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台文集卷之十

译公讳延光，字孚卿，学者称他为斗垣先生。他的先世秀甫公以豫章人身份任蕲阳刺史，儿子在蕲地娶妻，于是定居在那里。几代以后成为粤西平乐郡司理的梅轩公，生下赠左方伯三望公；三望生赠左方伯虚吾公，就是公的父亲。公生来聪慧早熟，禀赋异常；刚成年时受到督学钱塘金公赏识，入学领取廪膳，屡次在士子中名列第一。万历甲午年乡试中举，辛丑年参加南宫会试成为进士，因家中父母丧事奉讳归乡。服丧期满后，甲辰年参加廷对，授大理评事。恰逢审理巨奸案件，有权势的宦官请求用贿赂免罪，公拒绝了他。当时严厉的襄阳郑冢宰任大廷尉，因此了解公，与他深相结交。公刚开始做官，刚强正直的声名便广为流传。丙午年起任，奉诏主持贵州乡试，文章格调雅正，选拔了许多名士。后来掌管计部，稍后升任职方郎中，在同僚中最有才干，所到齐鲁一带都受到恩惠。历城大司农赵公把所属章奏交给公办理，若不是志同道合、彼此引重，不会如此；后来出任金华知府。金华向来好打官司，公精心研究法律，案件一经审判便迅速解决，没有积压的文书。他到任那天，四处的酒家都为打官司的人提供住宿，没多久便逐渐停业离去；而其他郡前来请求裁决的案件却接踵来到庭前。对横行武断者加以惩治，使沉冤得以昭雪，禁止溺杀女婴，义仓也有了储粮。他间或和生员讲学，称颂诗人，访求苏颖滨的后裔，得知其流落婺州，便搜集他的遗迹刻在石碑上，请求设置守祠、守墓的人。这些作为远非一般俗吏所能做到。浙江重视会试、乡试，正好杭州知府职位空缺，铨部上疏以公调任治理杭州；婺州人听说后，举旗聚众，请求留下这位贤能的知府，人数大约上万。皇帝因此收回成命，这在近世极为罕见。辛亥年入朝觐见，台省从天下官员中推举五名清廉者，公名列第一，升任本省学政。他秉公持正，抑制断绝奔竞请托，搜罗奇才、选拔异能，不拘泥于旧例。比如姚江的黄侍御、上虞的陈黄门，有的能从璞玉中识别美玉，有的能从焦尾琴中辨识知音，后来都成为名臣。这与公在贵州主持乡试时首先举荐熊中丞、杨吏部相似，说明他一向有鉴别人才的能力。公离开郡中之后，又因考察士子来到婺州，婺州百姓扶老携幼，处处欢呼迎接，挤满街道，庆幸又能见到旧日太守的风采，想来史书所载黄颖川、郭细侯的故事并非虚妄。我有《金华谣》记载此事，说：浙江至今称著名的学使，说“前有苏公，后有周公”。苏公，就是晋江紫溪先生。丙辰年夏天，公升任福建藩司参政，任命已经下达，浙江三台上疏请求让他担任本省参政。公清白自持，率领属官整饬法令、革除弊端，疏通并修建道路，平定运道的阻塞，取消吴关额外的征税，众人都感念他。这些事详见《大学士沈公碑记》。己未年，升任山东观察使。当时山东正苦于军务兴起和贪官的剥削，百姓几乎无法活下去。公到任后，弹劾惩治了许多人，也为许多案件平反；功劳最大的是平定戍卒脱巾的叛乱。此前，大中丞赵公下檄调三万援辽士兵赴登莱，粮饷供应接不上，士卒愤怒如水火，形势十分险恶。公一向以仁爱闻名，向他们晓谕忠义，士卒立即解散。当时公已经调任浙江右辖，只因看到边疆危急、百姓受难，义不容辞地不袖手旁观；否则就会成为重庆旧乱的继续。适逢考核天下总督巡抚，推举最为卓异的两人，公又名列第一，大概是赵公大力推荐的结果。外任官员离任后因卓异受到褒奖，从公开始。壬戌年升任左辖。浙江的钱粮有一半用于供应织造和协办马价，公把一切浮征余羡全部革除，并设立公平平准的办法。每逢朱提之钱收入，便命冶铸工匠把小钱熔铸成大钱，数量一目了然，不许借钱币细碎上下其手。为温州、台州等郡的解役便利而拖欠的赋税，公斟酌全省的欠额，取多补少，公私都得到依赖。长兴县令被盗贼刺伤，有人说应归罪于县令的族人，公说：“这些人不过是想逃避地方官的责任罢了。”最终诛戮真正的罪犯，以告慰贤能的县令。事情传到朝廷，公奉旨在左辖任内享受庙食。公的资历声望尤其突出，正准备授予更高官职，却有人阻挠，只能平调为光禄卿。唉！得罪宦官、为楚地报仇的刀已经出鞘，公幸而保全自身归来，但大限忽然来到，天意实在无法追问。悲痛啊！公侍奉父母有至性，在南宫会试进入考场时，心中怦怦跳动，想要丢下试卷离开。曾太史长石与他同住考舍，强迫他完成考试。后来家中驿报送到，父亲去世，正是公心动的那一天。从廷评到左伯，凡是朝廷恩诏追赠的官职共有四次；思念父母而悲伤的感情，终身不能解除。至于修建家祠、设立义田供养宗族、救济[缺字]的困苦、对布衣交友的深切眷念，以及对祖先坟墓的殷切怀思，他都明辨其中的利弊。有人向他询问政事，他从不装作寒蝉而缄默不语。对文学后进，有时帮助他们成长，有时把他们从困境中救出，从不把所受的恩德据为己有。公身材高大挺拔，神情高朗，本来是严守礼法的人，却又具有侠士的气概。意气轩昂，肝胆坦荡。对于孝标所说的谈交、势交、利交，时冷时热、时盈时虚的交往，他深恶痛绝，像躲避污秽一样远离它们。武陵杨公在诔文中说：“胸怀如千顷水面般广大，像黄叔度；志向高远而主持正义，像孔文举；喜爱善人、憎恶恶人，分别如同清水和浊水，像范孟博；以他人的忧患为忧患，以他人的快乐为快乐，像杜季良；排解困难、调解纠纷，像鲁仲连。”这样的人可以把妻子托付给他。把儿子托付给他，像程婴、杵臼；诚心正道，像司马迁。我确实爱护别人、乐于施舍，像范希文。这些话句句都是实录。我董其昌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不知道用什么才能配得上公对我的厚爱。公曾经根据别人对我的赞誉或诋毁，来判断那个人是否善良，也据此判断他与我的交情亲疏。冯敬通说：“天下只要有一个人真正了解自己，即使死也不遗憾。”公就是这样的人，只可惜我没有能力报答公对我的知遇。于是因公的次子奔走跋涉请求撰文，题表说：“明通奉大夫、正治尹、光禄卿周公之墓。” 侯太公墓表。

译积累德行百年，预卜五代昌盛；当家族积蓄已久、文采将要显露时，必定有伟大人物从中承接，把前人的美善延续下来并为后代开创福泽。总之，以孝悌为根本，今天中州的侯太公，就是这样的人吧！太公的祖先是祥符人。从祥符迁居商丘的是始祖。成成生英，英生滑，滑生显，显生和，和生赠通奉大夫进，娶王夫人，生下太公。太公生来聪颖奇异，七八岁时曾随长辈下田回来，通奉公问他田间的情形，长辈无从回答，公在旁代为回答，条理清楚、明白准确，众人都惊异。成年后，每天能记诵千言，胸中学问十分丰富，但多次参加官府考试都未能中选。通奉公厌倦了劳作，把公倚为家长；他在家督促农事，外出服劳役，谨慎履行子职。当时公的长兄光禄公仪表如玉、神清气朗；公的侄子太常公幼年丧父，由公抚养，才华出众，非同寻常。公心想，既然自己不能完成学业，那么实现我的志向，难道不在子侄们身上吗？于是专心教导督促他们。无论是做人师长的，还是聘请经师的，只要有人进到他的庭院，就能听见朗朗的读书声响彻四壁。于是光禄公在己丑年考中进士，奉常公在戊戌年考中进士，奉常公的儿子侍御公和太史公又在丙辰年考中进士。三十年间，侯家头戴貂尾、身居显位的人接连不断；文章和气节都达到天下所选拔的最高水平。中州称为鸣珂里的地方，一定首先提到侯氏。了解公如何辛苦治理家政的人，知道他并不只是供奉父亲、履行子职而已。公身材高大，鼻子端正，远远看去便知道是有福之人；他的孝友也是天性。有一次游历燕地宅邸，忽然急忙收拾行装回家，脚底磨破重茧，走了七天才抵达儿子的住所，总共三天后赶上入殓。古代有咬手指便使母亲心中感应的故事，因公而得到证明。他为母亲王夫人守丧时，悲哀损毁身体超过礼制；为继母守丧也一样。太常公以御史身份奉恩诏到墓前告祭，公在庙中哭泣，大概是为自己抚养孤儿的艰难而感伤，又痛惜逝者不能亲眼见到今天。父子、叔侄共同饮食起居二十年，从未有过界限隔阂。奉常公任宁津县令时，曾专程去探望公，却不让驿站供应车马。后来奉常公巡按甘肃，有一个犯罪的武官在夜里拿金钱求脱罪，公拒绝了，也始终没有说出他的主使姓名。后来朝廷要封公，却因没有做官而担心受到非议，所以义声稍微受到影响。公名捡，自我约束，断绝请托；郡县大夫有的任满也不认识公，便请他到学宫以尊贵宾客身份勉励士子；他一旦答应，便不再出门，士林舆论因此很敬重他。他常说，家庭靠勤劳兴盛，名声靠俭朴建立；早晨起床，夜晚休息，始终有固定的法度，到老不变。吃饭不兼备珍馐美味，衣服反复洗涤；有人以修养生息的说法劝他，他都谢绝了，至于三族内外亲属，也都一视同仁。先生生来就知道救济贫困、怜悯困乏，接受他救助而得以举火做饭的人，多得无法计算。己亥年，郡中发大水；癸卯年，又发生大饥荒。宫公打开粮仓设置赈济，仍然不够。他前后捐输粮食若干，院司、守令还上表记载了为桥梁道路等所花的费用，每年达到数千缗。其中著名的有包家桥，把水池铺筑成堤；蔡家河工程更大，施惠甚至扩及国邑。至于他胸襟坦荡、气度宏大，不计较旧日嫌隙这一点，他微贱时曾被乡里的无赖子弟欺凌。后来显贵了，有人追究他从前说过的话，便故意变脸挑衅，他却像完全没有察觉一样；他的度量就是如此。祖坟有一块吉地，按次序应当归给公族，通奉公对此露出愤怒的神色。先生说：“幸好不是异姓，又有什么可争的呢？”于是另行营造墓地，恰好与风水先生所说的相合，这正是厚德所得到的报应。先生八十多岁时，因小病去世。邑中百姓沿街哭喊：“太公去世了！”从今以后，纷争由谁来平息，危难由谁来救助，津梁由谁来修缮，饥荒由谁来赈济呢？所谓乡里的先生去世了，难道不是可以祭祀于社的吗？大学士少师何公评论先生说：“他的修身谨慎像万石君，诚恳笃实像陈太丘，教化风俗像王彦方，治理家政超过颜柳诸名家。”这可以作为真实的记录了。或者援引《神契》解释孝道说：“卿大夫的孝叫作誉，誉这个字，说的就是名声。” 太公的美好德行，本应获得显赫的声名，而太常公娓娓道来，传神地描绘了他的形象，使他千秋不朽。光禄公又因为自己是昌年兄的世交子弟，认为旧史家本来应当执笔，把这篇文字列在诸位作者之后；我于是也不自量力，像这样表彰他最重要的事迹，大概是为了成全卿大夫之孝吧。宪副中涵吴公墓表

译友人黄大夫长卿把鸠司记交给我看，说的正是我同年中涵吴公任比部时的事情。先生尚未中进士时，梦见一个妇人为丈夫申冤，自称陈伏案，梦中所说的话喋喋不休，全部都能记得。等到先生进入鷞署任职后，便常常向同僚讲述此事。过了不久，蓟州的陈桥果然被告发了。陈桥是大宦官矩的兄长，他贪恋一个妇人，杀死了她的丈夫，又杀死了那个杀夫的妇人以灭口。妇人击打登闻鼓申诉，悲哀地呼喊，缇骑把她上枷锁押到州里；州官畏惧宦官，谎称她被北方胡虏掳走，事情于是被搁置。刑部所说的‘伏案’，就是这个意思。‘伏案’是立案的意思。朝廷审问后，妇人的供词与先生的梦相合，于是权势宦官无计可施，陈桥应当判处大辟，满朝都感到惊异。唉！孝妇含冤，东海因而变成赤地；先生为烈妇洗雪仇恨，是鬼神暗中把事情告诉了他。可是阴间的报应为什么如此渺远悠长呢？我的朋友陈懿卜山人，跟随先生在官邸中约有五年，每次回来都讲述先生侍奉母亲汪太恭人的孝敬，没有人可以相比。大处像老莱子，小处像景让，退朝闲暇时，先生欢唱、呼喊、啼哭、欢笑，都同婴儿没有两样。先生任兖州守时，得了重病，兖州人向神祈祷，神把隐秘的事情告诉他们，说先生曾经请求用自身代替母亲受死，所以病不能用药治愈。原来先生十岁时曾使母亲恭人从垂死状态中苏醒，却把这件事秘密保存，连妻子儿女都没有告诉。先生去世届期，他的儿子承古赤脚奔走到海上，把先生忠孝的大节托付给野史记载；我敬重先生，因此不能推辞。吴氏是泰伯的后裔。自唐代宰相少微公居住在歙县以后，有一位俊公从城中迁到乡里，传到第三代，成为迪功郎午川公；午川公生下获赠中宪大夫的见川公，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刚成为诸生时，文才品行就压倒同辈。戊子年乡试中举，甲辰年成为进士，乙巳年选任刑部山西司主事。戊申年升任本部福建司员外郎，己酉年升任本部山西司郎中，庚戌年擢升兖州知州，以赈济政绩被评为最优，天子赐金褒奖并特别表彰。癸丑年上报考核成绩，被拟定为卓异；这一年推举为山西学政，尚未奉命，两台交相上章，请求让他以宪副身份任济南守。丙辰年受到谗言中伤，被量移外任；前后做尽力办事的官吏，共有十年。先生任刑部官员时，平反了许多案件，文书处理也被称为没有差错。按照旧例，任山西司官员的人，掌管印制笺表奏章的事务，于是从中取用，每年约有数千缗。前任司寇上奏并把这项收入献上，赎锾输进内帑，但纸张差役仍和从前一样，于是便规定由富民承担纸张费用，却没有固定数额，多少全凭主事者的意愿。一次宦官离开原来的主管机构，索取之物纷纷而来，富民之家几乎立即倾覆。先生对此感到悲伤，起草奏疏请求保留赎锾，即使内廷反悔，也不料事情会如此艰难。他已经跟随大司寇姚公、沈公把这件事上报，得到圣旨，回复说停止办理此事。不要说三辅之内的人欢喜得像重新活过来一样，这还彰显了皇上的德意，解救了百姓的困苦。主持财利事务的大臣有三件善政。名籍借此建立后，先生任兖州守时，四配的子孙在学宫领取廪饩的，只有二十人；先生请求按照郡里的成例，扩充到四十人，并著为法令。兖州有颜子庙，滋阳县因此在那里祭祀颜子，已经二百年了。先生说：“这不是合乎礼制的礼。”春秋时期重视大一统，如今阙里还在眼前，却把颜氏之祀当作一县私有，我不能接受，终于改正了这件事。士大夫起初喧哗，后来十分心服，认为他的处理合乎体制。鲁地公卿的贫困宗族，只能仰赖俸禄生活，但俸禄从其他郡调取，往往过时才到，他们曾经因此与守令争闹。先生上疏，规定先供应贫困者；到他任期结束，发放廪饩的约束始终十分严谨。汶上县的双庙集，自宋代起就被称为盗贼聚集之地。盗贼首领张临等纠集一千人占据那里，一百多年官吏都不敢捕捉，曾经把捕盗的人肢解，势力十分猖獗。先生一天晚上坐在正堂，突然召集丞、倅，率领一千名民壮连夜袭击，捕获盗贼首领二十多人，夷平他们的居所，其他人置之不问。众盗相互告诫，再也不敢接近兖州境内。先生治理郡政，把考察官吏作为首要事务。滕县县令张某是诚实厚道的官吏，有个奸猾的县令想要陷害他，几乎使他触犯考功法。先生察知这是诬陷，极力为他争辩，使他得以免罪。鱼台县令某人依仗监司作为声援，施行许多苛政，又多次让胥吏盗取印章，到御史台告发他人。御史侦查此事，先生据实陈述，没有隐瞒任何情况，终于弹劾罢免监司；即使有人庇护他，也不能改变结果。泗水县典史李茂春，胆量和力量超过常人，是先生派去捉拿汶上巨盗的人。监司错误地以罪名治他，先生保护并保全了他。楚地的黄姓张中丞在辽阳开设幕府，因为先生而得到李尉，便发檄文召他到麾下。恰逢卜兔入侵，李尉奋力作战，亲手杀死三个胡虏。张公向朝廷推荐他，说他可以执掌大将的旗鼓。这正体现了先生不迎合、不吞吐、直截了当的气概。滋阳县孝廉龚至道替弟弟任某承担杀人罪名，案情大概有侥幸求免的心理。审理者想到定罪并不符合事实，释放他又不足以显示名声，因此十年不能决断。先生说：“杀人者应当处死，杀人的弟弟已经在这里了。”于是立即把他释放。邹县的李文光与轻薄强横之徒交往，结交守令，横行乡里。先生到任后，李文光无法找到机会，心中惊惧，逃到五百里以外藏匿；忽然像有所凭借一样，又回来接受法律惩处，豪强们都吓得股战。闲暇时，先生召集诸生谈论文章学问，劝导士人勤学上进，乡试中举者因此增至二十七人，并且三次取得经学考试第一。兖州在此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至于祭拜火神，火便熄灭；抵御水灾，水便止息；诅咒蝗灾，蝗虫便飞到海中死去。以今天的事情来验证古代的记载，才知道风可以扭转，潮水可以退却，鳄鱼可以驱除，神灵可以感应，并不是虚妄的。先生任宪副时，恰逢天子把藩王的田地赐给福王，归东省管辖的有二万顷。上书陈述不便的人很多，朝廷又有诏旨，催促办理宗室田地。先生建议按照虚册把田地交给王府，同时把全省的赋税增加，作为租入的便利。于是福王使者带人来丈量土地，先生不允许；又以征收佃户为由前来，先生也不允许。福王使者发怒，后来带着严厉的诏旨前来，灾祸将不可预测。先生坚持自己的意见更加坚定，福王使者低头接受租税而去，从此每年都照此办理。乙卯年大旱，百姓相食，先生分条提出赈荒办法，设置得很周密，取得粮食十余万，储备赈济东省，百姓依靠这些粮食渡过灾荒。两台正准备把先生报为卓异，但一两位府、道官员猜疑先生，忌恨先生的人便共同陷害他。可惜啊！先生感念祖先迪功公，向来喜爱金陵山水，于是选择居住在秦淮，亲自驾着母亲的舆车以终身奉养她。后来太恭人的病情危重，终于不起；先生因哀毁过度而损伤身体，不久也随母亲去世，这就是所谓的死孝。计算先生从初次任官直到任按察使，他始终孤立地实行自己的志向，果断而不迷惑，所到之处声名政绩都很卓著，是一位名臣。别人得到其中任何一项，便足以立身，而有人反倒因为他任事有为而诽谤君子，由此可知担当事务是多么艰难。先生仪态轩昂，精神英发，胡须浓密如戟；议论慷慨，肝胆全都倾吐出来。他曾训诫儿子承古说：“公开行善不如暗中积德，报答恩情不必报复仇怨。”这大概是他一生从不说阿谀之语，只有长者才说得出的话。因此承古叙述先生处世经历时，不能胜过内心的愤恨悲痛；其余事情我都保存而不加评论，只评论其中重要的事迹。先生名汝显，字养微，学者称他为中涵先生。

译旧史家说：“陆士衡曾说：‘广泛树立恩德，也不足以抵消怨恨；治理政事的人将会败坏群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逃避怨恨呢？可是末世昏暗混浊，常常以身殉官，也足以令人感慨了！不然，像吴公这样刚强正直、坚持自己的志向，假如身处神爵、五凤年间，那么赵、韩二人又有什么值得多让的呢？” 廷贡畸艇姚公墓表 明朝由初期走向兴盛，在成化、弘治年间最为明显。当时吴中名士接连出现，极力发挥文辞才华，主持风雅文坛；簪缨士族和布衣文人共同承担这一责任。那时把诗歌分等评品，公卿大夫都以谈论诗品为羞耻，更何况折节去结交傲慢的士人呢？只要贤者不采取凿坯逃隐的做法，就已经是幸运了。故老所记载的，沈启南最为著名；而能够与启南并驾齐驱、超然出众的，最著名的只有畸艇姚公。畸艇公，就是如今宫赞孟常的高祖。先生生来聪慧超过众人，跟随夏侍御艮斋学习《尚书》，被称为高足。浮梁戴恭简公主持学政时，把他当作国士看待。可是他几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没有考中。先生身材矮小，占据■〈亻毕〉，而志向却在千秋事业，于是竭力从事词赋。诗篇一写出，便压倒那些成名已久的老诗人。当时如徐武功天全、李太仆贞伯、邵文庄国贤、赵观察栗夫、杨仪部君谦、姚侍御公绶、马比部清痴、祝京兆希哲、桒柳州民怿等人，先生有倡作他们必定唱和，有聚会他们必定记载，作品流传于艺林，被称为风雅韵事。先生尤其同启南翁友善。启南住在相城东面，先生住在城濠北面，两人相互思念便驾车来往，像嵇康、吕安一样；诗筒彼此传递，像皮日休、陆龟蒙一样。大概先生所居住的地方，没有屏风，也没有障壁，却有云烟飞动；四面墙壁都是启南的手迹，由此可知两人亲密无间。先生与吴文定是年轻时的朋友，曾经约定在会试取得第一名之后相会，后来文定身在翰林禁林，先生寄诗给他说：“殷勤寄给吴宫谕，等我老了还要追随沈石田。”原来他们有乘车戴笠的深厚盟约，却没有因结绶弹冠、取得功名而欢喜；这样看来，巨源的绝交书也显得多余了。先生与王文恪结交，是在王文恪中进士之后。两人登上莫厘峰，住宿在华寺，携杖穿屦并肩而行，可以比拟谢灵运、许询在山阴的聚会。文恪在中书省任职时，先生把《子陵台诗》寄给他，文恪领会了其中意思，写信致谢，并约定入山林隐居。不久文恪解下宰相印绶归去，再也不进入城市，终老于具区湖边；大概他把洞庭称作客星滩，用来表示自己不再食言。王端毅巡抚江南时，先生以诸生身份献诗，其中有“儿童走卒知司马，白日青天见仲淹”的句子，舆论认为十分恰当。后来中官王敬、奸猾的将领王臣与先生互相告发，宪宗杀死二人以向巡抚大臣谢罪；先生又作诗表达喜悦，见识高明的人说：“这就是石徂徕的《庆历圣德诗》。”弘治丙辰年，先生参加廷试贡士，同试者将近几千人，四明杨太宰守址主持考试，推举先生为第一名，声望和身价更加提高，门外常常停满高大车马。先生反而厌恶这种场面，便在风雪中骑着跛驴游览玉泉诸山，题诗表明心志，随后飘然归去隐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他的女婿吴文端当时任史官，劝他出仕，他不肯答应，却同各位老朋友比试诗才，诗兴反而更加高昂。他曾经和温飞卿、陆放翁的诗，署名《集虚斋稿》，就是这些作品。先生虽然厌倦游历仕途，但探寻奇景、选择胜地的志趣始终没有改变。这不只是借助山水景物来取材，以丰富他的诗歌创作；他清虚淡泊的品性日益形成，也是有来由的。至于他像孩子爱慕父母一样的孝心，与妻子相敬相亲的情谊，创建家祠，选择墓地，内在品行纯粹完备，都足以与他的才情相称。至于家世、生卒、婚姻亲属的详细情况，都记载在我们乡里的陆文僖墓志中。吴地有杨君谦、文征仲这样的君子，他们都以高傲的眼光看待天下士人，不轻易认可别人。仪部评价先生说：“有奇特的气概。”又说他轻视功名。待诏评价先生说：“他游历乡校序馆，同诸位公卿周旋，所到之处都有卓然动人之处。”这些话句句都是实录，不只是称赞他的诗才。先生名丞，字杂道，号畸艇居士。唉，先生有承明著作的才华，却老死于太学，世人无不为他悲伤。先生去世一百二十年后，宫赞继承了他的家学；祖孙二人处在日月之间，仿佛一体相承，百年在早晚之间，先生何尝不是仍在承明殿中著作呢？宫赞说：“不了解一个人，就看他的朋友。” 我认为先生的道德和才华广博，也足以使自己不被那些唱和者磨灭。否则，凭李长沙网罗人才的能力，最终却不能招致先生，那么能够招致先生的人，难道不是更加贵重吗？宫赞因为行为高峻而触犯权势宦官，被他们依法降职；幸赖天子圣明，诛戮有罪的宦官，又召他回到率府任职，这件事与王端毅的遭遇相类似。先生在地下也会开怀大笑了。我因此借宫赞的请求，为他写墓表说：明廷贡畸艇姚公之墓。大司马冯忠襄公墓表

译大司马冯公在任上去世，天子震动悲悼，停止上朝，说：“这是我皇祖留下的唯一一位不怀二心的臣子，功勋劳绩早已显著，追赠抚恤的典礼应当格外优厚。”于是礼曹、铨曹、起曹分别按照应得的恩例上请，额外增加祭祀规格，特赠少师，按照一品官的制度安葬，发给水衡司钱财，并派行人督办此事。阁臣请求赐谥，钦定谥号为忠襄。按谥法，死后仍勤于职事叫作忠，因为事情建立功劳叫作襄；谥号符合他的实际，荣耀和哀悼都已完备。长子金吾映銮写信给昌，请我在墓道前撰写墓表。我与先生同年乡试中举，四十年间有时分离、有时相聚，大概是弹冠挂剑般的交情，怎么忍心推辞呢？先生名嘉会，字文亨，自号履亭，家居河间府连城村。自曾祖能开始迁居宋家左村，能生大宁，大宁生第二子宜，配偶为黄氏。曾祖父三代都追赠太子太师，曾祖父母都追赠一品夫人。家族起初凭借孝悌和勤于耕作，在暗中积德，最终使宗族显赫，获得世代相承的功勋。先生生来聪颖敏锐，具有极高的天性。童年时，冏伯中斋一见到他便惊异，说：“这是辅佐君王的人才，我不如他。”冏伯先已成名，很少认可别人，因此大家都对先生感到惊奇。等到冏伯中进士后六年，先生也接踵登第，正如吕虔鉴识王祥一样。赠公以读书为业却没有显达，但唯独督促先生学习，从不因为家贫而稍有挫折。先生沉浸于经史，专心于宏大的事业，每次考试都在同辈中名列第一。学使者授给他廪饩，先生用来帮助两位父母办理饮食起居，剩下的便用来资助同辈讲学研习所需之物，因此名声传扬，众人推重佩服，“小冯君”这个称呼简直说不绝口。戊子年乡试中举，乙未年考中进士，最初任冠城令，以经术修饰吏治，以清正循良的政绩闻名。奉送赠公归葬，服丧期满后，任华阴令。华阴是关内贫瘠的土地，没有华美丰实的物产，却承受着车马往来的困扰。大概登临太华山的人成群而来，百姓也因此劳苦。先生为此立法调剂，去除过分和极端，使宾客到来如同回到家中。闲暇时召集优秀子弟，与他们谈论经书、剖析义理，使他们文质彬彬、趋向学习；华阴从此可以比作齐地的士乡、越地的君子军和蜀地文翁的讲堂了。乙巳年奉诏入朝，进入西台，慷慨陈述政事，不回避权贵要人。建州酋长投书到御道，言辞悖逆，先生立即弹劾主管此事的人与夷人交通、挑起边衅，前后上了四道奏疏；而奴酋的祸患，早在十多年以前就已经被他洞察到了，他的深远见识就是如此。巡按山东、山西两地时，风采威严，掌握大体，不在小处苛求。贪污侵害百姓的人，便罢黜他们；奸猾弄文法的官吏，便依法惩处他们。至于有些人怀着刻薄苛察之心，摘取暧昧不明的话语，使皇上轻视朝廷士大夫，认为他们不足以任用，这是先生最为深恶痛绝的。审理判决重要囚犯时，他从未轻易释放他们来博取恩惠；对于那些案件幽滞而可以审理的人，便立即予以平反，从不左顾右盼。有关部门有求生而不留遗憾的案件，平反释放囚犯的记录，都是当时真实的政绩，值得记载。按照旧例，巡按大臣巡行地方，一年多便巡视完所属地区，然后获得替代而离任。神祖末年，任期超过规定便受到限制，先生于是滞留三年，不能升迁，承受着思念父母、仰望岵山的悲苦。后来终于获准，他立即上疏请求回家终养母亲，并一直陪伴黄太夫人到她去世，享受膝下承欢的快乐。服丧期满后，天子召他回朝，处理营务，商议招募、训练和裁汰禁军，使军伍得到整肃清理，升任太仆寺少卿。庚申年冬天，他奉送孝靖皇后的徽号到澶州，途中经过冠邑，邑中百姓扶老携幼，拦在道路上挽留，车辆被阻挡得不能快速前进，这是因为他们怀念先生从前的恩德。辛酉年，升任大理寺卿，巡抚中州。当时西川正在转战，榆关也需要戍守，这些都依靠中州的兵力。先生说：“不预先防备意外，正是给奸人产生坏心的机会。假如不幸有伏兵突然发动，我们拿什么来应对呢？” 奏请招募义勇以实行伍制，节省浮余款项来资助军费；严密侦察，划定郊野边界，储备物资，始终能够克济所需，使军中刁斗之声不断。那些蒙受安逸、因循旧习的人，如果只把这当作绝不会发生的忧虑，哪里知道公竟然因此消除了震动邻境的祸患呢？在此以前，焚香捶手的妖党连续越过燕、齐、梁、宋之间，约定在一天之内四处同时起事。适逢齐东方面催逼得紧，所以郓、滕首先发难，不必等候约定的日期。阴谋既已暴露，彼此暗中窥伺，一有机会就立即发动。只有中州一带严加防备，使他们像老鼠般潜伏、像鸟雀般逃散，不必动用刀兵。等到妖党败亡，逃散的人群向西而去，将有如风驰马奔般进入汴地；于是公在夷门掌握军旗，在河边扬起旌旗，军队安然迅速通过，擒获俘虏、捕得贼众，事情详载在杨直指叙功的奏疏中。后来又经朝廷推举，以少司马总督宣大。当时各位当事大臣看重榆关，便急于筹措榆关军饷；而宣大将士曾经连续数月没有粮食，空着肚子几乎要鼓噪。公向大司农请求，立即发放钱财，没有人再来呼喊“庚癸”求粮。恰逢虏酋又因为多次拖欠岁赐、破坏盟约而理亏，畏惧公的威名，震慑服从，不敢妄动。这是因为公通晓古今兵略，汇集九边形势，胸中有万变而真实的韬略，又熟悉名世之臣的奏议诸编，所以临机应变，果断而不迷惑。丙寅年春，公接受任命协理戎政。当时奴酋入侵，烽火一直传到边关；朝廷命他十日内进京，他星夜奔驰赶赴宫阙，正逢皇上巡幸东郊，公排列营卫护驾，军容整肃，随从护卫极为谨慎。大典告成，皇帝内心嘉悦，停止进食以表示慰劳，已经有意重用他了。不久，他代替王永光任大司马。王公原来是与公同心报国的人，接受职事以后，内心仿佛有所不满：有时像平阳侯继承酂侯的政绩，谋划沿袭而不忘旧规；有时又像临淮王进入令公的军队，使军旗为之一变。他所任用的职方官，都是郎官中最优秀的；馈赠请托的踪迹一扫而空，军中将帅也安心了。这成为枢府一时的盛况。老酋去世后，有人认为他的儿子可以招抚，主持经略、巡抚事务的人议论颇不一致。经略大臣王公的属官谢事将要离去，公上疏朝廷说：“奴酋正桀骜不驯，凭什么创伤他、使他俯首来归附我们？所谓归款并非真情；因为归款而自我欺骗，忘记战守的准备，不是良策。”最终皇帝仍让王公回任本兵，二人相处融洽而无猜疑，终于依靠他的镇定，取得锦宁之捷；既有上将决胜的奇谋，又有大臣推举贤能的公义，两方面都得到了。公住在官邸，只带着一个年老的仆人随行；即使是长子也遣返回去，避嫌而远离，因此父子来不及诀别，只以把贼寇遗留给君父为耻，以平生志愿尚未酬答为恨。唉，真是忠诚啊！公去世的夜晚，忽然阴云四面合拢，电光夹着暴雨，群鸟飞翔，上下哀鸣，京城人士都认为这是奇异的征兆。又因祖居距离京城四百多里，当天也连续有鸡惊啼，叫声一声接一声。

译古人所传“大星陨落在马厩，马因此惊骇”的说法，难道是虚妄的吗？公因殿宇工程完成而论功，叙劳一次，以甘肃镇守云南南部的捷报为功；叙功两次，共两次荫补子弟任执金吾，三次让儿子入胄监。起初晋升为太子太师，后来又加柱国，这是近代文臣中很少见的。公身材高大，面貌魁伟，说话声音清亮洪朗，举止矜持庄重，神情明朗秀逸；不因处于幽暗无人之地而毁坏操行，也不因处于众目昭彰之处而自信节操。与人交往，胸襟如城府般洞然无隐，却又像赵清献那样树立表率、坚定不移；把自己的行事告知上天，像韩忠献那样不在盛世禁锢人才。正直忠厚，这些品德公都当之无愧。面色映照銮驾，博雅而喜好修养，很有父亲的风范。以廪生身份授任锦衣卫同知，撰写整理他的行略，文辞华美而感情悲痛，能够认识其中的大节。仁者必有后代，确实如此！我恭敬地拭泪，像这样为公题表墓道。太学澹庵吴君墓表 我曾读宋代吴文肃公的行状，文中说，公的高祖、曾祖世代修养处士的品行，以平价卖粮作为惠施，连旁近郡县被救活的人也很多，果然生下文肃公来光大吴氏。文肃公之后十四代又有澹庵君，为什么这样恭谨勤勉、喜好修养，丝毫没有丧失先人的美德呢？君从小就有极为真挚的天性，聪颖敏捷超出常人，跟随父亲理问君。听说余姚王氏之学后，已经知道向往它；对于乡里豪门少年所喜爱的绮罗、声色之乐，却不感兴趣。自己题署为“澹”，以表明志向。进入成均以后，结交当世贤士大夫，志意更加开阔，说：“拘泥帖括的世俗学问不值得学习，学习只求能够济世罢了。不能济世，也要救济他人。整天昏昏沉沉地读书，又有什么益处？”他稍稍运用心计，辅助原本殷实的家产，家业因此大为兴盛。于是致力于拿出积蓄，救济亲族的急难。曾经建造房屋一百楹，让贫困的子侄居住。有人死后不能安葬，君便为他选择墓地使其安息。在这以前，理问公因君的请求，每年捐钱三百缗，在族中施行德政；君当官以后，所做的事更加扩充。修葺宗祠一所，修建桥梁六座；赎出被良家女子纳为妾而遗弃其父亲的女子一人；赈济其家、使母亲能够养育孩子的两家；已经典卖为奴仆而替他们赎回遣归的四人。在白下、檇李、云间游历前后，又出钱赎出长期被拘禁的人，前后不下数百人。戊子年发生灾荒，他设置粥场、施药，救活的饥民不下四五千人，但君的愿望始终没有满足。晚年喜好佛学，曾说：“庞居士把家财投入湘江，永明延寿耗尽公帑来放生，我内心赞同这种做法，也要实行它。散尽我一生积累的财产，而不使先君的财产湮没，我所做的德行如此而已。”君建造放生台，说：“使众生不断生生不息，最终不必悲惧死亡和变化；有人说这样会有冥冥中的报应。”太史氏说：“新安是朱子的故乡。士人只知道朱氏之学，不知道王氏之学，又哪里知道天竺古先生的学说呢？况且佛氏所说的‘施’，就是我们儒教所说的‘惠’，如果都出于爱护、利益他人，实质是一样的。君兼处儒、释二教，可以说二者都具备了。”我又听说新安重视形家之说，大概是朱子、蔡元定所造成的，所以送葬往往有所忌讳而多有畏惧。当初君奉理问公的灵柩乘车归来，有客人说应当把外丧停在郊外、不收入内，君严肃地拒绝说：“我怎么忍心把他弃置荒野？即使不利于燕居孤处，也就这样罢了。”后来把理问公安葬在正寝，也没有遭受阴阳方面的忧患。唉，公坚持正道而不回头，竟到了这种程度，难道只是惠及别人吗？君的儿子太学好德而且有文才，请当世作者如黄宗伯等人为他撰写志文或传记，使声名流传不朽；又嘱托我表彰其中的大节，刻在家庙中，留给后世。后世世代奉行并求取这种德行。少参太玄沈公墓表

译唉！这就是少参太玄沈公的墓。沈氏的先祖，自宋文帝时有一位名叫沈庆之的司空，世代居住在汴地。传了几代到翰林学士沈明扈，宋代居住在杭州。元末分为两支，一支居住会稽，一支居住漳里。漳里沈氏进入本朝后，世代都有闻名之人；以戊辰进士身份列祀乡贤名宦的侍御让亭公，就是公的父亲。公生来早慧，年少时不喜嬉戏。侍御公常把他抱在膝前，见到客人时，他便能诵读《两都赋》。十岁时母亲徐孺人去世，他哀伤毁瘠，丧礼合乎礼制。侍御公任南昌司理时，公才十四岁，就同洪都奇童汤义仍、谢友可等人结交，才名互相争胜。十六岁补为郡学生员，再随侍御公到都城，已经以古文辞著名。侍御公巡按关中，死于官邸，公赤脚奔赴，几乎不能保全性命。藩、臬、郡、邑送来丧赙，公全都推辞，说：“君子不能把丧事当作家产，难道能让地下的父亲留下遗憾吗？”学使紫溪苏公有识人裁断之才，视公为国家人才，首先让他领廪食；后面的人想越过他，公却谦让给别人，毫无难色。乙酉年乡试中举，名列第十，刊刻两篇经义作为程式。壬辰年成为进士。想到祖母唐氏年事已高，便上陈情疏请求终养。按照法令，百官中只有独子可以终养；即使侍御公在世时不符合此项条件，公仍因此在家居住数年，极尽奉养。唐氏年老牙落，每次进食都必须先含在口中嚼碎，再喂给她。侍御公未能完成的孝行，因有公而得以补足。丁酉年四月，授任工部都水司主事；五月，督理大型工程；六月，大内发生火灾，两宫被毁，公急忙进入救援，百官惊慌旁视而束手无策。公建议拆除会极门以截断火势，司空认为困难，公最终率领一千多名军士集中拆除，使承运库得以保全。不久传旨说救护仓库的十多人有功，第二天皇帝下达关于火灾的奏疏，唯独公的文章切实恳切，因而获得白金赏赐。七月奉命主持山东乡试，发誓谨慎、公正，以得到人才为盛事。当时倭患非常紧急，公心中因君主忧患、臣子受辱而有所感触，从天津回朝，询问应对的要领。他认为燕、赵、齐、晋都是古代用武之国，是天下精兵所在之地，应当随地招募，以备缓急，为什么偏偏要调南方士兵？即使调南兵，水军仍然未必是北方所长。朝鲜之战，经历多年，运送粮食何止三十锺？以至于一石粮食如今在京师，从靖海到直沽数百里，沿途尽是肥沃土地。如果真能颁定赏格，听任百姓开垦，允许作为世业，用这种办法防守海疆，难道还要安静等待运输草料吗？国家制度把正科与武科同等重视。太平日久，有关官员轻视甲胄，不把武官看作衣冠之士，英雄因此意气消沉，正是这个缘故。设置武科，本来是为了选取勇猛之士，却把文弱的笔墨置于骑射之前。至于擅长火攻、通晓星象者，仿佛见到天帝一样难得，也没有人招收；这些制度都应当一并改变。孙武子的十三篇兵书，把使用间谍列为其中之一。如今竹岛的倭将义弘，是萨摩主直政的心腹，先前被关白诱骗夺取，想同中国联合谋划报仇。从前谭宗仁、王承烈进入釜营时，已经把他的真实情况告诉朱均。大司马石星因为他破坏和议，竟然置之不理。如今这个人还在，如果确实能够收用，就让他像张骞、傅介子那样行事，秘密谋划，关白的首级可以用来悬赏。建州虏酋奴儿哈赤的部落连接朝鲜。前些年倭寇侵扰那里，双方两度想要相互厮杀。听说有通事从中劝说，他愿意接受王印，消灭倭寇来报仇。让蛮夷攻打蛮夷，和让蛮夷来劳烦中国相比，哪一个更好？根据这个意思，公写成奏疏说：“训练当地土著，整顿屯田政务，重视武科，明察间谍。”详细内容载在奏议中。奏疏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京城中却传抄一遍，称赞写得好。丘泽万公开府天津时，上疏请求让公担任备兵使，专门督办屯田事务，但议论被搁置。然而公在文武方面的谋略，已经像颖脱而出的锥子一样显露出来。戊戌年奉命在荆南征收关税，身处肥厚利益之中，却能磨砺志节，荡然实行宽简政策，苛细事务全部舍弃。像小东等关口撤去关税，蜀地木材顺江而下的，只报十份、缴纳五份，百姓的困苦大为缓解。当时税监陈奉与按察大夫为难，郡佐、监司以及属官被逮捕的，在路上接连不断。公虽不在其职，却暗中挫折他的爪牙；杀机将要发动时，公总能察觉。黄冈县令徐某、武昌太守徐某，都依靠公的力量得以脱身。陈奉心中不满，公任期届满离去时，他在蕲地为公饯行，想窥探公的行囊，找出他的短处。已经察看公的船很轻，知道没有多余财物，最终只好勉强恭敬地完成礼节而离去。公回朝后，升任职方司员外郎，主管春秋两季军班更换和卫所人员调动，按照名册核查诘问，每年节省月粮约三千余金。第二年升任武选司郎中。武选司素来被称为弊端聚集之处，枢府官吏攀援关系作奸，大太监和权贵多有请托。公一概以国家政令条例为准绳，文书请托的踪迹绝迹。又忧虑时事，认为边政最为紧急，分条上奏四件事：第一是重视京营，大意说：“天下兵制，没有比京师更重要的。如今三大营的将领，都是才干处在下等、中等的人，却非法取得这个职位。请从今以后补任京营官员，必须选取当时最优秀的人才；各边大将以下的将领，如果没有在京营任职并取得声望，就不得任用。他们在营中时，要考核实际训练了多少士兵、能够淘汰多少老弱、教习军士使用了多少武艺器械；晋升次序和越级任用，都以此作为衡量标准。这样任得其人，军队中虚冒的情况就可以逐渐核查。像临淮王指挥军队那样，旌旗为之一变，何必担忧京兵不能振作呢？第二是充实辽左，大意说：辽地同九边一样都是边地，却孤悬数千里之外，形势日益衰弱。自从乐浪之战以来，精锐全都耗在出征中。如今军中没有现成粮食，欠饷的将领把持政事。倘若建州夷人、女真汉儿之类突然生出异心，必然没有幸免的道理。应当裁汰老弱，优厚供给衣粮，让名将统领。辽阳、开原各设置理官，综合核查钱粮；军队一定要核实人数，粮食一定要达到定额，这样或许能粮食充足、军队强盛，辽地才可以保全。第三是慎重武职袭荫，大意说：祖先考察享祀，尚且有亲尽之后迁主入祧的制度，宗室藩王支系的俸禄也有逐级递减的法令。但像披山尾惰这样的世袭者，竟与当年百战开国的人相等，甚至有尚未脱离襁褓便先报首功的。这些人几乎耗费天下财赋的十分之三四，长此以往怎么能安定？应当确定逐级递减的制度，节制滥冒，即使是制府大臣的子孙，也一律依照法律，不得私自出入变通，这样就可以了。

译第四是防止祸乱萌芽，大意说：淮、徐、颍、濮之间，边界在南方，是天下的咽喉，转运粮饷、守护河道，常常要调动大军。军队聚集的地方，也正是祸乱滋生的地方。应当以宿将统率重兵，在淮、徐两地各驻一军，互相形成犄角。天津近在京师肘腋之间，就用京营兵二三千人，春秋两季轮番出海，训练他们吃苦耐劳，建立威势、消除祸患苗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奏疏虽被留中不发，议论却句句确凿，切合时务，见识者认为这是治理国家的才器。公针对武选司的弊端，并且功劳最大，往往对世袭职务申请袭替的人复核其先前功劳，即使是出于恩宠，也有许多被裁止。适逢金吾陈胤征凭借皇亲关系请求，事情交给部中议论，本兵想迎合皇帝的心意，公坚持认为不可。陈胤征在夜间送来一箱黄金，公拒绝了。过了几天，夜漏已到二鼓，忽然有中旨说陈胤征准许升三级并世袭中使，催促立即取来复核意见。公上疏弹劾，皇帝醒悟，此事于是搁置。舆论称赞他。又有一位大帅凭借权贵援引，希望获得考绩恩典；他已经被弹劾，只因任期将满在先，便想借此作为借口。自宰相、枢臣以及台省官员，都来托付公办理，公沉默而不答应。当时正进行京察，把所有不利于公的人按照考功法降一级并调往外地，君子因此知道主持事务的困难。过了很久，补任靖州刺史。靖州原本偏僻，在楚地西部，百姓与獠人杂居，风俗喜好鬼神。公到任后便用礼法规范他们，修缮城郭，改建学校，确定哨堡和各项征收数额，清理屯田粮饷，减轻罚款，制定边境法令，渠水因而得到大治理。第二年发生蝗灾，粮价昂贵，公发放粮食赈济，救活数万人。当时木材事务极为紧急，而木材出产在苗地洞穴，靖州百姓与苗人交易，奸商故意抬高价格，双方于是争斗，拔刀相向。公便亲自进入苗地，与他们约定规条，并用牛肉和酒慰劳。苗人非常高兴，按照命令供应巨木，靖州因此得以安定。稍后升任南京比部郎，不久升为四川按察佥事。在此以前，蜀中建猓与中原百姓天天互相仇杀，甚至斩杀一名卫尉、一名千夫长。巡抚将此事上报，朝廷大臣议论要大举创伤他们，特意从民间起用大将刘铤，又让桐城吴公统领节钺。公到任时，正好遇上这件事。两位按察使都认为公有才干，想到转运粮饷之事非公不能承担。公于是设置五运之法，其中又制定短运之法，穿过火山、进入不毛之地，在两个月内准备八万份粮食，等待规定日期进兵。而大将刘铤内心害怕瘴气，又听信入戈游击的说法，想从猓地某处开辟道路，率军从峨眉进入。公写信给大将说，约定日期运送草料粮食，是军队的大事。如今各路运输都已到达，镇守西面的冕山，半年调度安排下来，势难突然撤退。那里竹林深密、山壁陡峭，是猿猴都感到忧惧的地方；踏险开荒，容易发生意外。赵营平所说的军队安然迅速通过，正是因为湟中粮饷运输便利。怎么能把活着的百姓驱赶去送死呢？大将的谋议因此受阻，但仍拥兵驻在嘉州不能前进。公又写信说：番猓之地，深秋就会下雪，不如在八月初渡河，出其不意，突然进入。好处一是还没有俘获番猓，便可以取粮于敌；好处二是当时尚未严寒，有利于涉险，这就是第三个好处。大将这才出兵，从桐槽、沈渣等八路进攻，却只扑到空寨。当时监军王君不亲自视察军队，坐镇越西。公再次进入冕山，亲自督率军士，厚加犒赏，不让他们解散；于是安营于桐槽，占据要地，使大将分兵大举进攻宁番，擒获昌木他等贼人。又调出奇兵，乡勇也来帮助，番猓才开始逃避，并表示愿意投降。当时将士深入敌境，营地没有固定地点，粮运随着军营转移，番猓常常从间道抄掠，运粮民夫都十分胆怯。公另行设置担运之法，悬赏搜求粮食，使军饷不至匮乏，运粮民夫也大多能够生还。蜀人感念他的恩德。然而悍将仍然拖延，夸口说要大肆剿杀。公担任中丞后，极力陈说利害。中丞醒悟，这才开始下令撤军、停止用兵。这一战，将领既缺乏谋略，军队又不遵守纪律；如果不是公急忙议论并制止用兵，就会使国家受辱、威信受损，蜀地也将没有安宁的日子。更不用说劳苦的大臣应当叙功，而那些不被看见、不被听闻的功劳，对治理蜀地也不是没有深远影响。只是朝廷中知道此事的人很少，吴公又因受到非难，最终被公连累。公刚升任闽中参藩，却因蜀地的诽谤而被调任。公一点也不因此介意，但大限将至了。可悲啊！公身高七尺多，仪表秀美清朗，谈论慷慨激昂，他的孝友大概出于天性。侍奉叔父忆堂公，如同侍奉父亲，有杖责便接受。从唱着《广柳》归来以后，便把田地房舍推让给各位兄弟。与弟弟水部公以文章品行互相砥砺，世人称为“二难”。而且生活俭朴却能广施恩惠，怜悯贫困、周济匮乏，姻亲乡里都感念他。他在朝廷任职，崇尚名节。兰溪、四明、山阴三地的人相继执掌政府，从未因为世交、同乡而私下拜访他。浙江选官职缺额时，新建令暗示公应当以正面答复，公没有接受；宁可罗织求取、甘居下位，也按正常次序晋升。公在京城结交的人有胡孟弢、黄昭素、区用孺、陶周望、徐鸣卿、江进之、谢在航、鲍山甫、毕东郊、萧损之、汤嘉宾、米仲诏、袁吉卿、曹能始、张孟奇。在陪都，有焦弱侯、祁尔光、王永启；在东郡主持取士时，赵翰撰、王太史元、黄门张、黄门韩、大理张、侍御高、宪副，都是天下的贤士。其余那些掌握权柄、能够毁誉他人的人，公傲然不屑一顾。公年轻时便以诗歌著称，直到老年也不厌倦。在水部时有《亦适编》，任武选时有《马曹稿》，归乡后有《息初稿》，任靖州时有《劳人草》，在南都时有《锺陵草》，在蜀地时有《入蜀诗》。李本宁先生为之作序说：“凭他的才华，适合各种体裁；凭各种体裁，适合各种格调；凭各种格调，适合时代，无所不具，又无所不化，真是确切的评论。”公在各方面都适宜，并非只有一种才能；唯一不能做到的，是随时俯仰迎合，去求取显贵的官职。可惜啊！我喜爱读公的诗。公建造孺蓼亭，借以表达志趣，嘱托我题写匾额。甲辰年，公以望郎的身份被推举为楚地学使，我任副职；公没有接受任命，却因被贬而归乡。只有我身处畸零时代的感慨，其中也有为公忧伤感动之处，所以因长子宗培的请求，记述其大略如下。旧史氏说：“士人固然有遇时与不遇时的区别，沈公在郎署驳回内降之命，这是宰相也不能期望从皇上那里得到的事情，而公竟然做到了，难道不能说具有大臣的气概吗？又善于用兵，假使生逢任用人才的时代，他的功名哪里能够估量呢？他标举奇异、负持意气，像千丈高树却没有旁枝；文章和经世之才，反而成为贾祸招忌的媒介。生在世上却不合时宜，怀抱这些才能又能怎样安处呢？归根到底，若以千秋大业来看，那些受到嫉齿和困厄的人，又有什么可以施展的呢？明代故吏部左侍郎、赠礼部尚书闲斋汪公墓表。

译肃皇帝继承帝位后，最初下诏让朝廷大臣议论尊崇生母，有人倡导“继承帝位而不继承嗣统”的说法；宰相梁文康以下的人都排斥它，以辞职与否相争。江右两位汪公坚持义理，丝毫不屈从：长公石潭从大宗伯任上解印归乡，次公闲斋当时任少宰、正掌权用事，也被骤然显贵者唆使言官攻击弹劾。皇帝下旨慰留，公却更加坚决地退隐，把放弃一个官职看得像丢弃一片落叶。天下人推崇他的风节，并且殷切盼望他再次出仕，施展名臣的事业，可是公没有等到那一天。公不希求生前的宠荣，也不求身后的名声，把这作为家法；清白家门的旧有风气，以依靠恩泽为耻，去世将近百年还没有求取恤典。曾孙心渊镇守徐州，政绩完成、奏报考核优异，便依据旧例上疏请求，皇帝下诏命有关部门核查上报。于是礼部议论祭祀，工部议论安葬，吏部议论追赠。天启三年，追赠礼部尚书，以重视他的名德。公名伟，字器之，别号闲斋，出自歙县越国公汪华之后，世代为弋阳武石潭的望族。曾祖志福，永乐庚子年中乡试，授岷府教授；祖父仲端，封刑部主事，追赠礼部右侍郎。公生来卓异，身材修长如玉树亭立，弱冠时与兄石潭在县学中齐名。壬子年乡试中取第二名，丙辰年成为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授官简讨，参与修纂《孝宗敬皇帝实录》。因为不能容忍刘瑾，便与石潭公一起被贬为南都司属。不久遭逢母丧，刘瑾被诛后，服丧期满，恢复原职。正德癸酉年升为南京国子监司业，当时鲁铎任祭酒，六馆中有两位名师，时人笑称这是“河清”的征兆。戊寅年正式主持成均，风采法度更加严峻，请托踪迹绝迹，刊定《近思录》传授给诸生，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武宗皇帝南巡，公率领僚属、诸生伏在宫阙前，请求皇帝驾临太学，没有得到允许；江彬假传圣旨索取玉砚，公用严厉的言辞拒绝阻止。宸濠叛乱以及六馆生听到变故后，都争相谋划逃回乡里，公担心群情动摇，天天严加约束，以忠义开导他们，殉国的人们因此有所依恃而安定下来。大司马白岩乔公筹划平叛，多次向公咨询决断；公又参与斩杀朱宸濠的间谍、破坏逆党的谋略，后来极力赞成诸公卿上疏请求皇帝回銮，他识大体就是如此。嘉靖改元，提升为南京礼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吏部右侍郎；因庆贺皇帝万寿北上，改任吏部右侍郎转左侍郎，代理冢宰事务。他任内廉洁耿介，罢黜奸贪，提拔久被埋没的人，门前没有私下求见，仕途因而清明。杨文襄听说后叹道：“我胸中的人才，几乎都被这位公收拾完了！” 后来因为议礼一事，兄弟二人离开朝廷，更加修养志节、激励自己；公于是与世俗相遗弃，京城中交往相知的人和书信往来全都断绝，连杨文襄赠送的诗篇，听说他入阁为相，也放在箱子里不看。到了台察任职时，执掌权势的官员带着旌旗到门前，公很少接见他们，只说：“这是退休之人的体统。”公在理学上宗奉濂洛之学，在诗文上宗奉韩愈、柳宗元。虽然曾与王文成、李献吉相互切磋，但一生守持自己所得的学问，不因奔走求名而改变步履。他兼有有用的实学和无瑕的完美品行。听说孙子守徐州，能够抵御大难，皇帝嘉奖他的功绩，将要进一步任用他。公留给后人的谋划，影响是多么深远啊！我出生得晚，哪里敢继陆文裕之后再来续貂？但仰望高山，能够附名其后也是荣幸。谨题表说：《礼部尚书闲斋汪公之墓》。神道碑 为获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称号的西泉王公及其夫人高氏所立的神道碑。欧阳昭毅将军东田公祠碑。封侍讲孝义李贞所太公神道碑。赠光禄大夫、太子太保西泉王公暨配高夫人神道碑。

译皇帝因庆陵工程告成，下诏褒奖赞美主管工程的司空，于是现任大司马王公晋升为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并追赠两代。公的父亲西泉王公按儿子的官阶加赠，母亲追赠夫人，称一品夫人，这大概是特殊的恩典。祖制规定，文臣三品以上可以在墓前树立神道碑。司马公将接受新的任命，催促整理行装北上；正好我正在任容台，司马公把碑文托付给我，因为我是他的世交子弟，又是史公的奔走之人，按义理应当执笔记录，便不敢推辞。根据行状，长垣王氏来自洪洞，华贵的世系绵延久远，世代名臣不胜枚举。其先祖彦和居住油房寨，彦和生四子，次子名仪；仪生九子，第八子名允；允娶王氏，生四子，最小的名结，性情倜傥而崇尚义气，娶魏氏，后继娶仝夫人。仝夫人生下赠公。赠公生来机警，有大志；仝夫人怜爱他，不让他完成学业。他曾被推举任掾史，穿上从事服、主持文书签署，志愿受到约束而不能舒展，便放弃仕途，在市井中隐居。渐渐读些稗官小说，读到楚汉、曹刘的故事以及符合心意的忠臣义士时，常常举杯起舞；读到报应失当时，便瞪眼拍案说：“古代如此，今天也如此！”少有快意，多有遗憾，为什么呢？大概是暗中自比侠烈之士。壬子年县里大饥荒，流离者遍地，族人有人想远走，公坚决挽留，倾囊救济；又挖出多年埋藏的粮食，拿到市场上以半价出售，最贫困的甚至不收钱；有人卖田，便按丰年价格给钱，不趁人危急压价，因此救活的人无数。正因如此，家产日渐衰落。这一年，次子司马公出生，产房中甚至不能备办稀粥，家里贫困到了这种程度。公抚摸着哇哇哭泣的孩子的头，自言将来必会得到报偿，不会长久贫困。后来公又靠经营利息重新起家，家业富裕，却有无赖子弟因同族积怨而谋划告发、陷害公。公始终不愿与他长期争讼。过了很久又遇饥荒，无赖子弟沦为乞丐盗贼，公却立即派人召回，供他居住、给他饭吃，仿佛从未有过怨恨，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做到。公因为豪爽好饮，常常同游人选伎征歌、弹奏琵琶，演奏《文姬十八拍》来消磨时日；即使明知善于养生的人按理应戒酒，也始终不能停止。可是教训儿子时却一丝不苟地遵守礼法，常对长子说：‘你父亲我没有读通诸书，所以不能承受德行，也不能承受侮辱；你们要想办法光大宗族，努力吧！’等到长子以青衿身份来见，他的喜悦也就可想而知了。司马公童年就到外傅处学习，早晨出门、晚上回来，父亲总让他背诵所学之书；听到他有吞吞吐吐之处，便亲自口授多遍，一定要他快速诵读、没有错误才停止。临终时只说全家世代清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人〕 不愧对古人。他对长子的训诫，含意深远。唉！小伯能够聚财又能散财，三次积累到千金；伯伦时而醉、时而醒，一饮就是一石。公的风尚与他们相同，而祥瑞聚集、福祉积蓄，于是笃定生下了这位伟大的人物。譬如泰山，岩石高峻，触及云气，降雨来辅助帝王的疆域，并承受上天的恩宠，难道是偶然的吗？配偶高夫人，字东明，是名门之女，操守端正，性情安静庄重，通晓《女诫》，掌理内政，事事都能周全办理。仝夫人安享她的孝养，后来侍奉继婆刘氏，彼此相处更加欢悦。最突出的是，她脱下簪珥首饰，帮助赠公施舍。赠公受到无赖子弟的搅扰，积怨不能平息，夫人便引述古人厚德的事例，来开阔他的心志，赠公也因此豁然开朗。其他如仝夫人的女儿嫁给尚氏，她丰厚地准备嫁妆；尚家姑母去世后，嫁到祝氏的女儿十九岁便守寡，发誓至死不改嫁；父母想改变她的志向，全靠夫人维护保全，才成全了她的节操。赠公谋划家室，能够获得这样的贤内助，也是有原因的。公死后九年，姻亲关系的详细情况，具载在叶少师公的志文中。铭文说：乌衣名门的甲等家族，支派分自洪洞。淮水既进献珍宝，黄河也修治而输贡。方水孕育明珠，丹穴生出凤凰。人中豪杰挺然而起，美好的声名一同显赫。善于暗中行善，德行只会不断增长。以拥有俗世封财为耻，不肯只独自占有钱财。吉凶与众人共同承担，义声被人一同传诵。荒年里成为粮食，国家明堂上成为栋梁。书中有稗官故事，腹中藏着狐史般的奇闻。天网有时也会失误，便怒目切齿。公平如秤，正直如箭。以酒为生，终当快乐而死。施恩不求回报，修怨却以为耻。像林中一同隐居的贤者，又像斗宿之间并列的双龙。泰阶星光灿烂，湛露恩泽浓厚。诏书如丝纶，封赠如高堂。威武的司马，是盟府中的功臣宗主。丹书铁券，熟釜景钟。用光彩装饰荒草覆盖的墓地，使梦中松树也蒙受光彩。史官为他铭刻幽冥，佳美之气长久聚集。欧阳昭毅将军东田公祠碑 历代金石刻中有王右军书写的《周孝俟碑》，有人认为是唐人辑集的，像《圣教序》那样，其实不是。王右军喜好用忠孝名节来崇奖人伦，所以为昭毅将军书写《曹娥碑》以及周孝侯一类的碑文；东田公平定乱事，像乐毅；为国殉难，像曹娥；他的志铭又出自陆士衡，不仅像中郎所称孝子那样，人和文章都足以使人尊重，所以他的书法也值得珍重。闽中欧阳苍水游戎，把汪司马等公所说的其祖东田公墓碑、诔文、传记等刻本，托我家侄孙臣斐从千里之外封缄送来，请我缀写一言。我曾读史书读到司马相如传，感到奇怪：凭他的才华，即使参加贤良对策，为什么竟然不如平津侯、广川王，而要用钱财买得郎官呢？等看到他的儿子司马虚写下《上林赋》，才知道赋家渊源；他又以谏猎喻蜀，显明文人的实际功用。古语说：“拘守小节的人不能建立大威，志在小耻的人不能求取荣名。”说的不就是这种情况吗？东田公以占■〈亻毕〉子弟的身份北游太学，和周孝侯跟随陆士衡学习经学等事相同；然而他慷慨而多有智略，面对财物廉洁，与士卒讲信用，能够使人拼死效力，隐然具备横行门庭、持节仗钺的器度。后来因纳级授任泉州指挥，他的志愿并不止于此。等到倭夷作乱，当权者最终倚重公作为保全全闽的屏障。公率兵鼓舞士气，在笋江击败倭寇，又在青阳、双溪、水田、下浯击败他们，军威大振。幕府上报功劳，晋爵之事已经为天下所知。兴化告急，公又驻军莆地，移动营垒逼近贼军，孤军断绝援助，奋力作战而死。皇帝哀悼他，赐建祠堂、赐祭祀，荫补其子世袭官职；他为国死事，与周孝侯又有什么不同呢？假使公只守着通常的调任，像雌鸟一样伏处在经生之间，即使后来仕进青云，为县官尽力，能够抵抗君王所痛恨的敌人，在危急时献出生命，又怎能使遗骨的芳香高悬于天地之间呢？距离公去世六十多年后，山海盗寇张狂，再次成为闽地祸患。公若有知，他的孙子在莆地、汀地登坛受命，擒获俘虏、捕得贼众，像开启、辅翼帝业一样；这实在是公在冥冥中显灵相助，亲眼看见事业成就。我且制作铙歌以等待那一天。封侍讲孝义李贞所太公神道碑。

译见到元紫芝这种人，追逐名利的心全都消尽，也就可以知道紫芝之“尽”是什么了。然而家中有严正的父亲，施行诗书弦诵的教育，难道不会与此相违吗？唉！自从以明经取士以来，士人所熟知的荣耀，不过是乘车；所能享受的奉养，不过是列鼎。单寒清贫的人家，期望更加奢切，处境更加逼迫，而能落落穆穆、听任命运、像在火宅中吹凉风一样的人，能见到几个呢？杜甫咏叹陶渊明说：“有子贤与愚，何必放在心怀？贤愚尚且归于冥寂，又何必论贵贱！”这正是封侍讲贞所李公独特的操行。公名溥锦，字尚綗，幼年丧父，出继为宗族中人之后，侍奉母亲谢太君，孝敬奉养无微不至，即使枝叶相连、乡里相属，也不止如此。他读书不多，却能体会作者的精微；游历不多，却能访求古迹中的胜景。每次侍奉谢太君，讲述某位善人、某处奇境，总是高兴得起舞，几乎忘记睡觉吃饭。宫允在旁听着，自以为仿佛游历汉晋以前、梦到邹鲁以北，不知不觉牵膝绕衣，希望他的讲说再长一些。公口中不谈贫穷，也不会寻求摆脱贫穷的办法；有时结网捕鱼，便说要网开一面；有时结扎毛毡作巾，便说不应讨价还价。偶然渡过江湖，修治船只时却遭遇石尤风猛烈袭击，桅杆船帆被折断。公叹息说：“路上的鬼神真是太恶劣了！”回来后便守着东皋的水田，亲自耕种，即使仍然没有遇到丰年，也只以能够安稳睡眠为幸。大概他屡次改变谋生的产业，不知道人生趣味中有百般祸患，心胸反而十分旷达。男子三十岁娶妻，公三十二岁便丧妻，此后终身不再娶，以此追念周孺人的生死永别；即使后来自己显贵了，也不负此心。谢太君年老，公与她相依为命，家中没有仆役，公亲自承担劳作，在锅灶瓶罍之间操持四十多年；他扶着母亲的手杖行走，木杖都留下痕迹；跟在母亲身后，母亲跌倒便扶她站起，砖地都留下坑穴。宫允谈到公奉养老母的情形，眼泪簌簌流下。令伯的《陈情表》都可以废弃了。宫允还是诸生时，早就有时名，取得青紫官服本来唾手可得；公却不把这当作很大的期望，说：“人生如同寄居，即使读书做官，使门户显赫，在乡里光耀，对这一身又有什么益处？为什么还要这样急切地督促责备儿曹？”宫允要迎接他到京城官邸奉养，公一答应便立即出发，只是不愿年老后久留异乡。宫允任侍讲，回乡省亲后，皇帝赏赐金帛，六传车载着荣光行在道路上，公却一点也不惊异，难道只是使那些善于谄媚的人感到惭愧吗？即使是“河东三凤”、荀氏“八龙”等等华美的称誉，与此相比也显得雅俗悬殊。公临终时，闭口不谈家事，只把诵读《金刚经》《楞严经》等经书作为我一整天的功课，用来忏悔罪过而已；不是深通佛学而又能持守家庭之道的人，怎能做到这样呢！在此以前，壬申年初春，我因应宫端的召命，乘船停泊广陵，宫允从淮北赶来，留我盘桓十多天。我问他归来的缘故，他说：“来省视太公。”从此便长久侍奉在父亲膝下，认为欢乐再多也不能用三公之位换取一日奉养。问太公年纪多少？七十九岁，比我大一岁多。我又想到自己出山任职很不合宜，而宫允劝我赴任，并不是真心愿意我离开。进入春明三个月，我便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不准，前后七次上疏后才赐我归乡。此时已经听到太公的讣告，整整一年了。宫允送来文书，请我撰作太公墓碑；他的行状并非出自一位先生之手，有人得其肉，有人得其骨，有人得其髓，合起来才是太公的完整形象；而孝义是他的根本，不婚又是孝义的根本，所以我特意提出这一点，以慰藉宫允的孝思。其生卒、婚姻亲属等详细情况，如行状所记录。诔 参知显斋刘公诔（有序） 参知显斋刘公诔（有序）

译睢阳参知刘公名焕，字文华，别号显斋，是万历年间的名臣。公曾任吴兴太守，吴兴人至今还祭祀他，把他同前任太守刘庄襄公相提并论。当地贤士作《清苕行》《岘山謌》，都是因为公被免职而惋惜。此前，乡里有强悍狡猾之徒，趁年成饥荒，窥伺豪门，告讦诉讼蜂拥而起；上官听信他们的话，更加罗织罪名，抄掠焚烧而不加追问。公叹道：“兴利除害，贵在清理源头。如今奸民煽动祸乱，反而助长他们，这岂不是火焰烧到衣冠的做法吗？”公竭力争辩而未能奏效，于是解下官印绶带离去。不久，苕溪一带的事情大坏，掌文词的大臣获罪，御史大臣被夺职；而此前那些迎合风势、承受上意的人，都被世人羞辱，这才佩服公的卓识，却已经晚了。公最初以进士身份入仕，治理浚县时政绩非凡。浚县处在淇水、卫水之间，县中屡遭大水，公亲自疏通水道、修筑堤防，水利长久受益。申明孝悌，兴办学校，应当上缴的赋役不扰民便能办成。入朝任南刑部官员时，拒绝权阉的贿赂请托，清廉操守更加严峻。升任户部官员后，兑运核验放宽或严格，都依法办理。公的才识，本来就是内外官员交相倚重的。公因湖州之事解职后，恰逢父亲去世，哀伤过度，超过礼制。朝廷议论已经澄清后，便在家中授予公太守之职。当地连年饥荒，公徒步祈祷，水灾旱灾都得到应验。当时采木、采矿的使者四处横行，到了严州却都不敢喧闹，公使疲惫的百姓得到赡养和休息。不久又被擢升为巡按御史，巡视浙江以东地区，防备倭寇、平息盗乱，未雨绸缪地整顿防务，已经有秦藩的任命。公本来厌倦奔波，于是因为祖父参议公在西夏有功、当地人为他建祠祭祀，希望前去拜谒，也就计划归来休息。任职一月间，禁绝凶悍宗族，救济贫困宗室，威严和恩惠遍及四方，未曾改变初入仕途时的操守。偶然在元旦理发有所感触，最终写成《遂初归》。后来还能侍奉母亲太恭人，儿女在堂下白发苍苍仍穿彩衣取乐，保持孩子般的孺慕之情。与朋友流连交游，在山泽间谈笑，观赏曲调、吟咏诗篇，寻访花木、品评竹子。到了辞官归隐之日，又过了若干年，公以高龄寿终，名声和福分都称得上圆满。公有儿子维明，任京兆博士，先于公去世。孙子瓒绍明，继承家学，文才品行俊秀，曾跟随我交游，叙述祖父的德行十分清楚。我尤其因谈论虎患而佩服公在吴兴的事迹：在群兽飞腾刺天、惊涛骇浪横起的日子，只有公能坚持正道、不阿附权势，把一个官职看得如同草芥；至于那些同愚民一起助长灾害的人，他们的祸福哪里值得顾问？天下本来无事，庸人却扰乱它；如今海内多难，纷乱交错、群雄相冲，所到之处都能看见祸患的征兆，其根源早在纪纲法度败坏以前就已形成。夷人攻破羽林、焚烧宅第，神武军起义，世上奸雄窥伺已久。哪里能得到像公这样的老成之士数人，分散安置在各地巡宣、甸采之间，用来扶持元气、消除僭越叛乱，使天下从容安定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于是我应瓒绍明之请，为公撰写诔文。诔文说：光明显赫的巨大家族，是刘氏的后裔。大河与高山孕育了世代英杰。世代德行盛大显著，兼有武略和文才。贵阳的功业，贤人是国家的屏障。公从壮县起家，清正裁断，政事严明。治理邺地，疏浚郑渠，拔除祸害，功绩显现。难道会埋没在郎官职位上，而不改任郡守、使弦歌教化吗？明察官吏，安抚百姓，志在取得安宁。谁本应是鹰鹯，却反而驱逐鸾凤？众人饮下狂泉，举国骚动。栋梁摧折、房屋倾覆，才想到应当迁移薪柴以防火患。荧惑星退避，归德于大辰。弘农、会稽，都有公的世代谱牒。龙图阁的树木，彼此成为辅佐文饰。巡视海疆，行走边地，劳绩由公担当。百蛰一同出动，万家灶火升起清烟。难以进取而容易退隐，确实实现了最初的志愿。河洛的老成英俊之士，在广大天地间自在遂意。〔‘身沐熏??陆饮人醍醐’原文有缺损，无法确定。〕朱丹之色哪里能长久，终究归于萝薜覆盖的山岩。看公的高尚节操，足以与凝之、伯寿相比。吹笛骑牛，足以入画。让大丙驾车，归向阆风。放下弓袋，解开衣囊，像箕星腾跃、昂首而依。酒杯不满，以此求福于后世。土地深厚，泉水幽深，蜿蜒如虹，光彩相连。美名流传千古，树木滋长百年。我作铭诗，用来凭证并表彰贤者。◆行状 嘉议大夫、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赠尚书抑所唐公行状。吴母封安人卫太君行状。明故光禄寺署丞隐泉李君行状。○嘉议大夫、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赠尚书抑所唐公行状。

译宗伯唐公，是宋代参知政事子方的后裔。自种德翁从荆南迁居华亭以后，便成为华亭人。家世代有隐德。到中丞足庵公珣时，持节掌兵于两广，成为成化、弘治年间的名臣。从此子孙凭借儒术显达，成为著名的甲族。中丞公的弟弟是怡萱公珉，珉生贡士饬轩公滨。饬轩公有三个儿子，次子就是公的父亲、赠宫庶澹窝公敷锡。赠公是我们郡中诚谨谦让的君子。他因服役更替而废弃学业，却喜好堪舆之说，营建高敞之地作为家族墓地。梦见巨星照耀厅堂，有一方斗大的印，垂下一足写着“敷子魁厥”，于是公出生，赠公很高兴，认为这是显贵的征兆。公生来聪慧，风采华美，才智秀异。自从接受外傅教育，已经没有儿童的心性。授给他书，他诵读不停，有光耀宗族的志向。十六岁补为博士弟子员。御史温公读他的文章，称他是国家栋梁。赠公去世后，乡里有无赖子弟勾结族人，互相排挤侵害。公认为读书人软弱，任由鼠雀般的人来扰乱；于是推让二哥掌管家务，主持钱粮仓廪的出入，自己独自对外抵御欺侮。过了很久，那些操持鱼肉之权的人逐渐直接干涉，因不得志便用杂役来陷害他。公又设法使事情不至于太困窘，终于能够专心应对。公在文章和书写之间已经声名鹊起。他的气度如坛台高峙，举止进退都有表率。内心热诚而外表冷峻，喜欢规劝别人改正过失。自从成为士人，便多有刚直奇特的节操，所到之处必使名士倾倒；那些名士也把他尊为令人敬畏的朋友。他同方学宪众甫、冯祭酒开之等十多人结伴谈论学艺。公年纪并不比他们大，却因正直诚信而令人敬畏，不仅成为盟主。即使偶尔以文章饮酒作乐，也都谨慎遵守公的约束，不敢轻佻地接近他。其中特别著名的是孝廉范牧之的事。范牧之是范光禄公的儿子，素负俊才，以游荡任侠闻名。当他的意气发作时，钱财很快花尽，却唯独不敢拿混乱的事情来玷污公。他又迷恋公，终究无法用言语争辩，于是写文章向神明祷告，请求同公断绝交往。范牧之最终因情感而死，公便匍匐数百里前往，悬剑哀号，使过路人都为之感伤。他的气节义气大多如此。公所驱逐的奴仆中，有一个弟弟自缢而死、并控告富人李某的人，势力很大。富人困窘，想到除了主人无人能扼住奴仆的喉咙，便急忙带着百金请公出面解围。公此前已经取得他的冤状，以白水起誓，退还钱财，立即向官府申明真相。奴仆最终反而获罪，全国都称赞公快意而高明、不受迷惑。于是公凭文章品行成为明经之师，张给谏、陈太史、毘陵白光禄等人都迎请他到家塾任教。跟随他学习的人日益增多，说：“不是文章可以作为榜样，只有做人可以作为榜样。”当时郡国举荐士人多靠介绍引进，三年一次的大比中，名士有希望、却在棘闱叹息的人很多；公社中的朋友陆君策、何士抑却进入北雍，取得高科，如同拾取一样容易。太学的范尔孚多次以此劝公北游，并为他筹措路费。乙酉年中顺天乡试，丙戌年在礼部会试中举，入殿接受大对，天子亲自擢取为第一名及第，授官翰林修撰。海内素来听闻公名声的人，都认为这是正直之人的荣耀。公认为词臣不能只做表面文章，只有主持清议才可以报国；对那些圆熟逢迎、沉默取官高位的人，感到可耻而不屑。因感慨时事有所约束和结论，便把讽谏寄托在馆课文章中，几乎触动当权者。至于所交往的张宫谕元忭、孟郎中秋，二人都深深引重他。两人去世后，入殓安葬、祭祀等事，公都出力相助。李黄门沂因弹劾权阉触怒皇帝，在午门受杖刑，公哭着扶持他，亲手调制汤药，每天到各处馆舍探视。他将要出发时，公的膳食钱已经用尽，同僚都认为他的义举可敬。己丑年分校南宫会试，甄别详慎；这一年考核期满，奉敕迎养父母，官阶与公相当。不久持节册封郑藩。次年请假回乡居住，三年流连山林，纵情图书史籍，进行许多清雅真率的游赏，使士大夫追逐奢艳的风气也因此改变。癸巳年回朝，补任原官。当时公的房考官海虞赵公晋升为少宰，而吴镇因改婚之事到朝廷诉讼，诸公都说，难道宁可让一个恶少牵制名卿大臣，使赵少宰无法施展吗？赵少宰更加力求辞职，托公代为请辞。首辅太原王公不愿让他离去，公一天往返数次，终于获准。赵少宰举手称快，说：“今天才知道朱阿游并没有辜负萧傅。”东事发生后，枢臣渐渐把游荡之徒引入军中，京城宾客聚集如麇。公认为这些都是夸夸其谈的人，最终必然败事，于是公事之外即使乡里人也绝不与之往来。有个朱生，行踪尤其诡秘，善于点名攻击做官的人；公暗中告知甘侍御，果断把他遣返回乡，即使自己因此受怨也不顾。恰逢皇太子出阁讲学，诏令公充任讲官，风度严肃庄重，声音清亮。三公轮流侍奉讲筵，都说公很得辅导之体。这年兼任六曹起居注官，掌理文官诰敕。乙未年再次分校南宫，丙申年改任右春坊右中允。按旧例，翰林词臣按科举先后升迁，只有状元九年考满才可升谕德，不必再按次序。公说：“这就是汲长孺所谓后来居上了。”于是把此事告诉豫章张公，公比张公提前三个月升为中允。豫章公认为公有谦让之意，第二年晋升右春坊右谕德兼翰林院侍讲。八月，礼部议定让他担任北畿副考官，上疏列名却未获批准，公不久因病请急归乡。己亥年诏令起用，仍任原官，兼任纂修《玉牒》副总裁。庚子年就在家中晋升右春坊右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又转任左庶子。这年秋天，公奉召入都，再次值讲幄。当时从宫僚中起家的官员，只有行之而已；公将近一年内三次升迁，连续历任显要职位，当权者确实倚重公。公只以公务相见，从不私下谢知；在私室中大概是他一生立身自持，不肯依附权贵。公已经负有盛名，自从第三次入都，更加务求简淡疏远，权势利益之交不能接近他。公认为交游之道狭窄而自矜庄重，于是不置竿牍，不向外奔走，礼物也不陈列在庭中，淡泊自守。辛丑年充任同考官，这样主持礼闱考试已有三次。冬十月，册立储君并施恩，赠父为宫庶，母刘氏封为宜人。公自从在承华殿首先被征用，首先简拔为元僚，多年积累劳绩，按旧例应有的赏赐一直因旧例阻滞而未施行。到此时国家储位既已确定，议论者都说讲臣应当加以甄录，但公的官职没有晋升，当时又没有佩戴金绯，许多人替他感到不平。

译公谢绝说：“我进取不敢争竞，退处不敢援引，只知道这些，不知其他。”京师人皦生光以妖书构陷宫禁，天子震怒，在长安大肆搜捕，却查不出主使姓名。当时江夏郭少宗伯因廷议违背政府意旨，自行免职离去。言官说妖书出自郭某之手，于是立即罢免宗伯的兄长国子监官职，并穷究此案。此前郭宗伯从春明门出行时，曾以轿夫、差役供公及至司隶；于是有人进入公宅，开始罗织根由。公说：“人有良心，朝廷有公论，这难道是士大夫噤若寒蝉、首鼠两端的时候吗？”便同一两个志同道合者到政府为郭申雪冤屈，言辞十分切直。不久罪犯也被捕获，事情才得以解开。华司理钰因抗拒权阉的征税被下诏狱，公多次到狱门中握手安慰他，五年之间携带食物往来，从未间断。后来奉诏遇赦出狱受官，公哭着扑倒在地，不能起身。他九死一生，其中大半靠公相助。从此海内正直节烈之士，都隐约有所倚仗而能够振作。壬寅年晋升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癸卯年晋升礼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掌理翰林院事务。翰林院在词林中地位重要，院长声望清贵，接近辅弼之位。公想到自己以孤寒之身蒙受皇上特别知遇，升到九卿之位，如果庸庸碌碌、任人摆布，便惭愧无以报答。于是更加放开胸怀，不避讳忌，敢说敢做，像砥柱一样任凭百折而不移，绝不旁入门户，明辨可与不可，丝毫不肯随意迎合。在院中钩稽剔除吏治弊病，压制断绝侥幸之途。公平日积蓄的才能，到这时才锋芒显露。甲辰年会试天下举人，诏令公任副考官；秋天选拔庶吉士，诏令公教授他们。公虽担任庶常馆的老师，仍不停地在文华殿办事。前后担任讲读、侍班等职八年，严霜刺骨、寒雨凝结在胡须上，也不敢有一天放纵自己休息沐浴。私下又兼任南宫考试之事，劳累尤其严重，清瘦得只剩骨架。又因感慨时事、触景伤怀，忧心如醉，勉强自己完成政务，于是公便再也起不来了。去世那天，京城士大夫无论认识不认识他，没有不哀悼的。天子采纳朝议，下诏由铨部赠官大宗伯。奉诏命，命冬官卜择墓地，赐予全葬；又诏遣行人周应期主持丧葬，礼官传谕祭坛并加祭二坛。唉，可以说生前死后、荣誉哀荣都达到了极点。公孝顺友爱深厚至极，这是他的天性。每当想到俸禄不能奉养父母，所到之处都带着父母的画像，每逢伏日、腊日便陈设食物祭祀，悲伤流泪沾满面颊。侍奉兄姊最有恩义礼数，兄姊的子女，他抚养如同亲生，教育、养育、婚嫁，都把他当作外府来依靠。最小的姐姐嫁给莫太学，莫太学先去世；后来太学又遭仇人诬陷，被按杀人律论罪，公极力为他申诉冤屈，终于使他获释。公尤其急于救济困穷的朋友，从不因生死而改变。彭钦之因留廉守中遭遇奇祸，公同杨宫谕等人替他申辩，朱直指因此获释。钦之后来失意而死，公捐出每月俸禄，长期赠给他的妻子。袁微之晚年从军，死在塞外，公办理他的丧事，迎回他的遗骨。至于乡人因事到京、在旅途中受挫，或因金鍪督纲功曹隶事等职务而奔走，或在落魄艰难中托付一条性命的人，公都不难一次次替他们请求、一次次答应相助。老人中曾见徐文贞的人说：“文贞在京城时，本来就是这样。”然而松江有总赋的差役，称为柜收，直到文贞在世都未能革除。公刚中进士，就首先倡议废除它。二十年来没有发生因这种差役而破家的事，于是成为本郡百世的利益。至于京师创设会馆，使乡人到了京城就像回到家，也只是较小的一件事。假如上天再给公一些年寿，那么扩建子城、均平差役之法，也不难实现他的愿望；如今却已经不可能了，令人悲伤。公在《辰录序》中说：“心中的事情能让人知道，何必收藏利剑；面貌能让人信服，何必把铠甲藏在内心。”大概是在为自己描写精神。闽中杨宗伯咨部文说：“公虽然是词臣，实际上却是劳臣；” “虽然因病而死，实际上却是死于职守。”只是公长久在讲筵任职，未能赶上获得谥号的礼典，难道不值得惋惜吗？我同公住在同一乡里，做过同样的官，以意气相交，宴饮闲游相互往来，以他为典范而效法，彼此肝胆相照。由此看来，公最伟大的地方，在于安居时忧虑国家，提携奖掖人才，把天下的名教视为自己的责任。李元礼、陆敬舆以下的事业，才是他的志向；其他并不在意。公眼中有瞳仁，心中有秤，不刻薄所以容易亲近，也不昏暗糊涂。因此很难取悦他；即使以甜言蜜语侍奉公的人，能够得到他的怜悯，终究不能得到他的信任。即使到了九泉之下公能复生，也不会认为这话不对。公对于学问没有不通晓的，诗歌宗法杜少陵，文章出入于左丘明、司马迁之间，喜欢阅读名臣奏议，有文集收藏在家。我记得公曾自己说：“我们做事，有些连妻子儿女都不知道，怎么能像浅薄的人一样，喋喋不休地向人夸说？”所以他的外甥黄石城及诸位遗孤按次序叙述遗行，不能达到十分之一。我把自己听到和见到的事情参校订正，写成如下行状；虽然遗漏很多，只是不敢用隐约含糊的言辞辜负公罢了。公名文献，字元征，海内称他为抑所先生。去世年月、子孙亲戚的详细情况，行实中都有完整记载。○吴母封安人卫太君行状。

译太君是获封行人、追赠祠部的吴太公之妻，主客郎吴伯玉的母亲。太君以荣誉之名享有八十多年的高寿，做妻子、母亲和祖母，虽然亲身经历许多灾难，却有儿子聚集而百事顺遂，在家族盛衰之间，可以说没有遗憾了。但她操持家务的艰苦勤劳和开创家业的美好德行，足以流传为妇女的法则、光照史册；若不是我这个通晓家世的野史作者如其昌，谁来为她叙述呢？太君是宋代卫文节公和本朝宣城伯的后裔，出自世代显贵的家族，早年熟习妇女教诲，又考察古代贤母的事迹，如熊丸劝学、郄鲊教廉、恤纬忧国、善于养育等，都默然相合，仿佛亲自考察经书、查阅史传而得来。太君嫁入吴家时，正值东南遭倭寇侵扰，家道已经中落。太君同封公艰苦经营生计，重新振兴家业，但志向仍未完全伸展。太君生下伯玉，到他舞勺之年，观察他不同寻常，便对太公说：“这难道是农家的孩子吗？你家以孝悌和勤劳耕作著称，至今已有百年，却从未遇到丰年。丰年从此开始了。”于是停止他读书以外的劳作，建造书斋，延请明经老师；所有供给，米面、香脯、肉食、厚醴，都亲自洁净整治。即使是肥美的食物，也只进献一次而不再进献；寒夜深更，亲自整理刀尺、操持机杼，等到伯玉诵读声停止后才安睡。像这样将近十二年，伯玉终于奋发求学于周庠，离开蔬食，脱去草鞋，成为天下士人。他在孝敬母亲、劝勉学习方面，与丸熊的故事相合。伯玉初次出仕，任大行人，奉神祖诏令，把今上诞生的消息告知九边塞。伯玉在辽东边塞外得到兜鍪等馈赠，数额很大。伯玉内心悲悯：边塞沙漠之地，士卒啮雪当食、视冰为水，守边巡徼的甲士，每人每月只有四百缗的粮饷，八口之家的马匹牲畜也都靠此供养，怎么忍心向他们搜刮来犒劳使者？于是他把数百锭金钱全数退回，连一枚小钱也不接受；即使置邮之中，也不贪取一丝一缕。可是回到家舍时，竟空着钱袋进门，没有一点多余财物。太君独自[“革?展”疑误]，但仍欣喜儿子幸好没有因贪受财物而招致官场非议。做官的人奉养父母，有谁能比得上这样？几乎没有听到他交游宴饮的声音。这一点，又与郄鲊劝人廉洁的训诫相合。伯玉入朝复命后，听到太公去世的讣告，便赤脚上路，每天走一百里，哭泣跳踊，几乎昏绝。太君抱持着他哭泣，劝他说：“这是你为君父服丧的礼制，也是父亲的遗命，不要损伤自己的性命，使我这个老人孤苦。”丧期结束后，伯玉又奉诏出使，因避雨之义，顾念着乘板舆北征，以弥补翩翩鸠鸟负母的遗憾。于是伯玉才开始准备行装回朝，先后出使鲁藩并复命；途中遇到孙漕御史，正值漕河堵塞了两个月，便商议督促江左诸郡用民船来应付漕运。伯玉任御史后，击掌陈说会通河淤塞的原因，请求驱使山东河边的人立即催办山东河津的船只恢复漕运，并把祖宗朝浅铺、浅夫捞浅、输送漕船的制度编成册子加以告诫；兖、昌二郡按日期迅速行动，像飞驶一般，迟延的就按名册追究其不肯供役之罪。孙漕御史认为他说得对，漕船很快抵达水边。漕运官以中兴之事入朝，于是代藩方面正争论废长立少之事，神祖以下九列台省也杂然议论。伯玉拜见叶少师，把这件事告诉他，说：“即使藩王封国之事确实关系到主器之位，如今东宫正处于危疑之中，怎么忍心因为海内忠臣义士几十年来为争储位而捐躯舍命，便骤然开启废长立少的先例，给相互构陷窥伺留下机会呢？”政府于是更加坚定了立长子的决定。伯玉再次奉命出使徽州，办完事情后向太君复命。太君高兴地说：“我不懂国家官家的事情，譬如奴仆中有能保卫少主的，难道不能称为忠吗？”这一点，又与忧国忧民、急公好义相合。伯玉积累资历已经多年，到了应当被选入言路的时候，故意放慢行程以等待公论；嫉妒他的人趁他尚未进入中枢，设下门户之阱，于是授给他缮部主事之职。伯玉想到母亲安人已经七十六岁，又是独子，特地上疏请求改任南方。改任南方必然要请求闲散官署，别人不争的职位，他得到了南方祠官。辞别皇帝之后，他替政府决定福藩赴国的策略，言辞十分切直，完全不顾官职的冷热升沉。到南方任祠官后，他竭力整顿祠政的弊病，不久转任南客署。客署恰逢发生夷教之事，四个署相互推诿，伯玉慨然审讯，查明实情后将其驱逐，并没有穷究惩治。正好含沙射影的人再次从门户关系上中伤他，伯玉最终因此被降为左官。太君安慰他说：“你不要因为挂念老人而自我沮丧。”他坚持储君应立长子的主张，得到南方官署并非谄媚求取，救活百姓而不枉曲法律，难道竟因此获罪吗？有什么可忧虑的！如果本来就是因为老人而请求南任，即使被贬逐而去，也只是失去官职，并没有失去奉养母亲的机会；儿子我不会因此动摇。”这一点，又与善于奉养先人、以禄养亲相合。太君幼年便有至性，到了笄礼之后嫁来李家，哭悼婆母杨太君，悲哀感动过路人；后来侍奉继婆母如同亲婆母，忘却了她的严厉。公公客死他乡，继婆母受世俗流言影响，想不让他在宅中含殓，太君哭喊道：“若说有不祥之事，那就是我亲自和太公赤脚背着他进来的。”太公怜悯自己的幼弟，太君从旁劝说，把肥美的产业给了他；产业丧失后又[“更?”疑误]，自己安居在贫瘠的乡里，因此乡里人交口称赞她。她周济抚恤三族中贫困的人，每年不计其数；即使下至奴仆，也都受到她的恩惠。吴氏的兴盛，并不是偶然的。伯子科举艰难，侍奉母亲回到家舍后才生下男孩；太君含着糖逗弄孙子，看他穿彩衣起舞取乐，欢快极了。忽然因为痰气壅塞，睡眠饮食都减少。伯玉亲自咬破手指出血，起草表笺向上帝祈求，愿意减少自己的寿数来增加太君的寿命。纪年中有玄鹤降落庭院，太君的病果然痊愈；又过了一年半，最终还是因为断绝饮食而去世。临终之时，她命家人都合掌禅诵，为她引导往生净土；看来她早有夙本。唉，管子说过：“生我者是父母，知我者是鲍叔。”世上本来就有在异地得到知己、却在膝下失去亲人的人。凭伯玉的文学、经世才干、气节、忠诚正直，百人都看得见，千人也看得见，可同朝之人仍然妨害他的才能。太君怎么能在他还在襁褓中时就预知他的成就呢？这既不是因为有这样的母亲才生出这样的儿子，也不是因为这样的母亲不知道这样的儿子；她对吴家的开创和弘扬实在太大了。此前，按令例，行人阶为八品，还没有封赠母亲的先例；伯玉上疏请求比照五经博士，给母亲加封八品孺人。诏令说：“行人的母亲尚未达到实封品级的，先行接受诰命。”后来又整理为法令，等到法令颁行以后，皇帝推恩，诸使臣的母亲大都在离署之日接受全封，所以太君被称为安人。那时我在昌林居住，伯玉与我有登堂拜母的交情；自从我避居海曲，来往便逐渐稀少。太君曾问家人说：“这几天常听说有客人来，为什么没有听到董子来呢？”等到我第二次回到旧居时，太君已经去世了。因此我悲叹伤感，提笔叙述她遗留下来的德行，等待掌管世道人心教化的人采择。明朝故光禄寺署丞、隐泉李君行状

译士人中有住在岩穴、游观山川、遗弃荣华、挫抑贪廉之心的人，如管幼安、朱桃椎一类，他们成为高士隐者，已经很高尚了。至于东方朔那样沉沦于世俗、以做官代替务农的人，邴原那样做官达到六百石便立即弃官离去的人，他们并非不能忍受穿草衣、吃树果，也不是一定要像许由那样洗耳而投身深潭；只是把过分的托辞说成贫困，这也算一种隐士。又有与此不同的，如仲长统《乐志论》所说：有良田广宅，背靠山岭、面临流水；奉养父母有兼具各种珍味的饭食；妻子儿女没有劳累身体的忧苦；垂钓游赏鲤鱼，射取高飞的大雁，洗濯于清水，追逐凉风；在闺房中安定心神，吐纳精气和气，可以长久保全性命，不受当时舆论责难，帝王之门也远远离开了。这种隐居，仲长统认为是自得其志，但未必真能实现他的志愿。能够实现这种志愿的人，在我们这个时代有新安李君。李君大概以‘隐’自号，世代是居安镇的巨族，以有素封之资著称。李君生来聪颖秀异，博览群书，凡书无不窥读；读到《孝经》和古人关于孝悌的论说时，尤其笃信佩服，勤勉实行。他厌弃经生应举的学业，虽然有能力，却不肯去做。有人用显扬父母的道理来劝他，他说：“我凭借先世的财产，所缺少的并不是甘美的饮食。如果真能早晚侍奉在父母膝下，使他们享受彩衣娱亲的欢乐，使他们的心情愉悦而不违背他们的意愿，又何必要佩戴缨带冠饰去做官呢？”大概从这时起，他焚烧砚台，放弃参加公车考试；后来因财产关系被授为光禄寺署丞，并不是他的本意。等到父母相继去世，李君跺脚哭踊，悲痛欲裂，几乎到了以身殉孝的地步；他睡在草席土块上，面对父母墓发誓不再出仕。恰逢他的弟弟去世，留下两个年幼的孤儿，长子仁杰，次子永昌，李君加意抚养教诲，使他们各自卓然成才、显扬于世。第五伦一夜十次起身探视母亲，也不过如此。族中有宗祠，年久失修而倾圮，李君独自捐出资财扩大墓地，更新规制，使墙垣、梁栋焕然一新；不是孝子，做不到这一步。郡中大夫举行乡饮酒礼，为尊宾的人选感到为难，众人都说李君有侠义之骨、慈悲之心，多次把怜悯穷人、救济贫困作为自己的事务，把捐出千金看得如同丢弃泥土。壮年时笃行善道，七十岁仍不衰减；祝哽祝噎的养老礼仪，也因等待李君而更加受人重视。郡中大夫亲自写信坚请，李君坚决推辞不肯答应。郡学诸生聚集到他门前，强请之下他才答应一次，此后不再出门。他受到乡里舆论推重，也就是这样。李君生于嘉靖乙卯年，卒于天启丙寅年，享年七十二岁。原配殷氏，生长子仁元，仁元娶金太学生之女。继室任氏，生三子仁傅、仁备、仁仕，三人都是太学生。仁傅娶孙氏，仁备娶黄氏，仁仕娶汪氏，都是名门之后。孙辈共有七人：珍、世琪、世玮、世珂，都是化出[原文“俱化出”疑有脱误]。世熹是仁傅所生，世教是仁备所生，世煌是仁仕所生；歙地风俗崇尚形家，讲究言行经营和高尚品格[此处原文疑有串句]。我还有许多事情慎重未决，尚未谋划墓中刻石。仁傅善于领会《参同悟真》的旨趣，与我交友甚厚；他哭泣着请求我写行状，于是我记下大略，以安慰他的孝思。祭文 祭奠陆君策孝廉文 祭奠吴澈如年丈文 祭奠幼海侄少宗伯文 祭奠冯孝廉慎余 祭奠潘文学六润文 祭奠原道五侄文 祭奠顾太史学海文（代作） 祭奠陆君策孝廉文 呜呼！感斋兄竟然止步于此了吗？想到我和兄长住处相望，距离不过几步，彼此笃守三益之交。自从我居住山林以来，不论早晚，没有什么奇异之物不共同欣赏，有什么疑问一定互相剖析。酒炉旁、诗社中，花茵月席之间，饮食和乐，谈笑欢畅，完全忘了你我之分，轮流做主人和客人。你来访时徒步而行，我迎接你时解下头巾；你说我没有心机，便把肺腑之言托付给我。有时甘愿承受艰苦，也时时互相弹劾讥刺。我虽没有什么才能，兄长却把我视为莫逆之交。有时传述街巷流言，有时在宽室中谈论贬谪之事，胸中郁愤便抒发出来，甚至准备出仕以忘却忧闷。我们高歌悲吟、排遣牢骚，谁与我们交往而求取利益？谁替我们占卜居宅？兄长有超逸的才华，声名非常显赫。笔下生花，仿佛并非梦境；腹中积学，竟成了嗜好。百韵诗如波涛泛滥，千篇文章脍炙人口。遇到方正之事便如圭玉，著成圆满篇章便如璧玉。谈论天道的口才，加上演唱戏剧的才艺。北海孔融设尊酒相待，太丘陈寔开门延士。驾轻舟漂泊如同以船为家，在名园中设置驿舍。锋芒才华一经显露，便立刻可见；端坐之间，柴门篱栅也仿佛消融。声誉传遍文人墨客之间，以诗酒寄托情怀。任性旷达而风流，有豪杰的气魄和精神。守相、诸侯经过你的庐舍，必定下车致敬。隐居可以与烟霞为伴，生前可以凭文章著于竹帛。世路漫长，世人徒然珍视微薄的功名；价值连城的才华被埋没，六翮丰满的鸿鹄却遭摧残。你厌弃黑色而归于白色，沉湎于玄理而守持清白，不肯用五斗俸禄换取这百尺高志。刚刚开始享受自得其志的生活，大限却忽然逼近。谢氏之树先行凋零，陆氏兄弟也随之离散。吝惜你的血胤，却又被泉石之乐夺去。乡邑失去国士之华，神灵也因善行积累而来护佑。追念往昔，我们形影相惜。分别才三个月，却已与兄长千秋永隔。亲密的朋友屈指可数，想以百身赎回你也无法做到。你的谈吐容貌仍可想见，往日的美好事情都成了遗迹。送别逝者、安置后事，我这衣襟怎敢不充满悲痛？在霜天中酹酒，洒下的眼泪如霏霏细雨。请听这篇哀辞，来享用祭品并降临吧。祭奠吴澈如年丈文 呜呼！阳羡、延陵之间，留有子瞻旧日的踪迹；你将要置办田宅，在那里侨居，也想依傍箕、尾二星以终此生。难道是往日的盟约还未尝尽，而身后却有公来承继吗？不仅文章、气节以及坎坷困顿相似，就连生死歌笑的地方，也在不同的时代彼此相同。你大概有刚直的心肠，任凭天下清议评判；而真诚质朴的品行，足以挽救末世浇薄的风气。人们祭祀祝祷而不忘你，是因为你做官留下了爱民的恩德；青史相互映照，是因为你有弹劾奸邪的孤忠。你的品德完整得像无瑕之玉，刚强得像百炼之锋。能够做到蹇蹇谔谔的人，不一定有你经世济民的才干；能够做到正直的人，也不一定有你宽厚融通的气度。你的官途屡遭挫折而志气更加壮盛，才用尚未完全施展而声望更加隆盛。近来你才歇息于比山的劳瘁，依傍南岳的巃嵸山势；朱萼白华，正要在儿子舍中周旋，然而素车丹旐已经驶向谷堂中的墓穴。这样的人物光明耿然，上天却不肯留下他。一个人和他的琴都已亡失，我再有百身也难以赎回。回忆壮年时，我们一同参加南官宏词之试，较量争雄；我已经自比为无用之木，而你独自抗论，说不应因为山间幼苗便压倒涧边青松。你既可成为金，也可成为石；既愿化为云，也愿化为龙。你所攻击的是权门的鹰犬；正是我所仇视的当权者的射工。烟水笼罩的五湖，每年都激发王徽之的雅兴；千载图书之间，我不时追寻米芾乘舫访书的踪迹。哪里料到夏日间的一次美好相逢，竟成为永远的长久悲痛。唉！富贵、长寿、善终，转眼之间都成空，只有文章典籍可以寄托，留下美名而流传无穷。你所能长存的，是先民所说的不朽；我所悲痛的，则是失去良友的私情。面对川上流水，感叹逝者如斯；怀念郢中绝调的知音。对着霜天唱这篇哀辞，也许神明之间能够相通。祭奠幼海侄少宗伯文

译你的神灵啊，历经三朝而以忠节著称，秉承天地间的正气；抗迹守贞，孤高不群，品行卓异。你在人群中如山岳挺立，在颓靡的世风中如砥柱；见到弱者便扶助，遇到刚强者也必吞忍。你正直如长孺，言辞峻切如元礼；二十岁时便敢直言批评权贵，在君主身边如孤臣踩着虎尾；首先揭发奸邪，因正义之声而受到称誉，自己却被放逐到遥远荒僻之地。天门万里之外，那荒远之地是什么样呢？就像潮阳一样，江山给予你助力，使你的情怀发为辞章。文章既慷慨博大，又与士人争胜；声誉流传岭南边徼，声望隐然可达朝廷。后来两次奉顾命，赴任于庄皇以及今天子的朝廷，所受恩宠和官秩广大隆盛。奉公执法，嫉恶如仇，铲除强暴；那些朋党，无论是谁，我的心都不向他们屈服。用什么来比喻你呢？你如夏日和秋霜；人们忌恨过于洁白，万物也忌惮过于芬芳。皇帝体察你的内心，仍然眷顾你而不忘怀。造物主尚且有所缺憾，祸患却从高堂之下突然发生。你的神灵曾说：“内心不愧对上天，只要内心确实相信，外在行迹略有缺漏也可以。”你杜绝请托，近三十年如一日；拒收金钱之事，使昔日贤人的风范也黯然失色。你和睦族人、联结宗亲，捐出义田；凭这样的清白之心，即使饮贪泉之水也可以无妨。对于巨大的怨恨、欺骗和诬罔，哪怕插刀蒙蔽奸邪之徒，也不难；何况只是上疏直言呢？你所经营的，都在方寸之心。你尽忠尽孝，秉持正直和廉洁；只要这颗心不死，哪里一定要形体完整呢？你把身体看得如闪电，达观之人本来就能如此看待。何况浮薄的名声，年少时就开始虚幻迁变；至于那些人，又有什么值得憎恨或怜悯的呢？况且你的恩义情谊在族人中最为深厚，凡是我同宗的人，都知道你的内心。哪里料到家族的灾难竟会发展到今天？如今只剩下两个年幼的孤儿，在我们宗族之人中间；我斟酒陈词，眼泪鼻涕交错沾湿衣襟。祭奠冯孝廉慎余 孝廉冯君出自甲族，如金友玉昆，兄弟中最为杰出；平素事业更加笃实，有孝有德，既仁惠又温厚。你的内心坦荡，气度轩昂。你竭力实行古道，立志安定世间的艰难；不以迎合时俗博取声誉，也不接受他人的私恩。你有叔度那样广阔的胸襟，浑浊的事物也不能使它混浊；有元龙百尺楼般的豪气，足以吞吐天地。宁可像龙失水一样困顿，也不肯像虱子藏在裤裆里那样苟且。你的笔彩如波涛翻涌，文思如江河浩荡；先民的法度规模，你可以直接窥见其门墙。历经艰难，三次遭受割足般的困厄，最终仍剖出美玉。士人有百般品行，你独自滋养了它们的根本。为了给母亲治病，你甚至断指让母亲食用，诚意感动厚重的大地。无论在密室还是广众之中，都没有人见过你的瑕疵；即使独处暗室、面对屋漏，也无愧于心；你培育后辈而不自夸，正如桃李无言。回想当初与你结交，正值你二十岁左右；我们像吹埙吹篪一样相和，彼此供给饮食、安排馆舍。那时的兄长，如半天空中的红霞，如干将、莫邪宝剑，如黄河之水、玉制酒勺。你欣赏微妙的言论，横陈经书相互问难；品味草木般质朴的话语，从不认为那是虚妄空谈。时而化龙，时而成云；一开始相合，后来又有离乱。五年星霜流转，彼此的高情雅意始终不散。兄长本来高明光亮，眼光清白，华贵士绅也不能遮蔽你的本色。准备出仕、结绶任职时，你对我格外亲近。我没有逢迎谄媚的骨头，所以困于高位之人；你尤其为我据理抗争，推荐并慰藉沉沦之中的我。你赴公车之试，带着同乡一同应举；我们在长安相见，彼此披露肺腑、显出真诚。正当我为你如鸟失羽而叹息时，你却忽然如朝露般消逝。即使牺牲百个自身也不能赎回你，大招之歌也不能把你唤醒。广陵散的绝响，西州门下的郄步，都不足以表达我的哀痛。只是你的美好声誉，将在千秋万代流传。我斟酒陈词，仿佛仍能看见你和你的琴。祭奠潘文学六润文 世道衰败，道义沦丧，兄弟友爱的情谊缺失；同一身体之内，竟自行分裂得如楚、越相隔。大概兵乱潜伏在卧榻之侧，灾祸多由贪食贪利而生。母鸡在清晨啼鸣，令鸰原上的兄弟忧愁；兄弟为锥刀般的小利争斗，荆花也随之折断。小则发展到兄弟相争，大则甚至可以流血相残。何况我江南世家，百年来从未听说有一个像田氏、薛氏那样兄弟分裂的家族，唯有六润兄弟二人，可以同古人相提并论。看他们亲身没有固定衣服，财物也没有专门的锁藏之处；行踪像孤独的蟋蟀般彼此依附，声音像埙篪相和一样从不间断。他们仿佛把别人的疾苦看成自身的病痛，却不屑于积聚奇货厚利。即使父母把财产平均分给他们，他们还自觉惭愧，认为那只是小小的慈爱，更何况听信凡夫的巧言呢？至于他们在慈母面前和颜悦色，在北堂穿彩衣起舞，依恋如乌鸟反哺，兄弟相随如雁行。他们的病势已经沉重却仍然隐瞒，吐血也一定藏起来。隐瞒病情，是想减轻母亲的忧愁；藏住血迹，是怕加重母亲的惊惶。于是道路上的人都为他们心中憔悴，而史传也可以因此垂下光辉。至于他们胸中蕴含的气质能生发风采，以仁爱存心为根本；精神锋芒劲健向上，文思绚丽浓郁；脱去纷杂的华服，抱持先贤遗经而坚定挺立。所以当他们正要乘着元气远举高飞时，哪里只是遮蔽高阳而独自突出呢？然而他们的名字没有列入科举选举，寿命又不过四十岁；这又是泉源般的亲友所共同遗憾的，也是亲朋知己所为之悲痛的。我与六润的情谊如葭苇相依，情意如淡水般深厚；感念他足以作为人的仪范，悲痛哲人过早衰亡。谨此抒写哀辞，来荐献池沼中的香芷。祭奠原道五侄文 呜呼！观心竟突然止步于此了吗？我与观心虽因宦游而生离死别，拱手作别于天涯；几日来心中作恶，洒泪临别，成为千古诀别，再没有重见的期望。我目送他的灵柩远去秦淮水边，此时此恨，连行路之人也为之凄恻，又怎能写尽我心中的悲痛呢？呜呼！天道保佑善人，自古以来却令人疑惑；或许天道忌讳完满而有所亏缺，这个道理也许可以相信。至于观心，他凭什么遭此命运？只是因为你才华美盛，光耀我宗族，早早便以“白眉”著称；在朝廷教育之事上闻名当时，性情又孝顺友爱，珍重俭朴而慈厚，言语有法度，行为有规矩，树立德行务求日益深厚。封公有兰玉般的儿孙，兄弟如埙篪，家业鼎盛，而你谦退自持。才华和品行都如此完美，除了你还能有谁？然而文才往往妨碍命运通达，才调又不合流俗，刚刚升起便沉落，将要成功却又毁败。竹箭尚且难以成长，桂林终究也会受挫。中途又遭逢家难，各种灾祸集中而来；十年之后痛苦稍定，补偿残缺，平息创伤，蜷缩着身体苦读，勤劳自身而忍受嗜欲。你也心怀忧患，千年之久也不止如此。若说天道忌讳完满而使人有所残缺，那么一经考验便不能期待长寿；即使能活到中寿，也只能勉强保全；即使不能活到中寿，也当死于床席之间，却偏偏死在异乡。诸如此类，都是没有的。天道已经倾覆，宗族乡党无不酸鼻悲泣。呜呼，悲哉！我与观心宗族情谊尤其亲厚，事情上互相以师友相待，感情上则如同手足。观心侍奉我，实在如同父亲和叔父；我倚仗观心主持家政三十年，我们形影相随。今年夏五月，我的病重得厉害，你为我祈祷，眼睛几乎片刻不离；我还在谈论虎患，你却忽然进入黄泉，我即使以百身相代，又能用什么赎回你呢？呜呼，悲哉！至于你的学问，从道家而到佛教，开始从事布施，最终归于禅寂；你与名儒结交，深情沉浸于佛经，认为再过几年便可望见西方极乐世界。况且你一向超然自守而不改志，临终时这样归去，功业岂是白白抛掷的吗？天道如果无知，难道还会使你的真实归宿有所残缺吗？呜呼，悲哉！至于我在世间周旋、承受忧患，把身心寄托于尘世之网，送死者、奉养生者，我对你并不惭愧；盘中有肴，杯中有酒。谨以招魂辞招来你的精灵，使你在不眠之中来临。○祭顾太史学海文【代作】

译呜呼！哲人摧折陨落，真正的主宰茫然无知。善有善报竟已失常，谦德得福也荒谬无凭。那位卓越的太史，钟灵毓秀于昆阳，世代继承美德，以此发扬祥瑞。于是承袭簪组，肯继承先业建造家堂。凌荡确实诚于孝道，恭敬地承担职责并辅翼君王。司马声名著于《羔羊》，若没有这样的君子，乡里谁能有这样的德行？既修养美好节操，又精通家学。像蒲中喜鹊般崛起，像日下凤凰般高翔。在秘阁抽取书卷，在明光殿审阅文稿。修养自身而有鱼雅之风，挥笔如风霜凌厉。将要远行高举，却收敛锋芒而退藏。六月暂时休息，斑衣彩服分列而行。享受孺子爱亲之情后，又乘坐彩舆。没有带着府库财物出行，先已准备离去。皇帝思念名儒，命他掌管两制，列入府僚高班。在金华讲学，声名和声望都很好，又重新昌盛炽烈。谁知没有多久，便劳苦于侍从之事。崇尚谦让，拂去踪迹，逃居空虚而实行自己的志趣。在梅花原，在千墩的丘墟上。住宅不到一亩，门仅能容车。心神游于淡泊，返归初服。南陔之乐和美，东方朔般安闲。蛇忽然当年出现，鵩鸟竟聚集闾巷。士人失去砥柱，国家丧失美玉。呜呼，悲哉！器物盛满便会倾覆，鬼神窥伺高明之人。惟有深沉地守持内心，在未满之时便自我收敛。世代俸禄被讥刺为冗滥，急流中遗弃荣华。十分之九□□十分之一，在朝廷中应当偿还。过于吝惜取得这些，反而亏损；那一方刚成就，忽然便剪断长久的寿算。善恶报应哪里会公平？有尽头的是生命，不朽的是名声。乘着箕星而蜕化离世，神魂遨游于太清之境。通达之人大观一切，寿命长短哪里值得挂怀？呜呼，悲哉！某官是我的同僚，友谊亲切而兼有师友之情，风流人物已经远去。隔着山河，奉上一束生刍，再以哀词相佐。孙男庭 广 廙共同校阅 《容台文集》卷之十终 ◇诗集◇ 卷之一：五言古风、七言古风、五言排律。卷之二：五言律诗、五言绝句。卷之三：七言律诗（一）。卷之四：七言律诗（二）、七言绝句、《熙山叶太公像赞》。●《容台诗集》卷之一 华亭董其昌，字玄宰，著；长子祖和。海上叶有声，字君实，校；长孙庭辑。五言古风 七言古风 五言排律 ◆五言古风 恭敬诵读宣宗皇帝御制《翰林院箴》（馆课）。《省耕图》（阁试）。《忧旱吟》（阁试）。《清秋瀛州亭论学》（馆课）。《咏盆菊》（馆课）。《七夕》（馆课）。《题画小赤壁图》（有序）。《题万使君拙庵》。许周翰郡侯捐出俸禄，资助刊刻《戏鸿堂帖》，作诗占辞致谢。《赵孟清见访赠别》。《送黄侍御归西江》。《赠陆君策畸墅诗》。○恭读宣宗皇帝御制《翰林院箴》（馆课）。巍峨的木天馆署，七曜悬垂着精华光芒；玉石题额揭示周代训诫，华丽的□□彰显尧帝的典章。想到这里是掌管言论之所，更应重温训语，申明官员的常道。谈论经义时进入禁苑，起草诏书时直入明光殿。地位声望确实清贵亲近，皇恩荣华难以报答发扬；英俊之士又应思考进献纳言，台衡大臣调和阴阳。公事私事都谨慎遵循道路法则，以仁义作为纲领；剖析玄妙幽深的道理，森严之中含有风霜之气。灿烂的金版遗迹，照耀着白玉堂。这正是圣明之时，侍从大多贤良。戒石的制度已经鄙陋，飞白书法也不足以相比；愿把这些话刻在心骨之中，终身佩服而不忘。○《省耕图》（阁试）。温暖的东风吹拂时节，东边高地暖意融融；农事开始了，田官遵循时令，土地平整从此开始。沟渠田埂曲折而又端直，畚箕铁锹置身烟云之间；腰间镰刀忽然割取葵菜，携带饭食一起煮黍。鹑野一带阳光和煦，鸾旗照耀京城高地，衣裳飘动。衣服鲜明，鞋子沾染田土；天近下雨，谷物多日生长。面对肥美的土地，汗水漫流；八骏奔驰之处，已荒芜没入三推之地。回想这次巡视农耕，仪式风范应传给画史；愿把它置于皇帝座前，以慰劳农民，振兴先代的旧有轨范。○《忧旱吟》（阁试）。我忧虑国家，希望年成丰收；一年中的农事屡遭艰难忧患。整个春天，文书都说没有下雨；初夏仍在举行求雨的雩祭。浓云仿佛将要降雨，族里乡间却都处在困窘之中。未必连金石都能融化，但禾苗麦子却怎能不枯？我不明白神灵的心意，难道果真是因为干旱封闭了吗？我想登上天门，为众人登高呼吁。圣道正和畅融通，时雨应当不会虚妄吧？莫非是水獭的过错，或者肥遗之蛇有罪？膏泽不降，使玄象有所感应；修治禳灾之礼，关系到朝廷的谋议。即使于公主持公平审判，仍然会腾起焚烧巫祝的烟火。何况我皇仁慈，呼吸之间便能通达天枢。愿进献《云汉》之篇，希望得到商羊之雨的滋润。六事既然已经改观，三农也将因此复苏。只恨没有双翼，徒然抱着忧民而无能为力的愚心。○《清秋瀛州亭论学》（馆课）。我出生在宣尼之后，素来有意窥探道的本源；雕虫小技使我惭愧，像鱼虫一样钻研汇总群言。徒然费力剖析玄理，面对纷繁歧路惆怅不已。幸而有先觉之人执掌教鞭，启发蒙昧；幽深探讨濂洛之学，上溯羲皇与轩辕。秋天空旷，发出灵妙的声籁；水位下降，显露出天的根源。您对我没有什么隐瞒，亲眼相见便已有教诲。空心而来，充实而归，玄亭之学又有什么值得谈论？记住这次瀛洲聚会，前贤的风范将为百世所尊。○《咏盆菊》（馆课）。百花难道不美吗？秋日的菊花却自有清绝之姿。它的意趣与幽人相会，品格堪称霜下的杰出者。容貌不借桃李之颜，艳丽胜过茱萸之节。翩翩五陵子弟，纷纷为美色所悦。紫色花朵积聚，照亮红色的席褥；黄色花朵堆叠，像金色的田界。欣赏花的韵味若有所偏差，难道便会嫌弃篱边墙下的拙朴吗？亭亭的盆中菊，偏偏承受美人的采撷。香气分得甘谷的幽远，颜色借来冰壶般的洁净。面对它读《离骚》，心魂顿时清莹澄澈。悠然看见西山，孤峰正高峻险峭。○《七夕》（馆课）。夏季的节律刚刚停留，律管中代表秋天的灰尘箭影已经移动，时光转换。峨眉山的山峰初次显现，洞庭湖的波涛渐渐兴起。银河边月桂幽静，天河曲处的榆树明丽。仙车停在七襄，织女札札地织布。她束起白绢般的忧愁缝制衣裳，凌波而行，眼泪如雨。高楼上有思念远人的妇女，深切思念从军的丈夫。迎着寒意整理衣缝，对着阳光抽引细丝。年年遥遥相望，却没有来年相聚。离别的悲伤为何如此，世人称她为河汉女。○《题画小赤壁图》（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