”孟子之言,必有事;禅家之言,无事。正言若反。刘义庆《世说新语》可谓起夕秀于未振,若《传灯录》皆玅明心中吐出,称性之言,以视《世说》,何啻爝火之与太阳?许大文人,惜未有知此者。三十辐,其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牗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华严经》六相义,有成相、坏相,与此更相发。所谓万法不动自位,当其成即坏之缘。如车然,本辐所成;如器然,本埏埴所成;如室然,本户牖所成。若众缘不合,三者俱不得成。然则成必假坏,成相何存?不必待坏而后谓之坏也。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有人问禅师曰:「子来就父,为甚父全不顾?」师曰:「始成父子之恩。」问曰:「何以反成父子之恩?」师曰:「刀斧斫不开,了心性者一彻俱彻,天真自然。若宋人所云常存敬畏,正与本地风光没交涉。何以故?有作止故,血脉断故。」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乎,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觧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乎,似若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和其光,光生于明,明不与之俱和也;同其尘,尘生于根,根不与之俱同也。挫其锐,非锐者终不可挫;觧其纷,非纷者终不可觧。此万物之宗也。永明所拈佛语“心为宗”,庄子所标《大宗师》,皆谓此宗。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临济尝曰:「汝诸人望上心不息,望上心乃求佛、求法、求僧之心,我教中近所谓志也。若何?临济诃之,乃自性天真,不缘修证,但尽凡情,别无圣觧耳。故禅家有『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之语。老氏又云:『绝圣弃智,凡可欲,欲得,不知足,皆在郊之伏戎也。』」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矣。故取天下者,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无为者,非一无所为,乃为其无为者耳。药山自云:“一事不为。”其师曰:“若是,则终日闲坐也。”曰:“若闲坐,即为也。”正是损后语。偶书:「老子以禅旨为疏觧,一二大都,天命之性原无三教,修道之教乃有孔老释耳。识得此者,触着磕着。」曹孝廉视余以所演西国天主教首利玛窦年五十余,曰:“巳无五十余年矣,此佛家所谓是日巳过,命亦随减,无常义耳。”须知吏有不迁义在,又须知李长者所云“一念三世,无去来今”,我教中亦云“大时不齐,生死根断,延促相离,彭殇等伦,实有此事,不得作言觧也。”《华严经》云:“一念普观无量刼,无去无来亦无往,如是了达三世事,超诸方便成十力。”李长者释之曰:“十世古今,始终不离当念,当念即永嘉所云‘一念者,灵知之自性也’,不与众缘作对,名为一念相应,惟此一念前后际断。绛县老人能知四百甲子,桃源中人不知有汉晋魏。古诗云:「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但今日不思昨日事,安有过去可得?冥心任运,尚可想大时不齐之意,何况一念相应耶?赵州云:「诸人被十二时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时惜,又不在言也。」宋人有「十二时中莫欺自巳」之论,此亦吾教中不为时使者。余始参竹篦子话,久未有契。一日于舟中卧,念香严击竹因缘,以手敲舟中张布帆竹,瞥然有省,自此不疑。从上老和尚舌头,千经万论触眼穿透。是乙酉年五月,舟过武塘时也。其年秋,自金陵下第归,忽现一念三世境界,意识不行,凡两日半,而后乃知《大学》所云「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正是悟境,不可作迷觧□

译玄奘到达五天竺国,树立唯识论中所谓“真故极成色等”的论题。所到之处,他都建造佛寺,立下论题与当地法师辩论;对方法师的义理一旦被攻破,对方便自己撤去标记退下,没有人敢来诘难。玄奘于是成为慈恩宗的祖师,并不只是翻译经书、传播佛典以及跋涉道路、耗费岁月的劳苦而已。唐文皇的《三藏序》没有弘扬他的宗旨,当时朝廷诸臣都承袭隋代吟风弄月的余习,写作佛典文章,不过只有王简栖《头陀碑文》还算合乎本色。到了裴休、梁肃、房融三位公,才开始大为畅达。即使韩昌黎文章振起八代,也不能超过他们。宋代只有王荆公、苏端明、黄鲁直、晁无咎、张无尽,深深得到禅悦的滋味,流露在笔端。凡是所谓白衣说法、文字禅,全都在这里了。日常生活中的事情没有分别,只是我自己偶然和谐。面对一切都不取舍,处处不要争执乖违。朱紫之色由谁来命名?丘山之间绝无一点尘埃。神妙的功德与奇妙的作用,都在运水搬柴之中。这也是庞居士的诗。“只是我自己偶然和谐”,就是临济所说的无位真人,从面门出入。认识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我。只是恐怕老庞也只是空说,未曾真正见到。你只要心中不挂碍事情,事情也不牵制你的心,那么心就会空明,灵妙通达。所谓“事情”,不是世俗因缘的事相,而是专指学道的障碍、能够妨碍正确知见的东西。有人问古代大德做些什么事?回答说:“一件事也不做。”又问:“如果这样,只是闲坐吗?”回答说:“如果是闲坐,那也就是有所作为。”孟子说“必有事焉”,禅家说“无事”,其实是正话反说。刘义庆的《世说新语》,可以说是在尚未振作之前便在傍晚绽放的秀色;如果《传灯录》都是从妙明心中流出的、合乎本性的言语,那么拿它来和《世说新语》相比,岂止是小火炬与太阳的差别?这样的大文人,可惜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的人。三十根辐条汇集到一个车毂上,正因为车毂中间空无一物,才有车的功用。揉和黏土来制成器皿,正因为器皿中间空无一物,才有器皿的功用。开凿门窗来建成房屋,正因为房屋内部空无一物,才有房屋的功用。所以,有形的存在用来取得便利,无形的空处用来发挥作用。《华严经》的六相义中有成相、坏相,与这里相互发明。所谓万物安住在自己的位置不动,正是在成就时就包含了坏灭的缘由。车是这样,本来由辐条合成;器皿是这样,本来由揉和的泥土制成;房屋是这样,本来由门窗构成。如果众多条件不能会合,这三者都不能成就。既然如此,成就必定借助坏灭,成相还存在什么呢?并不一定要等到坏灭之后,才说它已经包含坏灭。大道废弃了,才出现仁义;智慧显露了,才出现大伪;六亲不和,才出现孝慈;国家昏乱,才出现忠臣。有人问禅师:“儿子来亲近父亲,为什么父亲完全不理睬?”禅师说:“这才成就父子之间的恩情。”又问:“为什么反而能成就父子之恩?”禅师说:“刀斧也砍不开;了悟心性的人,一彻便一切都彻悟,纯是真实自然。若像宋人所说的常存敬畏,正与本地风光没有关系。为什么呢?因为其中有造作和止息,所以血脉已经断了。” 大道空虚无形,但运用起来有时却不会穷尽。它多么深远啊,仿佛是万物的宗主。挫去它的锐气,解开它的纷乱,调和它的光芒,使它混同于尘土。它多么幽深啊,仿佛若有若无。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似乎在上帝之前就已经存在。所谓调和它的光,光产生于明,但明并不和光一起被调和;所谓混同于尘,尘产生于根本,但根本并不和尘一起混同。所谓挫去锐气,并不是说锐气根本不存在;所谓解开纷乱,并不是说纷乱根本不存在。这里就是万物的宗本。永明延寿拈出的佛语“心为宗”,庄子所标举的《大宗师》,说的都是这个宗本。天下有道时,战马退回去用来粪田;天下无道时,军马就在郊野繁殖。罪过没有比放纵欲望更大的,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过失没有比贪求得到更大的。所以知道满足的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临济曾说:“你们这些人向上求取的心没有止息。向上求取的心,就是求佛、求法、求僧的心,在我的教法中接近所谓的志向。那又怎样呢?”临济呵斥它,因为本性本来天真,不凭借修行和证悟,只要穷尽凡情,此外没有什么圣解。所以禅家有句话:“太平本来是将军平定的,却不许将军看见太平。”老氏又说:“绝圣弃智;凡是可欲、欲得、不知足的念头,都是郊野中潜伏的兵戎。” 求学的人每天有所增加,求道的人每天有所减损。减损又减损,直到达到无为。无为,却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因此取得天下,常常凭借无事;等到有所作为,就不足以取得天下。所谓无为,并不是完全什么都不做,而是专门做那种无为之事。药山自己说:“一件事也不做。”他的老师说:“如果这样,就是整天闲坐。”药山说:“如果是闲坐,那也就是有所作为。”这正是减损之后的话。偶然写道:“老子用禅宗旨趣来作解释,大体一两点是说,天命之性原本没有三教之分,只是修道的教法才有孔、老、释三家。认识到这一点,无论碰到什么都能触类旁通。” 曹孝廉拿西国天主教教士利玛窦演说的内容给我看,说:“已经没有五十多年了。这就是佛家所说的‘今天已经过去,寿命也随之减少’,是无常的道理。”必须知道其中还有“不迁”的意义;又必须知道李长者所说的“一念含摄三世,没有过去、未来和现在”。我们教中也说:“大的时间并不整齐,生死的根已经断绝,长短相互离开,彭祖与殇子相等,确实有这种事情,不能只作文字解释。”《华严经》说:“一念普遍观察无量劫,没有来也没有去,也没有往;这样通达三世之事,超越一切方便而成就十力。”李长者解释说:“十世的古今,始终不离开当下这一念;当下这一念,就是永嘉所说的‘一念,是灵知的自性’,不与各种因缘相对,称为一念相应。只有这一念,前后时间的界限断绝了。” 绛县老人能够知道四百甲子,桃源中的人不知道有汉、晋、魏。古诗说:“山中没有日历,寒冬过去也不知道是哪一年。”如果只是今天不思量昨天的事情,哪里还能得到过去呢?静下心来任凭自然运行,尚且可以体会“大时间并不整齐”的意思,何况一念相应呢?赵州说:“你们众人被十二时辰驱使,而老僧能够驱使十二时辰;可惜这还不能用言语说明。”宋人有“十二时中不要欺骗自己”的说法,这也是我们佛教中不被时间驱使的意思。我最初参究“竹篦子”的公案,很久都没有契合。一天在船中躺着,想到香严击竹悟道的因缘,便用手敲击船中张布帆的竹竿,忽然有所省悟,从此不再怀疑。历代老和尚的舌头,以及千经万论,一接触眼目便全部穿透。这是乙酉年五月,船经过武塘时的事。那年秋天,我从金陵落第归来,忽然显现出一念含摄三世的境界,意识停止运行,共有两天半;此后才知道《大学》所说的“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正是悟境,不能解释为迷境。

中庸戒惧乎其所不覩,恐惧乎其所不闻。既戒惧矣,即属覩闻;既不覩闻矣,戒惧之所不到,犹云观未废气象。既未发矣,何容观也?余于戊子冬,与唐元征、袁伯修、瞿洞观、吴观我、吴本如、萧玄圃同会于龙华寺,憨山禅师夜谈。余征此义,瞿着语云:“没捞摸处,捞摸。”余不肯,其语曰:“没捞摸处,切忌捞摸。”又征:“鼓中无钟声,钟中无鼓响,钟皷不交参,句句无前后偈。”瞿曰:“不碍。”余亦不肯,其语曰:“不借。”是夕,唐、袁诸臣子初依法门,未能了余此义,即憨山禅师亦两存之,不能商量究竟。余谓诸公曰:“请记取此语,异时必自有会。”及袁伯修见李卓吾后,自谓大彻,甲午入都,与余复为禅悦之会。时惟袁氏兄弟、萧玄圃、王衷白、陶周望数相过从,余重举前义,伯修竟犹溟滓余语也。李卓吾与余以戊戌春初一见于都门外兰若中,畧披数语,即许可,莫逆以为眼前诸子惟君其正知见,某某皆不尔也。余至今愧其意云。袁伯修于弥留之际,深悔所悟,于生死上用不着,遂纯提念佛往生。经云:「人死闻一佛名号,皆可觧脱诸苦。」伯修能信得及,亦是平生学道之力。四大将离,能作是观,必非业力所可障覆也。迩见袁中郎手摘《永明宗镜录》与《冥枢会要》较勘精详,知其眼目不同,往时境界矣。陶周望以甲辰冬请告归,余遇之金阊舟中,询其近时所得,曰:“亦寻家耳。”余曰:“兄学道有年,家岂待寻?第如今日次吴,岂不知家在越?所谓到家罢问程,则未耳。”丁未春,两度作书要余为西湖之会,有云:“兄勿以此会为易,莫年兄弟一失此,便不可知。”葢至明年而周望竟千古矣,其书中语遂成谶,良可慨也。达观禅师初至云间,余时为书生,与会于积徳方丈。越三日,观师过访,稽首请余为思大禅师《大乘止观》序曰:“王廷尉妙于文章,陆宗伯深于禅理,合之双美,离之两伤。道人于子有厚望耳。”余自此始沉酣内典,参究宗乘,后得密藏激扬,稍有所契。后观师留长安,余以书招之曰:“马上君子无佛性,不如东南云水接引初机,利根绍隆大法。”自是不复相闻。癸卯冬,大狱波及观师,搜其书,此书不知何在。余谓此足以报观师矣。昔人以三转语报法乳恩,有以也。只贵子眼正,不贵子践履。右沩山语。只贵眼正,即六祖「本来无一物」宗旨也。故曰「传佛心印」。若论六度万行,未齐于诸圣,独心即佛心矣。天地有日月之动荡,故清宁不毁。人身之升降阖辟,皆在两目。故《阴符经》曰:机在目。《黄庭经》曰:出日入月,呼吸在左目,日右目月。辟为干,阖为坤。一阖一辟,谓之道。圣人传药不传火,繇来火候少人知。参得左日右月之机,可以择药。然非身如槁木,心如死灰者,不免当面蹉过。噫!微矣。三十年前身尝验之。吾与子处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吾与子处于九渊之下矣,至彼至阴之原也。谓庄子书中无神仙口诀可乎?天台止观于数息以炁为火,动为风,仙家乃取此一相,是以命根不断。至于华严所云:“一念普观无量刼,无去无来亦无住”,又超观心远矣。二氏同异,以此程之。东坡十六应真赞,奇矣!奇复化为腐,当繇方内朝夕习见,举扬若众耳眉。公别行一道,齿烦间自有峨眉秀色。因扈师同参,在文字禅中,故发语特玅。种种提唱宗风,可折果位人脚胫也。永明禅师料简四句,谓「有禅有净土,无禅无净土」云云,皆动人修西方作往生公据也。然修净土,皆以妄想为入门,至于心路断处,义味嚼然,则不能不退转,故有疑城以居之。唯宗说俱通行觧相应者,不妨以祖师心收安飬土,如智者大师、永明寿,皆其卓然者也。诸禅师六度万行未齐于诸圣,惟心地与佛不殊,故曰:“尽大地是当人一双眼。”又曰:“吾此门中,惟论见地,不论功行,所谓一超直入如来地也。”然普贤行愿、毘卢法性,足目皆具,是为圆修,不得以修与悟作两重案也。渊明入白社,闻钟便归,是深于禅者。古德有云:“若是陶渊明,攒眉便归去。”后千载惟东坡近之。昔有参禅老衲,闻“放下便稳”四字,辄有省,渐近自然,故是禅法。庞居士有家赀百万,皆以掷之湘流,曰:“无累他人也。”余有偈曰:“家赀百万掷湘流,太华山边撒石头。个是学人真牓様,闺中儿女漫悠悠。”古德谓:“闺合中物舍不得,即是禅病;闺合中物舍得,即是悟迹。如颜子之得一善是也。”拳拳服膺,便是碍膺之物,学人死活不得处。

译《中庸》说要在看不见的地方戒慎恐惧,在听不见的地方戒惧。既然已经戒慎恐惧,就已经属于可见可闻;既然是不可见不可闻,戒惧就无从到达,仍然说是观照尚未废弃的气象。既然心念尚未发动,又哪里容得下观照呢?戊子年冬天,我与唐元征、袁伯修、瞿洞观、吴观我、吴本如、萧玄圃一起在龙华寺聚会,憨山禅师夜间谈论佛法。我征问这个义理,瞿洞观写下话说:“没有可以捞摸的地方,偏要去捞摸。”我不赞成,他又改说:“没有可以捞摸的地方,切忌去捞摸。”我又征问:“鼓中没有钟声,钟中没有鼓响,钟鼓不相交参,句句都没有前后,这个偈子怎样?”瞿说:“不妨碍。”我仍不赞成,他又改说:“不借助。”那天晚上,唐、袁等诸位初入佛门,还不能明白我所问的义理;即使憨山禅师也两种说法都保留,不能商量出究竟。我对诸位说:“请记住这些话,将来一定会自然领会。”后来袁伯修见到李卓吾之后,自称大彻大悟;甲午年入京,又与我举行禅悦之会。当时只有袁氏兄弟、萧玄圃、王衷白、陶周望几个人常来往。我重新提出先前的义理,伯修最终仍然对我的话有所疑滞。李卓吾与我在戊戌年春初于京城外的兰若第一次见面,略微谈了几句话,便彼此认可,成为莫逆之交。他认为眼前的诸位朋友中,只有你具备正确知见,某某等人都不是这样。我至今还为他的这番心意感到惭愧。袁伯修在临终之际,深深悔恨自己过去的领悟,认为那些在生死问题上的功夫已经用不上了,于是专心提起念佛求往生的念头。经中说:“人死时听到一尊佛的名号,都可以解脱各种苦难。”袁伯修能够信受不疑,也是平生学道功力的体现。四大即将离散之时,能够作这样的观照,必定不是业力所能遮蔽的。近来见袁中郎亲手摘录《永明宗镜录》和《冥枢会要》,校勘得十分精细,知道他的见识不同于常人,已经达到了从前的境界。陶周望在甲辰年冬天请求告假回乡,我在金阊的船中遇到他,问他近来的所得。他说:“也不过是在寻找自己的家罢了。”我说:“兄长学道已经多年,自己的家哪里还需要寻找?只是像今天这样到了吴地,难道还不知道家在越地吗?所谓到了家便不再问路程,您还没有做到。”丁未年春天,他两次写信邀请我参加西湖之会,信中说:“兄长不要把这次会面看得容易,老年兄弟一旦错过这次机会,以后就难说了。”到了第二年,周望果然去世了,他信中的话竟成了预言,实在令人感慨。达观禅师初到云间时,我当时还是书生,曾在积德方丈那里同他会面。过了三天,达观来拜访我,稽首请我为思大禅师的《大乘止观》作序,说:“王廷尉长于文章,陆宗伯深通禅理,把二者合在一起是双美,分开则两边都受损。道人对您寄予厚望。”从此我开始沉浸于佛教经典,参究禅宗宗旨;后来得到密藏禅师的激发和阐扬,稍稍有所契悟。后来达观留在长安,我写信招他来,说:“在马上奔走的君子没有佛性,不如到东南来,让云水接引初学者,使有利根的人继承弘扬大法。”从此便不再听到他的消息。癸卯年冬天,大狱牵连到达观,搜查他的书信,这封信不知如今在哪里。我认为这也足以报答达观禅师了。古人用三转语报答法乳之恩,是有道理的。只看重你的眼光正确,不看重你的实际修行。这是沩山的话。只看重眼光正确,就是六祖“本来无一物”的宗旨,所以说是“传佛心印”。如果论六度万行,还没有达到诸圣人的境界,但唯独这颗心已经与佛心无异了。天地有日月的运行和动荡,所以清明安宁不会毁坏。人的身体上下升降、开合闭藏的变化,都在两眼之中。所以《阴符经》说:“机理在眼。”《黄庭经》说:“日出月入,呼吸在左眼;太阳在右眼,月亮在左眼。”开为乾,合为坤。一合一开,就叫作道。圣人传授的是药,不传授火;自古以来火候很少有人知道。参悟左眼为日、右眼为月的机理,就可以选择药物。然而,如果不是身体像枯木、内心像死灰的人,便免不了在面前错过它。唉,这道理真是微妙啊!三十年前我曾亲身验证过它。我和你处在光明的上方,到了那至阳的本原;我和你处在九渊的下方,到了那至阴的本原。难道可以说《庄子》书中没有神仙的口诀吗?天台宗的止观在数息时把气当作火,把运动当作风;仙家于是取其中一种现象,因此使生命之根不断。至于《华严经》所说:“一念之中普遍观察无量劫,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也没有停住”,又远远超出了观心之法。二教的同异,可以用这些来衡量。东坡所作的十六尊应真赞,真奇妙啊!奇妙后来又化为腐朽,大概是因为身处世俗之中,朝夕习见,举手称扬就像众人眉目之间的动作一样自然。东坡另走了一条道路,在繁多的文字之间自有峨眉山的秀色。因为他随从老师共同参究,置身于文字禅之中,所以发言特别精妙。种种提倡宗门风格的话,甚至可以折断已到果位之人的腿胫。永明禅师所判定的四句,说“有禅有净土,无禅无净土”等等,都是激励人修习西方净土、作为往生凭据的话。然而修净土的人,都是以妄想作为入门;到了心路断绝之处,义理和意味难以咀嚼,就不能不退转,所以设有疑城让他们居住。只有宗旨和教说都能通达、见解与修行相应的人,才不妨以祖师之心收摄安住于净土,如智者大师、永明延寿,都是其中卓然杰出的人。各位禅师的六度万行还没有达到诸圣人的境界,唯独心地与佛没有差别,所以说:“整个大地就是当人的一双眼睛。”又说:“我们这一门只谈见地,不谈功行,这就是所谓一超直入如来地。”然而普贤的行愿和毗卢遮那佛的法性,脚和眼都已经具备,这才是圆满修行,不能把修行和悟道看成两件事。陶渊明进入白社,听到钟声便回去,这是禅理很深的人。古德说:“如果是陶渊明,皱皱眉便回去了。”千年以后,只有东坡接近这种境界。从前有一位参禅的老僧,听到“放下便安稳”四个字,马上有所省悟,逐渐接近自然,所以这确实是禅法。庞居士有百万家产,全都投入湘江,说:“不要让这些东西牵累别人。”我有一首偈说:“百万家财抛入湘江,太华山边撒下石块。这才是学人的真正榜样,闺中儿女只是在徒然悠闲。”古德说:“闺阁中的东西舍不得,就是禅病;闺阁中的东西舍得,就是悟的痕迹,正如颜子得到一件善事便牢牢记住一样。”恭敬不忘地牢记在心,便成了堵塞胸中的东西,是学人死活不能通过的地方。

十方同聚会,个个学无为,此是选佛场,心空及第归。昔人论举首曰:「骰子选耳。」大慧教人参禅曰:「须中钝榜,状元选佛,犹云选官。」作上声者,非东坡先生有偈曰:「溪声便是广长舌,山色岂非清净身?」有老衲反之曰:「溪若是声,山是色,无山无水好愁人。」宋人推黄山谷所得深于子瞻曰:「山谷真涅盘堂里禅也。」古人云:「清心不如省事,飬身莫若寡欲。」二语可谓玄禅二藏大总持门,终身诵之,立跻圣地。三昧犹言正思惟。圭峯觧云:非正不正,非思不思。今人以不起一念为禅定者,非宗旨也。作有义事,是惺悟心;作无义事,是散乱比心。不散乱非枯木谓也。故石霜语云:「休去,歇去,冷愀愀去;寒崖枯木去,古庙香炉去。一念万年去。」侍者指为一色边事,虽舍利八斗,不契石霜意。去六祖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皆正思惟之觧也。思而知,虑而觧,鬼家活计,德山此语,与中庸“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从容中道”圣人意,是同是异?葢不思不勉,人人本具,所谓性也,圣人则性之耳。若认得不思不勉之物,虽思勉亦是菩提,岂惟思勉?虽不得不中,亦未尝与不思不勉相违悖。岂怕瓮里走鳖【有僧詶大慧竹篦子话曰:瓮子怕走鳖耶】张拙诗云:「一念不生全体现,六根纔动被云遮。」是六根终不可动也。人生未有能不动六根者,虽槁木死灰,亦必有以使之,安在不动耶?不知石霜所云「动者」,乃趣向真如之动也。临济云:「一念驰求不歇,爱圣憎凡,问佛问法,是为动耳。」永嘉云:「心是根,法是尘,两种犹如镜上痕。」心境净时光始现,心法双亡,性即真。与张拙诗下转语:「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葢以近而不可见者,万物之性也。何以故?万物性离故。若万物之性果非离,则圣人亦不能转之矣。万物既空,烦恼安得?故禅家有「法空人空」之说。心地法门,犹如下种。宗家之语,如彼天泽,所谓一雨普润,月印千江。诸修观者,皆非了义矣。然如耳根圆通,三真实,则于父母所生耳,人人本具,又与诸观门有异。葢以逗此方之机,恐他方耳根未必如是也。今人但慕神通,只在两耳,但不能心通,反累三真实之灵根,可叹也。初于闻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增,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此以上犹在生灭中摄,直至生灭既灭,寂灭现前,方是那伽大定。前是观,末句始是宗。谓达摩为观音化身,不虚也。知之一字,众玅之门。又有云:“知之一字,众祸之门。”般若无知,论所破者,知也。永嘉证道歌有云:“一念者,灵知之体。”是所立者,知也。心经云:“无智亦无得。”近于遮。坛经云:“转识成智。”近于表。阳明先生识此,发为良知之说,犹是宗门浅浅之谈。宗之者与辟之者,俱未曾深研法要也。苏端明文章玅古今,虽韩、欧当却步。艮繇韩、欧皆未精内典,而禅宗最盛于子瞻之时,又有耆宿与相盘旋,是以悟后言语六通四辟。余如无垢、无尽,虽深于禅悦,而笔不及端明,故其文少逊。所谓般若有一,有自性般若,有观照般若,有文字般若。苏公可谓文字般若矣。晦翁尝谓禅典都从子书翻出,尚有列子未经翻出,更当变幻,不知谓何等语也。吾观内典有初中后发善心,古德有初时山是山水是水,向后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又向后山仍是山水仍是水。及华法界观理无碍,事无碍,如意自在,事事无碍。及佛国禅师十牛颂,自寻牛,见牛,牧牛,以至入壥,垂手,人牛不见等次第,皆从列子心念利害,口谈是非。其次三年,心不敢念利害,口不敢谈是非。又次三年,心复念利害,口复谈是非。不知我之为利害是非,不知利害是非之非我,同一关捩。乃学人实历悟境,不待东京永平时佛法入中国有此葛藤也。读庄列书者,皆当具此眼目,无论庄列,即韩非子亦有制于为虚是不虗语,荀杨文中子书所绝无者。若关尹子全是珠林玉屑,必非周时着书,即不去天地,去识一语,谁能凑泊,并慈恩宗亦该之矣。

译十方之人共同聚会,人人学习无为;这里是选佛的场所,心中空寂的人及第而归。从前有人评论科举第一名说:“只是掷骰子选出来的罢了。”大慧禅师教人参禅说:“必须考中钝榜;状元由佛来选,也还是选官。”把“作”读作上声的人,不是东坡先生有偈说:“溪声就是佛的广长舌,山色难道不是清净法身吗?”有位老僧反驳说:“溪流如果只是声音,山只是颜色;没有山、没有水,反倒叫人愁苦。”宋人推重黄山谷,说他所得比子瞻深,称道:“山谷真是涅槃堂里的禅。” 古人说:“清净内心不如减少事务,保养身体不如减少欲望。”这两句话可以说是玄学和禅学两部经典的总持法门,一生诵持它们,就能立即登上圣人之境。“三昧”仍然可以说是正确的思维。圭峰解释说:不是正,也不是不正;不是思,也不是不思。如今有人把不起一念当作禅定,这不是宗旨。做有意义的事,是清醒觉悟的心;做无意义的事,是散乱的心。不散乱并不是像枯木一样没有知觉。所以石霜说:“停下来,歇下来,冷冷清清地停下来;像寒崖枯木一样,像古庙香炉一样;一念延续万年。”侍者把这说成偏于一色境界的事,即使有八斗舍利,也没有契合石霜的本意。六祖所说面对境界时心中数数生起念头,菩提究竟有什么用,也都是对正确思维的解释。经过思考才知道,经过忧虑才理解,这是鬼家活计。德山这句话,与《中庸》所说“不思考便能得到,不勉强便能合宜,从容地合乎中道”的圣人之意,究竟相同还是不同?大概不思、不勉是人人本来具备的,这就是本性;圣人只是顺着本性行事罢了。如果认识到不思不勉的本体,即使有所思、有所勉,也仍然是菩提,哪里只是思考和勉强时如此?即使未能完全合乎中道,也未曾与不思不勉相违背。难道还怕瓮里的鳖逃走吗?【有僧人回答大慧的竹篦子话说:“难道瓮子会怕鳖逃走吗?”】张拙的诗说:“一念不起,整个本体完全显现;六根刚一发动,就被云遮蔽。”这难道是说六根最终都不能活动吗?人生没有能够使六根完全不动的,即使是枯木死灰,也必定有某种东西使它活动,怎么会不动呢?不知道石霜所说的“动”,是指趋向真如的活动。临济说:“一念不停地向外追求,喜爱圣人、厌恶凡人,问佛、问法,这就叫作动。”永嘉说:“心是根,法是尘,这两者就像镜上的痕迹。”心和境都清净时,光明才显现;心与法一同灭除,本性就是真如。接着张拙的诗再说一句:“看见所见之时,能见并不是真正的见。”因为最接近却不可见的,就是万物的本性。为什么呢?因为万物的本性是离相的。如果万物的本性果真不是离相的,圣人也不能转化它。万物既然是空的,烦恼又从哪里得到?所以禅家有“法空、人空”的说法。心地法门,就像播种。宗门的话,就像上天降下的雨,所谓一场雨普遍滋润,月亮映现在千条江河中。各种修习观法的人,都还没有达到究竟的意义。然而像耳根圆通和三种真实,是父母所生的耳朵本来人人具备的,这又不同于各种观法。大概是为了适应此方众生的根机,恐怕其他地方的耳根未必如此。如今的人只羡慕神通,功夫只在两耳上,却不能做到心通,反而损害三种真实的灵根,实在可叹。最初在听闻之中入于能闻之流而忘却所闻之境;所入之境既然寂静,动、静两种现象便清清楚楚地不再生起。这样逐渐增进,能闻和所闻都穷尽;连对“尽闻”的执著也不住,能觉与所觉都空;空与觉达到极点,连所空也灭除。以上这些仍属于生灭范围,直到生灭彻底灭尽,寂灭现前,才是那伽大定。前面讲的是观法,最后一句才是宗旨。说达摩是观音的化身,并非虚妄。“知”这一个字,是众妙之门。又有人说:“知”这一个字,是众祸之门。般若是无知,论中所破除的就是这种知。永嘉《证道歌》说:“一念,就是灵知的本体。”这是所建立的知。《心经》说:“无智也无所得。”接近于遮遣;《坛经》说:“转识成智。”接近于显扬。阳明先生认识到这一点,提出良知学说,但仍是宗门浅近的谈论。无论主张它的人还是排斥它的人,都没有深入研究佛法的要旨。苏端明的文章精妙冠绝古今,即使韩愈、欧阳修也要退避。大概因为韩愈、欧阳修都没有精通佛教经典,而禅宗在子瞻的时代最为兴盛,又有许多宿德与他交游,所以他悟道后的言语纵横通达。至于无垢、无尽,虽然深得禅悦,笔力却赶不上端明,因此文章稍逊。所谓般若有一种,但又分为自性般若、观照般若、文字般若。苏公可以说是文字般若。晦翁曾说,禅宗经典都是从诸子书中翻改出来的,还有《列子》尚未被翻改出来,以后还应当继续变幻;不知道这究竟是在说什么。我看佛教经典说,最初、中间、最后都发善心;古德说,最初时山是山、水是水,后来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再后来山仍然是山、水仍然是水。到了《华严》的法界观,有理无碍、事无碍、理事无碍、事事无碍;又到佛国禅师的《十牛颂》,从寻牛、见牛、牧牛,一直到入廛、垂手、无人无牛等次第,都是出自《列子》关于心中不念利害、口中不谈是非的说法:开始三年,心不敢想利害,口不敢谈是非;再三年,心又想利害,口又谈是非。不知道我所说的利害是非并不是我,也不知道利害是非之所以为非并不离开我,这其实是同一个关捩。这样的境界是学人亲自经历和悟得的,并不是等到东京、永平时代佛法传入中国后才有的葛藤。读《庄子》《列子》的人,都应当具备这样的眼光。不要说《庄子》《列子》,就是《韩非子》也有“制止虚妄才是真实”的话,这是荀子、扬雄、《文中子》等书中完全没有的。如果《关尹子》全是珠玉般的精华,便一定不是周代所作;至于“不离开天地”“离开识”之类的话,谁能把它们会通起来?甚至慈恩宗也包括在其中了。

五经《论语》之外,子史文集所有议论,不过互相祖述,改头换面,无甚精微之言,凿破混沌者,而内典宗门之书,间有之。如僧至德山曰:“久向德山有龙潭。”及到德山,潭既不见龙,亦不现。德山曰:“子亲到龙潭。”又僧问:“世界与么热,向何处避?”沩山曰:“镬汤炉炭里。”僧曰:“又与么避?”沩山曰:“众苦不能到。”又玄沙曰:“诸方皆说接物利生,有三等人,何法可度?假如无眼人,不能以拈椎竖拂度;无耳人,不能以翻经说偈度;无舌人,不能知其所迷所悟,又如何度?若此三等人度不得,佛法无灵验也。”时有一僧出曰:“某甲有眼耳舌,请师如何度?”此等言语,皆非子史诸集所有,觉晋人玄谈敷浅无味矣。正是苏玉局文字得力处。昔年曾问密藏禅师:“大悟大彻之人,作何证验?”藏公曰:“但问答之顷,不动眉睫者即是。少有拟议伫思,即非真悟道者。今世都应无此人耳。”昔有僧参礼禅德,问之曰:“汝从何日发足?”僧答曰:“初一日发。”禅德曰:“初一初二尚有拟议否?”余每念今时人士,各有字有号,此字与号乃有生以后,互相称呼,但有呼即应,不待思索,此与不思而得、不勉而中者何异?若问佛问法,便不能尔。虽复明了,必费寻求,或以参叩所得者应,或以记持所得者应。所谓思而知,虑而觧,鬼家活计。日下孤灯,果然失照也。衲子有见空劫以来自巳者,不能透脱,即便据以为无上菩提,此永嘉所谓“蕴纳在心,即为受阴”也。若因而接物利生,纵横棒喝,如大火聚,触着便晓,如金刚剑,犯着便死。永嘉所谓“行用此理,即为行阴”也。沩山为仰山曰:“寂子速道,莫入阴界。”此语可思而可惧巳。大慧和尚在川勤会下,机锋横出,川勤未深许可,大慧不服。勤曰:「待汝一场热病,方知吾不汝欺。」以后大慧游方,果得热病,以平生悟头对治,无一得力者,乃复拈「树倒藤枯」公案,始得了事。川勤曰:「我当初若向汝说,汝今骂我去也。」又玄沙云:「道人行径,如火消氷,箭既离弦,无反回势,天堂地狱之所不摄,虽有中阴,所向自在。」夫七真玄学耳,犹云「参学之时,病则从他病,死则从他死」,而宗门大老顾以悟道为敌,热病敌生死之具,抑何不伦?然如来以一大事出现,一大事者,生死是也。人生无不可以偷心,应惟八苦交煎,四大将散,一毫偷心用不着,故曰:「见矿不识金,入炉始知错。」孔门弟子之仁,日月一至,不知仁至之日,境界若何?赵州曰:“诸人被十二时辰使,老僧使得十二时。无论一月,但以一日论,将此身心如何安放?如何趋向?始为使得也。”洞山在山四十年,地神寻觅不得。忽一日见厨下有弃饭,曰:“施主之物,何得作贱如此?”地神即现形作礼,自通向来不见之故。葢一念着罪福相,即为鬼神觑见。四十年中住密行三昧,可知?倘修行无力,揶揄不少矣。此则不止三月不违巳也。赵州有十二时辰歌,或亦禅和所托。赵州呵佛骂祖,直欲不挂一元字脚,安得多许络索?又宗家有不答话者曰:“出家人无补线之隙,安得与汝闲话?”又有曰:“暂时不在,如同死人,方可为惜寸阴者。”今人但以一日之内不犯十恶为修行,不知正落无记窠臼,未为无业也【禹谟曰:予思日孜孜,正是借寸阴】或曰:「子言思日孜孜似矣,但大修行人欲无事于心,休去歇去,冷湫湫去,寒崖枯木去,而终日孜孜,得无近于驰求,非息心达本之旨乎?」曰:「近来有一等宗徒,但见临济语录有云:「汝一念心疑处,便是佛魔,佛魔俱扫,更有何事?」以此为休歇,不知能自信否?若不能自信,明朝后日大有事在,安得撒手放下,以为千了百当汉?以故二六时中有三等事:一则研穷至理,以悟为则;一则坐禅入定,昏散日轻;一则看经参论,熏般若种,虽深浅不同,各处根器,可以使得十二时也。」观师答问,常有不经人道语。余曾问:「菩萨处胎受生之后,还知前生为谁?如所云宿命通否?」师曰:「圣人无我,但受生之后,前生所作循业发现,宛然如一日,安用自知为张三李四许多我相?」又余时方应举,日用攻举子业,余问此于学道,宁不相妨否?师曰:「譬如好色人患思忆病,此人二六时中,宁废着衣吃饭一切酬应否?虽复着衣吃饭一切酬应,其思忆病相续不断,即作意断之,其病益深。」李太白诗曰:「抽刀断水水更流。」是也有患烦恼尘缘能障道者,若为扫除?师曰:「如一男子有杀父雠,怀愤欲报,拂拭纯钩,毕生寻觅,初闻张三二十年后,知此真雠本是李四,便舍张三直觅李四。」诸人欲扫除烦恼,正为未知真雠也。此语与张抽断除烦恼重增病更觉透彻。今紫栢老人集乃不见载,知法语所遗多矣。

译五经、《论语》以外,诸子、史书和文集中的各种议论,不过是彼此承袭,换个开头和面貌,没有多少能破开混沌、极其精微的话;佛教经典和宗门著作中,偶尔有这样的言论。如有僧人对德山说:“早就听说德山有龙潭。”到了德山那里,既看不见龙,也没有看见潭。德山说:“你亲自到了龙潭。”又有僧人问:“世间这样炎热,应该到哪里躲避?”沩山说:“躲到镬汤炉炭里。”僧人说:“那又怎么躲避?”沩山说:“众多苦难不能到达那里。”又如玄沙说:“各地都说接引众生、利益众生,但有三种人用什么法来度?假如没有眼睛的人,不能用拈椎竖拂来度;没有耳朵的人,不能用翻经说偈来度;没有舌头的人,不知道自己迷在哪里、悟在哪里,又怎么度?如果这三种人都度不了,佛法就没有灵验。”当时有一僧人出来说:“我有眼、耳、舌,请问老师如何度我?”这些话都是诸子史书和各类文集里没有的,便觉得晋人的玄谈也显得浅薄无味了。这正是苏玉局文字的力量所在。从前我曾问密藏禅师:“大悟大彻的人,有什么验证?”密藏说:“只要在问答之间,眉毛眼睫都不动的人,就是。” 稍有拟议和停留思考,就不是真正悟道的人。如今世上恐怕根本没有这样的人了。从前有僧人参拜禅德,禅德问他:“你从哪一天开始出发?”僧人回答:“初一出发。”禅德说:“初一、初二之间还需要拟议吗?”我常想到如今的人各有字、有号,这些字和号都是出生以后彼此称呼的;只要一叫便会应答,不需要思索,这与“不思而得、不勉而中”有什么不同?如果问佛、问法,就不能这样了。即使已经明白,也必定要费心寻求;或者用参问所得的回答,或者用记忆所得的回答。这就是所谓经过思考才知道、经过忧虑才理解,是鬼家活计。太阳底下的一盏孤灯,果然失去了照明作用。僧人有的见到空劫以来自己的本来面目,却不能彻底超脱,便据此认为是无上菩提;这就是永嘉所说的“把它蕴藏在心中,便成了受阴”。如果凭此接引众生、利益众生,纵横使用棒喝,像大火聚一样,一接触便能使人觉悟;像金刚剑一样,触犯它便会丧命。这就是永嘉所说的“运用这个道理,便成了行阴”。沩山对仰山说:“寂子快说,不要落入阴界。”这句话既值得思考,也实在令人警惧。大慧和尚在川勤禅师会下时,机锋纵横而出,川勤并没有深深认可他,大慧也不服气。川勤说:“等你得过一场热病,才会知道我没有欺骗你。”后来大慧游方,果然得了热病;他用平生的悟境来对治,却没有一样能够奏效,于是重新参究“树倒藤枯”的公案,才终于了结此事。川勤说:“当初如果我直接告诉你,你现在反而要骂我了。”玄沙又说:“道人行走的道路,像火消融冰;箭一旦离弦,就没有回头的势头,天堂地狱都不能拘摄他,即使有中阴身,所向也自在。”七真道教的玄学尚且说:“参学时,病就任它病,死就任它死。”宗门的大禅师却把悟道看成生死的敌人,竟以热病作为对抗生死的凭借,这岂不是很不相称吗?然而如来以一件大事出世,这件大事就是生死。人生没有什么可以欺骗自己的地方,应当只有在八苦交相煎迫、四大即将离散时,一点点欺骗自己的念头也完全用不上,所以说:“见到矿石时不知道是金子,进了炉子才知道错了。” 孔门弟子的仁德,日月般运行不息;只是不了解仁德达到极致的那一天,境界究竟如何。赵州说:“众人被十二时辰支配,我却能支配十二时辰。不要说一个月,只拿一天来说,能够把身心安放在哪里、趋向哪里,才算支配了十二时辰。”洞山在山中四十年,连地神都找不到他。忽然有一天,地神看见厨房下面有丢弃的饭,说:“施主的东西,怎么能这样轻贱?”地神立即现身行礼,说明过去一直看不见洞山的原因。因为一念执著于罪福之相,就会被鬼神窥见。四十年中安住于秘密的行持三昧,可以想见他的境界了。假如修行没有力量,免不了受到不少讥笑。这已经不只是三个月不违背仁德了。赵州有《十二时辰歌》,也许是禅和子托名所作。赵州呵佛骂祖,直想不留下一个字的痕迹,哪里会有这么多牵连?宗门中还有不回答话的人说:“出家人没有缝衣针那么大的闲隙,哪里能和你闲谈?”又有人说:“暂时不在,如同死人,才可以珍惜光阴。”如今的人只把一天之内不犯十恶当作修行,却不知道这正落入无记的窠臼,还没有达到无业的境界。【禹谟说:“我思考一日,勤勉不止。”这正是借用寸阴。】有人说:“您说思考时要勤勉不懈,似乎是对的;可是大修行人想让心中无事,停下来、歇下来,冷冷清清地停下来,像寒崖枯木一样,而如果整天勤勉不懈,难道不接近向外追求吗?这不是息心达本的宗旨吗?”我说:“近来有一类宗门弟子,只看到临济语录说:‘你一念心有所疑的地方,就是佛魔;佛魔都扫除后,还有什么事?’便把这当作休息,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自己。如果不能自信,明天、后天还有许多事情在,怎么能撒手放下,认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了结了呢?所以一天十二时辰中有三类事情:一是穷究最高的道理,以悟道为准则;二是坐禅入定,使昏沉和散乱逐日减轻;三是读经、参论,熏习般若种子。虽然深浅不同,各自适合根器,却都可以用来支配十二时辰。”达观禅师回答问题,常有不合世俗常情的话。我曾问:“菩萨在胎中受生以后,还知道前生是谁吗?是否如所说具有宿命通?”禅师说:“圣人没有自我,只是在受生以后,前生所作依循业力显现,清楚得如同今日之事,哪里需要自己知道是张三、李四,生起许多自我的相状呢?”当时我正准备参加科举,每天都用功攻读举子业,便问这对学道难道不会互相妨碍吗?”}], 禅师说:“譬如一个好色之人患了思念的病,这个人在一天十二个时辰中,难道会停止穿衣、吃饭以及一切应酬吗?他虽然仍然穿衣、吃饭、应酬一切,但思念之病连续不断;如果有意强行斩断它,病反而会更加严重。”李太白的诗说:“抽刀断水水更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有人患有烦恼尘缘,能够障碍修道,该怎样清除呢?禅师说:“譬如一个男子有杀父之仇,怀着愤怒想要报仇,擦拭纯钩宝剑,终生寻找仇人。最初听说张三,二十年后才知道真正的仇人原来是李四,于是舍弃张三,直接去寻找李四。”众人想清除烦恼,正是因为还不知道真正的仇敌在哪里。这番话比张拙所谓强行断除烦恼反而更加增病的说法,显得透彻。如今紫柏老人的文集里竟没有载录,才知道遗失的法语实在太多了。

传奇所载,若渡蚁还金,娶盲妻,嫁宦女等事,后人岂无契同者?而报应不必尽同,亦有了不见报者。岂如诗文撰造,谢朝华于巳披哉?孔子曰:“视其所以,言与之同,事众人能知也。观其所繇,言与之同,念鬼神能知也。”若突然兀然,无依无欲,与之同心,则非天不能知,天且不违,而况于鬼神?又况于人乎?故曰:“察其所安。”虽然,大圣人自待甚重,曰:“知我者,其天乎?”似天亦有不知者,虽复不知,曾不为怨,以故二帝三王之报,有时而尽,仲尼独以万世为土。论至于此,则内典定业之说,又落一层矣。晦翁觧以为观人之法,要亦学人自修之法也。自修者,必以此自勘。吴山有一僧,至云间,传其师形色天性一难曰:「形色既是天性,请问形色坏时,天性坏否?若天性独存,则与形色是二非一,何云形色天性?若天性随形色而俱坏,遂成断灭,难可了知。」余时会食,拈一菓曰:「此是形色天性。」又拈一饼曰:「此是形色天性。」良以真如随缘不变,真如无一息不随缘,则形色无一息不天性。葢四生六道之中,剎那流转不住,谁非形色?但执四大各离,一时分叚之躯为形色巳坏者,无有是处。古佛不云乎:「三昧华无相,何坏复何成?」《华严六相义》曰:「不动自位而为坏。」以此推之,吾人二六时中,念起念灭,皆属形色;不生不灭者,即起灭不停时天性也。云岩宝镜三昧云:「以有下劣宝几珍御,以有惊异黎牛白牯。夫众生自安于下劣,故曰奇哉!众生具有如来智慧德相,非宝凡珍御乎?衲子既有悟头,便起我慢,故曰三世诸佛不知有犁牛白牯,却知有以扫其悟迹也。」洪觉范批注本:「此葢是接物利人之钳锤,要亦描写本地风光,通一线道耳。何则?以有下劣宝几珍御,则不住下劣边可知;以有惊异黎牛白牯,则不住尊贵边可知。故宗家有尊贵堕。昔玄装在西土立唯识义,彼国诤论者各立剎竿,互相诘难,有义负堕,即倒却剎竿堕之名尊贵,以此。」中峯语录参高峯师。师问:日间作得主宰否?中峯云:作得主宰。又问:梦中作得主宰否?中峯云:作得主宰。又问:半醒半睡时作得主宰否?中峯拟议,即被诃斥。以此更参,乃有悟入。吾不知中峯悟后,半睡半觉时果能作得主宰否?若作得主宰,即是六识,何能了事?不见《坛经》所云:「汝当当下自知,非自巳灵光常显现乎?」《玄门定观经》乃云:「唯灭动心,不灭照心;但凝空心,不凝住心。」不知其所谓灭、所谓凝、所谓不灭、所谓不凝者,纯是六识用事,安得太平契六祖「知非」之旨乎?故曰:「菩提无是处,是则非菩提。」世尊生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曰:「天上地下,唯吾独尊。」云门云:「我当时若见,一捧打煞与拘子吃,贵图天下太平。」紫栢老人作《雪山修道赞》曰:「明星一点,是非媒,嬴得儿孙将汝卖【有讲学人以世尊一手指天等语为夸慢,正是痴人前说梦】事有古人称拙,而后人特巧者;亦有前人所易,而后人特难者。如戽水之变为桔槔,井田之变为阡陌,巧胜拙矣。及参学事乃不然,二祖以下,南岳以上,师家点化,曾无多事,一闻千悟,得大觧脱,不可不谓之易。不知何年始于参话头,着到其初,以无义味语置于识田,密密根究,如籍没百万财产,又要百万纳官,若无了日。及得彻悟,又将一千七百烂葛藤一一无疑,始为稳坐。如张商英自谓托钵话外,无不明了,兜率悦呵之曰:“此即有疑,其余安得无疑?”而大慧每以麻三斤、干矢橛等话教人,办一片至诚心,参取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即或不悟,亦可世世不堕恶趣,生生不失人身。此之为难,比二祖、南岳轻轻点缀便绍祖位者,何啻百倍?至大慧之师川勤语录则曰:“一千七百则公案,但有一悟入,其余不必尽有契。”同此之或难或易,皆因往刼般若种子有生有熟,循业发见,亦繇此方教体有盛有衰。临济一宗来以后,遂法堂草深也。

译传奇中记载的渡蚁还金、娶盲妻、嫁给宦官之女等事情,后人难道没有与之相符的经历吗?但报应不一定完全相同,也有始终看不见报应的。难道能像诗文的撰造那样,把已经凋谢的花朝之华重新保存吗?孔子说:“看他这样做的原因,他说的话和这样做相同,事情是众人都能知道的;观察他所由来的根本,他说的话和它相同,只有鬼神才能知道。”如果一个人突然变得孤立无依、无所凭借、无所欲求,与天同心,那么不只是天能够知道,天也不会违背他,何况鬼神呢?又何况人呢?所以说:“考察他心中安定的所在。”不过,大圣人对自己的要求极其慎重,又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上天吧?”似乎连上天也有不知道的地方;即使上天不知道,他也从不因此怨恨。所以二帝三王的报应有时也会穷尽,只有仲尼把万世当作自己的疆土。论到这里,佛教经典关于定业的说法又低了一层。晦翁解释说这是观察人的方法,其实也正是学人自我修养的方法。自我修养的人,必须用这个标准自我检验。吴山有一位僧人,来到云间,传述他的老师关于“形色就是天性”的一个难题:“形色既然就是天性,请问形色坏灭时,天性也坏灭吗?如果天性独自存在,那么它与形色就是两个东西而不是一个,怎么能说形色就是天性?如果天性随着形色一起坏灭,就成了断灭,这很难彻底明白。”我当时正在参加会食,拿起一个果子说:“这就是形色天性。”又拿起一块饼说:“这就是形色天性。”这是因为真如随缘而不变,真如没有一刻不随缘,所以形色也没有一刻不是天性。四生六道之中,刹那刹那流转不停,谁不是形色?只执著四大各自离散,把一时分段的身体看作形色已经坏灭,是不可能的。古佛不是说过:“三昧之花没有形相,何来坏灭,又何来生成?”《华严六相义》说:“不动自身的位次,却成为坏灭。”由此推究,我们在一天十二个时辰中,念头生起、灭去,都属于形色;那个不生不灭的,就是在念头不断起灭之时显现的天性。《云岩宝镜三昧》说:“因为有低劣之物,所以才有珍贵的宝物;因为有令人惊异的黑牛、白牛。”众生安于低劣,所以说“奇妙啊!众生都具有如来的智慧德相”,这难道不是珍贵的宝物吗?僧人既然已有悟处,便生起我慢,所以说三世诸佛并不知道有黑牛白牛,却知道要扫除他们悟后的痕迹。洪觉范的批注本说:“这大概是接引众生、利益人的钳锤手段,也只是描绘本地的风光,贯通一线而已。为什么呢?说有低劣之物和珍贵宝物,就可以知道不住于低劣一边;说有令人惊异的黑牛白牛,就可以知道不住于尊贵一边。所以宗门中有‘尊贵堕’。从前玄奘在西域建立唯识宗义,那里的论诤者各自竖起刹竿,互相诘难;有义理失败的就倒下刹竿,称为堕于尊贵。” 《中峰语录》中记载参访高峰禅师的事。高峰问:“白天能作主吗?”中峰说:“能作主。”又问:“梦中能作主吗?”中峰说:“能作主。”又问:“半醒半睡时能作主吗?”中峰稍一思量,便受到呵斥。中峰因此更加参究,终于有所悟入。我不知道中峰悟道以后,在半睡半醒时果真还能作主吗?如果还能作主,那就是六识,怎么能了结事情?没见《坛经》说:“你应当当下自己知道,难道不是自己的灵光一直显现吗?”《玄门定观经》却说:“只灭除动心,不灭除照心;只凝定空心,不凝住执著之心。”不知道它所说的灭、凝、不灭、不凝,纯粹都是六识在起作用,怎么能平安地契合六祖“知非”的宗旨呢?所以说:“菩提没有一个固定的所在,若说有固定所在,便不是菩提。”世尊出生时,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云门说:“我当时若看见他,就一棒打死给狗吃,只求天下太平。”紫柏老人作《雪山修道赞》说:“明星一点,是非的媒介;却赢得后代子孙把你出卖。”【有讲学的人把世尊一手指天等话看作夸张傲慢,正是对痴人说梦。】有些事情,古人称为笨拙,后人却特别巧妙;也有前人认为容易,后人却特别困难。比如把戽水改成桔槔,把井田改成阡陌,都是巧胜于拙。可是参学之事却不是这样。二祖以后、南岳以前,老师加以点化,并没有多少复杂之事,往往一闻千悟,得到大解脱,不能不说容易。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参究话头,把一句无意义的话放入意识田中,秘密而严密地追究,像籍没了百万财产,还要再向官府交纳百万,仿佛永远没有了结之日。等到彻悟之后,又要把一千七百则烂葛藤一一参透而无疑,才算安稳。比如张商英自称,在“托钵”公案之外没有不明白的,兜率悦便呵斥说:“这一个尚且有疑,其余怎么会没有疑?”而大慧常用“麻三斤”“干矢橛”等公案教人,要求办起一片至诚之心,参究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即使不能悟道,也可以世世不堕恶趣,生生不失人身。这样的困难,与二祖、南岳经轻轻点化便继承祖位相比,何止百倍?不过大慧的老师川勤禅师语录又说:“一千七百则公案,只要有一则悟入,其余不必全部契合。” 同样是有的困难、有的容易,都是因为过去劫数中的般若种子有的已经出生、有的已经成熟,随着业力显现;也由于此方教法的本体有兴盛、有衰微。临济一宗传来以后,法堂便渐渐长满了荒草。

古人以水喻性,荷泽得法于曹溪,拈出心体曰水,是名以湿为体;心,是名以知为体,最为片言居要。乃永嘉曰灵知,王阳明曰良知,晦翁亦曰虗灵不昧,其语似有淆讹。若为分析曰:永嘉之所谓灵者,即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尾,了了常知,故自言之不及,非以能思筭、能注想而为灵,阴符不神之神也。若朱子之虚灵不昧,则谓其仁义礼智之所自出,如见孺人入井即起恻隐,闻嘑蹴声即起羞恶,动于善者机也。阳明之良知门曰:无善无恶者心之体,有善有恶者情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致良知。夫无善无恶者心之体,近于禅矣,而知善知恶是良知,与晦翁虚灵不昧何尝相悖?世有宗良知而诋晦翁者,舛矣。若以水喻,阳明所谓良者,清浊未分之水乎?晦翁所谓灵者,清浊既分,但取其清以为原初水乎?虽然,晦翁固迥异于禅,阳明之禅亦非张无尽、张无垢之禅也。为其认定无善无恶以为心体,即与不垢不净相似,而与不生不灭犹悬不见,楞严经耳根圆通三真实,有常真实乎?佛言常光现前,祖言无记昏昧,昭昭契本真空,的的法华经云:佛种从缘起,是故说一乘。惟此灵知,辉天葢地,亘古彻今,岂无善无恶便称了义?至于知善知恶,更落第六识,宗门转识成智,正转此识。何谓良知?永嘉云:法身、般若、觧脱三者,一念全具,方为一念相应,此灵知之自性。夫般若觧脱亦有不兼法身者,而证道歌又云:法身了却无一物,本原自性天真。物何耶?麤心衲子,岂可共语话也?宗家有语者,显其无语之物;有修者,修其无修之初。颜子竭才方见卓尔,博文约礼,孔子所以竭其才。譬如明珠沉于海底,必涸大海之波涛,然后见之。故沩山云:以思无思之玅,返思灵焰之无穷,思尽还源,立地成佛。若有一毫一丝沽带则谓之挟带,谓之借。借临济所用金刚王剑,正谓此等。孔子许颜渊曰:「知不善,未尝复行。」夫不善者,岂谓身三口四等不善哉?毫厘系念,三涂业因,瞥尔情生,万刼羁销是巳。他日又曰:「拳拳服膺」,是犹有碍膺之物在,故判为三月不违,未见其止。《法华经》云:「止止不须说,我法玅难思。」止则罢参矣。昔有大德,于「如是我闻」四字得悟此经,「观自在」自在二字,便可单刀直入,不必读徧全篇。又况六百卷《大般若经》也?何以故?自在即是法身,见法身者,即是观照般若。六祖所谓「大圆镜智」、「能出生玅观察智」、「平等性智」、「成所作智」也。永嘉料拣有般若、法身、觧脱三者一时具足,乃为彻悟。揔之在法身中,一了百了。若有时在,有时不在,则非自在。故曰「放下便稳」,此又《心经》之心。自性三真实,即在父母所生耳。人人木具,故世尊云:“奇哉众生,有如来智慧德相。”临济云:“汝等诸人,身在云霄,心在粪堆里,如彼老鸦。”此意可参也。但想参时,愈远耳。只谓此事太近,文殊于《楞严经》尽力赞叹,至《维摩》遂以默然为不二法门。永嘉以法身、般若、觧脱分为三。又曰:法身觉了无一物,葢人人具有法身,但不了觉耳。此了觉即般若也。吾人于展经湏悟道,只如是我闻四字。余谓此经「自在」二字可作六百卷注觧。如幻即离,青山白云;离幻即觉,白云青山。云不可即,幻复谁名?以为幻也,侪塞太虚,游气乱清;以为非幻也,如意自在,绝膜忘形。欲会个中意,日午打三更【跋离幻上人卷】

容台别集卷之三终

●容台别集卷之四

华亭董其昌玄宰甫着,冢男祖和。

海上叶有声君实甫较,冢孙庭辑。

题跋(二)

◆题跋(二)

杂纪

  书品

○杂纪

译古人用水比喻本性。荷泽从曹溪得到佛法,提出心体,说它像水,这是以湿为体;说心以知为体,最是用简短的话说中了要害。后来永嘉说灵知,王阳明说良知,晦翁也说虚灵不昧,这些说法似乎有混淆。若作分析:永嘉所谓“灵”,就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随着它也看不见它的尾,明明白白而恒常知觉;所以自己说也说不尽,并不是因为能思考计算、能专注想象才叫灵,而是《阴符经》所说“不神之神”。至于朱子的“虚灵不昧”,是说仁义礼智由此产生,比如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便生起恻隐之心,听到用脚踩踏食物的声音便生起羞恶之心;发动于善的,就是机。阳明的良知学说说:“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有善有恶,是情感的发动;知道善、知道恶,是良知;行善去恶,是致良知。”无善无恶是心的本体,接近禅;而知善知恶是良知,与晦翁的虚灵不昧何曾相悖?世上有奉良知而诋毁晦翁的人,是错误的。如果用水作比喻,阳明所说的“良”,是清浊尚未分开的水吗?晦翁所说的“灵”,是清浊已经分开,只取清的一部分作为最初的水吗?不过,晦翁当然与禅大不相同,阳明的禅也不是张无尽、张无垢的禅。因为把无善无恶认定为心的本体,只是与不垢不净相似,却与不生不灭相差很远。《楞严经》所说耳根圆通的三种真实中,有恒常真实吗?佛说常光现前,祖师说无记昏昧;它明白地契合本来真空,明确地如《法华经》所说:“佛种从缘而起,所以说唯一乘。”只有这种灵知,光照天地,贯通古今,难道仅仅说无善无恶便算究竟之义吗?至于知善知恶,则又落入第六识;宗门所谓转识成智,正是要转化这个识。什么叫良知?永嘉说,法身、般若、解脱三者一念之中全部具备,才是一念相应,这就是灵知的自性。般若、解脱也有不兼具法身的情况,而《证道歌》又说:“法身彻底明了便无一物,本来面目就是天真自性。”这里的“物”究竟是什么呢?粗心的僧人,哪里可以和他谈论这些!宗门有言语,是为了显出无言语的本体;有修行,是为了修证那本来无所修的根源。颜子竭尽才能,才看见卓然独立的道;孔子之所以要求博文约礼,也是为了使他竭尽才能。譬如明珠沉在海底,必须使大海的波涛干涸,才能看见它。所以沩山说:“用思考无思考的妙处,反过来思考灵明火焰的无穷;思考穷尽,便回归本源,当下成佛。”如果还有一丝一毫的沾带,就叫作挟带,叫作借用。借用临济所用的金刚王剑,正是针对这种情形。孔子赞许颜渊说:“知道不善以后,未曾再去实行。”这里的不善,难道只是身体三种、口舌四种的不善吗?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念头牵连,就种下三恶道的业因;情念一刹那生起,万劫的束缚便由此造成。后来又说:“恭敬不忘地牢记在心。”这说明胸中仍有障碍之物,所以只判定为三个月不违背,还没有看见最终止境。《法华经》说:“停止,停止,不必再说,我的法微妙难思。”停止下来,也就不必再参究了。从前有位大德,从“如是我闻”四个字中悟得这部经的道理;“观自在”三个字中的“自在”二字,便可以单刀直入,不必把全篇读遍,更何况六百卷《大般若经》呢?为什么?自在就是法身,见到法身就是观照般若,也就是六祖所说的“大圆镜智”“能生妙观察智”“平等性智”“成所作智”。永嘉判定般若、法身、解脱三者同时具足,才是彻悟。总的说来都在法身之中,一了百了。如果有时在、有时不在,就不是真正自在。所以说“放下便安稳”,这又是《心经》的核心。自性的三种真实,就在父母所生的耳朵之中,人人本来具备。所以世尊说:“奇妙啊,众生都具有如来的智慧德相。”临济说:“你们这些人,身在云霄,心却在粪堆里,就像那只老乌鸦。”这个意思可以参究。但如果一想到要参究它,反而离它更远了。只是因为这件事太过接近,文殊在《楞严经》中竭力赞叹,到了《维摩诘经》便以默然作为不二法门。永嘉把法身、般若、解脱分为三种。又说:“法身觉悟之后没有一物。”大概人人都具备法身,只是不能彻底觉悟罢了。这个觉悟就是般若。我们展开经典便应当悟道,关键只在“如是我闻”四个字。我认为这部经的“自在”二字,可以作为六百卷经的注解。如幻而当下离幻,就是青山白云;离开幻相便是觉悟,就是白云青山。云既不可执取,幻又由谁来命名?如果认为它是幻,便充塞太虚,使浮游之气扰乱清明;如果认为它不是幻,便能如意自在,断绝隔膜而忘却形体。想要领会其中的意思,就要在正午敲响三更的钟。【这是为《离幻上人卷》所作的跋。】《容台别集》卷之三完。●《容台别集》卷之四。华亭董其昌,字玄宰,敬写;长子祖和。海上叶有声,字君实,敬校;长孙庭,敬辑。题跋(二)。◆题跋(二)。杂纪。书品。○杂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