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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容台集五

容台文集卷之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6–63 段

繇敬一亭之西,又折而南,有亭一楹,为翰林署中游息之所,而颜其额曰「原心」者,志警也。夫心之为说,古之人未尝精言之也,非不识心也,夫人而识心也。《洪范》以治水,《丹书》以治兵,果且有政与学之分乎哉?世既远,士鲜闻道,其视政与学,不胜精麤动静之相妨,而心学辄不讲。间有聚族而谈心者,直以为名理为言铨耳,非能既其实而信其可施于用也。世之升降,固繇此。国家建官设属,六曹九寺,各有事守,惟翰林则无守焉,是天子所使澄精神、毓道德,以需宅俊之用者,非有功令之绳束、吏道之纷委,此政与学尤未尝分者也。彼有事守者曰:「以政学难矣。」兹政与学未分也,又奚辞乎?且其大者,坐论次,亦代言,非有本原,乌胜其任乎?故莫急于养心。养心者,非坐驰内照、遗弃事物、无当于天地民物之务也,务心之本初也。心欲虚,欲平,欲公,欲正,欲明,欲静。虚所以为应也,平所以为衡也,公所以为漙也,正所以为守也,明所以为照也,静所以为简也。凡皆心之本初也。其焦火凝氷,与接为构,不虚不平,不公不明,不正直且静者,情识也。情识者,心之所生,而心岂情识哉?通于情识未生之先者,可与语心,可与语学。其绪余以为勋业,其土苴以为文章,其所建树,当自有度越者矣。古之人户牖箴铭,委土师保,是以成德也。《易》况兹亭在敬一亭之侧,肃皇帝所洒宸翰,勒之贞珉,诸词臣出入庄诵,服以无斁。夫能敬能一于心学也,何有?

○成乐轩记(馆课)

翰林署中有成乐轩,临瀛洲之上,盖某年某所建,而颜其轩曰「成乐」者,则孔子所云「成于乐」之意也。或曰:古者士无故不辍琴瑟,大夫无故不辍宫悬,近世士大夫声音之道阙如矣,是安所得乐而称之?余曰不然。乐之为言乐也,凡人之事,事身不厌肄习之劳,心不厌营虑之苦,逾久而不废,必至于成而后止者,其必有所乐乎此也。庖之解牛,臧之承蜩,旭之草书,盖毕一世而耽之,以至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横身之所接,而无非是物者,不止若是而巳而喜怒佻佚之情,穷通得丧之境,莫不是寄焉。故始乎技,终进乎道,非其中有所乐,能然乎?而况游道德之乡者乎?孟子曰:「乐之实,乐孝悌。二者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巳也?恶可巳,则不知足之蹈之,手之舞之。」繇斯言之,锺皷缀兆之于乐也,疏矣。孔之乐也忘老,颜之乐也忘贫,彼其以闾巷之匹夫,而两相论乐,乃曰庶几韶舞,圣贤得乐之情,固如此。国家建置百官,六曹九寺,各有事守,惟翰林则无守焉。簿书之烦拏,吏道之殿最,一无所困其心,是天子所使澄精神,养丰采,以需宅俊之选者居是职也。不专仕,不专学,盖兼处于学与仕之间,谓宜平情释躁,消融渣滓,相忘于道术,而后可以言成。尝试思之,吾所为熟古今故实,定人物之衡鉴,端献纳之本原,涉著作之堂奥,能游刄恢恢有余地乎?能累丸四五若掇蜩乎?能如旭之草圣,醒醉寤梦皆如一乎?果若是,即不宫悬不琴瑟,乐之情巳得矣。所谓「成于乐」者,其谓是乎?若夫律吕之变,声音之节,于以养德,诚不为无益耶?有兼之者则尤善矣。轩之成巳久,旧未有记,余故为表其题署之意,以告夫游息于此者。

○求忠书院记

译从敬一亭向西走,再转向南,有一座一楹的小亭,是翰林署中游息的地方,亭额题作“原心”,这是用来警策自我的。关于“心”的说法,古人并没有把它讲得十分精细,并不是他们不了解心;其实人人都了解自己的心。《洪范》用治水来说明道理,《丹书》用治兵来说明道理,难道政事和学问果真有所分别吗?时代已经久远,士人很少听闻大道;他们看待政事和学问,过分认为精粗、动静彼此妨碍,于是心学往往无人讲论。偶尔有聚集家族谈论心性的人,也只是把名理作为空谈,并不能穷究实际、相信它可以施用于现实。世道的升降,本来就由此造成。国家设置官职和属官,六部九寺各有职责和守则,只有翰林没有固定职守,这是天子用来澄清精神、培养道德,以等待安置俊才的地方;它没有功令的束缚,也没有吏道的纷杂,所以政事和学问尤其从未分开。那些有具体职守的人说:“把政事和学问结合起来太难。”这里政事和学问本来没有分开,又有什么推辞的呢?况且翰林职掌中重要的事情,是坐而议论经国之事,也代替君王发言;如果没有根本修养,怎么能胜任呢?所以没有比养心更急迫的事情。养心并不是坐在那里驰骋心神、向内观照,抛弃外在事物,不关心天地百姓万物的事务;养心是致力于心的本初。心应当虚,应当平,应当公,应当正,应当明,应当静。虚,是为了应对万物;平,是为了作为衡量;公,是为了广大周遍;正,是为了有所守持;明,是为了照察;静,是为了简约。凡此都是心的本初。像焦火凝冰那样与外物接触便构成冲突,不能虚、不能平,不能公、不能明,不能正而且不能静的,都是情识。情识是心所产生的东西,心难道就是情识吗?能够通达情识尚未产生以前的境界,才可以谈心,才可以谈学。由此所得的余绪,可以建立功业;由此留下的土苴,可以写成文章;所建立的事业,自然会有超越常人的地方。古人把户牖上的箴言铭文、委托给师保的训诫都作为修成德行的凭借。《易经》何况这座亭子又在敬一亭旁边,肃皇帝亲自洒翰题写,刻在坚贞的石碑上,各位词臣出入时庄重诵读,奉行而不厌倦。能够在心学上做到敬与一,还有什么困难呢?《成乐轩记》(馆课) 翰林署中有一座成乐轩,建在瀛洲之上,大概是某年某人所建,题作“成乐”,取的是孔子所说“成于乐”的意思。有人说:古代士人无故不会停止弹琴鼓瑟,大夫无故不会停止悬挂宫悬;近世士大夫在声音音乐方面几乎全无修养,这哪里还能得到“乐”而以此命名呢?我说不是这样。所谓“乐”,就是喜爱。一个人做任何事情,身体不厌倦于反复练习的劳苦,心也不厌倦于经营思虑的辛苦,时间越久越不停止,一定要达到成功才罢休,他必然是乐在其中。庖丁解牛、纪昌承蜩、张旭草书,大概都是终身沉溺其中,以至于心中所想、口中所说、身体所接触的,无不成为这些事;还不只是如此,喜怒放纵的感情、穷通得失的处境,也都寄托在其中。所以开始时是技艺,最终进达于道;如果其中没有所乐,能够这样吗?何况是在道德境界中遨游的人呢?孟子说:“乐的实质,是以孝悌为乐。孝悌二者成为快乐,生命便由此产生。生命产生了,哪里能够停止呢?哪里能够停止,就不知道满足,于是脚会跳跃,手会舞动。”由这些话看来,钟鼓和舞蹈仪式相对于真正的乐,关系已经很疏远了。孔子以乐忘记衰老,颜回以乐忘记贫穷。他们不过是闾巷中的普通人,却彼此谈论快乐,竟说差不多可以达到《韶》《舞》的境界。圣贤得到快乐的实情,本来就是这样。国家设置百官,六部九寺各有职责和守则,只有翰林没有固定职守。文书簿册的烦扰、吏治考核的得失,一概不能困扰其心;这是天子让他们澄清精神、涵养风采,以等待安置俊才的职位。翰林既不专门从事仕途,也不专门从事学问,大概处在学问与仕途之间,应该平息情绪、消除躁气、融化杂质,使自己同道术相忘,然后才可以谈“成”。试着想一想:我们所做的,是熟悉古今典故,裁定人物的衡鉴,端正进谏献纳的根本,深入著作堂奥;能不能像庖丁那样游刃有余?能不能像纪昌那样连续抛接四五丸,又像拾取蜩蝉一样容易?能不能像张旭的草书那样,无论清醒、醉酒、睡梦,都始终如一?如果果真能做到这样,那么即使没有宫悬、没有琴瑟,真正的乐也已经获得了。所谓“成于乐”,说的就是这个吗?至于音律的变化、声音的节奏,用来培养德性,确实也不是没有益处;若能兼有这些,就更好了。轩建成已经很久,过去没有人作记,所以我特意表明题署的意义,告诉那些在这里游息的人。《求忠书院记》

凡立学者,必先释奠于先师。书院之有祠也,礼也。方逊志先生之学,传于宋景濂。自景濂而遡之,为金履祥氏,何柏氏,许谦氏,以至于考亭,授受有绪,实惟世嫡。顾其死节为独着。夫书院未有以死节祠者也,吾郡之祠先生,何也?谓是血胤在乎,先生巳自绝于文皇矣。亡国之余,犹有燔妻子示不辱,此藐诸孤也。非践首阳之士,则洒侍中之血,公志不存也。谓吾乡先生俞公、任公,皆公弟子,而可藉以乞灵乎?是时朋友皆族矣,独为婴也,德玉也,招乎?然则何以绥先生之灵?曰:以吾党之求忠绥之也。孔孟远,而士无纯师,谭忠孝者溺其旨矣。自濂洛关闽诸大儒精言之,于是委质之义,家律令人,斧钺无有以邪说奸其间者。文谢之死节与张许同,而渊源远矣。何也?彼如击石之火,其性真;此如传薪之火,其用广也。高皇帝以纲常为治,尝旌余阙、薄危素,惟劝忠为惓惓。乃其大者,在于罢黜百家,颛立朱氏学。惟时天地初肃,士鲜偷心,乃父兄之所敦率,师友之所诛讨,靡不与真主应。盖千人决拾以射臣鹄,而先生其繁弱巳。商祚六百不为不久,扣马二士不为不奇。壬午之事,膏斧齿剑者,骨量乎?泽樵夫室女,不夷齐愧史册有是□。是高皇帝以三十余年磨钝之权,迈商贤圣,六百载养士之报。方先生以九死十族之节,表朱夫子茧丝牛毛之功。先生死而有迂宋儒无益人国者咋舌退矣。此朱子之忠臣也,岂惟朱子?孔子大管仲之功于召忽,平平耳。夫悉一世之忠义而输之周天王,则忽安得有私君?春秋法也。他日不又曰「杀身成仁」乎?世儒不察,猥云「圣达节,贤重死」,管仲不一有而劝进者接迹。金陵之娓娓,长乐老,抑何舛也?微先生,圣法几为盗夸。此又孔门之忠臣也。先生足不涉吾士意,其英魂浩气,惟忠是归,惟学忠者是类。继自今讲堂肄业。之士因朱之传,孔之笔,以羮墙先生之忠,云车风马,或格而歆矣。九峯一拳石,不隐然紫阳白鹿重哉?祠成于郡守明州张公,前司理睦州毛公,会大中丞徐公以抚吴至,为丹艧之中丞之先,有善安公者,官于浙,为佥事,奉诏收方氏族,脱其姙妇,事发断一臂,家戍保安卫,语具《浦城志》。今所为袝于祠,与余公、任公同配享先生者也。嗟乎!佥事公既巳得罪,即立孤事,竟不躬阅,能无饮恨?及吾郡之方有亢,而慰可知也。巳义泽绵邈,厥有闻,孙建旄植壁,将事祠下,非天之合哉?昔公孙杵臼谓程婴曰:「死易,立孤难,愿为其难者。」余亦曰:「建祠易,易名从祀难。」中丞公方以天下名教为巳任,愿为其难者,是惟绍前人之休于无斁。若夫复姓作祠始末,余友陈布衣详哉其言之矣。

○光岳楼记

维扬之有书院也,鹾使者剏也。中废四十年,侍御彭公以鹾政之暇,复其旧观,加闳敞焉。布之条教,秩如也巳。稍采形家言,因吴比部之绪,于是有光岳楼之役。公之言曰:「圣王之制,勿使四民杂处。杂处则其言□,其事易。夫管大夫为煮海者也,其于士也,必使群居而萃处。父与父言义,子与子言孝,其事君者言忠。至于商苐曰:『使就市井而巳吾非与学使者分士也,宁使盐筴盛而诗书拙也乎?」无何楼落成,诸生既走吉水,请邹先生记矣。公复授简其昌曰:「讲堂所尸祝者,非而家江都生乎?愿紬绎家学,惠此多士。不佞昌三复光岳之义,而知其有合于正谊不谋利之指也。」古今名世之士,必锺美于三光五岳以生。尹日也,卿月也,列星也,岳神也。赞屈原以日月争光,赞韩愈以泰山北斗也,皆善喻也。于川渎无当焉。九府以为泉流,贪夫以为溪壑,非是族矣。岂不以属于义者为高明,而利则否?属于高明者为士大夫,而下流则否哉?平津与江都同事武帝曲学之敝,流为桑孔,虽复布被,不得论于拔葵之节焉。迁之传货殖,抑何寡识也?扬之士所以不辱斯楼也,舍江都言无师矣。古之学者畊且养士,即易业。吾不虞其艳言商,而孰知夫多取之为贪贾也?而孰知夫养交之为趋时也?而孰知夫好进之为龙断也?而孰知夫身图之为筹筴也?五都之士以计然、白圭为圣人,何知仁义?士诵法孔子,而或挟之为市。此言利之精者也。于光岳何居?侍御公之锡斯楼以嘉名也,棹楔为师保矣。诸士目击而道存,庶几出入不悖所见耶?在昔江都论汉事,谓盐铁之利二十倍古,民日称病。始元间诏丞相、御史与文学问民疾苦,当时豪隽辐凑,茂陵唐生、鲁万生之伦六十余人,与御史大夫议盐铁,欲开仁义,抑末利,其说亦本于江都。今天下之利网密矣,诸士羣。居而萃处,服侍御公之教,岂免蒿目忧世?出而修百姓之急,如唐生、万生之伦者乎?此之禆于鹾政者大矣!公何谓与学使者分士也?请以刻之碑阴。

○彭城云龙山重修放鹤亭记

译凡是建立学校,必定先向先师举行释奠礼。书院设立祠堂,也是合乎礼制的。方逊志先生的学问,传给了宋景濂;从宋景濂往上追溯,有金履祥、何柏、许谦,直到考亭朱子,师承授受都有次序,实际上是世代嫡传。只是方先生为节义而死,格外显著。书院从来没有用死节之人来配享的,为什么我们郡里要为方先生建祠呢?难道认为他的血脉还在吗?先生早已同文皇断绝关系了。亡国之后,尚且有焚烧妻子儿女来表示不受辱的事,这只是些孤弱之人。若不是像践履首阳山的伯夷叔齐那样的人,便应当像洒血的侍中那样,先生的志向没有实现。难道认为我乡的俞公、任公都是先生的弟子,可以借此请求神灵保佑吗?当时朋友们都遭到族诛,只有婴、德玉等人,难道能够招引先生吗?那么用什么来安抚先生的英灵呢?回答是:用我们这一群人求取忠道来安抚他。孔子、孟子离世已远,士人又没有纯正的老师,谈论忠孝的人反而陷入了偏失。自从濂洛关闽诸位大儒把这些道理讲得精确,于是委身事君的义理、家法和政令,连斧钺也不能让邪说从中扰乱。文谢公的死节同张巡、许远一样,但他的学术渊源更加深远。为什么呢?那两位如同击石迸出的火,天性本真;这里则如同传薪而燃的火,功用更加广大。高皇帝以纲常治理天下,曾经表彰余阙、薄珏、危素,唯一反复勉励的就是忠诚。更大的事情,则在于罢黜百家,专门确立朱氏之学。当时天地刚刚肃清,士人很少有苟且之心;父兄所敦促率领的,师友所责备讨伐的,无不与真正的君主相应。那就像千人拉弓射向臣子的靶心,而先生已经是其中最强的弓矢。商朝国祚六百年,不能说不长久;扣马进谏的两位士人,也不能说不奇特。壬午年的变乱中,那些被斧刃砍、被剑齿伤的人,尸骨能够数清吗?连采樵人的妻子女儿都受到伤害,难道伯夷叔齐会羞愧于史册上有这样的事情吗□?这正是高皇帝用三十多年磨砺钝化的权力,超过商代圣贤,也获得了六百年养士的报偿。当先生以九死不悔、即使牵连十族也不改的节义,彰显朱夫子如抽丝剥茧、细如牛毛般的功业。先生死后,那些认为宋儒迂腐、对国家无益的人,便只能闭口退去了。这是朱子的忠臣,难道只是朱子的忠臣吗?孔子把管仲的功劳看得高于召忽,这只是平常道理。若把一世所有忠义都输送给周天子,那么召忽怎么会有私自奉事君主的心呢?这就是《春秋》的法则。后来不是又说“杀身成仁”吗?世间儒者没有察觉,竟妄说“圣人通达时势而变通节义,贤者看重以死守节”,于是管仲一人便有了附会进取之人接踵而来。金陵那些娓娓而谈的人,以及所谓长乐老,实在是多么乖谬啊!如果没有先生,圣人的法则几乎就要成为盗贼夸耀的工具了。这又是孔门的忠臣。先生的足迹没有踏入我们士人的领域,但他的英魂浩气,只归向忠,只同以忠为学的人相类。从今以后,在讲堂中学习的士人,应当依据朱子的传承和孔子的文字,在仰望先生如在羹墙之间的想象中,体会先生的忠诚;这样云车风马或许会降临而享用祭祀。九峰山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难道不也会隐约同朱子讲学的白鹿洞一样重要吗?祠堂建成,是郡守明州张公、前任睦州司理毛公共同倡议的;适逢大中丞徐公以巡抚吴地来到这里,替他作丹艧装饰。中丞的先辈有一位善安公,任职浙江,官为佥事,奉诏收捕方氏族人;他释放了方氏的孕妇,事情败露后被断去一臂,全家戍守保安卫,详情记载在《浦城志》中。如今把他附祀于祠中,同余公、任公一起配享先生。唉!佥事公既然已经获罪,却又承担了抚养遗孤的事情,最终还不能亲自查看,难道不会含恨吗?等到我们郡中的方氏有人昂首而出,便可以知道这种安慰了。如今义行留下的恩泽绵延久远,已有声誉;他的孙子建旄树碑,将要在祠下举行祭祀,这难道不是上天安排的会合吗?从前公孙杵臼对程婴说:“死去容易,抚立遗孤困难,希望我来做困难的事。”我也说:“建祠容易,改名列入从祀却困难。”中丞公正把天下的名教当作自己的责任,希望做那件困难的事;这就是继承前人的美德而永不厌倦。至于恢复方姓、建立祠堂的始末,我的朋友陈布衣已经把它说得很详细了。《光岳楼记》维扬设立书院,是盐运使者创办的。中途废弃了四十年,侍御彭公利用办理盐政的空闲,恢复旧观,并加以扩建,使之更加宏敞。他颁布的条教,整齐有序。后来稍稍采纳风水家的说法,沿袭吴比部的遗意,于是开始兴建光岳楼。彭公说:“圣王的制度,不让士农工商四民杂居。杂居之后,他们的言语□,事情也容易改变。管仲大夫是煮海制盐的人,他对士人却一定让他们群居聚处,使父亲同父亲谈义,儿子同儿子谈孝,为人臣的谈忠。至于商人,只说让他们到市井去罢了。我难道要同学使者分割士人,宁可让盐政兴盛而诗书变得拙劣吗?”不久楼建成,诸位生员已经前往吉水,请邹先生作记。彭公又把文稿交给我董其昌说:“讲堂中所祭祀的,难道不是你们江都的先贤吗?希望你推演家学,惠及这些士人。”我反复思考光岳的含义,知道它同‘重义而不谋利’的宗旨相合。古今名世之士,一定是钟聚三光五岳的美好气象而生。太阳是尹,月亮是卿,列星是诸侯,岳神是贤者。称赞屈原,说他同日月争光;称赞韩愈,说他如泰山北斗,这些都是善于比喻。对江河水流却不适用。九府把它看作泉流,贪婪的人把它看作沟壑,这就不是同一类了。难道不是因为属于义的一方就显得高明,而属于利的一方就不是这样吗?属于高明一方的是士大夫,而属于下流一方的就不是吗?平津侯与江都王一同受到汉武帝曲学的弊害,流弊发展成桑弘羊、孔仅一类人;即使他们穿着布衣,也不能拿来同拔葵不食的廉节相比。司马迁写《货殖列传》,见识为什么这样少呢?扬州的士人要使这座楼不受辱,除了江都王的言论,就没有老师可依了。古代求学的人一边耕作一边养士,即使改变了职业,我也不料想他们会艳羡商人的言论;哪里知道多取财物就是贪婪的商人呢?哪里知道结交权贵就是趋附时势呢?哪里知道急于进身就是攀附权势呢?哪里知道谋求自身利益就是筹划计策呢?五都的士人把计然、白圭当作圣人,哪里懂得仁义?士人诵读孔子的法则,却有人挟持这些法则去做买卖。这是把逐利说得最精致的一种。它同光岳楼又有什么关系呢?侍御公把光岳作为美名赐给这座楼,楼上的题额和楹联已经足以成为师保。各位士人亲眼看见它而保存道义,希望他们出入行事不要违背自己的所见。从前江都王谈论汉代政事,说盐铁之利是古代的二十倍,百姓却每天都称病。始元年间,皇帝下诏让丞相、御史同文学之士询问民间疾苦;当时豪杰俊士云集,茂陵唐生、鲁万生等六十多人,同御史大夫讨论盐铁,想要开启仁义、抑制末利,他们的主张也本出于江都王。如今天下逐利的网罗更加严密了,各位士人群居聚处,服从侍御公的教诲,难道能免于为世事忧虑、睁大眼睛忧心天下吗?他们出仕之后,能像唐生、万生这类人一样,救助百姓的急难吗?这对盐政的帮助实在太大了!彭公怎么能说这是同学使者分割士人呢?请把这些话刻在碑阴。《彭城云龙山重修放鹤亭记》

按《史记》称,秦始皇东游,厌王气,汉祖心自疑,避匿山中。吕后尝得之曰:“季所居有云,成五彩云,而赤帝子斩白帝子,盖龙德也。”彭城之有云龙山,其得名当以此山有放鹤亭,隐君子张天锡故居,苏子瞻所为作记者,虽至今不废,然荒地久矣。高邑潜颖张大夫,以分司仓庾,至数登其巅,吊古怀贤。将撤而葺之,念徐方震邻,重以警水,时绌举嬴,踌蹰四顾,乃节缩奉入,度材采石,徒庸工作之,直取之宫中公帑,不烦民和,大播于是。飞甍画栋,延敞虚明,缭以垣墉,翼以厨■〈厂外畐内〉屹然壮观矣。落成之后,余以使事还朝,公就山堂而觞之曰:“吾闻传舍阅人,兹山于我何有哉?苐登高能赋,大夫之事也。周爰咨询,使臣之职也。民之失德,干糇以愆,我有旨酒,嘉宾式燕,地主之礼也。”堂成而三善具焉,非直寄情吏隐之间而巳因授简属余记之。余惟子瞻引卫懿公事,谓国君之宠鹤,不若山人之放鹤,得以自全者,此未为笃论也。使卫懿公有太王,乃积乃仓之储,曾孙如京如坻之粟,以此众战,孰能胜之?而鹤之乘轩,庸何伤?彭城用武之国也,项羽尝自王其地矣。羽起徒步,摧疆秦巨鹿之战,威畧岂出淮阴下,而终以不振,盖高有酇侯,能挽关中粟以济军兴之乏,而羽为汉军绝饷道,是以败耳。今天子惩邹滕之役,命征西大将军萧公提重兵镇彭城,而大夫精心计,调兵食,一洗脂膏之陋,庶几士饱马腾,以伐萌于不战,是桓文之烈也,卫懿云乎哉?山三面距水,弥漫无际,壹似西湖之孤山,孤山林君复放鹤处也。子瞻习于西湖者,乃苍莽悲壮之区,恍潋滟空蒙之致,而觌面若忘,不为拈出者,何耶?岂陵谷之变,昔与今殊,山川之灵,待时而显耶?黄鲁直以飞仙目子瞻,倘其化鹤复还不独歌城郭之是而巳大夫以为何如?

○兔柴记

宋人有云:「士大夫必有退步,然后出处之际绰如此。」涉世语,亦渊识语也。读白香山《池上篇》,其所谓「十亩之宅,五畆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有书有酒,有歌有弦」者,实为衣冠巢许之助。温公之独乐,卒成谢传之同忧,有以哉!今观济美张黄门公《兔柴记》,其疏泉斸石,经始戊戌,去解褐纔七年耳,巳抗枕漱之思。及在掖垣,领众正称耆宿,虽业在匡时,而寻盟之猿鹤,手植之松桂,未尝一日释于怀。及是以请急归,而喜可知也。嗟乎!辇下贵人,婴情好爵,骡铎马通之外,别无活计。即回首家山,不乏平泉金谷,亦仅付园丁筦钥。作者游者,宾主谁分?求其如白传之饮一杯、吟一篇于池上者少矣。况能左伊川、右康节,着书谈道,焕山川之色,而隐起华夷之望,如温国者哉?是在兔柴主人矣。余林居二纪,不能买山乞湖,幸有草堂、辋川诸粉本,着置几案,日夕游于枕烟、廷涤、烦矶、竹里馆、茱萸沜中。盖公之园可畵,而余家之畵可园,大忘人世之家具,畧相埒矣。独世方急公,而余能使世兼忘我,是为异耳。

○兰墅后记

荆溪兰墅者,吴孝廉问卿所仍,光禄公澈如之作,而疏泉斸石,益拓旧观者也。当神宗朝,大江以南,建言诸君子,归者锢不复召。熹宗嗣位,有诏尽复故官,使澈如在者,召矣;而以归养,不及于恤。逆珰用事,同籍攻之急,相随入狱,使澈如在者,逮矣;而以下世,不及于难。不及恤,非澈如之所几也;不及难,非澈如之所幸也。至今皇在宥,所以报忠节甚厚,而庙食专祠,易名进爵于澈如,犹有待焉。问卿所以尽伤心也。叹曰:先君子生为当门之剪,没为空谷之馨,兰墅之称,名征矣。抑闻之,孝子之事亲也,思其居处,肯其堂构,此僻者墅也。先君子故尝十年读万卷,拥于斯;又尝元方御莱子舞于斯。九原不可作矣,安知其精神魂魄不狎山灵,化野鹤,而以花之朝、月之夕,来游于斯乎?专祠则有朝典,家庙则非野谋。惟兹松茂柏悦之区,无萧敷艾荣之秽,绿叶紫茎之秀,有被山连畹之饶。筑宫三楹,瞻奉遗像,以祖之砚、父之书为金卣瑶璧,殷荐祖考。空山寂历,歌楚骚之辞曰:「夫人自有兮美子荪,何以兮愁苦?斯不亦神理绵绵,光我世业乎?」嗟乎!浊世公子,峻宇雕墙,广贮歌舞,骄淫矜夸,鬼瞰其室,以致一草一石不能长守者多矣。视问卿所存,何如哉?墅之山旧名南岳,南岳以祝融峯为主。问卿作室故伙,而余特表章祠屋者,知其所重在展孝思。而百谷所记,累榭层台,皆南岳之从山,若南台、高坐之类耳。

○安庵记

译考察《史记》记载,秦始皇东游时,厌恶楚地的王气,汉高祖心中疑惧,便躲藏在山中。吕后曾找到他说:“季布居住的地方有云气,形成五彩云;又有赤帝之子斩杀白帝之子,大概是龙德显现。”彭城有云龙山,得名应当就是因为这个。山上有放鹤亭,是隐居君子张天锡的故居,也是苏子瞻作记的地方。放鹤亭虽然至今没有废弃,但土地荒芜已经很久了。高邑潜颖张大夫,因为分司仓庾来到此地,多次登上山顶,凭吊古人、怀念贤者。他将要拆除旧亭重修,想到徐方地震频繁,又加上洪水警患,当时财力困窘而事务繁多,便踌躇四顾;于是节省缩减俸入,估量木材、采集石料,让徒役工匠施工,费用只取自宫中公帑,不烦扰百姓,并大力推动这件事。飞檐画栋,延伸开阔而空明;四周缭绕着墙垣,两旁配置厨房,屹然成为壮观的建筑。工程落成后,我因奉使办事回朝,张公来到山堂设宴款待我,说:“我听说传舍只是阅历过往行人,这座山对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登高作赋,是大夫的事情;周遍咨询民情,是使臣的职责;百姓若有失德,以干粮招待便算有过失,而我有美酒,嘉宾可以在这里宴饮,这是地主的礼节。”山堂建成,三种善事都具备了,并不只是寄托于官场与隐居之间的情怀而已。于是他把文稿交给我,请我为它作记。我认为子瞻引用卫懿公的故事,说国君宠爱鹤,不如山人放鹤,因为这样才能保全自身,这还不是确切的论断。假使卫懿公有太王“乃积乃仓”的储备,有曾孙“如京如坻”那样的粮食,凭这些财力和粮食发兵作战,谁能战胜他?至于鹤乘轩车,又有什么妨害呢?彭城是用兵之国,项羽曾在那里自立为王。项羽徒步起兵,在巨鹿之战中摧毁强大的秦军,他的威势和谋略难道比淮阴侯韩信差吗?但最终不能振作起来,大概是因为高祖有萧何这样的酂侯,能够运送关中的粮食来补给军队的匮乏,而项羽却被汉军截断了粮道,所以失败罢了。如今皇上鉴于邹、滕之战的教训,命征西大将军萧公率重兵镇守彭城;大夫精心筹划,调配兵粮,彻底革除搜刮民脂民膏的弊病,希望士卒吃饱、战马奔驰,在不战之中就能挫败敌人的萌芽,这正是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哪里只是卫懿公可比呢?这座山三面临水,水面浩瀚无边,很像西湖的孤山,那里正是林君复放鹤的地方。子瞻熟悉西湖,却只见到这里苍茫悲壮的景象,仿佛水光潋滟、云气空蒙的情致就在眼前,为什么反而忘了指出这一点呢?难道是山谷陵夷的变化,使古今不同;山川的灵气,也要等待时机才显现吗?黄鲁直把子瞻比作飞仙,假如他化为鹤再回来,难道只会歌咏城郭变化而已吗?大夫认为怎么样?《兔柴记》宋人说:“士大夫一定要有退身之处,然后进退出处之间才能从容自如。”这是涉世之言,也是深通世故之言。读白香山《池上篇》,其中所谓“十亩的住宅,五亩的园子,有一池水,有千竿竹,有书有酒,有歌有弦”,实际上是给衣冠人物提供像巢父、许由那样退隐生活的助力。司马温公的独乐园,最终却成了谢安传中所说的共同忧患,实在是有原因的!如今看济美张黄门公的《兔柴记》,他开泉凿石,始建于戊戌年,距离他脱去布衣做官才七年罢了,已经生出倚枕漱流的退隐之思。等到他身在掖垣,统领众位正直之士,被称为耆宿,虽然事业在于匡正时局,但寻求旧日盟约的猿鹤、亲手栽植的松桂,也没有一天放在心上。到如今他以请急的名义归去,内心的喜悦可想而知。唉!京城中的贵人,沉溺于情欲、迷恋优厚的爵禄,除骡铃马匹之外,别无生活安排。即使回头看看家乡山林,不缺少平泉、金谷那样的园林,也不过交给园丁掌管钥匙罢了。园林由谁来建、由谁来游,宾主又怎样区分?能像白居易那样在池边饮一杯酒、吟一首诗的人已经很少了。何况能够左有伊川程颐、右有康节邵雍,著书谈道,使山川增色,又在暗中振起华夏与四夷希望,像司马温国那样的人呢?这样的人就在兔柴主人之中。我居住山林已有二十年,不能买山求湖,幸好有《草堂》《辋川》等画稿,放在案几上,日夜在枕烟、廷涤、烦矶、竹里馆、茱萸沜之间游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大概张公的园子可以入画,而我家的画也可以当作园子;把人世间的家居器物全都忘掉,两者大致相当。只是世人正急切地需要张公,而我却能让世人连我也一并忘掉,这才是不同之处。《兰墅后记》荆溪的兰墅,是吴孝廉问卿继承其父光禄公澈如所建的园墅,并疏通泉水、凿开石壁,进一步扩大旧日景观的地方。神宗在位时,大江以南那些上书进言的君子,归乡后便被禁锢,不再征召。熹宗即位,诏令全部恢复他们原来的官职;如果澈如还活着,也应当被征召,但他因为回乡奉养父母,未能等到抚恤。后来逆珰魏忠贤掌权,同籍之人猛烈攻击他们,彼此相继入狱;如果澈如还活着,也会被逮捕,但他已经去世,未遭此难。未能得到抚恤,并不是澈如的不幸;未遭受灾难,也不是澈如的幸运。直到今天,皇上宽宥天下,对忠臣节士的报偿十分优厚,但为澈如建立专祠、赐予谥号和晋升爵位,仍然还有待于将来。问卿因此格外伤心。他叹息说:先君子活着时,像剪除门前荆棘的人;死后却成为空谷中的幽兰之香,兰墅这个名称已经足以为他表彰名声了。又听说,孝子侍奉父母,要思念他们居住的地方,修缮他们建造的堂屋;这处偏僻的园墅,正是他们居住的地方。先君子曾在这里读书十年、读过一万卷书;又曾在这里让元方跳莱子之舞。九泉之下的人不能复生了,哪里知道他的精神魂魄不会亲近山灵、化作野鹤,在花开的早晨、月照的夜晚,回来游息于此呢?建立专祠需要朝廷典制,建立家庙则不是在野之人所能擅自谋划的。这里只是松树茂盛、柏树欣悦的地方,没有萧草蔓延、艾草繁荣的污秽,绿叶紫茎的秀美植物遍布山岭、连接田畹。建成三间祠堂,供奉遗像,把祖父的砚、父亲的书当作金制酒器和美玉璧宝,恭敬地祭祀祖先。空山寂静,我吟咏《楚辞》说:“人自有美好的子荪,为什么还要忧愁困苦?这不也正是神明之理绵延不绝,使我家世业发扬光大吗?”唉!浊世的公子,建造高大的屋宇、雕饰的墙壁,广泛蓄养歌姬舞女,骄纵淫逸、夸耀自矜,鬼神窥伺他的住宅,以致一草一石都不能长久保有的人很多。看看问卿所保存的这一切,怎么样呢?园墅所在的山过去称为南岳,南岳以祝融峰为主峰。问卿建造的房屋本来很多,而我特意表彰这座祠屋,是因为知道他所看重的是表达孝思。至于百谷所记载的重叠楼阁、层层台榭,都只是南岳的支山,如南台、高坐之类罢了。《安庵记》

道人不三宿桑下,若俗人多诸眷属,爱染深浓,则精蓝凈宇久依非过,何况倾赀剏业不为自安,迎善知识经行宴坐,说法其中,开人天眼,恭敬供养毕生无厌。又何况性乐闲旷,长依导师,入室小参,串习禅悦,乃至维摩有法喜之妻,庞媪识草头之意,此之偕隐家风,何止布金功德巳也?盖武林之皋亭山花桐坞,有安庵怀泉邹居士所建,以居慧文法师者,文师迁化,又以居幻有耆宿,文师专明台观,学者奔凑此庵,遂为荆门玉泉幻师纯提祖印,学者亦奔凑此庵,遂为德山峯顶武林琳宫梵剎,不知其几,而居士之力最专,缘最胜矣。是不可以无纪?居士醇厚博大,貌如其心,急难赈穷,了无德色,每游宿于招提,不恡情于财施,厥配朱氏亦佐之。武林人人能道其事,因其子文学之峄将树碑述此庵繇起,而附载其畧如此。

○崇真阁记

仙与释皆生死学也。仙曰长生,释曰无生,其较然分涂哉?至仙家七真,犹释家五叶,盖教迹变于此矣。释故无论,仙籍者流所称冲举者若而人,拔宅者若而家,奇恠恍惚,不可殚记。总之不离长生。至七真复出,而为超生之说,以练神为宗,以参学为径,以觉悟为归。道山碧落非恠也,五金八石非方也,夙有灵骨非缘也,口口相授非师也,六甲三黄非法也,蝉蜕羽化非证也。其名超生,其实学死。在老曰不亡,在庄曰无怛,此其仙望最高。要以百姓与能,不甚悠渺,而世所艳心在彼不在此,犹之太羮不御而食肉为鄙也。岂难信之事,必待于上智与?刘幼真先生自比部郎以谏批鳞,出宰濡。忽一夕大无谓,梦羽客通谒曰:“左元放也。”觉而考郡乘,元放固濡人,遂建阁以祠元放。云巳得梦,所谓王真人、玉阳者,皆不因而感,似有夙根盻飨往来,真文屡降。于是君为濡且十载,先后推擢皆中格。君遂自投劾归,从登真之诀,度地吴山,得其西麓林壑虚闲,冈峦回复,信栖真之奥区,祈仙之宪府也。乃建层楼三楹以奉真人,而元放虽有专祠,仍崇像设。既落成,属不佞昌记之余。惟古之君子,爱君忧国,不难以身殉者,莫如屈原。然且曰:“访羽人于丹丘,得不死之福庭。”彼诚以自广,要之忠孝度世,其途甚径也。幼真之飘飘欲仙,岂妄想哉?乃其梦寐感通,前元放而后玉阳,有繇矣。当其虚憍尚存,壮心难耗,则奇恠恍惚如元放者,以有机应之;及其栖神于澹,合气于冥,则虚无清凈如玉阳者,又以无机应矣。岂惟仙家,禅亦有之。昔黄蕖与僧度水,僧凌空而去,黄蕖曰:“恨不遂断汝踁。”则心通神通,不可同日语也。幼真其必有进于道者矣。玉阳为七真之一,有《朝元歌》行于世。铭曰:

悠悠梦宅,孰启玄门?爰清爰静,为天地根。生而若死,绵而若存。清都路邈,弱水波翻。作者七人,实返真源。自然为宅,恬淡为园,阴功为泽,忠孝为藩。茂宰观化,七烟之元,超将鹄举,感彼室轩。元放玉阳,授以道言,如磁吸铁,如声度垣。石髓不远,刀圭可吞。金堂贝阙,鸟革龙旙,千岩霞蔚,三素云屯。驱彼方丈,吴山之原。

○重建云栖禅院记

译道人不在桑树下住满三夜;如果是俗人,有许多眷属,爱欲染著深重,那么长期依止精舍净宇,也不能算过分。何况有人倾尽财产创办寺院,不是为了使自己安逸,而是迎请善知识在其中经行、宴坐、说法,开启人天的智慧之眼,恭敬供养终身而不厌倦。更何况有人性情喜欢闲旷,长久依止导师,入室参问,反复修习禅悦;甚至像维摩诘有法喜之妻,庞居士之妻庞媪懂得草头的禅意,这种夫妻共同隐居的家风,哪里只是布施黄金所获的功德而已?武林皋亭山的花桐坞,有一座安庵,是怀泉邹居士所建,用来安置慧文法师。慧文法师圆寂后,又用来安置幻有老人。慧文法师专门阐明天台止观,学者纷纷来到这座庵;后来这里成为荆门玉泉幻师传授祖师心印的地方,学者也纷纷聚集于此;于是武林的德山峰顶、琳宫梵刹,不知有多少,而邹居士的力量最为专一,因缘也最为殊胜。难道可以不把它记载下来吗?居士淳厚博大,相貌正像他的内心,救济危难、赈恤贫穷,完全没有施恩自矜的神色;每次到寺院游宿,都不吝惜钱财布施,他的妻子朱氏也从旁帮助。武林人人都能讲述他的事迹,因此他的儿子、文学之峄将要立碑叙述这座庵的由来,我便附带记下大略如此。《崇真阁记》仙道与佛教都是研究生死的学说。仙家说长生,佛教说无生,难道它们已经明显地分成两条道路了吗?至于仙家七真,正如佛教的五宗,教法的形迹大概就在这里发生了变化。佛教姑且不论,仙籍中所说飞升的人若干,举家拔宅飞升的人若干,奇异恍惚的事无法全部记载。总而言之,都没有离开长生。到了七真再次出现,才提出超越生死的说法,以炼神为根本,以参学为途径,以觉悟为归宿。道山、碧落并不是什么怪事,五金、八石也不是丹方,生来具有灵骨并不是因缘,口耳相传也不等于师承,六甲、三黄也不就是法术,蝉蜕羽化也不就是证验。名义上说是超越生死,实际却是在学习死亡。在《老子》中叫作不亡,在《庄子》中叫作无所忧惧,这才是仙道中最高的境界。关键在于使百姓也能做到,并不十分幽深渺茫;可是世人所艳羡的心思在那一边而不在这一边,正如不食太羹却把吃肉看作粗鄙一样。难道难以相信的事情,必定要等待上等智慧的人才能做到吗?刘幼真先生从比部郎因进谏触犯皇帝而出任濡县县令。一天夜里忽然做了一个很奇异的梦,梦见羽客通报姓名说:“我是左元放。”醒来后考查郡志,左元放果然是濡县人,于是建阁祭祀左元放。听说他已经得到梦兆;至于所谓王真人、玉阳,都不是因为这种缘故而感应,仿佛另有宿世根基,彼此来往感通,真文也多次降临。于是刘君任濡县县令将近十年,前后受到的推举和升迁都合乎资格。刘君于是自行上书辞官归去,寻求登真成仙的诀窍。他在吴山踏勘土地,找到西麓一处林壑空旷幽静、山冈重重回环的地方,确实是栖息真仙的幽胜之区、祈求仙道的神圣府第。于是建造三间高楼供奉真人;左元放虽已有专祠,仍然在这里尊崇他的塑像。楼阁落成后,嘱托我昌记述此事。我想,古代君子爱护君主、忧虑国家,不惜以身殉国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屈原;然而他还说:“到丹丘去访问羽人,求得不死的福地。”他确实是借此来扩展自己的心胸。总之,忠孝是度过世间的正直道路。幼真飘然欲成仙,难道是妄想吗?他梦中得到感应,前有左元放,后有玉阳,是有原因的。当他内心仍有虚浮骄矜、壮志难以消磨时,像左元放这样奇异恍惚的人,就因有感应的机缘而回应;等到他心神安于淡泊、元气合于幽冥时,像玉阳这样虚无清净的人,又因没有机缘而回应。哪里只是仙家如此,禅宗也有这种事。从前黄蘖与僧人一起渡水,僧人凌空而去,黄蘖说:“可惜我不能砍断你的脚筋。”可见心神相通和神通变化,不能同日而语。幼真一定已经在道上有所进益了。玉阳是七真之一,他的《朝元歌》流传于世。铭文说:悠悠长存的梦幻宅院,谁能开启玄妙之门?于是清净,于是寂静,成为天地的根本。生存如同死亡,绵延又如同未曾存在。清都之路遥远,弱水的波涛翻涌。七真作者,确实返回了真源。以自然为住宅,以恬淡为园林,以阴德为恩泽,以忠孝为藩篱。贤能的宰臣观察万物化育,在七重烟霭的本源之处,将要超然如天鹅高举,也感动了那座屋宇轩窗。左元放、玉阳,把道的言语传授给他,如同磁石吸铁,如同声音穿过墙垣。石髓并不遥远,刀圭丹药可以吞服。金堂贝阙,鸟形屋顶、龙形旌旗;千座山岩霞光灿烂,三色云气聚集。驱使那座方丈山,来到吴山的原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人〕 《重建云栖禅院记》

杭之山自天目来,带苕水,挟圣湖,南尽于江,折而东,是为鳯凰诸山,宋之故宫在焉。遡流而西二十里,是为五云山,循山麓而西四五里,是为云栖坞,则今莲池禅师之道场也。坡陁坻平,岩谷堂密,划然野处而不与湖山为羣。境则变喧而幽,土则去秽而凈,一似遗世者。山当江之三折,海门涛头,云涌而霆击者至此,荡然为平川,洋洋弥弥,怒气消尽,一似忍辱者。繇东冈而上,有璧观峯,青龙泉出焉。中峯之旁复出一泉,名曰圣义泉;西冈之下复出一泉,名曰金液泉。涓涓甘冽,汲灌不竭,一似利生者。此非有道者莫能居,而居之者亦于道力有助。自宋伏虎禅师住山以至国朝,虽天禧中稍辟为寺,而逓兴逓废,夷为蓁莽,久矣。师以隆庆五年托钵此村,若有冥契,曰:“吾骨人得骨山,可以老矣。”缚茅三楹,经禅宴坐,有终焉之志。环村四十里,数有虎伥,师以慈止杀,虎不为暴。岁旱祷雨辄应,魃不为灾。居人异之,争来作室,度材于家山,仍础于故址,民大和会焉。师曰:“毘卢宫殿,徧界徧空,草昧经营,无勤檀施。惟法堂奉经律,禅堂以栖僧,兹所急也。”既落成而百年废剎遂复旧观矣。此云栖之缘起也。师之侍者以为古德破荒,众檀积力,不可冺没,请余记之。余何以知出世事,而且有感于法道盛衰之际也?在昔唐宋时,士惟薄将相不为者,始去而为大僧,以了百千亿刼之生死,故其戒行之严,宗风之峻,直可感鬼神,驯异类,或为道俗所皈依,或为帝王所礼敬,名蓝凈剎于是繁兴矣。盖其盛也。近世以经术收儁士,士所不收者,方自引而食于僧,是以赤县神州,列剎相望,圆顶方袍,聚庐而处者,百十为辈。即而求之,所谓禅讲律师如古尊者有几?假令大年削牍,寂音操笔,二百年来可应传灯僧宝之选者,又有几?则虽金碧土木之庄严,崇之至于天而广之至于十繇旬,何益?盖法道之衰,相见矣。师庠校名士,始欲以禄养为孝,既以弘法报恩为孝。骐骥壮盛,而龙象超忽,最初发念,固巳卓然,名闻利养之外矣。庞蕴罄百万而掷汉水,僧绍冐三毒以开摄山,岂足专美乎?师自主法席以来,既历三纪,行在梵纲,志在观经,标净业则东林,立清规则百丈,柝义疏则玉泉,辨宗乘则慧日,摧阴魔则扳度,空排戏论则秀,铁面云栖。虽幽迥荒率,无诸庄严,有具眼通者必曰:「先佛塔庙在矣。」有具宿命通者必曰:「某古德再来矣。」毘岚偃岳而不波,大浸稽天而不溺,是云栖之兴法道,大有赖也。夫师所著有《弥陀经疏钞》《缁门崇行录》《禅关策进》等书数十种,锓行于世。师俗姓沉,名袾宏,字佛慧,仁和人。

○浒墅关重修董公堤记

楚中丞澶渊董公司榷时,筑石堤三千六百丈,自吴关而东,属之寒山,几二十余里。吴人所为尸祝董公者也。岁久水啮石洼,堤稍废不治。天雄张平仲使君始增修之,虽仍旧贯,与新作等。何则?自税使出筹,国者以物货之征领之有司,关使者算舟而止,度支之额则犹故也,而岁入非矣。使君受事当其时,绌浮羡几何?然每有浮羡,辄为吴兴作,不罄不止,曰:“终不以虎丘一拳石溷吾受块之墟也。”处脂膏中不自润,而道是谋,则诚廉吏。虽然非溪刻之谓也,何足为使君颂哉?余观公家之事,往往前人善作,后人害成。即以治河论,行河大臣率三岁一更,而必人自为一河。河可十年不决,而浚河之役,靡一岁宁止。盖共济若斯之难。后董公而榷者,岂无廉士?曰:“此董公之堤也,吾何有焉。”是以堤废不治。若使君则无以有巳矣。使君世承清劭,沉深博大,身兼数器,有干国之畧。尝为元城董考功裒集遗文传之世。是役也,必表着董公之遗惠于弗隳。夫劳臣相矫,如文人相轻视,使君何如也?因记堤工岁月,并书之。

○湖州福山仁寿院长生田记

世无常住之物,而谓有长生之田,可乎?余曰:惟僧当有之。盖娑婆外有香积土,饭箩边多饿死人。此田非情田,非识田,乃威音王之所井授,佛祖之所灯传。菩提为种子,精进为耰鉏,露地白牛为作使,广百繇旬而不分疆畔,历未来际而不易主人。仰山之刈苗,赵州之洗钵,皆是物也。昔有石屋老人于仁寿院举扬此旨,石机嗣之所居之处,即为宝坊。匡徒领众数百,为羣食轮常转。法道下衰,悭贪难破,天人之供既绝,御花之鸟不来。有宜中上人,名寂鉴者,戒行精严,愿力坚固,募田若干,勒石记事,垂之永远。夫九土之田,湖所得几何?湖之田,仁寿所得几何?陵谷且在蓬莱,江山亦悲禾黍。而上人岂闇于成住坏空之义哉?倘有大善知识如石屋老人者,延致住山,弘开法席,说无生忍为长生田,即展袈裟一角,是无边阡陌矣。上人作礼而去,因记之。

○草玄阁读书记

译杭州的山脉从天目山而来,环绕苕水,夹护圣湖,向南直到江边,转向东面,便是凤凰诸山,宋代旧宫殿就在那里。逆流向西二十里,是五云山;沿山麓向西四五里,是云栖坞,也就是今天莲池禅师的道场。这里山坡起伏、洲地平坦,岩谷幽深、堂宇密集,突然成为野外清幽之地,不再与湖山混为一体。环境由喧闹变为幽静,土地由污秽变为清净,仿佛遗世独立的人。山处在江水三次转折之处,海门潮头云涌雷击般到这里,便荡然化为平川,水势浩大无边,怒气完全消尽,仿佛忍辱之人。由东冈登山,有璧观峰,青龙泉从那里流出;中峰旁边又有一眼泉,名叫圣义泉;西冈下面又有一眼泉,名叫金液泉。泉水涓涓流淌,甘甜清冽,汲取灌溉也不会枯竭,仿佛能够利益众生的人。这不是有道之人不能居住的地方,而居住其中也能助长他的道力。自从宋代伏虎禅师住山直到本朝,虽然天禧年间稍稍开辟为寺院,但时兴时废,夷为荆棘荒草,已经很久了。莲池大师在隆庆五年托钵来到这个村子,仿佛有冥冥中的契合,说:“我这个有骨气的人遇到有骨气的山,可以在这里终老了。”于是结茅屋三间,坐禅宴坐,立下终身居此的志愿。村子周围四十里,曾多次有虎与虎伥出没;大师以慈悲止息杀戮,老虎便不再为害。年岁干旱时祈雨总能应验,旱魃也不再造成灾害。当地居民感到奇异,争相前来建造房屋,从家乡山中运来木材,仍然按照旧址安放柱础,百姓因此非常和睦地共同参与。大师说:“毗卢佛的宫殿遍布一切世界、一切虚空,草创经营不必劳烦檀越布施。眼下最急需的,只是用来奉持经律的法堂和供僧人居住的禅堂。”工程落成后,这座废弃百年的寺院终于恢复了旧日面貌。这就是云栖寺的缘起。大师的侍者认为这是古德开荒、众位檀越积聚力量的成果,不可湮没,请我记载下来。我凭什么知道出世间的事,却又对佛法兴衰有所感慨呢?从前唐宋时代,士人只有看不起那些不愿做的将相之位,才出家成为大僧,以了结百千亿劫的生死,因此他们戒行严整、宗风峻烈,简直可以感动鬼神、驯服异类;有的成为道俗共同皈依的对象,有的受到帝王礼敬,于是著名寺院、清净佛刹兴盛繁多。这就是佛法的盛况。近世用经术招收才俊,士人中未被录用的,才自行引退,靠依附僧人求食。因此赤县神州,寺刹连绵相望,头圆身着方袍、聚居庐舍的人,成百上千。然而考察起来,像古代尊者那样的禅师、讲师、律师又有几个呢?假使有大年那样删削文牍的人、寂音那样执笔的人,二百年来能够应选为《传灯录》中的高僧法宝,又有几个?那么即使寺院用金碧和土木装饰,崇高到直上云天,广阔到延伸十由旬,又有什么益处?佛法衰落的情形,大概已经清楚可见了。大师本来是学校中的名士,起初想以俸禄奉养父母作为孝,后来又把弘扬佛法、报答恩德作为孝。他正值骐骥壮盛之年,而又有龙象般的超拔气度;最初发心就已经卓然不凡,超出名声、闻达和利禄供养之外。庞蕴倾尽百万家财投入汉水,僧绍冒着三毒之险开辟摄山,难道值得他们独自享有美名吗?大师主持法席以来,已经历时三十年,他的修行遵循《梵网经》,志向在于《观经》;标举净业,像东林寺;建立清规,像百丈怀海;阐发义疏,像玉泉寺;辨明宗乘,像慧日寺;摧破阴魔,像扳度;扫除戏论,像秀;铁面严峻,则像云栖。虽然幽深偏远、荒疏简陋,没有各种庄严设施,但有具备天眼通的人一定会说:“先佛的塔庙就在这里。”有具备宿命通的人一定会说:“某位古代大德又转世来了。”狂风能吹倒山岳却不能使水面起波,洪水高至接天却不能使他沉溺;云栖兴盛佛法,大有赖于大师。大师著有《弥陀经疏钞》《缁门崇行录》《禅关策进》等数十种书,已经刊刻流传于世。大师俗姓沈,名袾宏,字佛慧,是仁和人。《浒墅关重修董公堤记》楚中丞澶渊董公主持税务时,修筑石堤三千六百丈,从吴关向东连接到寒山,几乎有二十多里。这就是吴人祭祀、祝祷董公的缘由。年久之后,水流侵蚀,石堤凹陷,堤防逐渐废坏而无人修治。天雄张平仲使君开始增修它,虽然仍依照旧制,规模却和新建一样。为什么呢?自从税使出面筹办税收,国家把货物征收交给有关官署,关使只计算船只而已,财政部门规定的数额仍和过去一样,但每年的收入却不同了。使君接受这项事务正值这个时候,削减了多少浮多的税收?然而每有额外收入,总是替吴地兴办事业,不用尽不停止,说:“我终究不能用虎丘的一拳石,混入我所接受的土石之中。”身处肥厚油润的职位却不使自己受益,反而谋划这样的事业,确实是廉吏。不过,这并不是苛刻吝啬的意思,又哪里足以用来颂扬使君呢?我观察公家的事务,往往是前人善于创办,后人却妨害其成就。即使以治河来说,主持河务的大臣通常三年一换,却必定人人都要独自管理一条河。河道可以十年不决口,而疏浚河道的劳役却没有一年能够停止。这大概就是共同成事如此困难的原因。董公之后主持税务的人,难道没有廉洁之士吗?他们说:“这是董公的堤,我能做什么呢?”因此堤防废坏而无人修治。若不是使君,便不会有今天的成果了。使君世代承袭清廉美德,深沉博大,一身兼具多种才器,有治理国家的谋略。他曾替元城董考功搜集遗文,使之流传于世。这次修堤工程,他一定要显扬董公留下的恩惠,使其不致毁坏。劳臣彼此矫正,就像文人彼此轻视一样,使君觉得怎样呢?因此我记下修堤的年月,也把这些话写在这里。《湖州福山仁寿院长生田记》世间没有永远不变的事物,却说有能使人长生的田地,可以吗?我说:只有僧人应当拥有这种田。娑婆世界之外有香积净土,饭箩旁边却有许多饿死的人。这田不是情识之田,也不是分别意识之田,而是威音王所亲自传授、佛祖以灯相传的田。菩提是种子,精进是耕作的农具,露地白牛充当劳役;它广大到百由旬而没有疆界,经历未来无尽之时而不更换主人。仰山禅师割禾苗、赵州禅师洗钵,都是这种事。从前石屋老人曾在仁寿院阐扬这个宗旨,石机继承他的法脉;他所居住的地方便成为宝坊。他统领数百徒众,使大众共食的法轮常常转动。佛法日渐衰微,悭吝贪婪难以破除,天人的供养已经断绝,御花园的鸟也不再飞来。有宜中上人,名叫寂鉴,戒行精严、愿力坚固,募得若干田地,刻石记载此事,流传永久。九州大地的田地,湖州所得有多少?湖州的田地,仁寿院所得又有多少?即使山陵谷地存在于蓬莱,江山也可能悲叹禾黍荒芜。然而上人难道不明白成、住、坏、空的道理吗?假如有像石屋老人那样的大善知识,延请他住山,广开法席,宣说无生忍就是长生田,那么只要展开袈裟的一角,就成了无边无际的田陌。上人行礼告别,我因此记下这件事。《草玄阁读书记》

道广星辰聚,人豪湖海闻余赠陈懿卜丈诗也。懿卜为吾师五云先生之子,世其家学,赋诗击剑以隐,兼侠名闻湖海间。程中丞开幕大梁,聘之署中,相得甚驩。偶偕与观射,君不禁伎痒,连发三矢,皆应弦贯革。中丞奇之曰:“吾何敢以阮瑀辈尽公乎?”具书荐之蓟门、云中。大中丞吴公,吴故与君交善,及是,君以戎服见,骤若不能当,而翘材之馆待用者殊伙。所与奉稍亦有甲乙,君特在甲馆。诸将校目注君,谓文武具宜,莫敢以鴈行进。会大中丞避言归,君仍游长安。时金沙周冢宰亦抚虔州,延君经岁者,君不复怀刺请谒,惟与酒人剑客悲歌燕市。雷火之变,君幸窜身几下得全,遂赋五噫,返三径居。郡志所谓草玄阁者,此元末杨铁崖之所构也。元社巳屋且三百年,而此阁巍然,居者鲜称。君虽沉冥贫士,顾以博雅风流,读书其中,可无愧色矣。敬为之记。

○吴居士施画罗汉记

佛像教也。尽佛观也。凡画佛菩萨声闻辟支阿罗汉者,皆运心娑婆之外,游意空刼之初,清虚因以日来,尘劳于焉暂息矣。及其神照既传,庄严斯在,使瞻礼者发菩提心。如观凈土变相,必起往生想;观地狱变相,必起脱离想;观大士变相,必起皈依想;观华严变相,必起行愿想。原其熏炼之因,定异经禅之力哉。梁唐之间,耆宿宗师既振法于彼,而能玅画史亦助道于此。所谓宝剎现于毫端,大千掷于掌上,庶几似之。莆中吴彬居士者,婆娑艺圃,泛滥珠林,翰墨余闲,纵情绘事。因游摄山,见千佛岭天监雕镌,森然海会,作而叹曰:「亿千调御既分身矣,五百应真何时放光乎?」遂以丹青代彼金石,施若干轴藏之此山。值余南游,请为助喜,余发而观之,有贯休之古而黜其怪,有公麟之致而削其烦,其可传矣。虽然,更有进焉。佛言一切众生有如来智慧德相,夫罗汉者,岂异人哉?众生是也。搬柴运水即是神通,资生治产不违实相。而画罗汉者,或蹑空御风如飞行仙,或渡海浮杯如大幻师,或掷山移树如大力鬼,或降龙驱虎如金刚神,是为仙相、幻相、鬼相、神相,非阿罗汉相。若见诸相非相者,见罗汉矣。见罗汉者,其画罗汉三昧与为语。居士而无以四果为胜,以众生为劣,以前人为眼,以自巳为手,作是观者,进于尽矣。居士曰:「善哉!」

○汤阴县重修宋忠武岳鄂王精忠祠记。

钱塘之祠鄂王也,报忠也;汤阴之祠鄂王也,旌忠也。报忠者,前宋之盖愆;旌忠者,我明之励世。戡乱之时,表章尤急,虽非借才于异代,寔可激耻于懦夫。此杨侯重修王祠意也。慨自东陲匪袽以来,国家之用兵五载矣。三圣相承,非如宣和靖康之季奴酋小丑,非有兀术粘罕之雄。一尉侯混车书,非若琐尾偏安之势。然而糜军兴以千百万计,征戍卒以数十万计,而搴旗罔效,舆尸屡闻。至于全军覆没,全辽沦丧,犹缓失地之诛,而录死事之节。祀之京师,记之盟府,一何厚也?假令战功如王,亲对敌垒者六十有八,运筹命将者五十有八,常以兵五百、八百敌五十万、七十万,用少击众,迄无挫衄,则又何以宠异之哉?乃王之得祸何酷,宋之负王又何惨礉也?盖王之建功所繇有八:一曰忠,涅肤激烈,挥涕誓师;二曰虚,羣策毕收,食客常满;三曰整兵所往来,草苇不乱;四曰廉,不私藏一钱,籍其家仅九千缗;五曰公,小善必赏,小过必罚,待数千人如待一人;六曰定,大敌猝撼,难于撼山;七曰选能,背嵬五百,一皆当百;八曰不贪功,功率推与其下,虽子云之胜,抑而不列。嗟乎!赵营平为后事师,窦车骑作百世楷。祀典所谓法施于民,孰大是者?而死事定国,御灾捍患,犹细故也。今之为将者,以王之事为法;今之择将者,以王之事求之。于鞭挞四夷何有?嗟乎!汤阴自朱仙绩废而久辱胡膻,王之孤愤所千载而不瞑者也。自二祖廓清而山川草木皆有骄色,王之愿报所千载而不忘者也。况重以庙貌之崇严,殽蒸之蠲洁,冥冥之中,岂无有式灵我将吏,默相吾肤功,履胡之肠,喋胡之血者乎?是役也,杨侯一以祈神休,一以树将鹄。盖桷瓦皆金汤,而丹艧为带砺也。侯之为政,可谓知所重矣。祠创于徐武功,以词臣奉使时,兹侯修祠工竣,而余亦以奉使至,余与武功同,吴人官同讲读,侯以为不偶然也,请余作记。记之如此。

○叶少师碑阴记

译“道广星辰聚,人豪湖海闻”是我赠给陈懿卜丈诗中的话。懿卜是我老师五云先生的儿子,世代继承家学,靠赋诗、击剑隐居,同时以侠士的名声闻名湖海之间。程中丞在大梁开设幕府,聘请他到府中任职,两人相处十分欢洽。有一次偶然一起观看射箭,陈君技痒难耐,连续射出三箭,都应弦穿透箭靶。中丞惊异地说:“我怎么敢把您像阮瑀那样的人才全部藏在幕下呢?”于是写信向蓟门、云中推荐他。大中丞吴公,吴地人,过去和陈君交情很好。到了这时,陈君穿着戎装拜见,突然显得仿佛不能胜任,而翘材馆中等待任用的人却很多。他们所得的俸禄也有甲乙等次,陈君特意列在甲等馆舍。各位将校都注目于陈君,认为他文武兼备、很适宜任用,谁也不敢把他当作普通同列之人来推荐。适逢大中丞因避忌讳辞官归去,陈君仍然游历长安。当时金沙周冢宰也在虔州任巡抚,请他留了一年;陈君不再带名帖求见,只同酒友剑客在燕市悲歌。发生雷火灾变时,陈君幸而逃身到几乎可以保全性命,于是写下《五噫》,回到三径之居。郡志所说的草玄阁,是元末杨铁崖所建。元朝社稷已经覆亡,差不多三百年了,而这座阁仍然巍然存在,居住的人却很少有人称道。陈君虽然是沉默贫困的士人,但凭借博雅风流的才情,在这里读书,也可以无愧于此阁了。我恭敬地为此写下记文。《吴居士施画罗汉记》佛像就是佛教的教化,也是完整地观想佛法。凡是绘画佛、菩萨、声闻、辟支佛、阿罗汉的人,都要把心运想到娑婆世界之外,把意念游历到空劫之初;清净虚空因此日渐来到,尘世劳苦也暂时止息。等到这种精神观照已经传达出来,庄严的形象便呈现在眼前,使瞻仰礼拜的人发起菩提心。比如观看净土变相图,一定会生起往生的愿想;观看地狱变相图,一定会生起脱离的愿想;观看大士变相图,一定会生起皈依的愿想;观看华严变相图,一定会生起修行发愿的愿想。追究这种熏陶锻炼的作用,难道是禅定与经教的力量可以相比的吗?梁、唐之间,耆宿宗师已经在那里振兴佛法,而擅长妙画的画史也在这里辅助弘道。所谓佛刹显现在毫毛笔端、大千世界可以抛在手掌之上,大概差不多就是这种境界。莆中的吴彬居士,徜徉于艺术园地,广泛涉猎书画珍品;在笔墨之余,纵情于绘画。后来游览摄山,看到千佛岭天监年间雕刻的佛像,森然如海会,于是起身叹道:“亿千位调御如来既然已经分身示现,五百位应真什么时候才会放出光明呢?”于是用丹青代替那里的金石造像,绘制若干轴,收藏在这座山中。适逢我南游,他请我为此助兴。我打开画卷观看,觉得有贯休的古朴而去掉了他的怪诞,有李公麟的神韵而削减了他的繁琐,这些画是可以流传的。不过,还可以更进一步。佛说一切众生都有如来的智慧和德相,那么罗汉难道是与众不同的人吗?就是众生本身。搬柴运水就是神通,谋生治业也不违背真实相。可是画罗汉的人,有的让罗汉踏空驾风,像飞行的仙人;有的让他渡海浮杯,像大幻术师;有的让他抛山移树,像大力鬼;有的让他降龙驱虎,像金刚神。这些是仙人的形相、幻术师的形相、鬼的形相、神的形相,不是阿罗汉的形相。若能看见各种形相而知道它们并非真实的形相,就看见罗汉了。看见罗汉的人,他所画的罗汉便与禅定三昧相应,可以同他谈论了。居士如果不把四果看作高胜、不把众生看作卑劣,不把前人当作眼睛、不把自己当作手,以这样的观法作画,就已经达到极高境界了。居士说:“好啊!” 《汤阴县重修宋忠武岳鄂王精忠祠记》钱塘祭祀鄂王,是为了报答忠诚;汤阴祭祀鄂王,是为了表彰忠诚。报答忠诚,是替前宋弥补过失;表彰忠诚,是我朝用来激励世人的。平定动乱之时,表彰功臣尤其紧要;即使不是借用异代人才,也确实可以激发懦夫的羞耻之心。这就是杨侯重修岳王祠的用意。自从东部边疆发生战事以来,国家用兵已经五年了。三位圣主相承,并不像宣和、靖康末年那样有奴酋小丑,也没有兀术、粘罕那样的雄才;一位尉侯便统一了车书,也不像偏安一隅、势力衰弱的局面。然而军费耗费以千百万计,征发戍卒以数十万计,却没有取得夺旗的功效,屡屡听闻运送尸体的事情。至于全军覆没、全辽沦陷,仍然迟缓地追究失地之罪,却记录死难者的节义。在京师祭祀,在盟府记功,优厚到了什么程度啊!假使战功能够像岳王一样,亲自面对敌军营垒六十八次,筹划军事、任用将领五十八次,常常以五百、八百兵力抵挡五十万、七十万敌军,以少击众,始终没有挫败,那么又该怎样特别宠异他呢?可是岳王遭受的祸患为什么如此惨酷,宋朝辜负岳王又为什么如此残酷呢?岳王建立功勋的原因大致有八条:第一是忠,刺字于肌肤,激烈发愤,流泪誓师;第二是虚,群策群力全部采纳,门下食客常常满座;第三是整,军队所到之处,连草和芦苇都不被扰乱;第四是廉,不私藏一文钱,抄录他的家产只有九千缗;第五是公,小的善行也一定奖赏,小的过错也一定惩罚,对待几千人如同对待一个人;第六是定,强大的敌人突然冲击,也难以撼动他如山的意志;第七是选拔能人,背嵬军五百人个个都能以一当百;第八是不贪功,功劳大多推让给部下,即使是子云的胜绩,也压下不列入自己的功劳。唉!赵营平可以作为后世办事的老师,窦车骑可以作为百代的楷模。祭祀礼典所谓“把法施于民”,有谁比他们更伟大呢?至于死难者安定国家、抵御灾害、捍卫祸患,还只是小事。今天做将领的人,要以岳王的事迹为准则;今天选拔将领的人,也要按照岳王的事迹来寻求。这样还怕什么不能鞭挞四方夷狄呢?唉!汤阴自从朱仙镇的功业废弃以后,长久蒙受胡人膻秽之辱,这正是岳王孤愤千年不瞑目的地方。自从二祖廓清疆土之后,山川草木都带有骄傲的神色,这正是岳王想要报国、千年不忘的愿望。何况如今又加以崇严的庙貌、洁净的祭祀,在幽冥之中,难道没有神灵显威,使我朝将吏受到启发,暗中帮助我们完成剿灭敌人的功业,踏着胡人的肠子、饮着胡人的血吗?这项工程,杨侯一方面用来祈求神灵降福,一方面用来树立将领的榜样。大概屋梁砖瓦都像金城汤池一样坚固,红色彩绘则像山河带砺一样长久。杨侯治理政务,可以说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了。这座祠原是徐武功在以词臣身份奉使时创建的;如今杨侯修祠工程完毕,而我也因奉使来到这里。我与武功有相同之处,又和吴人同任讲读官,侯认为这不是偶然的,因此请我写记。我就这样记下了。《叶少师碑阴记》

岳神为韩退之开岳,云海神为苏子瞻现海市。两公方见齮于世,而神明护呵,有非当时王公贵人所敢望者。正直之贶,不惟其官,惟其人也。今少师叶公应召北上,龙神前驱,引泉脉反石,尤随叩响荅其事,甚异。岂为纱笼中人役役应尔哉?盖公弼亮三朝,亲扶日毂,而兹之再践师垣,所为领众正,定庙谟,致吾君于尧舜者,神巳先见之,宜其效灵若此,可以为世道庆矣。舟行时,金广文在坐,见柁楼之下有蜿蜒盘旋,与绝流而度,沂风而迎者凡三,皆神之化身也。记文所未列,属余记之。碑阴遂为之记。

○西湖建关帝殿碑记

西湖列剎相望,梵宫之外,其合于祭法者,岳鄂王、于忠肃祠与关神而三尔。甲寅秋,神宗皇帝梦感圣母,中夜传诏,封神为伏魔帝君,易兜鍪而衮冕,易大纛而九斿。五帝同尊,万灵受职。视操、懿、莽、温偶奸大物生,称贼臣死堕下鬼,何啻天渊?顾旧祠卑隘,不称诏书播告之意。金中丞父子爰议鼎新,时惟导首得孤山寺故址,度材累土,勤垣墉,庄像设,先后三载而落成。中丞子文学嘉会谓余实倡议,且曾为文以诧施,故属余记之。余考孤山寺始名永福寺,唐长庆四年有僧刻法华经于石壁,会元微之以守越州,道出杭,而杭守白乐天为作记,有九诸侯率钱助工,其盛如此。成毁有数,金石可磨。越数百年而祠帝君,以释典言之,则旧祠非所谓现天大将军身,而今祠非所谓现帝释身者耶?至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与法华一大事之旨何异也?彼谓忠臣义士犹待坐蒲团修观行而后了生死者妄矣。然则石壁岿然而石经初未泐也。顷者西川歼叛,神为助力,事达宸聪,非同语恠。惟辽西黠虏尚缓天诛,帝君能报曹而有不报神宗者乎?左挟鄂王,右挟太保,驱雷部,掷火铃,昭陵之铁马嘶风,蒋山之塑兵濡露,谅荡魔皆如蜀矣。先是金中丞抚闽,藉神之告,屡歼倭夷,上功盟府,故建祠之费视众差巨,盖有夙愿云。

○总漕大司徒陈公去思碑记

译岳神为韩退之开辟岳山,云海神为苏子瞻显现海市蜃楼。两位公当时正受到世人的排挤,而神明加以护卫呵护,这是当时的王公贵人也不敢奢望的。正直之人的恩赐,不只看他的官位,而看他这个人。如今少师叶公奉召北上,龙神在前面开路,引导泉脉冲开石头,尤其随着叩击发出回声来回应他的事情,十分奇异。难道只是为纱笼中的人辛苦奔走、听命效劳罢了?大概叶公辅佐三朝,亲自扶持太阳车;如今再次登上师垣,所要做的是统领正直之士、制定国家大计,使我们的君主达到尧舜之治,这些神灵已经预先看见了,所以应该如此显灵,也足以成为天下的庆贺。航行时,金广文正在船中,看见船舵楼下有东西蜿蜒盘旋,截断水流而渡、迎着风而来,一共三次,都是神的化身。碑文没有列出这件事,嘱托我把它记下来,于是就在碑阴写下此记。《西湖建关帝殿碑记》西湖的寺刹彼此相望,在佛寺之外,合乎国家祭祀礼制的,只有岳鄂王祠、于忠肃祠和关帝祠三处罢了。甲寅年秋天,神宗皇帝因梦见圣母而受到感应,半夜传诏,封关神为伏魔帝君,把头盔换成衮冕,把大旗换成九旒旗。五帝同受尊崇,万灵各有职守。与曹操、司马懿、王莽、温峤这些偶然奸邪之人窃取大权、死后被称作贼臣并堕为下等鬼魂相比,哪里只是天渊之别?只是旧祠低矮狭小,不符合诏书宣告天下的意义。金中丞父子于是商议重新修建,当时只有主持募捐的人得到孤山寺旧址,测量材料、堆积土石,勤力修筑墙垣,庄严塑像设置,前后三年才落成。中丞的儿子、文学金嘉会说,实际是我首先倡议此事,而且曾经写文来广为宣扬布施,所以请我写记。我考查孤山寺最初名为永福寺,唐长庆四年,有僧人在石壁上刻《法华经》;适逢元微之任越州刺史,经过杭州,杭州太守白乐天为此作记,有九位诸侯捐钱帮助工程,当时的盛况就是如此。寺院有成有毁自有定数,金石也会磨灭。几百年后在这里祭祀帝君,如果按佛教经典来说,那么旧祠难道不是所谓天大将军示现的身体,而今祠难道不是所谓帝释示现的身体吗?至人把自身置于后面反而能使自身领先,把自身置于外反而能使自身保存;孔子说成仁,孟子说取义,与《法华经》所说一大事因缘的宗旨有什么不同呢?那些认为忠臣义士还必须坐在蒲团上修行观法,然后才能了结生死的人,是错误的。既然如此,那么石壁依然高耸,《法华经》石经也还没有剥蚀。近来西川消灭叛乱,关神出力相助,事情传到皇帝耳中,这并不是可以随意说作怪异的事。只是辽西的狡猾敌人还没有受到上天的诛罚,帝君难道能报答曹操,却不报答神宗吗?帝君左边挟持岳鄂王,右边挟持太保,驱使雷部神将,抛掷火铃;昭陵的铁马迎风嘶鸣,蒋山的泥塑士兵沾染露水,相信荡平魔军都能像蜀地一样。此前金中丞任福建巡抚时,借助关神的告示,多次歼灭倭夷,把功劳上报盟府,因此建祠的费用比众人所捐多得多,大概是他早有的愿望。《总漕大司徒陈公去思碑记》

祁阳陈公。予告归二载矣。海内惜公之去,而淮阴士民怀德日深。若藩臬,若守令,逮事公者,谓公不矜不伐,肤功烁懿,耻自标炫。顾老成举动,宜为后法。彼夫纪于旗常,勤于鼎釜者,中朝事也。尸而祝之,社而稷之者,士民事也。吾侪久庇神宇,罔不祗师。言当兹论定,缅想仪刑,非夫托之金石,曷以扬公之休问于永永?于是走使海邑,授简野史。昌不佞,念公为吾郡司理,则巳受国士知,何敢以不文辞?国家两都并建,以金陵为丰镐,而绾毂南北,天下咽喉,淮阳为重。挽漕之役,虽司徒专职,然赐履之外,提七省大吏之衡。牙纛之间,屹建威消萌之势。牲白荐于桥陵,璧马湛于瓠子。六官之事,无所不统。文武之用,难于具宜。公洁巳奉公正身率属。山阳令所按次,若斥有司侈供张者,汰冗员浮食者,蠲关市间架横征者,禁将迎滥舆驺者,惩质库轻出重入子钱家倍取息者,除运木烦里旅者,诛妖僧畧子女者,治津梁病涉者,近学宫敝陋者,置学田赡子衿者,简诸营帅脆堶者,严游徼备非常者,练鱼丽习水战者,防水部干没造舰估者,禁漕卒受粟溢额者,省防河渠堤之缩公帑而劳民者。夫非经国之吁谟,保厘之实政耶?虽然,公所为默调元气,称纯德不二心之臣者,不在此也。主上御寓以来,士风朝论,大抵十年一变。至于今而畸重之权必趋之势,盖可覩巳。无论庶官随俗转化,即黄发寿耈,谁能不波?公之始镇淮也,当改革之会,天下属耳目观意向。藉令眉宇间稍有衡气,即愿奉坫坛者何限?乃公雅意,自以身为大臣,当俛巳倒之澜,还既雕之璞,弼成天子平康正直之治。岂其惊奋以示异,养交以收名,巧宦于末路哉?落落穆穆,内朗外温。子公之竿牍不走于长安,元凯之问遗绝迹于当路。于品流则有哆口春秋,投足轻重,而若弗闻也者。于时局则有菀枯异营,南北分部,而若弗闻也者。虽静躁、浓淡、险夷、奢俭、烦简之间,无一不可以见公要。以有改弦,无改玉。公本自静,本自淡,本自夷,本自俭,本自简。率其四十余年扬历中外之大常而巳先自乐浪之役,淮右大募兵,故增饷以巨万计。岛冠既平,郡邑赋额巳无复养兵之科。会有言前幕府脂膏其中,且不赀者,公具实条奏,调与时背,不顾也。夫李赞皇、王沂公之相业,当时所韪。乃赞皇以周秦行终,薄奇章于险世,讥其褊。沂公以山陵逐丁谓,虽距脱足快,识者犹以为正中之谲。当是时,微公执议不阿,几伤国体。公岂仅以包荒为忠厚哉?则正直之发舒,而为世道虑者不小也。盖咎繇论九德,总之有常。周公论三宅曰:“常伯、常任。”天有常覆,地有常载,日月有常照,四时有常行。辅也维风之大臣有常度,公以之矣。此则于言抚、言漕之外,觇公之微,而可以表百僚、照来禩者乎?傥以质之诸君子,足副谋野之意否?公名荐,辛未进士,祁阳人。

○清江主政韵弢顾公思碑记

译祁阳陈公已经告老归乡两年了。天下人惋惜公的离去,而淮阴士民对他的德政日益怀念。那些藩司、臬司、太守、县令以及侍奉过公的人,都说公不自矜、不自夸,功勋辉煌、美德显著,却以自我标榜炫耀为可耻。然而他老成持重的一举一动,都应该成为后人的法则。把功劳记在旗常上、在鼎彝上铭刻勤劳,是朝廷的事;为他立尸像祭祀、奉为地方社稷之神,是士民的事。我们长期蒙受神灵庇护,没有谁不恭敬地以公为师。如今议论已经确定,追念他的仪容法度,如果不把它托付给金石,又凭什么把公的美好声誉传扬到永远呢?于是派使者到海内各地,交给我野史材料。我昌虽然不才,想到公曾任本郡司理,已经受到国士的知遇,哪里敢以文才不足推辞?国家同时建立两都,把金陵比作丰镐,连接南北、扼守天下咽喉,淮阳地位极为重要。主持漕运,虽然是司徒的专职,但除赐履所辖之外,还掌握七省大吏的权衡;在牙旗大纛之间,牢固建立起威慑敌人、消弭祸乱的形势。白色牲畜在桥陵进献,玉璧和宝马在瓠子沉祭。六官所掌之事,没有不统辖的;文武两方面的任用,也难以全部适宜。公洁身奉公,以自身端正来率领属下。山阳县令所考察的事迹,如斥责有关官署铺张供应、裁汰多余官员和白吃俸禄者、免除关市间架的横征、禁止迎送时滥用车舆骑从、惩治质库轻借重收而让放债之家加倍取息、免除运输木材烦劳乡里、诛杀以妖术掠夺子女的僧人、治理渡口桥梁使行人不再受阻、整治靠近学宫的破败房舍、置办学田供养读书人、选拔各营将帅中软弱无能者、严密巡逻防备非常变故、训练鱼丽阵法并习练水战、防止水部官吏侵吞建造战舰的估价、禁止漕运士卒领取超过定额的粮食、减少修筑河渠堤防时缩减公帑却劳役百姓的弊病。这些难道不是治理国家的谋划、保卫安定地方的实政吗?不过,公默默调和国家元气,能够称为纯德而没有二心之臣的地方,并不在这些事情上。自从皇上登基以来,士人的风气和朝廷的舆论,大体十年就变化一次。到了如今,权力必然趋向权势、重心必然偏向一方的形势,已经可以看见了。不必说一般官员随俗转变,即使是白发高寿的老臣,谁又能不受影响呢?公刚开始镇守淮阳,正赶上改革的时机,天下人都侧耳倾听、睁眼观察朝廷的意向。假使公眉宇之间稍微显露一点争衡之气,那么愿意奉他为盟主的人会有多少?然而公平素的志意,却认为自己身为大臣,应当俯身挽回倾倒的波澜,恢复已经雕残的璞玉,辅佐皇帝成就平和安康、正直公正的政治。难道他会奋力惊动众人以显示奇异,结交权贵以博取声名,在仕途末路中取巧钻营吗?他为人落落大方而安静庄重,内心明朗,外表温和。公的子弟不带着书信奔走长安,元凯那样的问候馈赠也绝迹于当权者之门。在品流之间,即使有人妄议《春秋》、投足之间足以影响轻重,他也像没有听见一样;在时局之中,即使有荣枯不同的营垒、南北分立的派别,他也像没有听见一样。即使从动静、浓淡、险夷、奢俭、繁简之间,也没有一处不能看出公的根本。因为他能够改变琴弦,却不改变玉质。公本来就安静,本来就淡泊,本来就平易,本来就俭朴,本来就简约。他只是遵循自己四十多年历任内外官职所形成的根本道理罢了。最初从乐浪之战起,淮河以右大规模招募士兵,因此增加军饷以数万万计。岛上敌寇平定后,各郡县的赋税定额已经不再设有养兵的项目。适逢有人说前任幕府从中搜刮油水,而且数额无法计算,公便把实际情况分条上奏,即使与时势相违,也毫不顾忌。李赞皇、王沂公的宰相事业,在当时都受到称许;然而赞皇以周、秦旧法行事直到终身,轻视奇章在险恶世道中的作为,讥讽他气量狭窄;王沂公因山陵工程驱逐丁谓,虽然抵拒权臣、脱身而出让人痛快,明眼人仍认为这是正中之计。在那个时候,如果不是公坚持议论、不肯阿附,几乎会损害国家体统。公难道仅仅是以宽容含蓄为忠厚吗?可见正直之气得到舒展,并为世道深思,影响实在不小。大概皋陶论九种德行,总归都在于有常;周公论三种官职,说“常伯、常任”。天有恒常的覆盖,地有恒常的承载,日月有恒常的照耀,四时有恒常的运行。辅佐君主、维系风教的大臣也应有恒常的尺度,公正是如此。这些,除了谈巡抚、谈漕运之外,是不是还可以从细微处观察公,并用来表率百官、照耀后世呢?如果把这些话拿来质问各位君子,足以符合谋划国家政事的本意吗?公名叫荐,是辛未年进士,祁阳人。《清江主政韵弢顾公思碑记》

今皇帝综核吏治,六官之属分司海内,典钱谷、关市、将作之事者有。诏台察得非时列状以闻。自余在陪京,见所在封章几无完誉,而淮南水部韵弢顾公官评裒然为天下最,兹进秩望即还朝行矣。彼都人士怀公德政,乞余为记,昭示后来,与清淮俱永,亦犹金石录所传汉时使君碑遗意也。其言曰:淮南岁转粟四百万石以供天府,艨冲巨舰,鱼鳞杂沓,自淮入河,帆樯如织,而缮治之役领诸水部。是漕挽为国家之咽喉,而舳舻又为漕挽之命脉。水部得其人为济用之舟楫,非其人为江海之漏卮,厥寄重矣。公始事当黔巫用兵,川途为梗,楚蜀巨材采辨不易,公先期命官朱提四出,于是木商响应,楩楠杞梓蔽江而下,以副所须,鲜有操其急而糜水衡如往事者,公之利用豫也。署当孔道,城有狐,社有鼠,凭借为奸,良民善士疾首结舌,公廉得渠魁,或寘之重典,或揭之通衢,彰瘅既明,人知改步,淮之民靡弗安于袵席者,公之利用断也。工作之弊日引月长,厂役侵牟,工师束手,百人之欺非一官所稽,百年之窦非一朝所破,运艘之易败,运卒之途穷,莫不繇之。公乃亲为简察,详立科条,工无剩材,军鲜剜肉,竟公在事,波臣不警者,公之利用勤也。公尝自言:桑大夫之心计,柝于秋毫,用之算商则诚苛,而用之烛奸良有补于国。刘士安之出纳专任士人,吾无征辟之权,而率作劝相,使胥史之流有士人之行,或庶几焉。若木屑竹头,其细巳甚,吾师其意;木牛流马,其奇巳甚,吾寓诸庸。联思其居在《考工记》一篇耳。语既余进而谓之曰:若等既知公矣,亦知公建功集事所繇乎?盖国有六职而工居其一,吏有六计而廉为之冠。吾视公冲然穆然,居心若水,澡行如雪,其视处脂膏、饬簠簋,直日用细故而不自以为奇节者,故廉以生威,而厘弊剔奸。无施不效,即进而持九流之衡,所谓清通简要,举漕政而措之,裕如也。奚止虞典之称若工乎?公尝以劼据多暇,兴学谈经,都人士蒸蒸服其德教,故称述特备云。

○官氏墓田记

楚黄间称西陵,官太公长者,其为配程恭人十宅兆也。地与豪家接,豪家以为市,操之急,太公顾软语餍其欲。言溪满溪,言壑满壑,终不为虞。苪争虽万石君处此,不是过也。及长,公东鲜奉常,益成太公之志,广墓田为如千亩,曰:“将令子孙藉其岁入以修墓云。”尔乃不佞昌察其意,念为修墓也与哉?盖形家之有四兽,犹兵家之有四翼,而其说皆昉于黄帝。曰:“要在中央,用在四方。”墓田者,墓之翼也。楚黄山川与齐鲁秦晋异,多平畴易地,坡陀相属,沟塍相错,无重冈复嶂以阑之。傥深松茂柏之外,即为邻壤,虽未必有牵牛蹊人田、带剑上吾丘者乎?而此亦一若堂,彼亦一若堂;此亦一若封,彼亦一若封。即欲禁之,乌得而禁诸?不然而犁锄伐木之声接于耳,非所以肃庙貌也;穿渠凿沼之役兴于后,非所以护地脉也。盖圭田之赐,犹五十亩,而况人子得自致于亲者乎?韩淮阴布衣时,为母行营高敞,令其旁可置万家,其治兵之畧巳见于此。而霍去病以匈奴未灭,无心治第,彼为汉诸陵一坏,广墓田者耶?故克俭于家,不为墓设,而有备无患,孝子之虑远也。当东鲜给事兵垣,与辽事会所条上方畧数千言,动中肯綮,藉令一一见之施行,庶几守在四夷者,语不云乎?“事亲孝则忠可移于君。”余谓东鲜之广墓田,非仅为修墓者,以此若乃东鲜厚德在维桑,吁谟在庙社,所为衍桮桊之泽,而焕泉台之光者,虽息壤不足为其灵,云梦不足为其广也。此之为田,复何畛畔之有?官氏子孙其世守之。

○太傅许文穆公墓祠记

译当今皇帝综合考核吏治,六官所属机构分掌天下事务,主管钱谷、关市、将作等事的官员都有明确职责。诏令台察官可以不拘时日,把官员的表现列成状文上报。我在陪都任职时,看见各处封奏几乎没有完整的赞誉,只有淮南水部韵弢顾公的官声最为卓著,天下第一;如今他晋升官秩,声望正盛,看来就要还朝任职了。当地人士感念公的德政,请我写记,昭示后人,使它和清淮一起长存,这也仍然有金石录中所记汉代使君碑的遗意。他们说:淮南每年转运粮食四百万石,以供给天府;冲锋舟和巨舰如鱼鳞般密集,从淮河进入黄河,帆樯交织,而修缮治理的事务由各水部主持。漕运是国家的咽喉,船只又是漕运的命脉。水部任用得人,就是帮助国家运转的舟楫;任用不得其人,就会成为江海上的漏卮,责任十分重大。公刚开始任职时,正赶上黔、巫地区用兵,四川、湖北的道路阻塞,楚、蜀的大木材采办运输十分困难。公提前命令朱提等地的官员分路行动,于是木商纷纷响应,楩木、楠木、杞木、梓木遮蔽江面顺流而下,以满足所需,很少有人利用紧急情势浪费水衡署钱财,公的办事效能在于预先谋划。官署处在交通要道,城中有狐,社中有鼠,凭借势力作奸;良民善士气愤得皱眉结舌。公查出其中首领,有的置于重典,有的揭发后示众,赏罚既已分明,人们都知道改正行为,淮地百姓没有不安居的,公的办事效能在于果断。工程中的弊病日积月累,工场役夫侵吞牟利,工师束手无策,百人共同欺骗并非一名官员能够查究,百年形成的漏洞也不是一天能够堵塞,运输船只容易损坏、运粮士卒走投无路,没有一件不是由此造成的。于是公亲自加以简察,详细制定规条,工程不留下多余材料,军士很少被剜肉般盘剥;直到公任职期间结束,水上运输的官吏没有敢于扰乱的,这说明公的办事效能在于勤勉。公曾经自己说:桑弘羊的心计,细密到秋毫;用来计算商贾,确实苛刻,但用来照察奸邪,对国家很有补益。刘士安专门任用士人负责出纳,我没有征召任用的权力,但能够率领、作成、劝勉、辅助,使胥吏之流也有士人的行为,或许可以接近那种境界。至于木屑竹头,细微已经到了极点,我要学习它的用意;木牛流马,奇巧已经到了极点,我要把它运用到平常事务中。把这些思路联系起来,其根本就在《考工记》一篇。话说完后,我上前对他说:你们既然已经了解公,也知道公建功成事的原因吗?国家有六种职事,而工官居其一;官吏有六种考察标准,而廉洁居于首位。我看公冲和而肃穆,存心如水,操行如雪;他看待身处肥厚利益之中、整饬祭器簿册的事情,简直只当作日常小事,并不以此自认是奇特的操守。所以廉洁产生威信,能够整治弊病、剔除奸邪;没有一项施行而不见效。即使进一步掌握九流人才的权衡,把这种清明、通达、简约、扼要的作风用于漕政,也能从容自如。哪里只是《虞典》称赞他像工官那样能干呢?公曾经因为政务简约而有许多空闲,兴办学校、讲说经义,当地人士都兴盛地服从他的德教,所以这里对他的称述特别完备。《官氏墓田记》楚黄一带称为西陵,是已故太公长者为配偶程恭人选择的墓地。墓地与豪强之家相接,豪强把它当作可以交易的地方,逼迫得很急,太公只是温和地说话来满足他们的欲望。对方说要溪流,便要满溪;说要沟壑,便要满壑,始终不以为忧。芮争说,即使万石君处在这种情形,也不过如此。及至长大,公东鲜任奉常,更加完成太公的志愿,把墓田扩充到约一千亩,说:“将使子孙凭借这些田地的岁入来修治墓地。”我昌不才,考察他的用意,难道只是为了修墓吗?大概风水家所说的四兽,就像兵家所说的四翼,而这些说法都起源于黄帝。黄帝说:“关键在于中央,作用施于四方。”墓田,就是墓地的羽翼。楚黄的山川不同于齐、鲁、秦、晋,多是平坦田野和低平土地,坡地相连,沟渠田埂交错,没有重重山冈和层层山岭来加以阻隔。倘若茂密松柏之外就是邻人的土地,即使未必会有人牵牛走入别人的田地、佩剑登上我的丘墓,这里是一处堂,那里也是一处堂;这里是一座坟丘,那里也是一座坟丘。即使想禁止,又怎么能禁止呢?否则,犁田、锄地、伐木的声音连连传入耳中,并不是用来使墓庙庄严肃穆的办法;后来又兴起开渠凿池的劳作,也不是用来保护地脉的办法。大概圭田的赏赐尚且有五十亩,何况为人子女者可以亲自为父母置办的土地呢?韩淮阴还是平民时,为母亲营造高大宽敞的墓地,使墓旁可以安置一万户人家;他后来治军的谋略,已经在这件事中显现出来了。霍去病因为匈奴尚未消灭,无心营建宅第;那么,他难道会为汉代诸陵预先扩广墓田吗?所以,在家用度节俭,不为墓地铺张设置;但有备无患,是孝子考虑得长远。东鲜任兵部给事中时,适逢辽东战事,所上条陈方略数千言,动辄切中要害;假使这些意见都一一得到施行,那么守卫国土在四夷之外,不正可以实现吗?古语不是说:“侍奉父母孝顺,就可以把忠心转移到侍奉君主上”吗?我认为东鲜扩建墓田,并不只是为了修墓。由此看来,东鲜的厚德寄托在宗族乡里,他的宏谋关系到宗庙社稷;他所做的,是使杯圈之泽更加广远,使泉台之光更加显耀。即使息壤也不足以容纳他的灵德,云梦泽也不足以形容其广博。这片田地,又哪里还会有田界呢?愿官氏的子孙世世守护它。太傅许文穆公墓祠记

神宗朝,岁在己丑,吾师许文穆公典南宫试事,所举会稽陶望龄、华亭其昌、南昌刘曰宁三人,皆以天下士相许,复以生死交相托。比公还政,则陶子以兕觥大斗修祝哽之仪,刘子以白马素车赴执绋之会。至于先师兆域,诸子堂构,二子皆未及见其大全也。其昌年颓半百,义激在三,念曲阜之材必分植于羣力,延陵之剑当讨诺于九原。相此豸山,寔惟龙颡,川原缭绕,岭峤周遮。行茔之高敞,可容万家;佳城之郁葱,能碍白日。信龙回虎俯,暗合青囊,天作地藏,无论石窌者矣。公之诸子季履中舍辈,以为是役也,天子给秘器以宠之,命皇华以光之。虽菟裘之卜,经始于达生,而连冈之崇,焜耀于繁锡。岂以墓祭非古,忍令野处无祠?将秬鬯二卤,委君荣于草莽;生刍一束,问宾至于水滨。必于乐哉?丘也别起福庭,则魂兮归来,俨依华屋。萧家师俭,何取鸟斯革而翚斯飞?宋玉招魂,可无兰为橑而桂为宇?若堂封,若釜封,出自森森之柏,迎神曲、送神曲镌于翼翼之庑。岂惟孝子慈孙进酺黼乎?有所且使门生故吏荐藻芷而知归矣。或曰:此地西望轩皇铸鼎之区,东连许祖炼丹之窟。公与宣平同姓,将因应愿再来,否则殷室盐梅何以骑箕乘尾?商山羽翼终然访石寻松。斯墓为蜕骨之仙都,斯祠即妥灵之真宅。清明火冷,陋西家之杀牛;华表月明,下辽城之化鹤。吾师乎,吾师乎!可久为贤人之大业,不朽则太上之大年兼之矣。

○歙西莘墟重修许宜人祖母墓记。

歙有永清吴公,仕于正统之朝。土木之变,于忠肃为少司马,公为职方郎,条画备边十事,于公多所采纳。也先入关时,忠肃以大司马督阵,公进少司马,居中调度。当是时,内外倚重惟于公一人,而于公所同心谋议,亦惟公一人。事定之后,公引疾归。介之推不居还国之赏,张留侯不与锺室之谋,勇退之节,先几之知,列之名臣,无愧也。而实录不为立传,尚论者有余慨焉。公九世孙桢,结集制诰、碑碣、赠挽诸篇,犁然具备。而后司马公以劳定国之槩,较若列眉。国史之挂漏,有赖于家乘之补苴者,若此。司马公少孤,抚育教廸,以克成立,许宜人力也。宜人圽,司马以兵部郎主事,宅忧忽感异梦,得葬地于金墩桥万家之行营,不烦墨食,双鹤之宅兆,若有神谋。灵气攸锺,吉祥至止。华毂朱轮,重贤迭肖,吴氏之昌,不偶然也。而二百年来渐改旧观,饮河满腹,穷委则希,倚树息阴,芘根有几。桢感而叹曰:「我吴之所不足者,岂财也哉?而忍使发祥土一杯付于不可知之何人也!」敬告裔属,率钱甃治,封以文石,缭以周垣,拓田致享,春秋罔缺。是役也,庶几曾参追远之思,有合于郭璞乘生之义矣。桢犹逊不自功曰:「此特匠事耳,何足以扬先世之徽音于无斁?」桢闻之,朝制少司马之母殁,当奉回鸾之诰,葬当给水衡之钱。而隧道之碑不称淑人,犹称宜人者,则以司马公蚤辞荣禄,未奏满书,束于制也。必也徼如椽之笔,抒色丝之章,勤之贞珉,大书深刻,俾瞻拜墓下者,恍然见女宗之范如新,则国史之所遗者,既托于家乘,朝典之所遗者,复托于太史,以有补矣。岂非司马公下泉之厚幸与?盖桢之有望于余者如此。桢博雅工词翰,将振青云之业,以符鳯飞之占,于修墓见一班矣,不辞而为之记。

○扬州都转运盐司重修先贤董子祠记。

译神宗朝,岁次己丑,我的老师许文穆公主持南宫考试,所选取的会稽陶望龄、华亭董其昌、南昌刘曰宁三人,都被天下士人推许为名士,又彼此托付生死之交。等到许公退休还政,陶先生便用兕觥大斗举行祝哽的礼仪,刘先生则乘白马、驾素车参加执绋送葬的会集。至于先师的墓地和诸子营建的祠堂,陶、刘二人都未能亲眼看到全部完成。董其昌年近五十,道义感动于心,想到曲阜的林木必定要靠众人共同栽植,延陵的宝剑也应当到九泉之下兑现承诺。考察这座豸山,实在像龙的额头;河流原野环绕,山岭峰峦四面遮护。墓地高大宽敞,可以容纳一万户人家;佳城草木郁郁葱葱,甚至能遮蔽白日。确实是龙回虎伏,暗合《青囊经》的风水格局,仿佛天地特意营造、收藏的地方,更不用说石椁墓穴了。公的诸子中舍季履中等人认为,这项工程既有天子赐给的秘器以示恩宠,又有皇帝使者前来增添光彩。虽然营建墓地的谋划始于达生,但连绵山冈的高耸,却因大量赏赐而更加辉煌。难道因为墓祭不是古礼,就忍心让墓地荒野无祠吗?难道要把两卣秬鬯交给野草来使君主蒙受荣辱,把一束生刍带到水边去慰问宾客吗?这样做难道可以令人快乐吗?丘墓如果另行建起福庭,那么魂魄啊,请归来,端庄地依托在华美的屋宇中吧。萧家以俭朴为师,哪里会采取鸟羽翻革、彩色山鸡展翅那样的奢华装饰?宋玉招魂,难道可以没有兰木作椽、桂木作屋宇吗?墓地有如堂屋,有如釜形;森森柏树从四周拱卫,迎神曲、送神曲刻在整齐庄严的廊庑上。难道这里只是供孝子慈孙进献酒食的吗?还将使门生故吏进献香草白芷,知道灵魂归来的道路。有人说:这里向西可以望见轩皇铸鼎的地方,向东连接许祖炼丹的洞窟。公与宣平同姓,或许将因应其愿望而再次归来;不然,殷室的贤臣盐梅又凭什么能够骑箕星、乘尾星而来?商山的羽翼终究会来访石寻松。这座墓是脱去凡骨的仙都,这座祠就是安妥神灵的真正居所。清明时节祭火冷落,便使西家杀牛的祭祀显得鄙陋;华表上的月色明亮,足以使辽城化鹤的传说降居其下。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能够长久保存贤人的伟业,已经是很大的成就;若能达到不朽,便兼有太上所说的长寿了。歙西莘墟重修许宜人祖母墓记 歙县有位永清吴公,曾在正统年间做官。土木之变时,于忠肃任少司马,吴公任职方郎,提出十条完备的边防规划,于忠肃采纳了许多。也先入关时,于忠肃以大司马身份督率军阵,吴公升任少司马,居中调度。当时朝廷内外所倚重的只有于公一人,而与于公同心谋划的,也只有吴公一人。事情平定后,吴公借病辞官归乡。介之推不居功于返国之赏,张留侯不参与谋划锺室之事;这种勇于退让的节操、预见先机的智慧,把他列入名臣之中,是无愧的。然而实录没有为他立传,后世评论者对此还深感遗憾。吴公九世孙吴桢,汇集诰命、制书、碑碣、赠挽等篇章,材料完整齐备。这样以后,司马公以功劳安定国家的气概,便清楚得如同排列在眉毛前。国史的遗漏,有赖家谱来补缀,正是如此。司马公幼年丧父,由许宜人抚养教育,终于成才,实在是许宜人的力量。许宜人去世时,司马公任兵部郎中主事,居丧期间忽然做了一个奇异的梦,于是得到金墩桥万家行营的葬地,不必费力勘察,便像是两只仙鹤所选择的墓穴,仿佛有神灵谋划。灵气聚集于此,吉祥随之到来。华丽的车毂、朱色的车轮接连出现,贤者相继而生,吴氏的昌盛并非偶然。然而二百年来,墓地逐渐改变了旧日面貌;像饮河之鼠腹中已经装满,河流尽头却很少有人顾及,像倚树乘凉,能够遮蔽根部的地方又有多少呢?吴桢感慨叹息说:“我们吴氏所缺少的,难道是钱财吗?怎么忍心让发祥之地的一抔土,交付给不知是什么人来处置呢!”于是恭敬地告知后代宗族,带头出钱砌治墓地,以文石封护,四周修筑围墙,扩充祭田以供祭祀,春秋祭祀没有缺少。这项工程,或许符合曾参追念远祖的心意,也与郭璞乘生气以葬的道理相合。吴桢仍谦逊地不把功劳归于自己,说:“这只不过是工匠的事情罢了,有什么值得用来弘扬先世永不磨灭的美德声誉呢?”我听说,朝廷制度规定,少司马之母去世,应当奉下回鸾之诰,安葬时应当由水衡署供给钱财。但墓道碑不称‘淑人’,仍称‘宜人’,是因为司马公早早辞去荣禄,尚未上奏得到满书,受制度限制的缘故。一定要得到如椽大笔,抒写华美文章,刻在坚贞的美石上,大书深刻,使到墓下瞻仰祭拜的人,恍然看见女宗的典范仍然如新;这样,国史遗漏的内容既托付给家谱,朝廷典制遗漏的内容又托付给太史,就有所补益了。这难道不是司马公在黄泉之下的极大幸运吗?吴桢对我的期望就是如此。吴桢博雅而擅长诗文,将要振兴青云事业,以符合凤凰飞翔的预兆;从他修墓这件事,已经可以看出他的才华和志向,因此我不推辞,写下这篇记。扬州都转运盐司重修先贤董子祠记

先贤董子既从祀孔庙矣,运司复有专祠,盖建署之地,即江都祠故宅,反其所自始,礼也。或曰:董子对策首黜谋利淮杨,以盐荚岁八百余万,此九州岛岛之上腴,东南之陆海,其人惟商财贿,析秋毫是营。夫里名胜,毋曾子不入,而俎豆董子于斯,无乃非类乎?予曰:唯唯,否否。史记武帝时,边庭岁岁中虏,帝将雪高文之宿愤,不得不用卫霍,用卫霍,不得不用桑孔,至犁庭绝漠,而后与民休息,聚天下之财,以除天下之患,非富天下也,何谋利之有?岂惟武帝桑孔以心计佐军兴,亦与掊克进奉者殊科,明矣。董子所讥,殆谓脂膏自润,有愧于拔葵者流耶?自辽事起,主上宵旰,忧边惟鹾储是急,采廷臣议,开功名之门,登六廉之吏,不令妄自菲薄。于是汪大夫子渊应启事,为运丞大夫,以膻地上疏固辞,天子知其守徐州有保障功,勿许。大夫受事,即以瓣香告于董子祠,惟拔葵自矢,关桥之役,除烦去苛,一涤陋习。于是下教修董子祠,羣情大和,率钱恐后,木石陶瓦之具不移时而办,庙貌新矣。大夫婆娑石刻,一修于正德壬申之春,南大宗伯白岩乔公作记,兹复成于崇祯壬申之春,相去百二十年矣。而予以应召赴阙,弭节广陵,亦尝官南大宗伯者,事不偶然,请予作记。予闻汉臣与董子同朝者尝曰:天子伐匈奴,勇者当献其力,富者当献其财,□□今之榷政本以为灭虏助,不得迂视董子为仅得圣人之经而巳也。昔吴隐之酌泉明洁,而孙恩之乱广州失守,汪大夫儒者之效见于彭城,不独以廉善着,故反复董子对策之旨,而破庸人之论,发明其合于祭法者如此。

○诰赠正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爱云曾公祠堂记。

宗庙之制,宗法与祀典相辅而行,始未尝不合,而后乃渐离也。宗法废,则祭先者不必于宗子之室;祀典废,则祭先者下同于庶人之寝。记曰:「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何俗之流失也!唐太宗朝,侍中王珪不立家庙,为有司所紏,太宗命有司营构以耻之。宋文潞公为相,请立庙河南,诏赐祭器,亦犹亡于礼者之礼也耶?莆阳少宰曾公壮发,登朝轸怀风木,有慨于中久矣。当其自庶常而史局,居承明著作之廷,劳代言吁俊之事,曾无休沭之余晷,何暇考室?既而积资率府,岿然公辅,黑头之望。乃神丛柄政,排斥正人,公在赐玦,中朝论方惜之,公独慷慨去国,曰:「幸矣,吾不以朱紫华毂重吾亲,而以桂栋兰撩享吾亲,此为时矣。」归而卜址,则有当国中图高敞以进者,公皆却之。惟是西邻隙地,正食其墨,盖去公居不数武,故太公授书时,伊吾之声琅琅度垣,四壁之光烱烱分照者,彼一时也。饘于是,粥于是,今则蒸于斯,尝于斯,朝夕上食于斯,出则告,反则面,莫是近者,何遐心之有?而又有以壮丽之说进者,公曰:「桓侯之丹楹,张老之美奂,于子情岂不惬?顾吾力不能办,即能办,非太公志也。」则又有以晏之庳、萧之俭进者,公曰:「伤哉贫也!席门圭窦,太公之备尝,而忍仍以旧贯慰归辽之鹤。」于是计徒佣,聚缑粮,量事期,揣高低,兴版筑,为堂中三楹,旁两翼,东庑以置祭器,西庑以贮家谱,高门甲第,廓如也,翼如也。庙方落成,而与环召会。公既入为少宰,摄冢卿,而祠有细碎未竟之役,公又数传意,长公孝廉续成之,且授简同官董其昌,使记其建祠之始末,以诏来裔。董子曰:「鲁之曾,莆之曾,其孝德岂不千载一揆哉?亲在则不以三公易一日之养,亲没则不以鼎食先庙食之恭,固巳烁懿流光,为天下式矣。」虽然,吾尤服其合于宗法与祭义也。夫曾在莆,诚着姓,然家门鼎盛,有开必先,非太公贻谷之效耶?礼祖有功而宗有德,故其庙当曰世室。世室者,世世不迁也。自今以往,莆之大宗,非太公孰当之?故宗法合也。闽中士大夫尝称述太公,布衣修行,道上遗金,还其遗者不以姓名,告急穷交,远权利至,性过人。每父母讳日,陈簠簋,哭数行下,声彻于外,至老不改。为善于阴,信报于天,礼法施于民则祀之,而况法施于族者乎?故曰祭法合也。夫少宰公,方以天下名教为巳任,试请于朝,颁行旧典,嘉与百官共之,深得统均之意,予岁望之矣。公讳号爱云居士。铭曰:

绵绵华冑,枝叶扶疏。姒氏有裔,郸国有初。援神为纬,孝经为謩。倬彼名世,奋迹王涂。九皋鹤和,丹穴鳯雏。因星识斗,以海遡河。源源本本,硕人之薖。行书班管,身藏玉壶,锄金不顾,漱石为徒。以我便便,诒此呱呱。唯知砻玉,遑恤茹荼。奠楹入梦,庙食匪孤。栋涂丹艧,光贲黄墟。靓深栏楯,轩敝门庑。若游建德,若跻清都。康成之里,杨子一区。椒浆苾馞,瑶璧纷敷。君子之泽,神明所扶。卜年卜世,孝德不渝。

○丹阳贺氏篁川祠记

译先贤董子既然已经从祀于孔庙,扬州都转运盐司又有专祠,大概因为盐运司衙署所在之地,就是江都祠原来的旧址;恢复到它最初的地方,是合乎礼的。有人说:董仲舒在对策中首先斥责谋求淮、扬盐利的做法,当时盐税一年有八百多万,这是九州岛上的肥沃财富、东南的陆海;当地人只知道经营商贾财货,连极细小的利益都要计较。乡里有名望的人,若不是曾子都不肯进入;如今却在这里祭祀董子,岂不是把他和这些人混为一谈吗?我说:对,也不对。按《史记》记载,汉武帝时边境年年遭受匈奴侵扰,武帝要洗雪高文帝时期积累的怨愤,不得不任用卫青、霍去病;任用卫、霍,又不得不任用桑弘羊、孔仅。直到犁平敌庭、横绝大漠之后,才让百姓休息,聚集天下财富来消除天下祸患,并不是要使天下富裕,哪里有什么谋求私利呢?这清楚表明,武帝时桑弘羊、孔仅以心计辅助军费,并不同于搜刮民财、献媚进奉的人。董子所讥刺的,大概是只知滋润自身、对不起拔葵一类的廉士吧?辽东战事发生以来,皇上日夜忧劳,忧虑边防,最急切的是盐税储备;他采纳廷臣意见,打开以功名进用的门路,擢用六名廉能官吏,不让他们妄自菲薄。于是汪大夫子渊应诏上书,被任命为运丞大夫;他以盐务之地上疏坚决辞让,天子知道他守卫徐州有保境安民的功劳,不准许他辞职。大夫接受任命后,立即以一瓣香到董子祠禀告,并以拔葵自励;对于关桥工程,革除烦扰、去掉苛细,把陋习彻底洗除。于是下令修缮董子祠,众人的情绪大为和谐,大家争先出钱,木料、石料、陶器、瓦件等材料很快就筹办齐全,祠庙面貌焕然一新。大夫徘徊观览石刻:上一次修缮是在正德壬申年春天,南大宗伯白岩乔公作记;这次又在崇祯壬申年春天完成,相距已经一百二十年。我因应诏赴京,停留广陵,也曾任南大宗伯,事情似乎并非偶然,所以请我作记。我听说,汉代有位与董子同朝的臣子曾说:天子征伐匈奴,勇士应当献出力量,富人应当献出钱财;□□如今的盐政,本来就是为了帮助消灭敌虏,不能迂曲地把董子看成只是懂得圣人经术而已。昔日吴隐之饮贪泉而显明洁,却因孙恩之乱使广州失守;汪大夫作为儒者,在彭城的功效已经显现,不只是以廉洁能干著称。因此我反复阐明董子对策的宗旨,驳破庸人的议论,说明它合于祭祀之法的道理,就是这样。诰赠正议大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爱云曾公祠堂记 宗庙的制度,是宗法和祭祀典制相辅相成地实行,起初从来没有不相合的,后来才逐渐分离。宗法废弃,祭祀先祖就不一定在宗子的家室举行;祭祀典制废弃,祭祀先祖就降同于庶人在寝室中的祭祀。《礼记》说:“君子将要营建宫室,先营建宗庙。”风俗怎么会流失到这种地步!唐太宗时,侍中王珪没有建立家庙,被主管官员检举,太宗命官员为他营建,以此使他感到惭愧。宋代文潞公任宰相时,请求在河南建立家庙,诏令赐给祭器,这也算是对亡失礼制者补行礼制吗?莆阳少宰曾公年轻时就登朝做官,想到风木之悲,内心很早便有感慨。当他从庶常馆进入史局,居于承明著作之廷,辛劳地代替皇帝起草诏令、举荐贤能,从没有休沐的闲暇,哪里有时间营建家室?后来他积累资历,统领府署,成为巍然的公辅,正是黑发而有宰辅前途的人。可是神宗丛掌权后,排斥正直之士,公受到赐玦被逐,中朝士大夫正在惋惜,公却慷慨离开京城,说:“幸好如此,我没有用朱紫官服和华丽车舆来荣耀父母,而是用桂木栋梁、兰木椽子来奉祀父母,这正是时机。”回乡后选择建祠地址,有当权者把城中高敞之地图绘出来进献,公都拒绝了。只有西边邻近的一块空地,正好是公家正在食用的墨田;它离公的住宅不过几步,因为太公当年授书时,伊吾诵书的声音朗朗越过墙垣,四壁的光明灼灼相互照映,正是那个时候的情景。从前在那里煮饭,在那里煮粥;如今就在这里蒸食、祭尝,早晚在这里奉上食物,出门便告知,回来便面见,还有比这里更亲近的吗?哪里还会有疏远的心意?又有人以壮丽的建筑来进言,公说:“齐桓侯的丹色楹柱、张老所称的美轮美奂,作为子孙,心情难道不舒畅吗?只是我的力量办不到;即使办得到,也不是太公的志愿。”又有人拿晏婴居室低矮、萧何居室俭朴来进言,公说:“贫困太可悲了!席门圭窦,太公已经饱尝过,难道还忍心仍以旧日的简陋来安慰归来的仙鹤吗?”于是计算工匠佣工,聚集绳索粮食,估量工程期限,揣度高低,兴起版筑,建成正堂三间,两旁各有翼室;东庑用来放置祭器,西庑用来贮藏家谱。高门大宅,空旷而整齐,像鸟翼一样舒展。祠堂刚刚落成,公便与环召会面。公入朝任少宰、代理冢卿后,祠堂还有一些零碎工程没有完成,公又多次传达意旨,长公孝廉继续完成;并且授予简册给同僚董其昌,让他记述建祠的始末,以告知后代。董其昌说:“鲁地的曾氏与莆阳的曾氏,他们的孝德难道不是千载如一吗?父母在世时,不用三公的地位换取一天奉养父母的机会;父母去世后,也不把鼎食之家的富贵放在先庙祭祀的恭敬之前。这种美德早已光耀流传,成为天下人的典范了。” 即使如此,我尤其佩服它合于宗法和祭祀的意义。曾氏在莆阳,确实是显赫的大姓;然而家族门第兴盛,凡有开创必定先从祖先开始,这难道不是太公遗留福泽的功效吗?礼制规定,祖先有功、宗主有德,所以他的庙应当称为世室。世室,就是世世代代不迁毁的宗庙。从今以后,莆阳的宗族大宗,除了太公还有谁配得上呢?所以它合于宗法。闽中士大夫曾称述太公:平民时修养德行,路上拾到遗金,归还失主而不留下姓名;朋友有急难便告知,救济贫困的交游;远离权势利益,天性超过常人。每逢父母忌日,陈设簠簋,哭泣时泪流数行,哭声传到门外,直到老年也没有改变。暗中行善,确实会得到上天的报答;礼法施于百姓,尚且应当祭祀,何况礼法施于宗族呢?所以说,它合于祭祀之法。少宰公正把天下的名教当作自己的责任,试着向朝廷请求,颁行旧典,愿意与百官共同实行,深深符合统合均衡的意义,我每年都盼望这件事。公名号为爱云居士。铭文说:绵延不断的华贵后裔,枝叶繁茂而疏展。姒氏有后代,郸国有开端。援引神明作为经纬,以《孝经》作为谋略。那显赫的当世名人,在王者道路上奋发起步。九皋之鹤相互应和,丹穴之中孕育凤凰雏鸟。凭星辰辨认斗宿,以海水追溯河流。源远流长、根本深厚,正是大德之人的安乐之所。行为可书写在班固、管仲的史册上,身心收藏于玉壶般的清明之中。即使锄掘黄金也不回顾,只愿与漱石之人为伴。凭我夸夸其谈的文章,把这些话遗留给呱呱初生的后人。只知磨琢美玉,哪里顾得上忍受艰苦。奠基楹柱而进入梦境,享受庙食并不孤单。栋梁涂以丹漆,黄泉之地也因此增光。栏杆幽静深远,轩窗和门廊宽敞。仿佛游历建德,仿佛登上清都。这里是郑康成的故里,又像杨子云的一方居处。椒浆芳香浓郁,美玉纷纷陈列。君子的恩泽,由神明扶助。占卜年数和世代,孝德永不改变。丹阳贺氏篁川祠记

晋宋间神不灭之论,于《祭义》无当,而所谓“爱则存,悫则著”者,得此论而始畅,是以王珣之武丘,右军之戢山,皆舍宅为寺。其说曰:“以为祖宗福田。”南宋将相大臣如张循王、吕颐浩香火院,意亦近此。嗟乎!使神果灭乎?逝者果无知乎?则多才多艺之祝文,东序西序之陈设,真同呓语。而梁武之面为牺牲,何以为名教所斥耶?梁武无论汉高不事诗书,乃曰:“百岁后魂魄犹思沛。”何耶?杨子云云:“孝莫大于宁神。”斯笃论矣。篁川祠者,纳言贺大夫所祠尊人赠光禄少卿虚谷先生者也。先生盖嵚崎历落之士,其为德于乡,取友于天下,具吉水邹总宪、苕溪朱阁学《志传》中。而大江以南,传其所为《篁川园》最着。盖居华阳摄山之间,而兼掇其胜,坡陀夷旷,位置森严。延益则师叔时而友中甫,参学则师紫栢而友密藏。又以函伯蚤岁登朝,建言去国,父子端居高蹈,世表兹园不为无助。公盖毕世拮据,期终老焉,而大期忽至,遗憾九原矣。西州门之恸,门生故吏且然,况纯孝如函伯,宁忍策足于故所尝视膳涤牏之地哉?于是聚族而谋所以祠公者,佥曰:“以就园为胜。”何则?作祠无取率,以二十年之岁月委之,不为不久;作祠无取俭,以二十年之物力殚之,不为不巨。易其名,不易其境;仍其制,复变其常。譬如商之彛,周之鼎,食器耳,而用以爇旃檀,则益重;繇之绘,惠之塑,工巧耳,而用以仪象设,则尤庄。彼不践石者孝矣,夫孰知岩岩者足备于墙之见也?不食者孝矣,夫孰知纂纂者足资所嗜之思也?祠成而园中奇树名花之植,罔以狎进;涧溪沼沚之毛,皆有骄色。公始愿不及此,不愉快乎?嗟嗟!平泉、金谷,忽则易人,罔显厥世。若篁川祠屋,一死生合儒释,所以事亲者神也,进于养志矣。方今圣明登崇遗直,函伯公子同朝在日月之际,以孝移忠,大都类此。旧史是以。纪之。

◆碑铭

嵩山少林寺赐紫住持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禅师道公碑铭》

○嵩山少林寺赐紫住持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禅师道公碑铭。

译晋、宋之间关于神灵不灭的论说,与《祭义》并不相合;但所谓“有爱便会存在,有诚敬便会显著”,借助这一论说才得以畅达。因此王珣的武丘、王羲之的戢山,都舍弃住宅改建为寺院。他们说:“把它作为祖宗的福田。”南宋将相大臣如张循王、吕颐浩所建的香火院,意思也接近于此。唉!假使神灵果真消灭,死者果真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多才多艺的祝文、东序西序的陈设,真如同梦呓。可是梁武帝亲自作为牺牲,为什么又被名教斥责呢?梁武帝姑且不论,汉高祖不从事诗书,却说:“百年以后,我的魂魄还会思念沛地。”这是为什么?扬子云说:“孝没有比安宁神灵更大的。”这才是笃实的论断。篁川祠,是纳言贺大夫为奉祀父亲、赠光禄少卿虚谷先生而建的。先生是一个峻拔磊落的人,他在乡里施行德行,结交天下朋友,详见吉水邹总宪、苕溪朱阁学所作的志传。长江以南,最著名的是传说他所建的《篁川园》。那里处在华阳山与摄山之间,兼收两山胜景,地势起伏而开阔,布局森严整齐。游览增益时以师叔时为师、以友中甫为友;参学时以紫柏为师、以密藏为友。又因为函伯早年登朝,进言而离开国都,父子二人安居高蹈,使这座园林成为世间表率,并非没有助益。公一生大多艰苦经营,本来希望终老于此,然而大限忽然到来,只留下遗憾在九泉之下。西州门人因友人去世而悲痛,门生故吏尚且如此,何况像函伯这样纯孝的人,哪里忍心在父亲曾经看着自己奉养、洗涤器物的地方迈步而过呢?于是族人聚集商议如何祭祀公,众人都说:“以原来的园林作为祠堂最好。”为什么呢?建祠不取其草率,用二十年的岁月来完成,不能说不久;建祠不取其俭陋,用二十年的物力来完成,不能说不宏大。改换了名称,却没有改变环境;沿用原有格局,又改变了通常做法。譬如商代的彝器、周代的鼎,本来只是饮食器具,但用来焚烧檀香,便更加尊贵;繇的绘画、惠的塑像,本来只是工巧之物,但用来陈设仪象,便格外庄严。那些不踩踏园中石头的人是孝子,谁知道岩石高耸,正足以作为墙壁上的景观呢?那些不采食园中花木的人是孝子,谁知道花木繁茂,正足以寄托对父亲嗜好的思念呢?祠堂建成后,园中奇树名花的栽植,没有一处不是亲近而进前的;涧溪池沼中的草木,也都显出骄傲的姿态。公当初的愿望没有达到这里,难道不会感到愉快吗?唉!平泉、金谷的园林,忽然易手于他人,连他们的世代也没有显扬。至于篁川祠屋,使生死归于一体,使儒家与佛教相合;这样侍奉父亲,精神意义已经超过了物质奉养。如今圣明的君主正在推崇那些留下正直品德的人,函伯的公子与我同朝,身处日月照临之地,把孝心转化为忠心,大多也就是这样。旧史因此记载了这件事。碑铭 嵩山少林寺赐紫住持、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禅师道公碑铭 嵩山少林寺赐紫住持、曹洞正宗第二十六代禅师道公碑铭。

佛者,凡夫之觉者也。凡夫以不觉故,身口意为三业;佛以觉故,在身为律,在口为经,在意为禅。禅之于佛,近矣,而不足以传佛之心。若天震旦之少林,其西竺之灵山乎?故海内之名蓝净剎,曰律寺,曰讲寺,曰禅寺;而少林得称祖庭,其高僧尊宿,曰律师,曰法师,曰禅师;而少林得称宗师。虽世谛流布乎,亦非诸方所敢望矣。其祖达摩,而宗曹洞,何也?盖自药山、云岩以宝镜三昧,羽翼别传;而价寂二公立为五位君臣,正偏回互之旨,开无门之门,施出楔之楔,所以提纲宗拣魔异者,视诸家为独密。故五宗皆王法也,而周过其历。时惟曹洞,亦犹鲁秉周礼也。宗则言路绝矣。其举扬颂古,若雪窦、圆悟、天童、投子之评唱,又何也?契经不云乎?麤言及细语,皆归第一义。良以情封则捧喝皆接响,见瞥则回互无停机。上士以言契同,下士以言愤悱。故颂古非洞宗也,而洞宗寄也。吁!初祖悬丝之记,亦可念也巳。自唐以来,代推一人主持法席,二十五代为幻休休公,得法子以百数,道公为最。休公没,诸龙象众欲以事休公者,事之,公固让,不敢应。浮沉云水者十有四年,法堂草深,宗徒雨散。于是登封令请于宗伯,循故事署公住持少林,时则皇帝万历壬辰之十月也。师自领众以来,十有七载,戒行氷洁,机辩泉流。或升堂普说,或入室小参,莫不摧彼疑城,登之觉岸,明镜屡照而不疲,洪钟待扣而辄应。典刑卓尔,清规肃然,作宾王家,名动京阙。于是有贝叶之藏,五铢之□,精镠出于尚方,綖功传于中使,璎珞供养,金汤护持,因以续诸祖之慧命,亦以广圣主之福田者矣。师虽心冥一乘,而行崇六度,诸所擅施,斥修漏因其居也,有幻出之宝坊;其游也,有随身之香积。顷者飞锡山海,瞠目云霄,欲得人而传衣,乃处阴以息影,曰:「吾将面璧老矣。」少林之开堂,必有记。师之上足仁林等属,不佞昌记之。忆师昔为休公,谒故宫保陆文定公时,不佞昌与征士陈继儒皆缔莲社之友,征栢亭之义,二十年心许,今始酬。因尔师名正道,字无言,洪都新建胡氏子,父永泰,母杨氏。初祝发于上蓝寺璘和尚,年二十从知休禅师受禅那大旨,居南岳净瓶厓,不甚契,乃谒逊庵于树屏听法,东岩大方受戒于无尽,徧参诸方,至少林而得法于幻公。幻公升座问:“如何洞上家风?”幻公曰:“月下三花树,风前双桂枝。”又问:“和尚还别有么?”曰:“惟此一事实。”师于言下大悟,即呈偈曰:“云攒峯顶,月鏁幽岩,木人抚掌,石女舒颜。”休公印可赞之以偈,盖许为人天师云。系之铭曰:

嵩高少室,天地之中,大乘气象,郁郁葱葱。破颜未会,面壁真风。祖佛非殊,惟变乃通【其一】般若无知,灵光不昧。如清凉池,如大火聚,直下便是,拟向即背。奇哉众生,具如来慧【其二】五家宗旨,如世画师,虗空可拈,丹青不施。泥牛月吼,木马风嘶。不居空刦,不落今时【其三】爰有道公,僧中之杰,传涅盘心,吐广长舌。双桂开敷,三花屹嵲。一代时教,永存珉碣【其四】

◆引

八林引

  词林海错引

  徐九玉诗稿引

  毛司理诗册引

  餐霞十草引

  陶世名言引

  顾仲方山水歌引

  汪然明绮集引

  钱象先荆南集引

  陈懿卜古印选引

  畸墅问水诗引

  林衷斋五十诗册引

  唐大来诗引

  张考功归围日历引

  纯阳阁记

  朱中丞平东纪功碑

○八林引

参军莫星卿之纂《八林》也,子史十七,俳调十三,安弦操缦,颇存志恠之言,提要钩玄,亦严非圣之诫,可谓斲轮玅手,秘枕深心,且秩同贝叶,字比蝇头,散为精骑之三千,摄入鱼肠之一七,虽金题玉躞,时为书蠹之游,而锦轴牙签,无取汗牛之重。昔邺侯之架巳富,鲜克随身;卫公之珠诚希,何分余照?讵若须弥芥纳,幽谷丸封,十年读而弗如,三箧亡而无害。若斯编者哉!君为吾师,方伯中江公之从子,忆当舞象之时,巳有亡羊之癖,薄游巳后,夙好弥敦,今且膏腹笥以出疆,卷书厨于行橐,绿水芙蓉之标,将依俭府;山色秋光之句,见赏乖崖,岂不称俊逸之参军,嗣风流于方伯也哉!

○词林海错引

译佛,就是觉悟了的凡夫。凡夫因为没有觉悟,所以身、口、意造成三种业;佛因为觉悟,在身体方面表现为戒律,在言语方面表现为经典,在心意方面表现为禅。禅对于佛来说已经很接近了,却还不足以传达佛的心意。像天竺震旦的少林寺,难道不是西方天竺的灵山吗?所以天下著名的寺院,有的称律寺,有的称讲寺,有的称禅寺;而少林寺得以称为祖庭,其中的高僧尊宿,有的称律师,有的称法师,有的称禅师;而少林寺又得以称为宗师之地。即使这是世俗流传的说法,也不是各方寺院敢于企望的。少林以达摩为祖,以曹洞为宗,为什么呢?大概自药山、云岩以来,以《宝镜三昧》辅助弘扬别传心法;而价、寂二位禅师建立五位君臣,阐明正偏回互的旨趣,打开无门之门,施展拔出楔子的楔子,用来提纲挈领、辨别宗旨和魔异之说,比各家更加深密。所以五宗都可以称王于佛法,而曹洞在历史上最为长久。这就像鲁国掌握周礼一样。既然如此,宗旨所通的道路就断绝了。至于举扬颂古,像雪窦、圆悟、天童、投子的评唱,又是什么缘故呢?佛经不是说过吗?粗言和细语,都归于第一义。实在是因为情识封闭时,棒喝都只是回声;一旦见地闪现,正偏回互便没有停滞。上等根器的人凭言语便能契合,下等根器的人则因言语而困惑难通。所以颂古并不是曹洞宗本身,而是曹洞宗借以寄托的形式。唉!初祖悬丝传法的记载,也值得感念了。自唐代以来,历代都推举一人主持法席;第二十五代是幻休休公,他所传得法的弟子有数百人,道公是其中最杰出的。休公去世后,众多龙象之才想按照侍奉休公的方式来侍奉道公,道公坚决推让,不敢接受。像云水僧一样漂泊了十四年,法堂长满荒草,宗门徒众也像雨点般散去。于是登封县令向宗伯请求,按照旧例任命道公主持少林寺,当时是皇帝万历壬辰年十月。大师自从统领僧众以来,已经十七年,戒行像冰一样清洁,机锋和辩才像泉水一样流利。有时登堂作普说,有时入室作小参,没有不摧毁疑惑之城、登上觉悟彼岸的;明镜屡次照见而不疲倦,洪钟等待敲击便立即回应。师范和法度卓然出众,清规庄严肃整,成为王家宾客,声名震动京城。于是有贝叶经卷的收藏,有五铢的□,精美的金属由尚方供给,缝缀装订的功劳由中使传达,璎珞作为供养,金汤一般加以护持;因而延续各位祖师的慧命,也扩大圣主的福田。大师虽然心中契合一乘佛法,行为却尊崇六度;他所擅长施舍的各项资财,都拿来修缮住处、弥补破漏,因此居所中出现了幻化般的宝坊。他出游时,身边有随行的香积厨。近来他带着锡杖游历山海,昂首直视云霄,希望找到可以传授衣钵的人;后来便居处幽静以收敛身影,说:“我将面对墙壁而终老了。”少林寺开堂,必定要有记文。大师的首座弟子仁林等人请我昌来记述此事。回忆大师当年还是休公的弟子时,曾拜谒故宫保陆文定公;我昌与征士陈继儒都曾与他结成莲社之友,二十年前便以栢亭之义相约于心,如今才得以实现。于是记下:大师法名正道,字无言,是洪都新建县胡氏之子,父亲名永泰,母亲姓杨。最初在上蓝寺跟随璘和尚剃发,二十岁时跟从知休禅师接受禅那大旨,居住在南岳净瓶厓,未能十分契合;于是拜谒树屏的逊庵听法,又在东岩从大方受戒于无尽,遍参各方,到了少林寺才从幻公处得法。幻公登座后问:“曹洞宗门的家风是什么?”幻公答:“月下三花树,风前双桂枝。”又问:“和尚还有别的吗?”幻公答:“只有这一件事实。”大师听到这句话当下大悟,立即呈上偈语:“云聚峰顶,月锁幽岩;木人拍掌,石女舒颜。”休公印可,并作偈赞美他,大概是认定他足以成为人天师表。铭文如下:嵩高山与少室山,处在天地中央;大乘佛法的气象,郁郁葱葱。破颜微笑尚未会意,面壁却显真风。祖师与佛并无差别,只有变化才能通达。【其一】般若本来无所知,灵明之光却不昏暗。像清凉池,像熊熊火聚;直下便是,拟议趋向反而背离。【其二】众生真是奇妙,都具备如来的智慧。五家宗旨,像世间画师;虚空可以拿捏,丹青却无需施用。泥牛在月下长鸣,木马在风中嘶叫;不居于空劫,也不落入现时。【其三】这里有道公,是僧众中的杰出人物;传授涅槃之心,吐露广长之舌。双桂开花,三花高耸;一代的时教,永远保存于坚贞的碑石。【其四】引 《八林》引 《词林海错》引 《徐九玉诗稿》引 《毛司理诗册》引 《餐霞十草》引 《陶世名言》引 《顾仲方山水歌》引 《汪然明绮集》引 《钱象先荆南集》引 《陈懿卜古印选》引 《畸墅问水诗》引 《林衷斋五十诗册》引 《唐大来诗》引 《张考功归围日历》引 《纯阳阁记》《朱中丞平东纪功碑》《八林》引 参军莫星卿编纂《八林》,其中有子部、史部十七类,俳调十三类,安弦操缦,颇保存了记载怪异的言论;提纲钩玄,也严格遵守排斥异端的戒律。可以说,他是技艺精妙的斫轮工匠,也是心藏秘枕的深思之士。它的篇秩如同贝叶经,文字细小如蝇头;分散开来,精锐的骑兵可有三千,收摄起来,足以纳入鱼肠剑那样狭小的空间。即使金题玉轴有时成为书蠹游玩的地方,锦轴牙签也不必承受汗牛充栋般的沉重。过去邺侯的书架已经很丰富,却很少能随身携带;卫公的明珠确实稀有,又怎能分给别人余光?哪里像须弥山可以纳入芥子、幽深山谷可以封进弹丸;读十年也不会觉得不如它,丢失三箧也不会因此受害。像这样的编纂,难道不是吗?莫君是我的老师,是方伯中江公的侄子。我回忆他在童年舞象之时,已经有读书成癖、忘记羊的习惯;离家游学以后,早年的爱好更加深厚。如今他正要用学问充实胸腹、出使疆外,把书房中的书卷收进行囊。绿水芙蓉般的风姿将要依托于俭府,描写山色秋光的诗句也会受到乖崖的赏识,难道不是俊逸的参军,继承方伯的风流吗?《词林海错》引

扬子云读书观大意,至其师林闾受輶轩记,作《方言》,率单词耳,无甚巨丽者。而弟子侯巴从之学古文奇字,将所谓大者含元气,细者入无间乎?苏子瞻掊击选学,乃所至携《说文》以自随。古之文人,固有富于万言,俭于只字者。既博且精,盖其难也。余友夏茂卿孝廉,隐居毘山,不屑仕进,事亲之暇,业在雕虫蠹鱼之间。平生着书,更仆不数。至《词林海错》杀青既竟,而余覩茂卿之难穷也。盖其所搜采,不必僻书奇字,委宛之所藏,苍颉之所构,惟古今文人之所承。明者或沿流而未遡其始,或传讹而未正其读,或互见而未归于一,或后起而可化为新,或探颐而索隐,或本隐以之显,皆旁通曲畅,划然折衷。苦禹鼎之照幽,若姬车之指路,若见说之解结,若由基之贯杨,若中郎识音于在爨,若蒲元辨水于一瓶。非夫渔猎四库,陶铸万有者,孰能为之乎?夫海陆碎事也,玉海也,皆以海名。茂卿之卷轴,不若二书之多,独以雅胜,猥以断胜,疑直掩前美,乃犹逊而比于海错。若曰八珍属厌,更进小鲜云尔。而不知茂卿之所为遯一世而雠书者,盖尝涉归墟,洄弱水,历沃焦,褰裳濡足于浮天浴日之观,而后得此以圣人之腹也,亦苦心矣。方内有子云,必能赏之。

○徐九玉诗稿引

吾乡徐文贞公弱冠登朝,即具老人眼,大人相。遭世皇制礼作乐,不修景云、神龙赓歌应制之事,公以全力用之经国。所论诗不轻元白,不重王李。若沾沾焉分别开元、大历、长庆云者,公以为少年狡狯语,无当也。公之从孙九玉,神清笔锐,激昂青云,不难蚤贵,以光世泽。顾其诗旨独抗子桓大业之说,诎子云雕虫之论,常恐名场角逐,一旦为时所急,何暇过习者门,不如穷工极巧,先据词苑之上游。徐还祖家之故物,盖文贞所云狡狯变化者,正九玉之所苦心刻肾,欲登峯而造极者也。以彼才情,日引月长,未知所止,但以今之隽响亮节,洋洋纚纚,为足尽九玉者,未谓知言。余但拈其善学文贞者如此。

○毛司理诗册引

郡司理毛公政成五载,声彻九重,谒帝有期,登仙匪异。郡伯张公驰熊轼于谷阳,歌骊驹于祖道。嘤其鸣矣,其怀出谷之声;偏其反而,巳恋萲棠之荫。虽宠叶弓旌,不洒丈夫之泪;而谊敦淡水,难分益友之襟。爰率同官共裁赠什:青云直上,临岐路以弹冠,皓首为期。愿前途之努力,所谓文生于情,诗可以怨者也。于戏!缨緌论交,揭日月于肝胆;喁于相唱,吐锦绣之心肠。故可上叶国风,亦可远垂郡乘者矣。题曰《青云首路》,以弁之。

○餐霞十草引

作者虽并尊两司马,而修词之家以文园为宗。极观其驱役万象,浚发灵襟,体成经纬,考中宫商,信雕虫之滥觞,为月露之先导。自汉至唐,脉络不断,丛其胜会,选学具存。昌黎以经为文,眉山以子为文,近时喆匠王允宁、元美而下,以史为文。于是诗赋之外,选学几废。盖龙门登坛,而相如避舍矣。唐宋无论,今之学古者,得失之际,亦畧可言。大都以摹写为神情,以苍莽为骨力,虽大雅可追,而流易成习,取材偏窄,无狐裘千腋之资,循径坦夷,岂玉华三年之力?以两汉则其名甚高,以六朝则其功甚巨。故北地、藏山借勉之为玄晏,弇州悬帜,事皇甫为灵光,寥寥艺林,莫为嗣响矣。杜日章,西陲名将,累着战功,江左清标,独勤梦想。节侠动于寰中,言语妙于天下。登山临水之什,凌厉风霞;谈空剖玄之章,咳吐珠玉。腹笥所贮,左右取而不穷;文心所科,纵横求而辄合。少陵所云“语精文选,理者庶几”,玅有家风,郁为国宝。今之所锲《十草》,是巳。异时□门授钺,大汉犁庭,燕然勒铭,宁借笔于班固;出师作颂,终竞爽于孝山。苐其精诣性命,尘视功名,此何足为杜生愿也?则不佞愧矣。

○陶世名言引

译扬子云读书只看大意,直到他的老师林闾接受輶轩使者的记载,写作《方言》,大多只是单词,没有什么宏伟华丽之处。可是他的弟子侯巴跟随他学习古文奇字,难道是在探究所谓大的可以包含元气、小的可以进入无间吗?苏轼抨击《昭明文选》之学,却每到一处都随身携带《说文》。古代文人本来就有富于万言、吝于一字的情况。既广博又精深,大概是很难做到的。我的朋友夏茂卿孝廉隐居在毘山,不屑于做官进取,侍奉父母之余,专心从事雕虫、蠹鱼般的文字学问。他一生著书很多,换班仆人来抄写也数不清。到了《词林海错》杀青完成,我才看出茂卿的学问深不可测。他所搜集的材料,不一定是偏僻的书籍和奇异的字;曲折深藏的内容、苍颉创制的文字,凡是古今文人所承袭的,都在其中。有的明白之处只是沿着流传而没有追溯源头,有的传讹尚未校正读音,有的分见各处尚未归为一处,有的后起词语可以化为新义,有的探究奥秘、索隐求深,有的把原本隐晦的内容变得显明;这些内容都旁通曲畅,清楚地加以裁断。其功效像禹鼎照见幽暗,像周王车驾指示道路,像解说者解开绳结,像由基射穿杨柳,像蔡邕从灶中烧焦的琴材辨识声音,像蒲元从一瓶水中辨别水性。若不是能够广泛搜求四库、陶铸万有的人,谁能做到这些呢?《海陆碎事》和《玉海》都是汇辑琐事的书,都以“海”命名。茂卿的书卷数量不如这两部书多,只是凭雅正取胜,凭剪裁取胜;我疑心它几乎掩盖了前人的美处,却仍然谦逊地把自己比作海中杂错的小物。如果说只是厌足于八珍美味,还要再进献一点小鱼鲜罢了。但不知道茂卿为逃离世俗一生而校订书籍,曾经渡过归墟,回旋于弱水,走过沃焦,在浮天浴日的景观中涉水撩衣;然后才得到这些材料,用来充实圣人的胸腹,这实在是苦心经营啊。天下之内若有扬子云这样的人,一定能够欣赏它。《徐九玉诗稿》引 我的同乡徐文贞公二十岁便登朝做官,年纪轻轻就具有老人的眼光和大人的气度。遇到世宗制定礼乐,他没有从事景云、神龙年间那种应制唱和的事情,而是把全部力量用在治理国家上。他论诗,不轻视元稹、白居易,也不推重王世贞、李攀龙。对于那些沾沾自喜地分别开元、大历、长庆诗风的人,公认为那只是少年人的狡黠言论,没有实际意义。公的从孙徐九玉,神采清朗,笔锋锐利,志气激昂凌云,早年显贵并不困难,也足以光耀家族的恩泽。但他的诗歌旨趣独自抗拒曹丕关于建安文学事业的说法,贬抑扬子云关于雕虫小技的论断,常常担心在名场竞争中一旦被时代催逼,哪里还有时间超过那些熟习诗文的人?不如把功夫做得穷尽精巧,先占据词苑的上游。徐九玉重新继承祖家的旧有事业;文贞公所说的狡黠变化,正是九玉苦心刻肾、希望登峰造极的地方。凭他的才情,日积月累,未可知其终点;但仅凭如今俊秀响亮、节奏舒展的作品,还不能说已经足以表现九玉。我这里只举出他善于学习文贞公的一面。《毛司理诗册》引 郡司理毛公任职政绩成就已有五年,声名传到九重宫阙,拜见皇帝已有日期,登仙般的升迁也不久了。郡伯张公乘着熊轼车奔驰到谷阳,在祖道上唱起《骊驹》。黄鸟嘤嘤鸣叫,仿佛怀有离开山谷的声音;车轮偏转回去,又已经留恋黄棠树下的荫庇。虽然宠命加身、弓旌相召,也不能洒下丈夫的眼泪;但情谊像淡水一样深厚,实在难以分开益友的胸襟。于是率领同僚共同裁作赠诗:愿你直上青云,在临别的路上振作冠带;愿你以白首为期,努力于前途。这正是所谓文章生于感情、诗可以抒发怨情。唉!我们以冠缨礼服论交,把日月般的光明悬在肝胆之中;彼此低声唱和,吐露锦绣般的心肠。所以这些诗既可以上承《国风》,也可以长久记载于郡志。题名为《青云首路》,用它置于诗册之前。《餐霞十草》引 作者虽然同时尊崇两位司马,但讲究修辞的人以司马相如的文园为宗。全面看他驾驭万物、疏浚灵思,文章体制构成经纬,考察声律合于宫商,确实是雕虫小技的源头,也是后来月露之文的先导。从汉代到唐代,文脉不断;汇聚各家优长,《文选》之学完整保存。韩愈以经书写文章,苏轼以诸子写文章,近代杰出文人王允宁、王世贞以下,又以史书写文章。于是诗赋以外,《文选》之学几乎废弃。大概司马迁登坛而为龙门,司马相如便退避一舍。唐宋暂且不论,如今学习古文的人,其得失也大致可以谈一谈。大多把摹写当作神情,把苍茫当作骨力;虽然可以追踪大雅,却流于平易而成为习气,取材偏窄,没有狐裘集千张狐腋的积累;沿着平坦道路前进,哪里有玉华山三年苦功那样的力量?用两汉文章作比较,他们声名很高;用六朝文章作比较,他们功力很大。因此北地、藏山借此勉励自己成为玄晏,弇州高悬旗帜,把追随皇甫视为灵光;艺林寥落,已经没有继承其声响的人了。杜日章是西部边疆的名将,屡立战功,也是江南清雅风流的人物,唯独勤于梦想。节操侠气震动天下,言辞文采妙绝四方。登山临水的诗篇,凌厉如风霞;谈空剖析玄理的文章,吐出的都是珠玉。胸中储藏的学问,左右取用都不会穷尽;文心所能裁断的内容,纵横寻求都能恰好相合。杜甫所说“语言精通《文选》,义理就差不多了”,这里确实有家传风范,郁然成为国家的瑰宝。如今刻印的《十草》,就是这样的作品。将来若在□门接受符节,替大汉犁平敌庭,在燕然山刻下功名,难道还需要借助班固的笔吗?出师而作颂文,最终也会与孝山争胜。只是他精研性命之理,把功名看得如尘土,这些难道是杜先生的愿望吗?我不才对此感到惭愧。《陶世名言》引

经史注疏百余家,若郑康成之《毛诗》,杜元凯之《左传》,既精且博,千载竞爽者也。康成自颛门耳,征南之勋藏在盟府,迹其阅历,非镇抚襄汉,则折冲吴服,余日宁几,而能覃精一先生之言,使颛门名家不能傲之以所不知,多闻建事,厥功懋焉,不虚矣。彼有云:“丈夫拥书千卷,何假南面百城者?”抑何骄语不伦耶?大中丞高公,今之文武为宪者,自乘骢而专钺,垂三十年,其忠孝大节,开济吁谟,富有日新,若禀成范,兹读其陶世一编,而知公之建竖有本也。盖公于书无所不读,亦未尝一日废读,乃其大指曰:“始于缮性,终于觉人,学如是足,术矣。”故其所褎采,皆生平得力之语,与前人巳效之方,义比韦弦,用同菽粟。狐裘千腋,鸡跖百余,高提尚友之衡,胪列照今之镜,所谓“阴阳为炭,造化为坯”,于以陶冶一世,何有耶?夫左之艳,杜之癖,谈经者不无异辞,顾其言巳立于学宫,炳汗青而阅陵谷,虽岘首之石,万潭之碑,未能过也。矧乎囊括四部,刊落多岐,取材甚宏,义例甚正,而又证以嘿成之模,挟以劻勷之畧,有翼此书而传后者,非不朽盛事耶?公方表正台绅,嘉猷入告,傥呈乙览,宣付史馆,嘉与有位,祗服师言,世道赖之矣。不佞昌无能识公之大,惟于恬退隐逸者犁然会心,公实陶我,敢忘鸿宝之贶,敬题未简。

○顾仲方山水歌引

米元章论画曰:「纸千年而神去,绢八百年而神去,非笃论也。神犹火也,火无新故,神何去来?大都世近则托形以传,世远则托声以传耳。」曹弗兴、卫协辈,玅迹永绝,独名称至今,则千载以上有耳而目之者矣。薛稷之鹤,曹霸之马,王宰之山水,故擅国能。即不擅国能,而有甫之诗歌在,自足千古。虽谓纸素之寿,寿于金石可也,神安得去乎?吾郡顾中舍仲方,以诗画驰声东南,尝供事内殿,奉诏犒戍塞垣。海内士大夫踵门求画,不忍言币交,或退而作诗以酬赠。能言之家,后先赓倡,靡有遗者。于是君年七十矣,尝谓人曰:「吾老不能宦游,贫不能奉客,惟腕中有元季大家鬼箧,中有当世高人韵土赠言。吾岂忧身后名哉?」嗟乎,此君之所以传其画者也。虽然,画何足以重君乎哉?君蚤年承先世之业,是时翩翩公子,无弗裘马声伎为豪举者,君独湛精雅道,孝谨自将于里俗游闲之习,泊如也。晚年田庐渐废,屏居郊园,风流得意之事,见谓都尽,而翰墨会心,居然清远,无负于海内之知仲方者。是皆可以传,独尽传乎哉?夫诗与画皆谓之史,君所著有《诗史》,兹山水歌行世,又有《画史》矣。君尽初学马文璧,后出入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吴仲圭,无不肖似,而世尤好其为子久者。以余知画,故属余言弁之首。

○汪然明绮集引

汪然明为西湖寓公,主盟风雅。郑庄之驿不虚,太丘之道甚广。胜流韵士之外,间有鱼玄机、薛洪度一二辈,亦入游籍。故称诗以绮,名客有评者曰:「陶元亮闲情一赋,昭明惜之。王介甫轩轾李杜,谓李诗强半酒色。」然明非有童心,本无惑溺,而若自见其瑕者,何也?余曰:「此西湖故事也。不闻苏子瞻之守杭乎?夫其深入禅悦,得无碍慧,忠义直节,铁心石肠。而周韶、龙靓手录其诗,时多艳曲,公岂不能为庄语耳?海纳细流量也,磁石吸铁类也,淤泥之中能取莲花鉴也。当门之兰护如头目激也。且夫冕而椎,孰与髾而慧?我为匿瑕而使人匿彩,忍人也,怜才者之所不敢出也。知此者可与言然明之绮矣。吾惧诗者以绮知然明,而以香奁比红之绮同类而并称之也。故为之解嘲如此。若其诗之色泽高华,旨趣隽永,余友陈仲醇、黄贞甫论之详矣。」

○钱象先荆南集引

译经史注疏有一百多家,例如郑康成的《毛诗》、杜元凯的《左传》,既精密又博大,是千百年来争相辉映的著作。郑康成专门治经,杜征南的功勋收藏在盟府;考察他们的经历,不是镇抚襄汉,就是击退吴国,剩余时间还能有多少,竟能深入精研一位先生的言论,使专门治经的名家不能拿自己所不知道的东西来傲视他?他博闻多识、建立功业,功劳很大,真是不虚。他曾说:“大丈夫拥有书籍千卷,何必凭借面南而王、占有百城呢?”这难道不是骄矜而不合情理的话吗?大中丞高公,是当今文武兼备、足为法式的人;自从骑骢马出仕、专掌兵权以来,已经将近三十年。他的忠孝大节、开创拯救之谋,丰富而不断更新,仿佛禀承既成的典范。如今读他的《陶世》一编,便知道他的建树有根本。高公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也从未有一天停止读书;他的根本宗旨是:“开始于修养自己的性情,终结于使他人觉悟,学习做到这样就足够了,也就掌握了方法。”因此他所采录的,都是自己一生从中获益的言语,以及前人已经验证过的方法;意义可以像弦和韦一样互相警戒,用处如同粮食。狐裘集千腋,鸡肋汇百余条;高高举起以古人为友的衡量标准,排列出照耀今日的明镜。所谓“以阴阳为炭,以造化为坯”,用来陶冶一代人,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左传》的绮丽、《杜诗》的癖好,谈论经学的人未免有不同意见;但它们的说法已经立于学宫,光照史册而经受山河变迁,即使岘首山的石碑、万潭的碑刻,也不能超过它们。何况这部书囊括四部典籍,删去多余歧异,取材极其宏大,义例极其端正,又用默默形成的典范加以考证,带着救助扶持的谋略;有这样的条件来辅助此书流传后世,难道不是不朽的盛事吗?高公正表率台臣,嘉美的谋略上达天听;如果呈给皇帝阅览,宣付史馆,与有职位的官员共同嘉奖,并恭敬地遵行老师的教诲,那么世道就会依赖它。我昌没有能力认识高公的伟大,只是对于清静退隐的人格格外会心;高公实在陶铸了我,我怎敢忘记这珍贵的赠予?谨在书简之前题写此文。《顾仲方山水歌》引 米元章论画说:“纸张保存千年而神韵消失,绢帛保存八百年而神韵消失,这不是确切的论断。神韵就像火,火没有新旧之别,神韵又怎么会有去来?大体说来,时代相近,便依托形迹流传;时代久远,便依托声名流传。”曹弗兴、卫协等人的妙迹永远绝迹,只有名声流传至今,那么千年以上仍有人能够听说并看到他们。薛稷画的鹤、曹霸画的马、王宰画的山水,本来就擅长于国家的绘画技艺。即使不擅长国家技艺,只要有杜甫的诗歌在,也足以流传千古。即使说纸绢的寿命可以长于金石,又怎么会有神韵消失的道理呢?我们郡的顾中舍仲方,以诗画声名驰骋东南,曾在内殿供职,又奉诏慰劳戍守边塞的将士。天下士大夫接连登门求画,他不忍把这说成钱财交易;有的人回去后作诗来酬答赠送。善于作诗的人,前后相继唱和,没有遗漏。于是仲方已经七十岁了,曾对人说:“我年老了不能到各处做官游历,贫穷了不能供养宾客;只有我腕中有元代大家的作品,又有当代高人的诗韵和赠言。我哪里还忧虑身后的名声呢?”唉,这就是仲方的画之所以能够流传的原因。即使如此,绘画哪里足以使仲方显贵呢?他年轻时继承先世的事业,那时翩翩公子没有不以裘马声伎作为豪举的,只有仲方专心精研高雅之道,在乡俗游荡闲散的风气中保持孝顺谨慎,淡泊自守。晚年田宅逐渐荒废,他退居郊外园林;风流得意的事情,人们以为已经全部消尽,但他的翰墨却更加会心,依然清雅深远,没有辜负天下了解仲方的人。这些都可以流传,难道只有这些才能全部流传吗?诗与画都称为史,仲方著有《诗史》,如今这部山水歌行即将流传于世,也有《画史》了。仲方起初完全学习马文璧,后来出入于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吴仲圭各家,没有不像的;世人尤其喜爱他画黄子久风格的作品。因为我懂得绘画,所以他请我在卷首写引言。《汪然明绮集》引 汪然明是寄居西湖的寓公,主持风雅文坛。郑庄公招待宾客的驿舍从不空置,陈寔太丘的交游之道十分广大。除高雅名流、风流才士外,偶尔也有鱼玄机、薛洪度一两人,列入游赏的名册。因此称诗歌为“绮”,有名的宾客中有人评论说:“陶渊明的《闲情赋》,昭明太子还惋惜它未能流传;王安石轻重评判李白、杜甫,说李白的诗有一半是酒色之作。”然明并不是存有童心,本来没有沉溺之处,为什么却好像自己显露瑕疵呢?我说:“这是西湖的旧事。难道没有听说苏轼任杭州知州吗?他深入禅悦,获得无碍的智慧,忠义正直,具有铁心石肠。然而周韶、龙靓亲手抄录他的诗,其中常有艳丽曲词;难道苏公不会写庄重的文章吗?这是海纳细流之量,是磁石吸铁之性,是在淤泥中取出莲花并加以鉴赏,是门前兰花受到保护,像保护头目一样受到激发。况且外表戴着冠冕却内心粗鄙,和外表披散而内心聪慧相比,哪一个更好?我若为了掩藏瑕疵而使人也掩藏光彩,便是残忍的人;怜惜人才的人不敢这样做。明白这一点,才可以和他谈论然明之‘绮’。我担心诗人只因‘绮’而认识然明,把他的绮丽与《香奁集》、韩偓《香奁》诗以及红绮之作看成同类而并称,所以替他如此解释嘲笑。至于他的诗歌色泽高雅华美、旨趣隽永,我的朋友陈仲醇、黄贞甫已经论述得很详尽了。” 《钱象先荆南集》引

余往与平原程黄门同行江南,道上停骖散步,陂陁纡复,洞壑忽开,下瞰平湖澄碧,万顷。湖之外,江光吞天,征帆点点,与鸟俱没。黄门曰:“此何山也?”余曰:“其齐山乎?”黄门曰:“子何以知之?”余曰:“吾何以知之?吾知樊川之所谓‘江涵秋影’者耳。”大都诗以山川为境,山川亦以诗为境,名山遇赋客,何异士遇知巳?一入品题,情貌都尽,后之游者不待按诸图经,询诸樵牧,望而可举其名矣。嗟嗟!澄江静如练,齐鲁青未了。寥落片言,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岂独勿作寻常语哉?以其取境尽也。友人钱象先,豪于才,湛于思,当今作者未见其比。比曾游楚,篇什烂然,括之曰《荆南集》。荆南不尽楚之观,故也。《荆南集》亦不尽象先才情之变,而余与冯元敏灼然谓其必传。盖元敏尝官荆南,余亦持节至长沙,自洞庭而下,汉阳而上,与象先共之,故其取境之尽,余两人持有尝会云。抑余不能游,然好诗。象先能诗,又好游,是安得象先为东西南北之人?穷夫所谓州有九,岳有五者,旁而之于大荒遐逖之乡,谢灵运、李太白诸公所未登涉、未题咏之处,而皆被以奇音隽响,如《荆南集》之诗,使余得隐几而读之,以吾拙而收象先之巧,以吾目而用象先之足,不大愉快哉!象先深于禅,若夫溪非声,山非色,丈室而函大千,剎那而再抚华藏海之外者,余方习游焉,而不知象先能佐余以诗否也。

○陈懿卜古印选引

庄子曰:「大言炎炎,小言詹詹。」盖古之作者,于寂寥短章,未尝以高文大册施之,虽不离于宗,亦各言其体也。王右军之书,经论序赞,自为一法;其书笺记尺牍,又自为一法。故评书者比之于龙,何独右军?岣娄石鼓之旁出而为锺鼎,峄山鸿都之旁出而为图印,是皆有龙德焉。挈其要领,则兵家所谓「势险节短」,晋人所谓「一往即诣」者尽之矣。近代惟丰考功悟此三昧,余友陈懿卜得法于考功,而取材于顾御医、项太学藏印累累之家,覃思篆古二十年,而汇为《印选》若干卷,则先秦两京书学之旁支,犁然具矣。令文寿承博士王少微山人,而在其不以为「枕中之秘」也。夫先是吾郡有《印薮》行于世,懿卜所褎定,视之不及半,然彼若蛇足,而此如凫胫,于是乎知懿卜之具眼云。

○畸墅问水诗引

陆子之有畸墅也,开三益径,构百尺楼。芰盖经过,荃桡来往。岂惟背山临水,憺游子之忘归?抑且掞藻摛辞,挟墨卿而标胜。若乃芝房菌阁,抚云日以蔽亏;奇石珍花,助烟霞之绚丽。斯素封之偏饶,非畸人之匹敌也。虽然,使渊明之秫田无秋,仲长之场圃鲜获,将牢醴不设,干糇以愆,漫谓泌可乐饥,斗能浥浆。是使主人孤咏于一丘,而胜侣共远于十日矣。迩者天不降康雨,乃狂若河鱼大上,再勤太史之书。螺蟹宜禾,不厌野人之祝。陆子虽食乎清而游乎清,安能以荒之玉而为丰之玉?吾闻何尹之访袁安,盖因卧雪;子舆之劳桑户,亦为愁霖。兹张太史诸君子问水之诗,所为作乎?陆子曰:「士贫非病,诗穷乃工。幸研圃之水荒,岂琼瑶之不报?」应臻空谷,响遏行云,积成篇章,动盈卷帙。于戏!扣角而歌硕鼠,何宁戚之难寻?鼓琴以试游鱼,知锺期之匪远。读此集者,可以论畸墅宾主之际矣。

○林衷斋五十诗册引

衷斋先生家承金马,才擅雕龙,瑶林玉树,卫叔宝之神情,干将莫邪,李太和之骨干,弓裘克绍,囊颖见奇,结发登朝,靡施弗效,筮官率府,华贯近于鳯池,展采秋卿,玅誉籍于鸠署,判如山而不动,门若水以俱清,赋登高则楚国大夫,文无害乃汉庭老吏,驰其熊轼,邈矣龙城公,就路益闲,叱驭甚壮,法律与诗书并用,风霜将雨露兼施,朞月之间,颂声大作,九万里扶摇直上,二千石守长最良,猗欤休矣!惟是黄坎公报政之年,正平津相遇主之岁,揽揆初度,隔天一方,长公长明,殷念寿祺,有怀明发,望粤岭云,恨无仙家缩地之术,托罗浮鴈且附诗人如日之篇,庶诸长者澜翻彩笔,可代彩衣而家严君唫咏琼章,如亲琼树,一听足音于空谷,即解羁思于殊乡,何须句漏觅灵砂,便是革亭【鸣和鹤不辞下里,用祝大椿云】

○唐大来诗引

译我过去曾与平原人程黄门一同游览江南,路上停下马来散步,只见山坡高低曲折,溪谷幽深,忽然开阔,俯视平湖,澄澈碧绿,足有万顷。湖外江光接天,远行的帆船点点,与飞鸟一同消失在天际。黄门说:“这是什么山?”我说:“大概是齐山吧?”黄门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哪里是知道?我只是知道樊川所说的‘江涵秋影’罢了。”大体说来,诗以山川为境界,山川也因诗而成为境界;名山遇到善于作赋的人,和士人遇到知己有什么不同?一经题咏,山川的情态面貌便全都显现出来,后来的游人不必再查考图经、询问樵夫牧童,只要一望便能说出它的名字了。唉!‘澄江静如练,齐鲁青未了’这样寥寥数语,竟使千古以来登临者的观赏之情都得到表达,难道只是因为它不是寻常语句吗?是因为它把景物的境界完全摄取了。我的友人钱象先,才华豪迈,思想深湛,当今的作者没有见过能和他相比的。他曾游历楚地,诗篇灿然,汇编为《荆南集》,因为《荆南》不能穷尽楚地的景观。《荆南集》也不能穷尽象先才情的变化,但我和冯元敏都明白地认为,他一定会流传后世。冯元敏曾任职荆南,我也曾持节到长沙,从洞庭湖而下、从汉阳而上,都和象先共同游历过,所以对于他穷尽景境的才力,我们两人确实曾经亲自领会过。或者是我不能游览,却喜爱诗歌;象先既能作诗,又喜爱游览,那么怎么能不希望象先成为一个游历东西南北的人呢?即使走遍所谓九州、五岳,再旁及大荒远僻之乡,那些地方有谢灵运、李太白诸公没有登临、没有题咏过的,也都让它们披上奇异的声调和隽永的音响,如同《荆南集》中的诗,使我能够倚着几案读它:用我的笨拙来获得象先的精巧,用我的眼睛来代替象先的双脚,这不是非常愉快吗?象先对禅理有深厚造诣。至于溪流并不只是声音,山岳并不只是形色,在一丈见方的房室中包容大千世界,在一刹那间再抚临华藏海之外的境界,我正在学习游历这些境界,却不知道象先能否用诗来帮助我。○《陈懿卜古印选》引言 庄子说:“大的言论气势炽盛,小的言论琐细烦琐。”古代的作者,对于寂寥简短的篇章,从来不把高深宏大的文章体制强加于它;虽然不离开根本宗旨,却各自遵循不同的文体。王右军的经论、序、赞,自成一种法则;他的书信、札记、尺牍,又自成一种法则。所以评论书法的人把它比作龙,难道只有右军如此吗?岣嵝碑、石鼓文旁支流衍而成为钟鼎文字,峄山碑、鸿都石经旁支流衍而成为图章文字,这些都具有龙的品德。抓住它的纲要,兵家所说的“形势险峻而节奏短促”,晋人所说的“一往直前便达到”这些道理就都包括在内了。近代只有丰考功领悟了其中的奥妙,我的朋友陈懿卜从考功那里得到方法,又从顾御医、项太学等收藏古印很多的人家取材,深入思考篆书古法二十年,汇编成《印选》若干卷,于是先秦、两汉书法的旁支,就清楚完整地具备了。现在文寿承博士、王少微山人,也不把它视为“枕中秘笈”了。此前我们郡中有《印薮》流行于世,懿卜所搜集、校定的印章不到它的一半;然而《印薮》像蛇添足,这部书却像凫足一样恰到好处,由此才知道懿卜确实有鉴别之眼。○《畸墅问水诗》引言 陆先生有一座畸墅,开辟了三益径,建造了百尺楼。菱叶如车盖,荃木作的船桨来往不息。难道这里只是背靠山、面对水,使游子留连忘返吗?还可以铺陈文采、敷演辞藻,带着墨卿来标举胜景。至于灵芝房、蘑菇阁,随着云日的出没而时隐时现;奇石珍花,助成烟霞的绚丽。这是富贵人家偏得的丰饶,不是畸人所能匹敌的。即使如此,假如陶渊明的酿酒高粱田没有收成,仲长统的田园很少有收获,酒肉不曾设置,干粮又缺乏,却空说泉水可以解除饥渴、斗酒可以解渴,那就会使主人独自在一座山丘上吟咏,而胜友都相隔十日之远了。近来上天没有降下及时的安定之雨,反而像河鱼大规模上行那样暴雨狂作,又使太史多次劳神记载。螺蟹适宜禾稼生长,野人对此祝愿也不厌烦。陆先生虽然食用清淡、游处清幽,又怎么能把荒歉之年的玉,比作丰收之年的玉呢?我听说何尹去拜访袁安,是因为他卧病于雪中;子舆慰问桑户,也是因为连日阴雨使他忧愁。这些张太史诸君子所作的《问水诗》,难道正是因此而作吗?陆先生说:“士人贫穷不是病,诗歌困窘反而能写得精工。幸好研圃的水灾荒歉了,难道就不会有琼瑶般的诗篇作为报答吗?”诗篇应答而来,仿佛来自空谷,声响高亢得能阻遏行云,积累成篇章,动辄盈满卷帙。唉!敲着牛角歌唱《硕鼠》,哪里还难以找到宁戚呢?弹琴来试探游鱼,便知道钟子期并不遥远。读这部诗集的人,可以由此评议畸墅宾主交往的情形了。○《林衷斋五十诗册》引言 衷斋先生家世承袭金马门的清贵,才华擅长雕饰文辞;如瑶林玉树,具有卫叔宝的神情;如干将、莫邪,具有李太和的骨力。弓裘事业能够继承,囊中锥颖显露奇才。刚成年便入朝为官,没有什么任职不能奏效;初任率府官,显赫的官位接近凤池;任职秋卿,卓著的声誉记录在鸠署。断案如山而不动摇,门庭如水般清白。作登高赋,便如楚国大夫;文章无所妨害,便如汉廷老吏。乘坐熊轼车奔驰,龙城公那样的声望真是遥远;走上任所后更加从容,叱责驾驭者仍然气概雄壮。法律与诗书并用,风霜与雨露兼施;不到一年,颂扬之声大起。仿佛九万里长风扶摇直上,又如二千石官中最贤良的守长,真是美盛啊!只是黄坎公任满报政之年,正是平津侯与君主相遇的岁月;我计算自己的初度生日,却与您相隔天涯。长公、长明,深深挂念您的寿福;每逢天明便有所怀想,望着粤岭的云,遗憾没有仙家缩地之术,只能托罗浮山的雁,把诗人如日光般的篇章带去。希望诸位长者挥洒彩笔,代替彩衣娱亲,使家严吟咏琼章,如同亲近琼树;在空谷中听到您的足音,便能解除身在异乡的羁旅愁思。哪里还需要到句漏山寻找灵砂?这便是革亭【‘鸣和鹤不辞下里’,用来祝愿大椿】。○《唐大来诗》引言

往余之承乏成均也,海内子衿以登极恩升于国学者,鳞集馆下,九百余人。余下教曰:“国子先生试多士,不独以帖括,将以不朽盛事、经国大业。有能为破虏露布、帝京篇、前出塞、后出塞诗者,以非时见。”或谓余曰:“子之所求于士者左矣。唐以诗赋取士,士各持行卷游大夫,彼一时也。我国家功令则异于是,士子所为含毫损神、辍篇惊梦者,惟帖括专精,靡他直芥拾青紫耳。无柰所谓不朽道何也?”余应之曰:“固也,子安得以偏长限天下士?且明经而上,不有宏词选乎?患才不能近,力不能兼耳。即能,何故置之?”盖余抗论如是,居久之,未有应者。余既奉旨求遗书,事竣还里,而滇中太学唐大来自辇下至,以其诗为贽。读其诗温淳典雅,不必赋帝京而有四杰之藻,不必赋前后出塞而有少陵之法。余所求之六馆而不得者,此其人也。夫滇之谈艺,自张愈光破荒百年来,浸以盛,虽豪酋洞主,皆拥书万卷,革其象战鸟言之俗,而事柔翰,椷书走币,远交畛域之外,其风尚如此。大来蹔游万里,观国之光,与中原才子并驱争路,又得代兴之巨公如云杜者助其羽翅,藉甚词坛,不减书绣。虽然,吾闻大来乃祖乃父,皆以鸿渐之资,困于一第,将无所学,非所用,而兼才之难乎?则吾愿大来以吟咏之间,不废公交车。言如车双轮,如鸟双翼,极有才情之所如,以收名定价,无俾承明著作之庭。谓滇无人焉,即身为公而惭卿、惭长,庸何伤?夫言岂一端而巳,大来谓何?

○张考功归围日历引

壬申春,东莱初发难,贼党纔千人,当事者亟撽关宁兵,倍道疾驰,易解散耳。乃当事者以抚养乱令,贼得望屋而食,厚其捆载牛羊,用人泥沙,用赏所收皆百金之雄。我之偿帅孱卒,如驱羊攻虎。于是东莱受围且八阅月,犹赖士大夫画地乘埤,破家享士,铁笼之谋,玉璧之智,无所不用,竟得全于膏血之余。虽奉宸断,终用关宁,非士大夫协谋,不及此。余时在辇下,闻东方来者,传张考功北海以忠孝奖率三军,墨守作气,诵言于朝者甚众。乃北海所记日历,曾不自功,愧其深远难得而测也。尝考宋靖康时,有孤臣泣血录日历,方粘罕兵环列汴城之外,尚有锐师六万,竟为虏所恫喝,敛兵不战。北辕之日,惟驱赵氏同姓者,靡有孑遗,而百司庶府无及焉。乃知虏善用间,宋多卖国,缓则桧,急则刘豫、邦昌。呜呼,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吾观莱事,而知汴事之不救,足悲也。皇上勤思将帅之臣,不惜镌宫、端铨部、都谏一秩,以伸武闱功令。北海去国,以此顾冥冥之中,似有先为全策地者,适合于急病,让夷之义,而圣主睿算在彼,取效在此。几见师武臣有伟于张、许者,岂非天授哉?岂非天授哉?

○纯阳阁记

太子少保陈公,辽人也。自其隐约时,遇方外士,密有悬记,且订后见,期在迍运中。既而从杜将军出塞,全师覆没,法在舆尸。再见向之异人,拊其背而出之,曰:“吾纯阳子也。”自此皆事途矣。公既积功伐,在日月之际,建牙所至,皆崇建祠宇,像设以奉真人。既奉天子命,督雄兵驻昌平,密迩居庸,扼天险,遏虏冲,壮金汤之势。公学无所不窥,而尤精于禽遁、奇门之书,黄石、武侯之秘。盖兵家者流,与道家同出而异名。老姥授《阴符经》三百言,演道百言,演术、超生、轻举、富国、强兵,皆寓五千言中。而纯阳亦剑客,宜其于大将军有夙因也。余故为之记。

○朱中丞平东纪功碑

译过去我在成均任职时,海内那些因登极恩典而升入国学的士子,像鱼鳞一样聚集在馆舍之下,有九百多人。我下教令说:“国子先生考查众士,不只是为了帖括,还要借此成就不朽的盛事、治理国家的大业。有能写出《破虏露布》《帝京篇》《前出塞》《后出塞》诗的人,可以不按时令特别召见。”有人对我说:“您对士人的要求错了。唐代以诗赋取士,士人各自携带行卷游走于大夫之间,那是当时的情形。我国的功令却不同,士子费尽心神、停下篇章、惊醒梦境所做的,只是专心于帖括,除此以外一概不顾,只为了拾取青紫官服。至于您所谓不朽之道,又有什么用呢?”我回答说:“确实如此,但您怎么能用一种偏长来限制天下士人呢?况且明经科以上,不是还有宏词科的选拔吗?只是担心才力不能接近、精力不能兼顾罢了。既然能够兼顾,为什么要放弃呢?”我就是这样抗辩的,过了很久,却没有人响应。后来我奉旨搜求遗书,事情办完回到故乡,滇中太学生唐大来从京城来到这里,把自己的诗作为见面礼。我读他的诗,温厚淳正而典雅;不必写《帝京篇》,却有初唐四杰的文采;不必写《前后出塞》,却有少陵的诗法。这正是我向六馆求取而没有得到的人才。滇地谈论文艺,自张愈光破除荒陋以来一百年间,逐渐兴盛;即使豪酋、洞主,也都拥有万卷藏书,改变了他们像野兽、战鸟、说鸟语般的习俗,而从事文墨,写信送礼,远远同边界之外的人交往,风尚就是如此。大来暂游万里,来观国家盛典,与中原才子并驾争先,又得到像云杜这样的代代兴起的伟大人物为他助长声势,在文坛上声名很盛,不比书法锦绣逊色。不过我听说,大来的祖父和父亲,都凭借鸿渐般的才资,却困顿于一次科举;难道会使所学无处施展、才华无从使用,也兼有才华难以充分施展的困难吗?因此我希望大来在吟咏诗歌之间,不要废弃公交车所代表的仕进之路。言语如车的两轮,如鸟的双翼,应当充分发挥才情所能达到的地方,以此取得声名、确定价值,不要让才华仅停留在承明著作之庭。即使有人说滇地没有人才,即使您身为公而使卿士、长官惭愧,又有什么损伤呢?言语本来就不止一个方面,大来认为怎样呢?○《张考功归围日历》引言 壬申年春天,东莱刚刚发生叛乱,贼党才一千人左右,当权者急忙调遣关宁军,兼程疾驰,贼寇本来很容易就会解散。可是当权者采用抚养乱党的命令,贼人便能望见屋舍就取得粮食,又厚厚地装载牛羊;用人像抛撒泥沙,用来赏赐所招收的都是价值百金的强壮之人。我们用这样的兵力去抵偿敌方的强帅精兵,就像驱赶羊群去攻击猛虎。于是东莱被围将近八个月,仍靠士大夫划定地界、登上城墙防守,破家产来供养士卒,铁笼般的谋略、玉璧般的智慧,无所不用,终于在血肉涂地的余地中保全下来。虽然奉行了皇帝的裁决,最终还是使用了关宁军;如果没有士大夫共同谋划,不能达到这个结果。我当时在京城,听从东方来的人传说,张考功在北海以忠孝勉励统率三军,坚守防御以鼓舞士气,在朝廷上称颂他的人很多。可是北海所记的日历,竟一点也不自夸功劳,他的谦逊深远,实在难以揣测。我曾考察宋朝靖康年间,有位孤忠之臣泣血记录日历;当时金人粘罕的军队环绕汴京城外,宋军尚有六万精锐,最终却被敌人恐吓得收兵不战。金军北返之日,只驱赶赵氏同姓宗室,几乎没有留下一个,其余百司庶府也无力抵抗。由此才知道,敌人善于使用离间之计,宋朝又有很多卖国之人:形势缓和时有秦桧,形势危急时有刘豫、张邦昌。唉!如果没有君子,国家难道能够保全吗?我观察东莱的战事,才知道汴京的战事没有获救,实在可悲。皇上殷切思虑将帅之臣,不惜削减宫秩、端正铨部、使都谏官降一秩,以彰显武臣立功的法令。北海离开国家后,以此回顾冥冥之中的安排,似乎早有人替国家谋划了保全全局的策略,正好符合救治急病、谦让夷狄的道义;圣主的睿智谋算在于那里,而成效却在这里。何曾见过武臣中有比张巡、许远更伟大的人呢?这难道不是上天所授吗?难道不是上天所授吗?○《纯阳阁记》太子少保陈公,是辽人。他尚未显达时,遇到一位方外之士,暗中得到预言,并约定将来再见,时间将在困厄的命运中。后来他跟随杜将军出塞,全军覆没,按军法应当载尸而归。他再次见到先前那位异人,那人拍着他的背将他救出,说:“我是纯阳子。”从此他的一切都顺遂了。陈公积累了功劳,在日月之间建立功业;凡是建牙驻军所到之处,都大力建造祠宇,塑像供奉纯阳真人。后来奉天子命令,督率雄兵驻守昌平,靠近居庸关,扼守天险,阻挡敌军冲击,壮大坚固如金汤的防势。陈公各种学问无不涉猎,尤其精通禽遁、奇门之书,以及黄石公、诸葛武侯的秘传。兵家这一流派,和道家同出一源而名称不同。老妇传授《阴符经》三百字,推演道理一百字;关于演术、超生、轻举、富国、强兵的道理,都寓含在五千言之中。纯阳真人又是剑客,他和大将军之间有前世因缘,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因此为他作这篇记。○《朱中丞平东纪功碑》

国家自有奴患,辽人航海而东,聚庐逼处,倚东为命。无何而用海之议起,置抚设镇,辽将居然瓜牙矣。久之,廷议不便,檄调辽将于关门。送贼孔有德、李九成,行至吴桥,变作掠六城,残两郡,据登围莱,七阅月不解。时援兵节制不一,类观望不进。张赞画国臣,屈司理宜扬,听荧请抚,军心益懈。朱公大典以壬申五月自津门拜新命,星驰而前,毅然昌言曰:“无故而乞抚者伪也。且辽人父兄没于奴,国家悯其流离,居之内地,授以官爵饩廪,岂翳国耻?是为亦犹洗辽人父兄之恨也。而矫焉踵奴射天之习,竟忘而不共天之仇乎?”大逆不道,法无赦。未几,抚议败防,抚谢公琏、莱守朱公万年、内臣徐得时、翟升死之,公言悉验。事闻,天子震怒,心倚公,有诏听公居中调度,将吏便宜从事,不中制矣。公乃得一意破拘挛,手持剿议。是时公所为有四难:露胔蔽野,军无见粮;将骄无主,麾下止落落数百溃兵,不堪再鼓,一难也。镇与监左,监与督左镇监督,各自为左,一难也。曹濮之间有土寇,邹滕之间有莲妖,沂莒之间有矿贼,青济之间有盐徒,蠢蠢思应孔贼,一难也。当其议用海,视辽人太重;及其议撤岛,视辽人太轻,岂惟轻之,且携之矣。杂处数郡中,其为辽人也多矣,何以令反侧子自安?一难也。公既精白心,不辞难,而挥霍沉敏,晓畅尽变,矢无虗发,刃必中窍。天子既心倚公,凡公所请,朝上夕下。以八月十七日誓师,集关宁、密、蓟、昌、保客兵,东省主兵骑步数万,旌鼓严明,呼声动天。一以当百,歼之沙河,蹙之高望山。贼众披靡,死以泽量,而我兵唱凯入莱矣。贼犹收合余烬,力保黄县。公乘胜分兵为三:一繇新城攻其右,一繇招远攻其左,一繇栖霞捣其背。斩首捕生,过当贼尸横数十里。孔、李二逆仅带残骑沿海奔登,数日之间解莱围,复招远,复黄县,真奇捷也。公不自言功,疏曰:“圣天子之灵,诸臣之力。臣闻行百里者半九十,贼虽困兽,势比负嵎。臣度之必走海矣。为今之计,宜速据长庙二岛,调江淮水兵,合津师、岛师,截其后户,可一鼓擒也。且臣言非漫也,臣请檄关宁骑兵拘诸原,请檄江淮舟师扼诸海,各用所长耳。”朝论韪之。适部议持两端,江淮兵至胶州不前,津兵、岛兵相为枝梧,以夙为解。春深冰泮,贼备舰走。公大声疾呼不应,眼穿唇焦,仅仅募集十渔舟,摇曳于飓风礁石间而巳。虽孔贼游魂尚稽天讨,然羣凶授首亦巳略尽。即恢登之日,大有俘馘全活,岛众数千,东牟廓然,顿还旧观。公之再造也。公自誓师至于荡平,为时七阅月,枕戈横槊,栉雨飡霜,身先士卒,又吶吶撝谦,了无衡气。天子嘉公劳苦,晋公少司马,荫一子锦衣卫户侯世袭,仍镇抚山东如故。方伯劳公永嘉,久侍行间,曙公大业甚悉,属不佞昌记之。夫公昔在省坡,名高补衮,今当阃寄,勋崇授钺,三不朽事至公而全。天子方开明堂,锡粔鬯,铸鼎锺,告九庙社稷之光,岂才尽史臣所能描绘万一乎?顷者廷荐中抠,天子难公之代即是,而皇上之倚重公可知巳。不佞乃叙次其事而作颂曰:

  有皇缔造  鼎奠于燕  鞭棰使之

  羣丑帖然  文恬武熙  舞于而嬉

  挹娄逋讨  医问伤痍  帝悯哀鸿

  爰宅中野  狼子猴冠  鹰扬不下

  脱巾一呼  弄兵载涂  岩城忽摧

  好音相徂  抚为抚误  虎来嵎负

  遂分劲兵  窥莱之固  重围七月

  睢阳力竭  援师顿刃  要盟咄咄

  天赉师贞  剑气秋横  均少叶甘

  如赴父兄  三方布阵  师和以信

  雷霆所临  莫敢不震  莱之士女

  迎门笑语  于粲于樵  实获我处

  贼惧退保  滕兵疾扫  问诸水滨

亡命戎■〈豸尞〉頟頟东牟,有濯其丘。

天子好生,倡乱是求,猰■〈犭俞〉既翦。

  终御魑魅  天网安迯  明威不昧

  东征之烈  皇有人杰  豊碑永垂

  金瓯无缺

孙男庭

  广

  廙仝阅

  容台文集卷之四终

●容台文集卷之五

华亭董其昌玄宰甫着,冢男祖和。

海上叶有声君实甫较,冢孙庭辑。

论

  评

  说

  议

  奏疏

  表

◆论

爱惜人才,为社稷计(丁酉江西程)

  木晦于根

  生子当置齐鲁之乡

  夜气浩然之气(馆课)

  读卫霍李广传(馆课)

  荀杨大醇小疵(馆课)

  读盐铁论题后(馆课)

○爱惜人才,为社稷计(丁酉江西程)

译国家自从有了奴患,辽人渡海向东而来,聚集建屋,逼近居住,依靠东部地区维持生计。不久,利用海上力量的议论兴起,设置安抚、建立镇守,辽将竟然成为爪牙。过了很久,朝廷议论认为这样不便,下令调辽将到关门。押送叛贼孔有德、李九成,走到吴桥时发生变乱,转而攻掠六城,残害两郡,占据登州,围困莱州,七个月没有解除。当时援军节制不统一,大多观望不前。张国臣任赞画,屈宜扬任司理,他们听信迷惑的请求而主张招抚,军心更加松懈。朱大典公在壬申年五月从天津接受新命,星夜奔驰向前,毅然公开说道:“无缘无故请求招抚的,一定是假的。况且辽人的父兄都死在奴贼手中,国家怜悯他们流离失所,把他们安置在内地,授予官爵,供给粮饷,难道不是为了洗雪国耻吗?这也是要洗雪辽人父兄的仇恨啊。如今他们反而荒唐地继承奴贼射天的习惯,竟忘了与奴贼不共戴天的仇恨吗?”这是大逆不道,法律不能赦免。不久,招抚的议论导致防守失败,招抚使谢公琏、莱州太守朱万年公、内臣徐得时、翟升都战死了,朱公所说的话全部应验。事情上报后,天子震怒,内心倚重朱公,下诏允许他居中调度,将吏可以临机处置,不必受制于常规。朱公于是得以专心打破拘束,亲自主持剿灭叛贼的方略。当时朱公所面对的有四种困难:尸体暴露,遍地可见,军中没有现成粮食;将领骄横而无人主持,部下只有零散的数百名溃兵,经不起再次作战,这是第一难。镇守和监军互相掣肘,监军和督抚又与镇守、监军相互掣肘,各自成为阻碍,这是第二难。曹州、濮州之间有土寇,邹城、滕州之间有莲妖,沂州、莒州之间有矿贼,青州、济南之间有盐徒,都蠢蠢欲动,想要响应孔贼,这是第三难。当初议论利用海上力量时,把辽人看得太重;后来议论撤除海岛时,又把辽人看得太轻;不只是轻视他们,而且还离间他们。如今辽人杂居在数郡之中,数量很多,怎么能使那些心怀反侧的人安定下来?这是第四难。朱公既然心地纯正明白,毫不逃避困难;又处置迅速而深沉敏锐,明白通晓并彻底改变局势,箭没有虚发,刀刃必定击中要害。天子既然从心底倚重朱公,凡是他所请求的,早晨上奏,晚上就下达。八月十七日誓师,集合关宁、密云、蓟州、昌平、保定的客兵,以及东省的主兵骑兵、步兵数万人,旗帜战鼓严整鲜明,呼声震动天空。军队以一当百,在沙河歼灭敌人,在高望山逼迫敌人。贼众溃败,尸体多得用水泽来计量,而我军唱着凯歌进入莱州。贼人仍然收拢残余兵力,拼力守住黄县。朱公乘胜把军队分成三路:一路从新城进攻敌军右侧,一路从招远进攻左侧,一路从栖霞直捣后方。斩首、俘获的敌人数量远远超过己方损失,贼尸横陈数十里。孔有德、李九成两个叛逆仅带着残余骑兵沿海逃往登州,几天之内便解除了莱州之围,收复招远,又收复黄县,真是奇异的大捷。朱公不自称功劳,上疏说:“这是圣天子的神威和诸位臣子的力量。臣听说走一百里路的人走到九十里才算一半,贼人虽然已经困窘,却如同倚靠险要地势的困兽。臣料想他们一定会逃向海上。现在的计策,应当迅速占据长庙二岛,调来江淮水兵,会合天津水师、海岛水师,截断他们的退路,这样一举便可擒获。况且臣所说并非空话,臣请求下令关宁骑兵在陆地上拘捕他们,请求下令江淮舟师扼守海口,各自发挥所长罢了。”朝廷议论认为他说得对。正好兵部议论持两种意见,江淮兵到了胶州却不前进,天津兵、海岛兵互相推诿,借旧有理由拖延。春天渐深,冰开始融化,贼人准备乘船逃走。朱公大声疾呼却无人响应,望穿双眼、喊破嘴唇,只勉强募集十艘渔船,在飓风和礁石之间摇曳而已。虽然孔贼这个游魂还拖延着等待天讨,但群凶被斩首的也已经大体殆尽。到了收复登州的日子,俘获和救活了许多人,海岛上的敌众有数千人,东牟一带顿时恢复空旷安宁的旧貌。这是朱公使它再生。朱公从誓师到荡平叛乱,历时七个月;他枕戈横槊,冒雨餐霜,身先士卒,同时又讷讷自谦,完全没有骄矜之气。天子嘉奖朱公的劳苦,晋升他为少司马,荫封一个儿子为锦衣卫户侯并世袭,仍旧镇抚山东。方伯劳公永嘉长期在军中侍奉,最清楚朱公的大业,嘱托我记述下来。朱公过去在省坡时,声名高而能补救君主的缺失;如今担当边镇重任,功勋显著而授予斧钺;三种不朽之事到了朱公这里都得以完备。天子正要开明堂,赐予粔鬯,铸造鼎钟,向九庙报告国家社稷的光荣,这哪里是才力有限的史臣所能描绘其万分之一的呢?不久前朝廷推荐他入中枢,天子却为难于寻找能够代替朱公的人,由此可知皇上对朱公的倚重。我于是叙述事情经过并作颂说:伟大的皇帝缔造国家,鼎器安置在燕地;挥鞭驱策,使群敌 众多丑类驯服安定;文臣安逸,武将兴盛,载歌载舞,欢快嬉游。追讨挹娄的逃犯,医治、慰问伤残;皇帝怜悯哀苦的百姓。于是安置在中原;狼子披着猴子的冠帽,鹰扬之军却没有退让。脱下头巾一声号召,玩弄兵器的人便遍布道路;坚固的城池忽然崩摧。好消息相继到来;招抚反而造成错误,猛虎来了便倚险自负。于是分派精锐兵力,窥伺莱州的险固;重重包围达七个月。睢阳的力量耗尽,援军停兵不进;敌人咄咄逼人地要求订立盟约。上天赐予正直的军队;剑气横贯秋空;众人同心协力,少数也能和合共事。将士如奔赴父兄之难;三面布阵;军队和睦而守信。雷霆所到之处,没有谁敢不震惧;莱州的男女百姓 迎到门前,含笑交谈;如此光彩,如此欢欣,终于获得了我们的安居之所。贼人害怕而退守;滕州的军队迅速扫荡;到水边去询问其踪迹。逃亡的戎■〈豸尞〉在东牟嚣张,东牟的山丘也因此得到洗涤。天子爱惜生命,追究倡乱之徒;猰■〈犭俞〉已经被剪除。最终制服魑魅;天网使逃亡者无处逃遁;光明的威势永不昏暗。东征的功烈,皇帝有杰出的人才;高大的纪功碑永远流传。金瓯完整无缺。孙男庭 广 廙共同校阅。《容台文集》卷四终。●《容台文集》卷之五 华亭董其昌,字玄宰,著;长子祖和。海上叶有声,字君实,校;长孙庭,辑。论 评 说 议 奏疏 表 ◆论 爱惜人才,为社稷着想(丁酉年江西试题) 树木在根部隐晦。生了儿子,应当把他安置在齐鲁之乡。夜气与浩然之气(馆课)。读《卫霍李广传》(馆课)。荀子、扬雄的大醇小疵(馆课)。读《盐铁论》题后(馆课)。○爱惜人才,为社稷着想(丁酉年江西试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