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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容台集三十六

容台别集卷之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21–433 段

天启四年秋,河南抚臣程绍以传国玺进。其昌时官礼部左侍郎,故事进奉必繇礼部。因奉表副使张梦鲸先有摹榻绢本,得此藏之家,以为家庆。玺重一百二十两,方各四寸,面厚一寸二分,螭钮高一寸八分。进之日为十一月十三,皇上御殿传视廷臣,受朝贺,羣臣称万岁,三舞蹈而出。有诏赏赉抚臣以下有差。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宰相事也。战必胜,攻必取,大将事也。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此论之舛者也。有相则任将,必得其人,如李邺侯赞皇是也。土木之变,巳是无相,于忠肃之成功,赖无相以挠之。若更有一人在忠肃之右,即为掣肘。又使有诸言事者旁挠之,则「社稷为重,君为轻」之语,能无不忠不道之抨击乎?辽左之役,无相无将,而又有言官,益不可为。熊中丞疏云:「辽左之亡,必亡于台谏之手」,遂为笃论矣。此时虽有忠肃,庸济乎?东坡在海外,所至不容僦僧寮以居,而与子过自縳屋三间,仅庇眠食。尝行吟草田间,有老妪向之曰:“内翰一场富贵,却都春梦也。”东坡然其言。海外归,至阳羡买宅,又以还券不果。葢终其世无一椽,视今之士大夫何如耶?乐志论,故隐沦语,然开口便云良田广宅,去东坡远矣。东坡守汝阴,作择胜亭,以帷幕为之,世所未见也。铭畧曰:「凿枘交设,合散靡常。赤油仰承,青幄四张。我所欲往,十夫可将。与水升降,除地布床。」又云:「岂独临水,无适不臧。春朝花夕,秋郊月场。无胫而趋,无翼而翔。」弟子由亦云:「吾兄和仲,塞刚立柔,视身如传,苟完即休。山盘水嬉,习气未瘳。岂以吾好,而俾民忧?」颖泉堪清,颖谷孔幽。风有翠幄,雨有赤油。匪舟匪车,亦可相攸。岸公每岁入畵溪林密山深处采茶,加以焙制,分布好事家。且口授火候委曲,觉君谟《茶录》犹为逗漏。陈征君锡以嘉名,进之果位。而唐居士重说偈言,要使吃赵州茶者洗佛图澄肠胃,不负授记因缘也。绝学无为者,禅栖惟恐不深;了断生死者,经行虑其不远。然修证虽殊,劳逸自一。拄佛担簦,究竟此游山耳。奇峯上人以拾字纸为生活,忽谓余:“纸拾巳竟,灵云活水,是我无字处。”因为书此。元李氏有古纸,长二丈许,光润细腻,相传四世。请赵文敏书,文敏不敢落事,但题其尾。至文征仲止,押字一行耳。不知何时乃得书之。青囊中书九卷,不言相宅,乃竹筮前知之术。门人未及读,而为火所焚。今世所传青囊,伪可知矣。抱朴子云:「洪闻之谚曰:『子不夜行,则安知道上有夜行人』?今不得仙者,安知山林间羽客升仙哉?夫草泽间士,以隐逸得志,以经籍自娱,不耀文彩,不扬声名,不修求进,不营闻达。人犹不能识之,况仙真者,亦何急急令朝阙之徒知其所云为哉?」孔北海告援刘玄德,玄德喜过望曰:「孔北海亦知有刘备耶?」曹公视北海不异敌国,曹、刘皆人雄,未易动也。昔年见一书,载崔莺莺有子七人。客有言:「鳯凰一将九子者」,余以为喻。然其书不知所出。今日读郑恒为崔夫人埋志,子六人:曰顼、佩、瑾、玘、璇、琬。女一,适卢损。恒字行甫。崔七子有六,而合葬。此碑成化间出于旧魏县废冢,古之淇澳也。碑立于大中十二年,当以《会真记》岁月参考之。张东海题诗金山,有“西飞白日忙于我,南去青山冷笑人”有一名公见而物色之,曰:“此当为海内名士。”东海在当时以气节重,其书学怀素,名动四夷。自吴中书家后出,声价稍减,然行狎书尤佳,今见者少耳。余每闻吴中袁尚书之清德,今年以僦居至一楼房,居亭曰:“此楼不甚久,曾为袁尚书僦之。”每就楼上炊,炊着处屋辄无色,其贫如此。袁尚书妇无裩,孙女以饿缢死。尚书善噉,平生不能餍,每市蚬为晚餐,可竟一斗。有一门生馈以十金,辄作三封,以一封置袖中,乘月叩穷交之户,呼与偕步,以袖中金赠之而别。其贫都繇此,然每携妓泛泊,一日不能废也。吾松前辈曹定庵以宪副归里,中家甚贫。太守使人馈粟,以斗为数。易箦,前太守以粟至,曹公不受,复书曰:「老夫不食三日矣,不敢虗贤府公之赐。」其介如此。此公当不愧古人,若苏之袁安节,则定庵之流也。余与仲醇以建子之月发春申之浦,去家百里,泛宅淹旬,随风东西,与云朝暮。集不请之友,乘不系之舟,壶觞对引,翰墨间作。吴苑酹真娘之墓,荆蛮寻懒瓒之踪,固巳胸吞具区,目瞠云汉矣。夫老至则衰,倘来若寄,既悟炊粱之梦可虗,秉烛之游居则一丘一壑,惟求羊是羣。出则千峯万壑,与汗漫为侣。兹余两人敦此夙好耳。吕梁县瀑二千仞,石骨出水上。忆余童子时,父老犹道之。今不复尔,东海扬尘,殆非妄语。

译天启四年秋,河南巡抚程绍进献传国玺。当时其昌任礼部左侍郎,按旧例进献之事必须经过礼部。于是因奉表副使张梦鲸先前已有摹拓的绢本,便得到这件玺藏在家中,以作为家庆。玉玺重一百二十两,四方各四寸,玺面厚一寸二分,螭钮高一寸八分。进献之日是十一月十三日,皇上临殿传示廷臣,接受朝贺,群臣高呼万岁,三次舞蹈而出。皇帝下诏,对巡抚以下分别给予赏赐。在帷幄之中筹划,决定千里之外的胜负,是宰相的职责;交战必胜,进攻必取,是大将的职责。天下安定时,把希望寄托在宰相身上;天下危急时,把希望寄托在将领身上。这种说法是错误的。有宰相,就应当任用将领,而且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才,如李邺侯、赞皇就是这样。土木之变时,已经没有宰相;于忠肃能够成功,又仰赖没有宰相来从中阻挠。如果当时再有一个人在于忠肃之上,就会成为掣肘;又假使有言官在旁边阻挠,那么“社稷为重,君为轻”这种话,能不受到不忠不道的攻击吗?辽东之战时,没有宰相,也没有将领,又有言官干扰,更加无法挽救。熊中丞的奏疏说:“辽东的败亡,必定败亡在台谏之手。”这就成为确切的论断了。当时即使有于忠肃,又能有什么用呢?苏东坡在海外时,所到之处都不允许租住僧人的寮房,只好和儿子苏过自己搭建三间房屋,仅仅遮蔽睡眠和饮食。他曾在田野间边走边吟诗,有个老妇人对他说:“内翰一场富贵,全都像春日的梦一样。”东坡认为她说得对。从海外回来后,到阳羡买宅,又因为退还契券而没有成功。这样看来,他终其一生竟没有一间房屋;与今天的士大夫相比怎么样呢?《乐志论》虽然故意使用隐逸的言辞,可一开口便说良田广宅,已经远远不如东坡了。东坡任汝阴太守时,建造择胜亭,用帷幕搭成,这是世上从未见过的。铭文大略说:“凿与枘交相设置,合拢与分散没有常规。红色油布向上承接,青色帷幕四面张开。我想去哪里,十个人就能抬着它前往。随着水势升降,平整土地铺设床席。”又说:“难道只能临水而居吗?到哪里都没有不好。春日早晨赏花,秋日郊外对月。没有脚也能奔走,没有翅膀也能飞翔。”他的弟弟苏辙也说:“我的兄长和仲,抑制刚强而树立柔和,把身体看作传舍,只要完整便休息。游山戏水的习气还没有痊愈,难道要因为自己的爱好,而使百姓忧劳吗?”颍泉清澈可爱,颍谷深幽。起风时有翠色帷幕,落雨时有红色油布。不是船,也不是车,同样可以到处游赏。岸公每年都到画溪林木茂密、山势深邃的地方采茶,再加以焙制,分送给爱好茶事的人;并且口头传授火候的曲折细节,觉得君谟的《茶录》仍有遗漏。陈征君锡给它取了美名,进献给果位佛。唐居士又重申偈语,想让喝赵州茶的人洗净佛图澄的肠胃,不辜负授记的因缘。已经断绝世学而无为的人,居住禅院只怕不够深;已经了断生死的人,行经绕行又担心走得不够远。然而修行和证悟虽然不同,劳苦与安逸本来是一回事。肩负佛像、头戴斗笠,究竟也不过是游山罢了。奇峰上人以拾取字纸为生,忽然对我说:“纸已经拾完了,灵云的活水,就是我无字的地方。”于是我写下了这篇文字。元代李氏有一张古纸,长约二丈,光泽润滑而细腻,相传已经传了四代。请赵文敏书写,文敏不敢轻易落笔,只在纸尾题字。传到文征仲时,也只留下押字一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把它写成。《青囊中书》共有九卷,内容不是讲相宅,而是用竹筮预知未来的方法。门人还没来得及读,就被火焚毁了。由此可知,今天世上流传的《青囊》是伪书。《抱朴子》说:“洪听过一句谚语:‘你不在夜里行走,怎么知道路上有夜行人呢?’如今没有得到成仙的人,怎么知道山林之间有羽客能够升仙呢?那些草野间的士人,以隐逸得志,以经籍自娱,不炫耀文采,不张扬声名,不谋求仕进,不经营名声地位。人们尚且不能识别他们,何况仙人真人,又何必急急忙忙让那些奔走朝廷的人知道他们所做的事呢?” 孔北海把刘备推荐给曹操,刘备喜出望外地说:“孔北海也知道有个刘备吗?”曹操把孔北海看得不亚于敌国;曹操、刘备都是人中的雄杰,不容易撼动。从前看过一本书,记载崔莺莺有七个儿子。有客人说:“凤凰一只便生九只雏鸟。”我认为这是一种比喻。不过,那本书不知道出自哪里。今天读郑恒为崔夫人撰写的墓志,记载她有六个儿子:顼、佩、瑾、玘、璇、琬;有一个女儿,嫁给卢损。崔莺莺七个孩子中有六个儿子,并且与她合葬。这块碑在成化年间出自旧魏县的废弃坟墓,那里就是古代的淇澳。碑立于大中十二年,应当参照《会真记》的年代来考证。张东海在金山题诗,其中有“西飞白日忙于我,南去青山冷笑人”。有一位名公看见后便访求作者,说:“此人应当成为天下的名士。”东海当时因气节受到推重,他的书法学习怀素,名声震动四方。自从吴中书法家相继出现后,他的声价稍有降低;但他的行书和草书尤其出色,现在能见到的很少了。我常听说吴中袁尚书有清廉的德行。今年因为租住一所楼房,住处的亭子说:“这座楼没有建成多久,曾经被袁尚书租住过。”每次在楼上做饭,火灶烧过的地方房屋便失去颜色,他贫穷到这种程度。袁尚书的妻子没有裤子穿,孙女因饥饿上吊而死。尚书很能吃,一生都不能吃饱,每次买蛤蜊作晚餐,竟能吃完一斗。有个门生送给他十锭金子,他总是分作三封,把一封放在袖中,趁着月色敲开穷朋友的门,叫他出来一起散步,把袖中的金子送给他,然后告别。他的贫穷全由此而来;然而他每次带着歌妓泛舟停泊,一天也不能停止。我们松江的前辈曹定庵以宪副官职归乡,家中十分贫困。太守派人送粮食来,以斗计算。临近换棺下葬时,前任太守又送粮食来,曹公不肯接受,回信说:“老夫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不敢虚耗贤府公的恩赐。”他的操守就是这样。这位先生应当不愧于古人;像苏州的袁安节,也是曹定庵这一类人。我和仲醇在建子之月从春申浦出发,离家百里,泛舟漂泊十多天,随风向东向西,早晚与云相伴。聚集那些不请自来的朋友,乘坐不系缆的船,彼此饮酒,间或挥笔作书。我们在吴苑凭吊真娘的墓,在荆蛮寻找懒瓒的遗迹,胸襟本已容纳具区湖,目光直逼云汉。人老了便衰弱,偶然来到世间如同寄居;既然已经明白黄粱一梦可以虚幻,持烛夜游也不过是守着一丘一壑,只求与求羊为伴。出游则面对千峰万壑,与无边无际的天地为伴。这只是我和仲醇共同珍重这种久已有的爱好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吕梁县的瀑布高达二千仞,山石骨骼露出水面。回忆我小时候,父老还这样讲述它。如今已经不再如此,东海扬尘,大概并非妄言。

高邮夜泊,望隔堤大湖,月色微晦,以为城也。至诘旦,水也。竺典化城,无乃是乎?北固山在京口,有米元章牓书「天下第一江山」。寺名甘露寺,在山下。平冈逶迤里许,铁瓮最胜处也。辛卯五月四日,余与陈从训、李将军游眺惠山寺。余游数次,皆其门庭耳。壬辰春,与范尔孚、戴振之、范尔正、家侄原道共肩舆,从石门而上。路窄险孤绝,无复游人。扪萝攀石,涉其巅。际太湖淼茫,三万六千顷在决眦间。始知惠山之大全。吴中,山有两支。一自大阳山起祖,尽于天平、金山,皆为兽形,其山石带土。一自穹窿起祖,尽于上方,皆为鱼形,其山土带石。苏之胜在具区,具区独有七十二峯。摇城在府城东南,越摇王居之,今名大姚。米元晖有大姚村图,讹也。梅都官园梅圣俞晚年谢事,卜筑沧浪之傍,与苏子美为邻。石湖别墅在横山,东宋范成大创,因越来溪故城为亭榭。内有天镜阁,孝宗赐御书「石湖」二大字。范号石湖居士,以此。吾松之山,机云以古贤名为名,锺贾罗畲以居人姓为名,惟南干北干以山之形势为名,鳯凰、天马以鸟兽为名。神山,原名辰山,在诸山之东南,次于辰位,今作“神”者,讹也。大都江山,自开辟以来,何有名字?皆世谛流布,相承踵耳。词人挟江山以为境,江山亦以词人为境。齐鲁青不了,澄江净如练,是为山水传神写照语也。山水亦乐得之。吾郡九峯之间有小赤壁,余顷过齐安至赤壁,其高仅数仞,广容两亭耳。吾郡赤壁乃三四倍之,山灵负屈,莫为解嘲。昔时名人卤莽如是,因书《赤壁》一正向来之谬。然余以是并疑吾郡有小昆山,未知去抵鹊村路几许,使余得凿空游之,或亦如小赤壁,不须多逊也。澄鉴寺在中泖。唐船子和尚载月钓鱼处也。近仲醇修葺之余,为题其门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其幽胜可知矣。客从黔粤来,述点苍阳邨之胜,乃赋家未曾题一语也。如高人韵士,岩居僻处,迥绝人境,而弓旌不到,竹帛无书。方之东南丈山尺水,便有点缀如石湖、虎丘云云者,真有幸有不幸矣。第不知埋名铲采,亦复山灵所自幸否?三衢有烂柯山,是王积薪遇仙处。石梁亘空,六月不暑。武夷有大王峯,峯极尊胜,故名武夷。君为魏王子骞,曾会羣真于此,奏人间可哀之曲。武夷接笋峯,奇绝为天人名山最佳处。余不能登峯,舟行仰视,巳在别一世界。普明墖在沙县东山墖,始建即工,余为题曰「普明」。广数十丈,邑文学其成之。而水有立石,石有题字,水蚀其半。余意得之,为宋马少游墓。然何以在洄流最深处?而又以墖成忽踊出,揆之物理,皆不可晓。大田县有七岩,临水山下皆平田。秋气未深,树雕叶落,衰桺依依。洞天岩在沙县之西十里,其山壁立,多松樟。其上有长耳佛像,水旱祷着灵迹。其岩广三,几二榻,高三仞余,滴水不绝。闲人未之赏也。余创而深索之,得宋人题字石刻十余处,皆南渡以后名手。诗歌五章,岩中有流觞曲水。县令徐君与余饮竟日,颇尽此山幽致。曩于徐文贞公续集中读《迂直先生集引》,因念郡大夫修志,当采以传,而恨未覩其集也。兹从其孙见先生手书诗若文,大雅平淡,正始之音。葢陶南村、杨东里风流未远,不作钩棘翻空习态,而书法亦近宋仲温。特闲窓信笔,不甚作意,本色故可想见也。文贞公于近世名公之集,鲜所许可,顾以先辈典型重先生,而以先生之不用为世道惜。品藻如此,非夸毗子所能知矣。世人以生时为定命,释家则谓之定业。定业唯具宿命通者能知之。吉凶祸福与善恶不应者,果报也;与善恶相应者,花报也。花报在现世,人人可以理推;果报在前生,虽李虗中、张果老亦穷于术。吾未知夏越龙着此书,有禆于星平否?虽然,其言五行生死之变,则几矣。世有明眼人,必能赏之。秘之。王弇山先生戒子弟勿攻诗,恐为举子业病,即弇山举子业无称也。王文恪、瞿文懿圣于举业,皆不能为诗,乃近时诗人往往拾青紫如俛芥,则何以故?岂往哲无兼材而时流多双美乎?葢文章之窍,至今而始露,其解粘去縳,不主故常,不落言筌者,皆诗法也。假令王瞿而在,必易其故辙,否则拱手入老经生队矣。余始识京山李宗文于童子科,叹其早慧,何诣不极?去楚十余年,而王幼度传其杜曲集,迫读之,不卑元白,不沿王李,解粘去缚,超乘而上,所为文章法者具在,即称诗,又奚为举子业病乎?宗文为本宁先生之小阮,当为宗文倾秘密之藏,极其才情之所如,以昌其诗,弇山为失言矣。

译在高邮夜间停船,望见隔着堤岸的大湖,月色昏暗,误以为那是城郭。到了第二天清晨,才知道是水。佛典所说的化城,莫非就是这种情形吗?北固山在京口,有米元章题写的“天下第一江山”榜书。寺名叫甘露寺,在山下。平缓的山冈曲折绵延一里多,是铁瓮城最好的地方。辛卯五月四日,我和陈从训、李将军游览眺望惠山寺。我游过几次,都只到过它的门庭罢了。壬辰年春天,我和范尔孚、戴振之、范尔正、侄子原道一起乘肩舆,从石门上山。道路狭窄险峻,幽僻绝远,再也没有游人。我们抓着藤萝攀登岩石,登上山巅。面对浩瀚的太湖,三万六千顷水面尽收眼底。这才知道惠山的全貌。吴中山脉有两支。一支以大阳山为祖山,延伸到天平山、金山,山势都像兽形,山石中夹着土;另一支以穹窿山为祖山,延伸到上方山,山势都像鱼形,山土中夹着石头。苏州的胜景在具区,具区独有七十二座山峰。摇城在府城东南,是越摇王居住的地方,如今称为大姚。米元晖有一幅《大姚村图》,那是错误的。梅都官的园林,是梅圣俞晚年辞去官职后,在沧浪旁选择营建的居所,与苏子美为邻。石湖别墅在横山,东面是宋代范成大创建的;他依照越来溪故城建造亭台楼榭。里面有天镜阁,孝宗赐御书“石湖”两个大字。范成大号称石湖居士,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松江的山,有些以古代贤人的名字命名,如机云;有些以居住者的姓命名,如锺、贾、罗、畲;只有南干、北干是以山的形势命名,凤凰、天马是以鸟兽命名。神山原名辰山,在群山的东南方,处于辰位;如今写作“神”,是讹误。大体说来,江山自从开辟以来,哪里本来会有名字?都是世俗流传,世代相承罢了。词人借江山作为境界,江山也借词人而获得境界。“齐鲁青未了”“澄江静如练”,就是为山水传神写照的语句。山水也很乐意得到这样的描写。我们郡九峰之间有一处小赤壁。我近来经过齐安到赤壁,见它高不过几仞,宽只容得下两座亭子。我们郡的赤壁却是它的三四倍,山灵含冤受屈,没有人为它解嘲。从前名人竟然如此草率,因此我写下《赤壁》一文,纠正从来的错误。不过我也因此怀疑,我们郡还有小昆山,不知道离抵鹊村的道路有多远;如果让我凿空前往游览,它或许也像小赤壁一样,不必逊色太多。澄鉴寺在中泖,是唐代船子和尚载月钓鱼的地方。近来仲醇修葺之后,我为它题写寺门:“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由此便可知道它的幽静胜景了。有客人从黔、粤来,讲述点苍阳邨的胜景,却说赋家从来没有题写过一句话。像那些高人韵士,居住在岩穴僻处,远远隔绝于人世,而征召贤士的弓旌也没有到达,史册上也没有留下文字。与东南那些一丈山、尺水相比,后者竟有石湖、虎丘之类的点缀和题咏,真可说有幸,也有不幸。只是我不知道,埋没姓名、无人采录,是否又是山灵自己所认为的幸运呢?三衢有烂柯山,是王积薪遇见仙人的地方。石梁横跨空中,即使六月也不炎热。武夷山有大王峰,山峰极其尊贵高胜,所以称为武夷。你是魏王子骞,曾在这里会见众位真人,演奏人世间可悲的曲子。武夷的接笋峰,奇异绝伦,是天人所称的名山中最好的地方。我的身体不能登上峰顶,只能乘船仰望,却已经身在另一个世界了。普明塔在沙县东山。塔刚开始修建便告竣工,我为它题名“普明”。塔基宽数十丈,县中士人共同促成了它。水中有一块立石,石上有题字,水流已经侵蚀掉一半。我猜想那是宋代马少游的墓碑。但为什么它处在回流最深的地方?又为什么塔建成后它忽然涌出?按照物理推究,都无法明白。大田县有七岩,山临水,山下都是平坦的田地。秋意还不深,树木凋零、叶子飘落,衰败的柳枝柔弱地低垂着。洞天岩在沙县以西十里,山壁陡立,长着许多松树、樟树。岩上有长耳佛像,遇到水旱祈祷便显灵。岩洞宽三丈,约高二榻,高三仞多,水滴不断。闲人还没有欣赏过它。我首先深入探寻,发现宋人的题字石刻十多处,都是南渡以后的名家手笔。还有五首诗歌,岩中有流觞曲水。县令徐君和我饮酒一整天,充分领略了这座山的幽深情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章〕 从前我在徐文贞公的续集中读到《迂直先生集引》,于是想到郡中大夫修撰地方志时,应当采录这篇文章加以流传,只遗憾没有见过他的文集。如今从他的孙子那里看到了先生亲手书写的诗和文章,格调高雅平淡,是正始时代的声音。大概陶南村、杨东里的风流余韵还没有远去,不作钩棘翻空的习气;书法也接近宋仲温。只是闲暇时临窗随手书写,不太刻意经营,因而本色最可想见。文贞公对于近世名公的文集,很少有称许的,却因为先辈典型而敬重先生,又为先生不被世用而感叹世道。这样的品评,不是夸夸其谈的人所能理解的。世人把出生时的命运看作定命,佛家则称为定业。定业只有具备宿命通的人才能知道。吉凶祸福与善恶不相应的,是果报;与善恶相应的,是花报。花报在现世,人人都可以按照道理推知;果报在前生,即使李虚中、张果老也会在术数上穷尽。我的确不知道夏越龙写这部书,对星命术和推步术是否有所帮助。不过,他所说五行生死的变化,已经接近道理了。世上有明眼人,一定能够欣赏它。应当把它秘藏起来。王弇山先生告诫子弟不要攻习诗歌,担心这会妨碍举子业;可是弇山自己的举子业也没有什么名声。王文恪、瞿文懿在举业方面都是圣手,却都不能作诗;近来的诗人却往往像俯身拾芥一样轻易取得青紫官服,这是什么缘故?难道古代贤哲没有兼具各种才华的人,而时下之人反倒多有两方面的美才吗?大概文章的奥妙,到今天才显露出来;能够解开粘着、解除束缚,不拘守旧规,不落入言语的筌蹄,都是诗法。假使王、瞿二人活在今天,一定会改变旧有的道路;否则便只能拱手进入老经生的行列了。我当初在童子科认识京山李宗文,惊叹他的早慧,认为他无论达到什么境界都不难。离开楚地十多年后,王幼度把他的《杜曲集》传给我,我急忙读它,发现既不卑视元稹、白居易,也不沿袭王世贞、李攀龙;能解开粘着、解除束缚,超越前人,他所写的文章中具备的诗法都在;既然称为诗,又怎么会妨碍举子业呢?宗文是本宁先生的外孙,我应当为宗文倾尽秘藏,使他的才情充分发挥,以昌盛他的诗名;弇山先生真是说错了。

昔王心斋先生居泰州,为贾人居停主较,然不欺人,归之如流水。先生自悟忠信可以动众,独目不识字,无如圣人道何也?乃就塾中听学究课童蒙,久之,又从缝掖为经生师者,听其解传注,豁然有省。先生乃自立,难有闻其说者,惊诧曰:“此非吾辈所及。”越东有王阳明公者,其指类是,盍往辩证乎?先生以弟子礼见阳明,既数日,复疑之,请阳明还四拜礼,阳明如所请,不称师而令徐曰仁诸高足与酬义。先生乃更执弟子礼为阳明羽翼。而是时有会首举林公春者,师事先生,先生无所逊也。今吾乡徐乐野亦起家居停,以忠实心诚信于士大夫,虽未尝高谈性命,要以舍什一而风雅,既治生而达生,岂夜行不休者可同日语哉?余友陈太仆高亮,少许可,顾心重,君为之立传,斐亹千言,摹写神照,葢有名巨所不能得之太仆者,而君得之,其与林公之重王先生无以异也。君今年八十,所为“八千岁春,八千岁秋”者,斯文在矣。作书与诗文同一关捩,大抵传与不传在淡与不淡耳。极才人之致,可以无所不能,而淡之玄味必繇天骨,非钻仰之力、澄练之功所可强入。萧氏《文选》正与淡相反者,故曰六朝之靡,又曰八代之衰。韩桺以前,此秘未覩。苏子瞻曰:“笔势峥嵘,辞采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实非平淡,绚烂之极犹未得十分,谓若可学而能耳。”畵史云:“若其气韵,必在生知,可为笃论矣。”余初释褐时,琴师第一手,讽余学之。谋于严中舍,中舍曰:“此事极难,但初下指一声不合,即终身无复合理。”余悟其语,遂辍琴不学。尝见妄庸子有摹仿《黄庭经》及僧家学《圣教序》、道流学赵吴兴者,皆绝肖似,转似转远。何则?俗在骨中,推之不去。又东施不捧心,未必为人所憎厌也。唐宋文人着集至百卷者无数,消灭殆尽,而独韩桺、欧、苏、曾、王、江湖、万石、欧、虞、褚、薛之书,各有门庭,学之不深,亦得彷佛。惟颜鲁公行书了无定法,此其故殊可参寻。每举示人不得解者,今为平仲尽勿视麤心人也【魏平仲字册】玄宗幸蜀时,曰:“此去剑门,水绿山青,鸟啼花落,无非助朕悲悼。故知峤诗之工。”羯皷催花,听霓裳曲时,峤诗乃如嚼蜡耳。文生于情,信然。白香山有诗云:「病与乐天相伴住,春随樊素一时归。」东坡感其语,以樊素竟弃香山去矣。独侍儿朝云与坡公终始,颇以自喜。然又有岭南之诀,此辈何幸得附两公以传?又岂止杜甫、少游、黄鹂、野鸳之论乎?白香山得法于鸟窠,有六渐偈,深入禅悦,不知何以多为情语。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葢千古壮夫惜时之感。魏武老骥伏枥之句,堪令人击碎唾壶,岂关铜雀台伎者耶?知此可与读《琵琶行》矣。又乐天有诗云:「病与乐天相伴住,春随樊素一时归。」此亦所谓「春尽絮飞留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刺当时党人行径所云。又抱琵琶过别船,亦可为《琵琶行》解也。东坡云:「诗人有写物之工。桒之未落,其叶沃若,他木不可以当此。」林逋梅花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决非桃李诗。皮日休白莲诗:「无情有恨何人见,月冷风清欲堕时。」此必非红莲诗。裴璘咏白牡丹诗:「长安豪贵惜春残,争赏先开紫牡丹。别有玉杯承露冷,无人起就月中看。」明月照积雪,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澄江净如练。玉绳低建章,池塘生春草,秋菊有佳色。俱千古奇语,不必有所附丽。文章妙境,即能了然。齐隋以还,神气都尽矣。东坡戒杀,自谓经忧患之余,今有不罹世网而深念物命,行刀、涂火、涂道,薄滋味,养悲心者,尤可尚也。于藩赠余七言近体二章,格调雄厚,词人之超超。玄著者中有牢愁语,余亦慨其意,然亦成诗谶矣。忆余丙申持节长沙,有题畵寄友人陈征君仲醇诗云:「随雁过衡岳,冲鸥下洞庭。何如不出户,手把离骚经。」葢十年而余再游三湘,事与境会,若预为咏怀者。又甲辰出山时,有题畵一绝云:「征书虽到门,猿鹤幸相恕。缘知湘楚游,故是离忧处。」及余行部,以法裁诸贵人,楚善怨,又有耽耽者。余自解组归,犹恨在陶令八十日之后。二诗皆成诗谶,余与于蕃赠言,而三人出处有定数,何足逆计也。于蕃寓书于余,谓以好收余书囊,为之涩。夫富人欲杀而清士好之,特甚,余则幸矣。于蕃得无有诗人之穷也乎?

译从前王心斋先生居住在泰州,替商人主持寄寓之所并负责校订事务,但他不欺骗别人,所得财物像流水一样归还他人。先生自己悟到忠信可以感动众人,却偏偏不识字,对于圣人之道又能怎么办呢?于是到私塾中听学究给蒙童讲课;时间久了,又跟随穿儒服、以讲经为业的老师,听他们解释经传注疏,豁然有所省悟。先生于是自立门户,学问难以有人听懂,惊讶地说:“这不是我们所能达到的。”越地以东有王阳明公,他的宗旨大致相似,何不前去互相辨证呢?先生以弟子礼拜见阳明,过了几天,又对此有所疑惑,请阳明还他四拜之礼;阳明依照请求行礼,不称他为老师,而让徐曰仁等高足与他辩论义理。先生于是更以弟子之礼成为阳明的羽翼。当时有会试第一名举人林公春拜先生为师,先生在学问上并不逊色于他。如今我的同乡徐乐野也从主持寄寓之所起家,以忠实诚恳之心取得士大夫的信任;虽然不曾高谈性命之学,终究能够舍弃什一之利而追求风雅,既治理生计又通达生命,哪里是那些在夜路上不停奔走的人可以同日而语的?我的朋友陈太仆高亮,很少称许别人,但内心深厚。您替他作传,洋洋洒洒写了千言,摹写他的精神风貌,的确写出了许多著名大人物也未必能写出的太仆之处,而您却写出来了;这与林公看重王先生没有不同。您今年八十岁,所作“八千岁春,八千岁秋”的文章,足以使斯文长存。书法与诗文有同一个关键,大体说来,能否流传在于淡雅与否。才人的情致可以发挥到无所不能,但淡雅的深妙意味必须出自天赋骨力,不是钻研仰慕的力量和澄澈锤炼的功夫所能勉强达到的。萧氏《文选》正好与淡雅相反,所以称为六朝的淫靡,又称为八代的衰微。韩愈、柳宗元以前,这个秘诀还没有被看见。苏子瞻说:“笔势峥嵘,辞采绚烂,渐渐老练成熟,才达到平淡。其实并不是真正平淡,而是绚烂到了极点仍未达到十分;说它仿佛可以学习而获得罢了。”画史说:“至于气韵,必定要出于天生的领悟,这可以说是确切的论断。”我初次释褐做官时,有位琴师是第一流的琴手,劝我学习琴艺。我向严中舍请教,中舍说:“这件事极难,只要初次下指发出一个不合的声音,终身便再也无法合拍。”我领会了他的话,于是停止学琴。我曾见庸俗妄人为《黄庭经》摹仿书法,僧人学习《圣教序》,道士学习赵吴兴,个个都摹仿得极其相似,却越相似反而越远。为什么?因为俗气深入骨髓,推也推不掉。再说,东施如果不捧心,也未必会被人憎恶。唐宋文人所著的文集多达百卷的有无数,后来几乎都消灭了;唯独韩、柳、欧、苏、曾、王,以及江湖、万石、欧、虞、褚、薛诸家的书法,各自形成门庭,即使学习不深,也能得到大致的形似。只有颜鲁公的行书完全没有固定法则,这个缘故很值得参究。我每次把它举出来给人看,却没有人能够理解;如今为平仲全部写出,不再给粗心的人看。【魏平仲字册】玄宗幸蜀时说:“从这里到剑门,水色碧绿,山色青翠,鸟鸣花落,无不助长我的悲哀悼念。现在才知道峤的诗写得好。”但在羯鼓催花、聆听《霓裳曲》的时候,峤的诗就像嚼蜡一样无味了。文章产生于真情,确实如此。白香山有诗说:“疾病与乐天相伴而居,春天随着樊素一同归去。”东坡读到这两句,感叹樊素最终竟然离开香山而去。只有侍儿朝云始终陪伴坡公,坡公颇以此自得。然而又有岭南的诀别,这些人何其幸运,能够依附两位公而流传?又岂只是杜甫、少游、黄鹂、野鸳那些论说呢?白香山从鸟窠禅师那里得到佛法,有六首渐悟偈,深入禅悦,却不知为什么常常写成抒情之语。“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等句,大概是千古豪壮之士感叹珍惜时光的情怀。魏武帝“老骥伏枥”的诗句,足以让人击碎唾壶,难道只是与铜雀台的歌伎有关吗?明白这一点,才可以和他一起读《琵琶行》。乐天又有诗说:“疾病与乐天相伴而居,春天随着樊素一同归去。”这也就是所谓“春尽絮飞留不得,随风好去落谁家”,是讥刺当时党人的行径。又如“抱琵琶过别船”,也可以作为解释《琵琶行》的意思。东坡说:“诗人有描写事物的功夫。桑树还没有落叶时,它的叶子润泽鲜嫩,其他树木不能用来代替它。”林逋的咏梅诗说:“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绝不可能是咏桃李的诗。皮日休的白莲诗说:“无情有恨何人见,月冷风清欲堕时。”这一定不可能是咏红莲的诗。裴璘咏白牡丹的诗说:“长安豪贵怜惜春将残,争相欣赏先开的紫牡丹。另有玉杯承接清冷露水,却没有人起身到月下观看。” “明月照着积雪,大江日夜流淌。客居者的愁心没有穷尽,澄澈的江水洁净如白绢。玉绳星低垂在建章宫,池塘里生出春草,秋菊有美好的色泽。”这些都是千古奇妙的语句,不必附会于其他事物。文章的妙境,本来就能自然领会。齐代、隋代以来,文章的神气全都耗尽了。东坡戒除杀生,说自己经历忧患以后,如今有人不受世俗罗网牵累而深切怜惜万物的生命,停止用刀、停止用火、停止涂抹道路,节制口味,培养悲悯之心,这尤其值得尊尚。于藩赠给我七言近体诗两章,格调雄厚,是词人中出类拔萃的作品。其中有牢骚忧愁的话语,我也感慨它的意旨,但它们也已经成为诗谶了。回忆我丙申年持节出使长沙时,有一首题画寄给友人陈征君仲醇的诗说:“随雁飞过衡岳,冲开鸥鸟飞下洞庭。哪里如同不出门户,手中拿着《离骚经》。”大约过了十年,我再次游历三湘,事情和处境都与诗中相合,仿佛预先替我咏叹怀抱。又在甲辰年出山时,有一首题画绝句说:“征召的文书虽然送到门前,猿猴仙鹤幸好宽恕我。因为知道湘楚之游,本来就是离愁所在。”等到我巡行楚地,按照法律裁处那些贵人,楚地善于含怨,又有对我虎视眈眈的人。我自己解下官印归来,仍然悔恨任职超过陶令八十日之后。两首诗都成了诗谶;我和于藩互相赠言,而我们三人的出仕与退隐都有定数,哪里值得预先谋划呢?于藩写信给我,说因为喜欢收藏我的书而感到困难。富人想杀害我,清廉之士却喜爱我的书,尤其如此,我反倒是幸运的。于藩莫非也有诗人的穷困吗?

李道生《枯兰再花》诗刻,余不以为花谱,直以为诗之纬书。岂君家太白所云“声名从此大,汨没一朝伸”者,此花为魄兆乎?大都诗人于下乘,诗魔大所不取。即其枯境,龙蛇之蛰于隆冬者,禽气守也;醇醴之醉以千日者,酒力厚也。太阴炼形五百年,应真入定一小劫,荣可枯,枯可再荣,亦何常之有?顾其枯何若耳。道生刳心去智,而专力于诗,今固枯后再荣时,吾安得以“发国香”“通姞梦”等常语缀其后?白太傅唐之达人,出处之际,大有渊明之概。读《长庆集》,足以动悟。此赋是初应省试之作,巳近闻道者,不待参鸟窠禅后,方能为八渐偈【动静交养赋】悲秋为赋家鼻祖,季子观乐至韶而止,为之后者不亦难乎?欧阳公乃于宋王之外别构一奇,虽陈言尽去,而典则森然,良繇深于六经,故可奴仆命骚耳。宋人犹有谓欧九不读书者,是何言与【秋声赋】陈思王诗曰:「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恩爱苟不亏,在远分日亲。何必同衾帱,然后展殷懃。忧思成疾疹,无乃儿女仁?」可为文通此赋转语。陆鲁望祖之曰:「丈夫非无泪,不洒别离间。仗剑对樽酒,耻为游子颜。」亦是铁中铮铮【别赋】王介甫《金陵怀古》词,东坡于壁上观之,叹曰:“此老狐精也。”其推服如此。米元章又称荆公书绝似五代杨少师。苏之词,米之书,皆横绝千古,独不敢傲介甫。此公若不作宰相,岂至掩其长耶?宋人持工于词曲,苏、欧、秦、黄,其最著者,惟王半山为之。风骨棱棱,脱去艳冶态,虽秀铁面严冷,不得以教坏人家男女相嘲也。顾光禄公清宇于前己卯岁造青莲舫,余时与莫廷韩、徐孟孺、宋安之辈常为泛宅之游。距今五十年矣。原之思其所处,重为修餙。山阳闻笛,人物眇然。独百谷词翰依依,当日情踪宛然在眼。题此志慨。金陵春卿署中,时有以松萝茗相贻者,平平耳。归来山馆得啜尤物,询知为闵汶水所蓄。汶水家在金陵,与余相及。海上之鸥舞而不下,葢知希为贵。鲜游大人者,昔陆羽以精茗事为贵人所侮,作《毁茶论》。如汶水者,知其终不作此【论矣】国之有是非,犹中国夷狄不容并立,必有膺惩。夷狄者而中国安,必有排折邪说者而清议立。若听其自相角而袖手旁观,以免于谤怒,得夷狄中国听其自相屠戮,而曰恐夷狄之怨也,可乎?天下无事,则庸人得以势位而屈英雄;天下有事,则贤者得以识力而治不肖。犹之宋延清之夺袍,李景让之举杯,虽公卿满前,拱手相让,不复序爵矣。土木之变,于忠肃第一少司马,岂无公卿在其右者?而举国听其成算,无敢或哗,是其验也。赵子昂,宋宗室,有隽才,丰姿瑰秀。元世祖召见,曰:“翰林学士器也。”虽宋之裔,不复意忌,遂见宠任。时有建白关国事,知其翰墨者鲜,知其文章知其文章者鲜,知其经济畵与书皆入玅品,畵尤胜,世共宝之。又子昂得定武兰亭于东屏上人,爱其有右军风神,携入上都舟中,作十七跋,复题之,与丙舍帖绝相似,今在涿鹿冯少保家。又子昂有《鹊华秋色图》,彷王右军小楷,以《过秦论》《内景黄庭》为第一,又有《六体千字文》,皆予家藏。然予与之同学李北海,未尝临之也。岁在癸酉,嘉平二十七日书,时年七十有九,学书六十年矣。又《黄庭经》为右军换鹅经,相传巳久。又有谓换鹅乃《道德经》、《太白经》可据而?华阳隐居与梁武帝书,巳有《黄庭》之评。至孙过庭,亦唐时书家,称《黄庭》者不一而足。乃今世所传石刻,字形大小各本不同,何论用笔?吾家藏本,宋榻《师古斋帖》,宋高宗刻于大内,字形稍开扩。元人称为越州石氏本,较之《宝晋斋綘帖》等刻颇异,然以为右军迹未必可信。况换鹅何据也?要知二王之书,世间罕存,吾辈但向墓田、丙舍、官奴、玉润、稧帖,想其风韵神情,不落唐人蹊径,自成一家,去山阴何远?隔十由旬也。又转笔处,放笔处,精神血气易于放过,此正书家紧要关津,造物待是而完也。但知出笔,不知转笔,放笔,必不诣极。又书须参离合二字。杨凝式非不能为欧、虞诸家之体,正为离以取势耳。米海岳一生夸诩,独取王半山之枯淡,似不能进此一步。所谓灵花满眼,终难脱去凈尽。赵子昂则通身入此玄中,觉有朝市气味。《内景经》曰:「淡然无味,天人粮。」此言可想。又米海岳有一帖云:「予自十岁学书,临仿碑帖,有谓似李邕者,心恶之。巳学沈传师、王献之,遂成一家法。」又有书评云:「李北海如暴富小儿,北海颇为米家钝置,恐非公论。」杨少师有挽诗僧二首,予家有此帖,巳失之,今尚能纪一首。

○书品

译李道生《枯兰再花》的诗刻,我不把它看作花谱,直接把它看作诗的纬书。难道您家太白所说“声名从此大,汨没一朝伸”,正是说这花成为魂魄显兆吗?大体说来,诗人在较低的境界中,诗魔最不屑一顾。即使处在枯槁境地,也如龙蛇在隆冬蛰伏,是鸟兽之气守护着它;醇厚的酒浆醉上千日,是酒力深厚。太阴炼形五百年,应真入定一小劫,繁荣可以枯败,枯败也可以再次繁荣,哪里有什么常态?只要看它的枯败究竟如何罢了。道生掏空心思、去除机巧,专心致力于诗歌,如今正是枯后重新繁荣的时候,我怎么能用“发国香”“通姞梦”之类的俗常语句缀在它后面呢?白太傅是唐代的通达之人,在出仕和退隐之间,很有陶渊明的气概。读《长庆集》,足以使人有所触动而醒悟。这篇赋是他最初参加省试时所作,已经接近闻道之人,不必等到参拜鸟窠禅师以后,才写得出《八渐偈》。【《动静交养赋》】悲秋题材是赋家之祖,季札观乐听到《韶》才停下,后来要超过他,不是很难吗?欧阳公却在宋玉之外另造出一番奇境,虽然把陈旧的说法全都除去,典雅法则仍然森然完备,实在是因为他深通六经,所以足以把屈原视为奴仆。宋人竟然还有说欧九不读书的,这是什么话呢?【《秋声赋》】陈思王的诗说:“大丈夫胸怀四海,即使万里相隔仍如近邻。恩爱如果不亏损,身处远方感情反而日益亲密。何必一定同盖被褥,才可以表达深情?忧思积聚成病,难道不是儿女般的仁慈吗?”可以作为解释《别赋》的转语。陆鲁望仿效他说:“大丈夫不是没有眼泪,只是不在离别时洒落。手持宝剑面对酒杯,耻于作出游子的愁苦神情。”也算是铁中铮铮有声。【《别赋》】王介甫的《金陵怀古》词,东坡在墙上看到后,感叹说:“这个老狐狸精啊。”他推重佩服王介甫到了这种程度。米元章又称赞荆公的书法极像五代杨少师。苏轼的词、米芾的书法,都横绝千古,唯独不敢在介甫面前自负。王介甫如果不做宰相,难道会被他的政治声名遮蔽自己的长处吗?宋人专长于词曲,苏、欧、秦、黄是最著名的,只有王半山也足以与他们并列。其风骨棱棱,脱去艳丽柔靡的姿态;虽然秀美,却有铁面般的严峻冷峭,不能拿来教坏人家的男女,使他们互相调笑。顾光禄公清宇在前一个己卯年建造青莲舫,当时我和莫廷韩、徐孟孺、宋安之等人常常泛舟游赏。距离现在已经五十年了。我追想当年曾经居住游处的地方,再次为它修整装饰。山阳听笛,人事人物已经渺然无踪。唯有百谷的词章书翰依然亲切,当日的情景仿佛仍在眼前。题写此文以记下感慨。在金陵春卿署中,时常有人赠送松萝茶,茶味平常罢了。回到山馆后得到一种上等茶饮用,询问才知道是闵汶水收藏的茶。汶水的家在金陵,与我同时代。海上的鸥鸟飞舞而不落下,大概是知道稀少才显得珍贵。很少有士大夫来往的人,从前陆羽因为精通茶事而被贵人轻视,作了《毁茶论》。像闵汶水这样的人,知道他终究不会作这种事。【《论》】国家既然有是非,就如同中国与夷狄不能并立,必定要有所惩罚。夷狄之患得以平息,中国安定,必定是因为有人排斥折服邪说,使清正的舆论得以建立。若任凭双方自行争斗,自己袖手旁观,以免遭受诽谤和愤怒,就如同任凭夷狄与中国互相屠杀,却说担心夷狄怨恨,这可以吗?天下无事时,庸人可以凭借权势地位使英雄屈服;天下有事时,贤者可以凭借见识和力量治理不肖之人。就像宋延清夺取袍服、李景让举起酒杯的事情一样,即使公卿满堂,也都拱手相让,不再按照爵位排序。土木之变时,于忠肃任第一少司马,难道没有位在他之上的公卿吗?可是全国都听从他的谋划,没有人敢喧哗,这就是证明。赵子昂是宋朝宗室,有出众的才华,姿态丰美而容貌秀异。元世祖召见他,说:“这是翰林学士的器度。”虽然他是宋朝后裔,也不再猜忌顾虑,于是受到宠信任用。当时他有关于国事的建议和陈述;知道他的书法绘画的人很少,知道他的文章的人也很少;知道他经世济民的才具以及绘画、书法都进入妙品境界的人更少。他的画尤其出色,世人共同珍藏。赵子昂又从东屏上人那里得到《定武兰亭》,喜爱它具有王羲之的风神,便带到上都的船中,作了十七篇跋,又在上面题写,和《丙舍帖》极其相似。如今这件作品在涿鹿冯少保家中。赵子昂又有《鹊华秋色图》,仿照王羲之的小楷;以《过秦论》《内景黄庭》为第一,还有《六体千字文》,都收藏在我家。不过,我虽然和他一同学习李北海的书法,却从来没有临摹过他的作品。癸酉年嘉平二十七日书写,当时七十九岁,学习书法已经六十年了。又说,《黄庭经》是王羲之为换鹅而书写的经书,这种说法流传已久。又有人说,换鹅所换的乃是《道德经》《太白经》,这有什么根据吗?陶弘景写给梁武帝的信中,已经有对《黄庭经》的评论。到了孙过庭,他也是唐代书法家,称说《黄庭经》的更不止一人。可是如今流传的石刻,各本字形大小不同,哪里还谈得上用笔呢?我家收藏的宋拓《师古斋帖》,是宋高宗在大内刻的,字形稍稍开张。元人称它为越州石氏本,同《宝晋斋绛帖》等刻本相比很不相同;然而把它认作王羲之真迹,也未必可信。何况“换鹅”又有什么根据呢?要知道,二王的书法世间罕有留存,我们这些人只能对着《墓田》《丙舍》《官奴》《玉润》《禊帖》等帖,想象他们的风韵神情;只要不落入唐人的旧路,自成一家,距离山阴王羲之又能有多远?不过相隔十由旬罢了。又说,转笔的地方、放笔的地方,最容易把精神气力轻轻放过;这正是书法家最要紧的关口,是造化等待它完成的地方。只知道出笔,却不知道转笔、放笔,必定达不到最高境界。又说,书法必须参究“离”和“合”两个字。杨凝式不是不能写欧阳询、虞世南等家的体势,正是因为有意离开它们来取得自己的气势。米海岳一生自夸自许,唯独取法王安石的枯淡,似乎不能再进这一步。所谓灵花开满眼前,终究很难彻底摆脱。赵子昂则全身进入这种玄妙境界,却又使人觉得带有朝市间的气味。《内景经》说:“淡然无味,是天人的粮食。”这句话值得体会。米海岳有一帖说:“我从十岁起学习书法,临摹碑帖,有人说像李邕,我心里很厌恶。后来学习沈传师、王献之,于是形成了自己一家的法度。”又有书法评论说:“李北海像暴发致富的小孩,北海很被米家轻视,恐怕不是公允的评论。” 杨少师有两首挽诗僧的诗,我家曾有这帖,后来已经遗失,如今还能够记得其中一首。书品。

唐人书皆回腕宛转藏锋,能留得笔住,不直率流滑,此是书家相传秘诀。微但书法即畵家,用笔亦当得此意。晋人书取韵,唐人书取法,宋人书取意。或曰:“意不胜于法乎?”不然,宋人自以其意为书耳,非能有古人之意也。然赵子昂则矫宋之弊,虽巳意亦不用矣。此必宋人所词,葢为法所转也。唐人诗律,与其书法颇似,皆以秾丽为主,而古法稍远矣。余每谓晋书无门,唐书无态,学唐乃能入晋。晋诗如其书,虽陶元亮之古淡,阮嗣宗之俊爽,在书法中非虞、褚可当,以其无门也。因写唐人诗及之。褚河南书如瑶台婵娟,不胜绮靡,乃其人以大节着,所课宋广平铁心石肠,而赋情独冶艳。颜鲁公碑书如其人,所谓骨气刚劲,如端人正士,凛不可犯也。然世所重,惟其行书,如《争坐位》《祭侄》《蔡明远》《刘太冲》《马病》《鹿脯》《乞米》诸帖,最为烜赫有名,直接二王,出唐人之上,葢以气格胜,磊磊砢砢,不受绳朿,最是端人正土本色耳。痴人前不得说梦,说着如端人正士,便作算子书,安能使木佛放光照诸天世界耶?颜常山兄弟忠义大节,惟褚河南不媿。而鲁公书法郁勃奇宕,不似登善瑶台婵娟姿媚自喜。葢书法本同工力,但鲁公以艰危增其气耳。又不知河南入长沙书后,更如何也?东坡先生书,世谓其学徐浩,以余观之,乃出于王僧虔耳。但坡公用其结体,而中有偃笔,又杂以颜常山法,故世人不知其所自来。即米海岳书,自率更得之,晚年一变,遂有氷寒于水之奇。书家未有学古而不变者也。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小字难于宽展而有余,犹非笃论。若米老所云:“大字如小字,小字如大字”,则以势为主,差近笔法。今榜书如米老之“宝藏第一山”,吴琚之“天下第一江山”,皆赵承旨之上,虽颜鲁公犹当让席。其得力乃在小行书时留意结构也。书家之结字,畵家之皴法,一了百了,一差百差,要非俗子所解。余十七岁学书,二十二岁学畵,今五十七人矣。有谬称许者,余自较勘,颇不似米颠作欺人语。大都畵与文太史较,各有短长。文之精工具体,吾所不如;至于古雅秀润,更进一筹矣。与赵文敏较,各有短长。行间茂密,千字一同,吾不如赵;若临仿历代,赵得其十一,吾得其十七。又赵书因熟得俗态,吾书因生得秀色。赵书无弗作意,吾书往往率意。当吾作意,赵书亦输一筹,苐作意者少耳。古人云:「右军临池,池水尽黑,假令躭之若是,故当胜。」余于赵亦然。米老云:「吾书无一点右军俗气,吾畵无一点李成关仝俗气。」然世终莫之许也。政恐余所自评,犹类怜儿不觉丑耳。邢子愿侍御尝为余言:「右军之后,即以赵文敏为法。嫡唐宋人皆旁出耳。此非笃论文敏之书,病在无势。所学右军,犹在形骸之外。右军雄秀之气,文敏无得焉,何能接武山阴也?虽然,其可传者,自成一家,望而可知,为赵法。非此,则鲜于康里得并驱墨苑矣。」古人作书,必不作正局,葢以奇为正,此赵吴兴所以不入晋唐室也。兰亭非不正,其纵宕用笔处,无迹可寻,若形模相似,转去转远。桺公权云:「笔正,须善学桺下惠者参之。」余学书三十九年,见此意耳。今年游白下,见褚遂良《西升经》结构遒好,于《黄庭像赞》外,有笔思,米元章以为经生书,又云是一种好伪物。余曾以顾虎头《洛神图》易之,主人迫欲朱提,力不能有,遂落贾人手,如美人为沙叱利拥去矣。书家以豪逸有气,能自结撰为极则,《西升》虽俊媚,恨其朿于法,故米漫仕不甚赏心。若儿子辈能学之,亦可适俗,因作小楷书卜之。行书十行,不敌楷书一行,米南宫语也。时一为之,以敛浮气。竟此纸,凡十起。对客,信乎孙虔礼所云“神怡务闲”之难也。苏端明畵古木竹石赠贾耘老,欲好事家月给米,周贾者方与之。余书畵浪得时名,润故人枯肠者不少。又吴子赝笔,借余名姓行于四方,余所至士大夫辄以所收视余,余心知其伪而不辩,此以待后世子云。又不知苏公有此否也?苏公好为人作书,但棐几笔精,张笺素以俟便,得乘兴,若求其书必不可得。余亦不喜人求对面作书,即勉应之,亦不能工。又俗子自称解书者,不应也。昔阮居士手自蜡屐,曰:“未知一生着得几两屐。”余自十七岁学书,今七十二人矣。未知一生纸费几何,笔退几何?在礼部时,高丽进贡使者询知余坐堂上,便谓异事。想笔迹亦传流彼中。又同年夏子阳黄门使琉球归,追请余书以应琉球使人,曰:“彼国中所宝如白集故事,不如诸夏,或在此耳。”丹青不知老将至,富贵于我如浮云。老杜语殊可味。又云:「惜哉功名迕,徒见书畵传。」似犹不免俗态。

译唐人的书法都回腕宛转,藏住锋芒,能够使笔锋停留住,不直率流滑;这就是书法家世代相传的秘诀。不仅书法如此,画家的用笔也应当领会这个道理。晋人的书法取韵,唐人的书法取法,宋人的书法取意。有人说:“意难道不胜过法吗?”并不是这样。宋人只是把自己的意趣写入书法,并不是能够拥有古人的意趣。然而赵子昂却纠正了宋人的弊病,连自己的意趣也不再强行使用了。这一定是宋人所说的,大概是被法度转移了吧。唐人的诗律同他们的书法很相似,都以浓艳华丽为主,而距离古法已经稍远了。我常说,晋人的书法没有固定门户,唐人的书法没有自然姿态;学习唐人,反而能够进入晋人的境界。晋诗也像晋书,虽然陶元亮的古朴淡远、阮嗣宗的俊逸爽朗,在书法中却不是虞世南、褚遂良所能比拟的,因为它没有固定门户。于是借题书写唐人诗歌而说到这些。褚河南的书法像瑶台上的美女,过于不能胜任绮丽柔媚;可是他本人却以大节著称,正如宋广平铁心石肠,而写出的情态却格外妖冶艳丽。颜鲁公的碑书像他本人,所谓骨气刚劲,如同端正的人、正直的士人,凛然不可侵犯。然而世人所看重的,只是他的行书,如《争坐位帖》《祭侄文稿》《蔡明远帖》《刘太冲帖》《马病帖》《鹿脯帖》《乞米帖》等,最为显赫有名,直追二王,超过唐人,大概是因为气格胜过一切,磊落挺拔,不受束缚,最是端人正士的本色。对痴人不能说梦话;一说端人正士,他便写成算盘珠子般呆板的字,怎么能使木佛放光照耀诸天世界呢?颜常山兄弟的忠义大节,只有褚河南可以无愧于他们。可是颜鲁公的书法郁勃奇宕,不像褚登善那样呈现瑶台美女般的姿媚自得。大概书法本来同样需要功力,只是颜鲁公因为身处艰难危急的境遇,增加了气势罢了。又不知道褚河南进入长沙以后所写的书法,后来究竟会怎样?世人说东坡先生的书法学习徐浩,依我看,其实出自王僧虔。只是东坡取用了他的结体,其中又有偃笔,还杂用了颜常山的笔法,所以世人不知道它的源流。即使米海岳的书法,也是从欧阳率更那里得到的;晚年一变,便有“冰由水而成却比水更寒”的奇妙。书法家没有学习古人而不发生变化的。大字难在结构紧密而没有空隙,小字难在舒展宽阔而有余韵,这还不是最确切的说法。若按米老所说“大字要写得像小字,小字要写得像大字”,就是以气势为主,比较接近笔法。如今的榜书,如米老写的“宝藏第一山”、吴琚写的“天下第一江山”,都在赵承旨之上,即使颜鲁公也应当让出席位。它们的功力就在写小行书时已经留意结构。书法家的结字,画家的皴法,一旦领会便能全面领会,稍有差错便处处差错,这实在不是俗人所能理解的。我十七岁学书法,二十二岁学绘画,如今已经五十七岁了。有人过分称许我,我自己比较校验,颇不像米颠那种欺骗人的话。大体说来,我同文太史相比,各有长短。文太史精于工整而体制完备,这是我不如他的;至于古雅秀润,则我又胜过他一筹。同赵文敏相比,也各有长短。行间茂密、千字一体,我不如赵氏;若临摹历代作品,赵氏只能得到十分之一,我却能得到十分之七。赵氏的书法因熟练而流于俗态,我的书法因生拙而具有秀色。赵氏写字没有不经意安排的,我却常常率意而写。我一旦用心经营,赵氏的书法也要输我一筹,只是我用心经营的时候少罢了。古人说:“王右军临池学书,池水都染黑了;假使他沉浸其中真到了这种程度,当然应当胜过别人。”我对于赵氏也是如此。米老说:“我的书法没有一点王右军的俗气,我的画没有一点李成、关仝的俗气。”然而世人始终不肯承认他。恐怕我对自己的评价,也还像怜爱孩子而察觉不到他的丑处一样。邢子愿侍御曾对我说:“王右军以后,就以赵文敏为法。唐、宋人都只是旁支。这并不是笃论。文敏的书法,毛病在于没有气势。他学习右军,只学到了形体外貌。右军雄健秀逸的气息,文敏没有得到,怎么能够接续山阴王氏的脚步呢?不过,赵氏可以流传的地方,在于自成一家,一望便知是赵氏的法度。若不是这样,鲜于枢、康里巎巎等人就可以同他并驾齐驱于书坛了。” 古人作书,一定不写成四平八稳的格局,大概是以奇特为正,所以赵吴兴不能进入晋唐书法的堂奥。《兰亭序》并不是不端正,只是它纵宕用笔的地方无迹可寻;如果只求外形相似,反而会越走越远。柳公权说:“笔锋要正,还须善于学习柳下惠的人来参证。”我学书三十九年,只领会到这一层意思。今年游历白下,看见褚遂良的《西升经》,结构遒劲优美;除了《黄庭像赞》以外,另有一种用笔的意趣。米元章认为它是经生书,又说是一种很好的伪作。我曾经用顾虎头的《洛神图》同它交换,主人急于要朱提钱,我没有能力拥有它,最终落入商人手中,像美人被沙叱利拥走了一样。书法家以豪逸有气、能够自己组织安排为最高境界。《西升经》虽然俊秀妩媚,可惜受法度束缚,所以米漫仕并不十分欣赏。若是子弟们能学习它,也可以适应世俗,于是写小楷来占验此事。行书写十行,还抵不上楷书写一行,这是米南宫的话。应当偶尔这样做,以收敛浮躁之气。这一纸写完,共起身十次。面对客人,才知道孙虔礼所说“精神愉悦而事务清闲”是多么难做到。苏端明画古木竹石赠给贾耘老,想让爱好书画的人每月供给米粮,周姓、贾姓的人正这样做。我书画偶然获得时名,滋润老朋友枯竭心肠的事情也不少。又有吴子伪造我的笔迹,借我的姓名流传四方;我所到之处,士大夫总拿所收藏的作品给我看,我明知是假的,却不加辩驳,这是留给后世子云的。又不知道苏公有没有这种事?苏公喜欢替人写字,但总是把精美的几案、笔墨摆好,铺开纸张等待方便,只有乘兴时才肯写;若有人求他的书法,反而一定得不到。我也不喜欢别人当面要求我写字,即使勉强答应,也写不好。至于那些俗人自称懂书法的,我不应付他们。从前阮居士亲手给木屐涂蜡,说:“不知道这一生能穿坏几双木屐。”我从十七岁学书法,如今已经七十二岁了。不知道这一生耗费了多少纸,退去了多少笔毫?我在礼部任职时,高丽进贡使者听说我坐在堂上,便说这是奇事。想来我的笔迹也已经流传到他们那里。又有同年夏子阳黄门出使琉球归来,追着请我写字,以便应付琉球使者,说:“他们国中所珍藏的,如同白居易故事中的珍品,远不如中原,或许这件事就在这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十二人〕 我以丹青作画,还不知道老年将至;富贵对于我,就像浮云一样。这是老杜的话,很值得玩味。他又说:“可惜功名反而造成阻碍,只能看见书画流传。”这句话似乎仍不免带有俗态。

吾书无所不临仿,最得意在小楷书,而懒于拈笔,但以行草行世,亦多非作意书,苐率尔酬应耳。若使当其合处,便不能追踪晋魏,断不在唐人后乘也。卢鸿字浩然,亦曰鸿乙。余题《戏鸿堂帖》曰:“飞冥易肆,高戏海,书家玅将开。鸿乙堂或免斥鷃笑,用此事也。”严君平为冥鸿,锺元常书如飞鸿戏海。又宋刘次庄有《戏鱼堂帖》,而浩然亦有《草堂图》行于世。孙虔礼所称书有五,合余无感,惠殉知之合,而亦无意违势屈之乖,身为士夫,但以此为悦,生之事虽赞毁,非所问也。吾于书似可直接赵文敏苐少生耳,而子昂之熟,又不知吾有秀润之气,惟不能多书,以此让吴兴一筹。畵则具体而微,要亦三百年来一具眼人也。醉后磨墨一斗,以三文钱鸡毛笔书此篇,迅疾如追风逐电,畧无凝滞,皆是颜尚书、米漫仕书法。得来书家当有知者。忆余为此书,是甲辰冬时,余初有楚中之命,偃蹇不欲出,颇念山阳语,可以自老,书以见志。今年秋解绶归来,虽落彭泽八十日之后,然再披此卷,差可不愧矣。闻于蕃于余书,有昌独之嗜,当书告墓文以贻之。丙午除夜前二日,忆雪不可得。家有王右丞、郭恕先《雪山》须雪乃悬壁游赏,今年未之试也。遂竟写《雪赋》一篇。若上元无月,当燃烛写《月赋》。昔人以《剧秦美新》为后人赝作,此《太玄赋》又是辩诬公案,故书之。余性好书,而懒矜庄,鲜写至成篇者。虽无日不执笔,皆纵横断续无伦次语耳。偶以册置案头,遂时为作各体,且多录古人雅致语。觉向来肆意,殊非用敬之道。然余不好书名,故书中稍有淡意,此亦自知之。若前人作书不苟,亦不免为名使耳。文待诏每旦必书千文一卷,余此卷先后七年,纸成堆,墨成臼,无望矣。书道安得进乎?千文凡书四载,先后作止,笔墨间阔,几如写一大藏经。今至延津,始成之。山中自恃多暇,乃至不如吏牍之余,余所愧于嵇叔夜也。江右甘侍御雨以所藏鲜于伯几书《老杜茅屋秋风歌》见示,余为跋其后,并临一卷。侍御颇讶其相肖,不知余乃降格为之耳,因识于此。隐居所谓此一人或即许先生也?今阁帖中多许书,黄长睿、米元章各有辩误。况玉着凭秘殿仿书摹版,尤为失真。吾尝谓古帖不是学,学书必见真迹,以此【陶隐居与梁武帝论书启】此吴太学集余书而填廓入石者,以余不耐多书故也。昔蔡君谟书《昼锦记》,每一字辄书数十,择其合者存之,名为《百衲碑》。吾乡陆文裕公书一纸,尝废十余纸,书家之不欲自见其瑕如此。今余既多所存,鲜所废,令太学得收其疲卒,辄为一军,则余实拙于匿瑕,太学不能为余护也。然其结习之勤,所期托吴太史之笔以不朽,乃公者真孝子事矣【吴宪副养微行状】不觉利欲之感情,一语乃此篇提纲,非此何以服礼法之士哉?颜光禄诗云:「刘伶善闭关,驰情灭闻见,酒徒故不易承当也。」弇州公尝呵唐宋人文字,如此篇索之四部藁中,曾有一否?王公且尔,况蚍蝣撼大树者哉【杜樊川晚晴赋】韩退之《桃源行》谓神仙渺茫,子瞻祖其说,谓渔父所见乃避秦之子孙,世居武陵者,右丞此诗真为渊明误矣。然退之从子湘在仙藉,子瞻一生好轻举,延年为通人之一蔽,何独于武陵人致疑耶?右丞作此诗时年十九,及中岁好道,晚年有“白发终难变,黄金不可成”之语,当亦有味于韩、苏两公之持论矣。蔡忠惠公进小团荼至,为苏文忠所讥,谓与钱思公进姚黄花同,失士气。然宋时君臣之际,情意蔼然,犹见于此。且君谟未尝以贡茶干宠,第点缀太平世界一叚清事而巳东坡书欧阳公滁州二记,知其不肯书茶录。余以苏法书之,为公忏悔;不则蛰龙诗句,几临汤火,有何罪过?凡持论不大远人情可也。张循王之孙镃舍宅为寺,有发愿文,集米元章书为之,行于世,今五百年矣。寺废复兴,则余友吴中丞本如为方伯时,金汤之力。径山禅师慧空,兹来住山,将引同志为四十八愿,众生以钱刀为脑髓。昔时深山穷岩,尚有衔花之鸟,今虽通都大国,犹如缘木之鱼。葢戞戞乎其难之,然张公愿力能感五百年后之宰官,慧公愿力何难信当世之长者?慧公勉之。今日观周密《烟云过眼录》,有陶隐居写小楷《黄庭外景经》与《大洞经》,此二经尚无石刻,何论真迹?又有杨凝式书《千文》,今皆无传,想见元末国初,法书犹为衰中之盛。今东南惟晋陵唐氏、姑苏韩氏、绣水项氏收藏差富,亦渐为好事者所构,此外寥寥无闻。余行游天下,往往地阅千里,无一卷一帖可入眼者,欲如米老之作《宝章待访录》矣。

译我的书法没有不临摹的,最得意的是小楷,但我懒得提笔,所以流行于世的只是行书、草书,而且多半不是用心经营的作品,只是随手应酬罢了。假如在真正合适的时候用心创作,便不能追踪晋魏,但绝不会落在唐人后面。卢鸿字浩然,也称鸿乙。我题写《戏鸿堂帖》说:“飞鸿在幽冥中容易纵情,高高戏游于海上,书法家的妙手即将开启。鸿乙堂或许可以免受鹪鹩的讥笑,正是用了这个典故。”严君平被称为冥鸿,钟元常的书法像飞鸿戏海。宋代刘次庄又有《戏鱼堂帖》,而卢浩然也有《草堂图》流传于世。孙虔礼所说书法有五种境界,其中有与我相合而使我没有感触的,也有惠施、殉知相合之处;还有无意违背笔势、屈曲失当的地方。我身为士大夫,只以此为乐;一生之事无论赞美还是毁谤,都不是我所要过问的。我的书法似乎可以直接接续赵文敏,只是少一些熟练;而子昂的熟练,又不知道我有秀润的气息。只是我不能多写,因此在这一点上要让吴兴一筹。绘画则形体具备而精微不足,但总的说来,也是三百年来有眼力的一个人。醉后磨墨一斗,用三文钱买的鸡毛笔写下这篇,迅疾得像追风逐电,一点也没有凝滞,都是颜尚书、米漫仕的书法。得到这篇字的书家,应当有懂得它的人。回想我写这篇书法,是甲辰年冬天,当时我刚接到楚中的任命,困顿不想出发,很想起山阳的那句话:可以在这里终老,于是写下它来表明志向。今年秋天解下官印归来,虽然比陶渊明归隐彭泽晚了八十日,但再次打开这卷书看,多少可以不感到惭愧了。听说于蕃喜欢我的书法,有昌独之癖,应当写一篇告墓文送给他。丙午年除夕前两日,想看雪却没有雪。我家有王右丞、郭恕先的《雪山图》,必须下雪才挂到墙上观赏;今年还没有试过。于是终于写成《雪赋》一篇。如果上元节没有月亮,就点燃蜡烛写《月赋》。从前有人认为《剧秦美新》是后人伪作,这篇《太玄赋》又是辨明真伪的公案,所以把它写下来。我生性喜欢书法,却懒于矜持庄重,很少写到成篇。虽然没有一天不拿笔,但都是纵横断续、没有次序的话。偶然把册子放在案头,于是时时写成各种字体,而且多半抄录古人的雅致语句。觉得从前任意挥写,实在不是用心恭敬之道。但我不喜欢书名,所以书中稍有淡泊之意,这一点我自己也知道。若前人作书不苟且,也不免被求名之心驱使。文待诏每天早晨一定写一卷《千字文》,我这卷前后写了七年,纸堆成山,墨磨成臼,已经没有希望了。书法之道怎么能够进步呢?这卷《千字文》一共写了四年,前后时写时停,笔墨间隔,几乎像抄写一部大藏经。如今到了延津,才算完成。自以为在山中有许多空闲,竟然还不如处理公文的余暇,这是我对嵇叔夜感到惭愧的地方。江西甘侍御雨把所收藏的鲜于伯几书写的《老杜茅屋秋风歌》拿给我看,我在后面作跋,并临写了一卷。侍御很惊讶它同原作相像,却不知道我是降低标准来写的,因此记在这里。陶隐居所说的这个人,或许就是许先生吧?如今《阁帖》中有很多许氏书迹,黄长睿、米元章各自都有辨误。何况玉着依据秘殿所藏的仿书摹刻,更加失真。我曾说,古帖不能代替学习,学书必须见到真迹。因此写下《陶隐居与梁武帝论书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这是吴太学汇集我的书法并填廓刻入石中的作品,因为我不能耐心多写。过去蔡君谟写《昼锦记》,每一个字都写几十遍,选择合适的保存下来,名为《百衲碑》。我的同乡陆文裕公写一张纸,曾经废弃十多张,可见书法家不愿让自己的瑕疵显露出来到了什么程度。如今我已经保存了很多,废弃的很少,使太学能够把我疲惫时写的字收集起来,凑成一军;这样看来,我实在不善于隐藏瑕疵,太学也不能替我遮护。不过,他勤苦临习的积习,以及希望借吴太史的文章流传不朽的心愿,吴公确实是一个孝子的作为。不知不觉被利欲触动感情,这一句是此篇的纲领;若没有它,怎么能使守礼法的人心服呢?颜光禄的诗说:“刘伶善于闭关,任情驰骋而灭却耳目见闻;酒徒本来就不是容易承受的。” 弇州公曾经斥责唐宋人的文章,像这篇作品,若在四部稿本中查找,曾经有一篇吗?王公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像蜉蝣撼大树一样的人呢?韩退之的《桃源行》说神仙渺茫,苏子瞻承袭这种说法,认为渔父所见是躲避秦乱的子孙,世代居住在武陵;王右丞这首诗真是被陶渊明误导了。然而韩退之的侄子韩湘列在仙籍中,苏子瞻一生又喜欢追求飞升,长生之说是博通之士的一种蒙蔽,为什么偏偏要怀疑武陵人呢?王右丞作这首诗时十九岁,到了中年喜好道术,晚年又有“白发终究难以改变,黄金也不可能炼成”的话,想来也一定对韩、苏两公的议论有所体会了。蔡忠惠公进献小团茶,被苏文忠讥讽,说这同钱思公进献姚黄花一样,有失士大夫的气节。然而宋代君臣之间情意和煦,也正可以从这件事中看见。而且君谟并没有用进贡茶叶来求取恩宠,不过是给太平世界点缀一段清雅的事情罢了。东坡书写欧阳公的滁州二记,可以知道他不肯书写《茶录》。我用苏氏笔法为此书写,是替欧阳公忏悔;否则“蛰龙”诗句几乎要遭受汤火之刑,那又有什么罪过呢?凡是发表议论,不要过分违背人情就可以了。张循王的孙子张镃舍弃住宅建寺,并有发愿文,汇集米元章的书法写成,流传于世,至今已经五百年了。寺院废毁后重新兴建,是我的朋友吴中丞本如任方伯时以坚固如金汤的力量促成的。径山禅师慧空如今来主持此山,将要引导同道发四十八愿,众生把钱财当作脑髓。过去深山穷岩中,尚且有衔花的鸟;如今即使处在交通便利的大国,仍然像缘木求鱼一样。大概这是极其艰难的事;可是张公的愿力能够感动五百年后的宰官,慧公的愿力又有什么难以相信、不能感动当世长者的呢?慧公努力吧。今天读周密的《烟云过眼录》,其中有陶隐居写的小楷《黄庭外景经》和《大洞经》,这两部经还没有石刻,哪里谈得上真迹呢?又有杨凝式书写的《千字文》,如今都没有流传下来。由此想见,元末明初,法书还算是衰败中的盛况。如今东南一带,只有晋陵唐氏、姑苏韩氏、绣水项氏的收藏比较丰富,也渐渐受到好事者的觊觎;除此之外,寥寥无闻。我游历天下,常常走遍千里之地,却没有一卷一帖值得入眼,真想仿照米老作一部《宝章待访录》。

罗大纮《鹤林玉露》谈山居闲适之趣,可以动悟,政恐缨緌之流以为不情语耳。余自出春明来十余年,日涉此境,深解其趣,故时书之,不敢以贻贵人,惟一丘一壑与吾同好者,方为拈出。所谓一日清福,上帝所靳,吾辈不可不知足,为达者笑也。诗家以曹氏父子为三祖,若其文章之品,推属陈王。萧选所载,为表为书,皆声叶宫商,体含风雅。未有势险节短,若离若合,如子桓此篇之萧散缥缈,可歌可舞,开晋人清言之端,洗子云艰深之习。子建安能独占八斗,真难为弟者矣。每至暮春稧日,写《兰亭叙》一通。今日舟次泖上,简箧中得乌丝唐笺,但可作行楷,遂书此序。自正月至今,两都士大夫未得黜幽之期,羣飞刺天,黑风簸荡,人人自危,安知有黜陟不闻之适乎?此时写《盘谷叙》,较《胜兰亭》多矣。今日偶读山谷老人题跋,随意书数则。其推挹东坡,千古交谊可想。李伯时、米元章皆叛公于追论元佑党籍之日,当时物论薄之人,益以此重山谷。世人以须臾富贵而卖友排贤,至有助之羽翅而反戈相向者,其于忠孝大节何有也?丙辰二月之望,偶笔书此,一似诗谶。是年八月二十日重题志慨。范希文《岳阳楼记》,宋人犹以为传奇文。东坡《醉白堂记》,一似韩、白论耳。文章家之重体如此。若夫希文之“先忧”,则不愧其自许矣。宋之古文,实繇范公推尹师鲁开之。又以公书法绝类《乐毅论》,虽文与书,非所以重公,在此道中,未尝不称当行名家也。蔡忠惠公书此记,凡一字数十更,存其合者,纔得颜碑什七耳。今日得宋榻徐季海书《洛州府君碑》,以其意为此,如黄金铸范,少伯一铸而就,止以速成自喜,不计工拙也【昼锦堂记】余曾书古诗十九首,自锺、王以至苏、米,各拟之为十九体。山东许尚宝一本,新安门生方冑子亦一本,与此而三。但此本不用各体,似无忘羊岐路耳。朱阳舟次奉陈琪华馆丈良觌,谈义兴吴文肃家藏米元章书《离骚经》世世珍之。葢李文正题尔尔,余独命之蔡元长。然以沅兰湘芷,不当辱于奸相之笔,明知非米而仍命之,米正是权教,非实语也。琪华丈肯余言,且谓苏黄米蔡正是蔡元长,今属之君谟《书谱》中自具史家衮钺,聊记之。鲸鲵荐食,海若震惊。大中丞张公夙受圯桥之一卷,亲统越绝之六千,筑观献俘,杀虎征应。公是以有此诗。舂容大雅,则杜陵縳鸡之篇;郁勃恢奇,似昌黎驱鳄之作。缓带临戎,登高能赋,殆兼之矣。弁以拙书,详见图跋【张中丞射虎行】此赵文敏为仇山村书者,余得观其真迹,以意仿之。后有鲜于太常跋云:「子昂此书,深得北海笔意,与其它应副人情者不同。」乃知古人以偶然欲书者为一合,非云出自玅指,纵横皆【合也】王右丞应制诗,昌黎所云“愉乐之词难工者,不为摩诘设也”。古人才大,无所不宜耳。裴将军舞剑,张长史运笔,吴道子畵变相,鲁公辈人也。因观鲁公真迹,临之。娄水王尚书家藏颜鲁公赠裴将军诗,余曾临数卷,此其一也。今为伯应所收,伯应自其尊公幕府携来。所谓“剑舞跃游电,随风萦且回”者,目见之。海上舟师何止公孙大娘浑脱舞,可助书兴。余恶札益自愧矣。右米元章行楷《阴符经》,世无别刻,惟晋陵唐君俞有宋榻,余友陈懿卜摹之入石。米老自称书课平生,不知几十本,顾于经文时有脱误。独所谓「三盗既宜」者,改作「既冥」最佳,此亦必有所自,非能凿空信笔也。右李后主词,刻于淳熙《秘阁续帖》者,后主传揆镫法七字,世人罕能得之。其词凄惋,真亡国之音也。然在词场中,犹不失作南面王,当得衙官周美成、秦少游辈耳。李后主书太白诗,出于欧阳率更、蔡京师之所题。徽宗书畵,皆用此笔意。余家有《雪江归棹图》,楚公跋正同。要得散卓,方可为也。东坡《大江东去》词,旧名《念奴娇》,又改为《百字令》,后即名《赤壁》词。余以胡浩然、宋谦甫櫽括二赋,皆于赋外旁出二十余字,故限字为此,于字无出入,于腔不无出入也。然次阕可为东坡传神。东坡取忌不在口,在笔。文与可尝规其作诗,诗《岳》之后,喜为诗益甚。前赋以曹孟德比时宰,故曰「时宰欲杀之」,时宰巳矣,赋自千古常新耳。东坡此词次阕,自伤不如周瑜之遇主,子美一饭不忘君,同意。灯咏三百篇,以花影为乱。最是达人大观,人间世可歌可咏之事,谁非花影?何但观灯【跋王观察花影诗】唐子畏诗有曰:「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梦中烟。」又曰:「秋榜才名标第一,春风脂粉醉千场。」皆学白香山。子畏之才,何须以解首矜诩?其亦唐人所谓:「今朝旷荡春无涯,不免器小之诮。」

译罗大纮《鹤林玉露》谈山居闲适的乐趣,能够触发人的觉悟,只怕那些身系冠缨的官场中人会认为这是不近人情的话。我自从离开春明门以来十多年,每天都在经历这种境界,深知其中的趣味,所以时常写下它,却不敢拿去送给贵人;只有同我一样喜欢一丘一壑的人,才为他们摘录出来。所谓一天的清闲福分,是上帝所吝惜的;我们不可不知足,只会被通达的人笑话。诗家把曹氏父子称为三位祖师;若论文章的品格,则推重陈王。萧统《文选》所载的表、书等文,都声调协和,体制含有《诗经》的风雅。没有哪一篇像曹丕这篇那样,气势险峻、节奏短促,若离若合而又萧散缥缈,可以歌唱,可以舞蹈,开启了晋人清谈的端绪,洗去了扬子云文章艰深的习气。曹植怎么能独占八斗才华呢?曹丕真是使弟弟难以相比了。每到暮春的禊日,我就写一通《兰亭序》。今天船停在泖上,从书箱里找到乌丝唐笺,只能写行楷,于是写下这篇序。从正月到现在,两都的士大夫还没有等到黜退幽滞、任用贤能的时机,群小飞扬直冲云天,黑风翻卷,人心惶惶,哪里知道还有不闻黜陟、安然自适的乐趣呢?在这种时候写《盘谷序》,比写《兰亭序》胜过多了。今天偶然读到山谷老人的题跋,随意写下几则。他推重东坡,可以想见两人千古不变的交谊。李伯时、米元章都在追论元祐党籍的日子里背叛了山谷,当时舆论已经轻视他们,这件事更使人敬重山谷。世人为了片刻的富贵而出卖朋友、排斥贤者,甚至有人替这种人增添羽翼,后来反过来挥戈相向;他们对于忠孝大节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丙辰年二月十五日偶然写下这些话,竟像诗中的谶语。这年八月二十日又重题,以记心中的感慨。范希文的《岳阳楼记》,宋人还认为是传奇文。东坡的《醉白堂记》,很像韩愈、白居易的议论。文章家重视文体,竟到了这种程度。至于范希文所说的“先忧”,则无愧于他对自己的期许。宋代古文,确实是由范公推举尹师鲁而开创的。又因为范公的书法极像《乐毅论》,虽然文章和书法并不是用来抬高他的原因,但在这两方面,他未尝不是当时公认的名家。蔡忠惠公写这篇记,通常每一个字都改写几十遍,保留下合意的字,才达到颜碑原作的十分之七。今天得到宋拓徐季海书写的《洛州府君碑》,便取其意趣来写这篇,仿佛用黄金铸成模范;少伯一次铸成便停止,只因迅速完成而自得,并不计较工巧还是拙劣。《昼锦堂记》。我曾经书写古诗十九首,从钟繇、王羲之直到苏轼、米芾,每一首都仿写成一种字体,共十九种。山东许尚宝有一本,新安门生方冑子也有一本,加上这本共有三本。只是这本不使用各种字体,似乎没有忘记歧路亡羊的教训。在朱阳停船时,恭敬拜见陈琪华馆丈,谈到义兴吴文肃家收藏的米元章所书《离骚经》,世世代代把它当作珍品。大概李文正只是题作“米元章”而已,我却独自把它命名为蔡元长所书。然而沅水的兰、湘水的芷,不应当辱没在奸相的笔下;明知不是米元章所书,却仍然这样命名,是因为“米”字正好是权宜的说法,并非真实判断。琪华馆丈赞同我的意见,还说苏、黄、米、蔡中最后的“蔡”,正是蔡元长;如今把它归入君谟《书谱》中,自然有史家褒贬之意。姑且记在这里。鲸鱼和大鱼接连吞食,海神也震惊了。大中丞张公早年接受圯桥老人传授的一卷兵书,亲自统领越地六千兵马,筑台观、献俘虏,射杀猛虎以应验征兆。张公因此写下这首诗。舒缓宏大的雅正气象,像杜陵《缚鸡》一篇;郁勃恢宏奇伟,又像昌黎驱逐鳄鱼的文章。宽衣带而临阵用兵,登高还能作赋,大概兼有这些长处。诗篇前面用拙劣书法书写,详情见图后题跋。《张中丞射虎行》。这是赵文敏替仇山村写的字,我得到真迹后,按照它的意趣临仿。后面有鲜于太常的跋说:“子昂这件书法,深得李北海的笔意,同他为应酬人情而写的其他作品不同。”由此知道,古人偶然想写字而写成的作品,才算一次真正的契合;并不是说只要出自神妙的手指,纵横挥洒就都能契合。王右丞奉诏写的诗,正如韩愈所说“欢愉快乐的言辞难以写得工巧”一样;这话并不适用于王摩诘。古人才华很大,没有什么题材不适合。裴将军舞剑,张长史运笔,吴道子画变相,都是颜鲁公一类的人物。于是观摩颜鲁公真迹,临写下来。娄水王尚书家收藏颜鲁公赠给裴将军的诗,我曾经临写过几卷,这是其中一卷。如今被伯应收藏;伯应是从他父亲的幕府中带来的。所谓“剑舞跃游电,随风萦且回”,我亲眼见到了这种情景。海上的舟师,哪里只是公孙大娘的浑脱舞,也可以助长书写的兴致。我拙劣的书法越发感到惭愧了。右边是米元章的行楷《阴符经》,世上没有别的刻本,只有晋陵唐君俞有宋拓本,我的朋友陈懿卜摹写它刻入石中。米老自称一生临写这部经书,不知有几十本,但经文中却时常有脱漏错误。唯独所谓“三盗既宜”改作“既冥”最为好;这也一定有所依据,不是凭空随笔改写的。右边是李后主的词,刻在淳熙《秘阁续帖》中。后主传下来的七个字的揩法,世人很少有人能够掌握。他的词凄凉哀婉,真是亡国之音。然而在词坛上,他仍然不失为南面称王的大家,周美成、秦少游之流也只能做他的属官。李后主书写李太白的诗,出自欧阳率更、蔡京师题写的笔意。宋徽宗的书法和绘画,都采用这种笔意。我家有一幅《雪江归棹图》,楚公的题跋正是如此。必须使用散卓笔,才能写成这种效果。东坡的《大江东去》词,旧名《念奴娇》,后来改为《百字令》,再后来才称为《赤壁》词。我把胡浩然、宋谦甫所括取的两篇赋重新删定,二赋之外各自增加了二十多字,所以限定字数写成这一篇;字面没有出入,但曲调不免有所出入。不过下阕可以传达东坡的神韵。东坡的忌讳不在口头,而在笔下。文与可曾劝诫他作诗;《岳阳楼记》以后,他反而更加喜欢作诗。前一篇赋把曹孟德比作当时的宰相,所以说“时宰欲杀之”;当时的宰相早已不在,赋却因此千古常新。东坡这首词的下阕,是感伤自己不如周瑜幸运,能够遇到知人善任的君主;这同杜子美一饭之间也不忘君主的心情相同。咏灯诗有三百篇,把花影看作杂乱之物。最能通达而具有大观之见的人,会认为人世间可以歌咏的事情,哪一件不是花影?哪里只是观灯而已?《跋王观察花影诗》。唐子畏的诗说:“杜曲的梨花像杯上的白雪,灞陵的芳草像梦中的烟。”又说:“秋榜上才名列第一,春风里沉醉于脂粉场千百回。”都是学习白香山。以子畏的才华,何必凭解元的身份自我夸耀?这也正是唐人所说的:“今朝放荡在无边春色中,却免不了器量狭小的讥诮。”

小楷书不易工,米元章亦但有行押。尝被命仿《黄庭》作《千文》一本以进,今观其迹,但以研媚飞动取态耳。邢子愿谓余曰:「右军以后,惟赵吴兴得正衣钵,唐宋皆不及也。」葢谓楷书得《黄庭》《乐毅论》法,吴兴为多,要亦有刻画处。余稍反吴兴,而出入子敬,同能不如,独胜余于吴兴是巳。余少时写小楷,刻画世所传《黄庭经》《东方赞》,后见晋唐人真迹,乃知古人用笔之玅,殊非石本所能传。既折衷王、子敬,顾恺之,自成一家,因观昔年书《月赋》,漫题。久不作蝇头小楷,偶然欲书,为竟此赋。大都学《女史箴》笔法,今人罕见之,不知吾所自也【雪赋】高丽侧理,隐起界道,因而用之。虽黄素、黄庭之织,成朱丝,不是过也。孙虔礼以纸墨相发,为书家一合,有以哉。此书在处,当以鹪鹩名馆,知足不辱,居然鳯德【书《鹪鹩赋】仲宣登楼赋,在依刘荆州之日,余至荆州,访其遗迹,惟城楼刻此赋耳。赋亦非古人名手所书,不如曹娥碑之有右军北海笔也。往余以黄庭、乐毅、真书为人作牓,署书每悬看辄不得佳,因悟小楷法,欲可展为方丈者,乃尽势也。题牓如细书,亦跌宕自在,惟米襄阳近之。襄阳少时不能自立,家专事摹帖,人谓之集古字,巳有规之者曰:「须得势乃传」,正谓此,因书《舞鹤赋》及之。东坡书唐林夫惠砚云:「行至泗州,见蔡景繁,附唐林夫书信与余,端砚一枚,张遇墨半螺。砚极佳,但小而凸,磨墨不甚便。作砚者意待数百年后砚平乃便墨耳。一砚犹须作数百年计,而作事乃不为明日计,可不谓大惑耶【书砚铭】击壤诗有云:「争先径路机关恶,向后语言滋味长。」白香山云:「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永明云:「举世岂为身后虑,何人暂省事前空。」皆崔子玉此铭之鼓吹也。西京十人,侯其显者,具史传。若勒歙王,吸亦必有一时功伐。太史公不书,则万世不能举。故知汗马奇勋,必假柔翰而重。又列侯百四十三人,乃吕后朝陈曲逆所差次。颜师古以第一至十八为十八侯,蹙项兴刘韩彭最着。以是吕后所收,遂不齿及当时,无一男子讼冤。如唐时椎碎韩昌黎碑事,亦可叹也。语至此,惟范少伯堪以金铸子房,虽从赤松游,蚤落第三,有哙后之耻矣【十八侯赞】有余庚子岁所临阁帖,凡得五卷。一为余门人魏澹明工部所请,去其一卷为东昌许周翰太守藏之,今止存一卷。又一卷不甚全,亦为友人分割渐散失尽矣。此二谢书亦其余也。俞彦直以高丽纸征余书,属趣装多,酬应不能辄暇,因拾箧中书所谓「神怡务闲」所称合作者,以之塞请云。盐官陈奉常家藏米襄阳真迹,感慨激昂,自以世无知巳,独不忆子瞻所许清标绝俗之诗,佳玅入神之字乎?葢绍圣间,时移事变,禁苏黄之迹,米公亦讳言知巳,交态如此,何论蔡天启、二杨小小物色也?独其书韵逸巾,法度森严,一为仿之。己巳,武林邹孟阳访余山中,见此卷,辄瞠目呌好,谓米颠之作,以米家笔书之,雅称双美,收置箧中。视识者,恐不免痂僻之诮【临萧闲堂阽】余见怀素一帖,云少室中有神人藏书,蔡中郎得之。古之成书,欲后天地而出,其持重如此。今人朝学执笔,夕巳勒石,余深鄙之。清臣以所藏余书摹勒,具见结习苦心。此犹率意笔,遂为余行世,余甚惧也。虽然,余学书三十年,不敢谓入古三昧,而书法至余,亦复一变。世有明眼人,必能知其解者。为书各体,以副清臣之请【酣古斋帖】苏端明遇佳纸精笔横陈几案,辄自作书不休。有从索书者,辄怒不许。近时祝布哲亦然。余虽好书,都不自作书。每胜日闲窻,为人所强而应者,当时率意涂抹。宁知后来尽用入石,不得少藏其拙也耶?因观书种续刻题此。大慧禅师论参禅云:「譬如有人具百万赀,吾皆籍没尽,更与索债。」此语殊类书家关捩子。米元章元如撑急水滩船,用尽气力不离其处。葢书家玅在能合,神在能离。所以离者,非欧、虞、褚、薛名家伎俩,直要脱去右军老子习气,所以难耳。那叱拆骨还父,拆肉还母,若别无骨肉,说甚虗空粉碎,始露全身。晋唐以后,惟杨凝式解此窍耳。赵吴兴未梦见在【蒹葭帖】锺太传书,余少而学之,颇得形模。后得从韩馆师借唐榻《戎辂表》临写,始知锺书自有入路。葢犹近隶体,不至如右军以还姿态横溢,极鳯翥鸾翔之变也。阁帖所收,惟《宣示表》《还示帖》,皆右军之锺书,非元常之锺书。但观王世将、宋儋诸迹,有其意矣。辛卯冬,因临《宣示表》及之。单炳文论阁帖,止皇象《宣示》、王■〈礻冀〉二表,不及二上书,其精鉴如此。葢怀素所云“右军真不如锺”之论也。■〈礻冀〉书大类《宣示》表。

译小楷不容易写好,米元章也只有行押书写得好。他曾奉命仿照《黄庭经》写一卷《千字文》进献,如今看他的笔迹,只是以研媚飞动来取姿态罢了。邢子愿对我说:“王右军以后,只有赵吴兴得到真正的衣钵,唐宋人都比不上。”大概是说楷书得到《黄庭经》《乐毅论》的法度,吴兴得到的最多;但总也有刻意描画的地方。我稍稍反过来学习吴兴,兼取王献之的出入;在各方面的才能上我不如他,只有在超越吴兴这一点上胜过他。我年轻时写小楷,刻意描摹世间流传的《黄庭经》《东方赞》;后来见到晋唐人的真迹,才知道古人用笔的精妙,绝不是石刻拓本所能传达的。后来折中取法王羲之、王献之和顾恺之,自成一家,于是看到自己过去写的《月赋》,随意题记于此。很久没有写蝇头小楷了,偶然想写,便把这篇赋写完。大体上学习《女史箴》的笔法,如今人们很少见到这种笔法,也不知道我从哪里学来。《雪赋》。使用高丽侧理纸,纸面隐约凸起界线,正好借此使用它。即使黄素纸、黄庭经所用的织成朱丝界格,也不过如此。孙虔礼说纸墨相互发明、相互成就,是书法家的一种契合,确实有道理。这件书法收藏在哪里,就应当以“鹪鹩”命名馆舍;知足便不会受辱,居然也有凤凰的德性。《书〈鹪鹩赋〉》。王仲宣的《登楼赋》,写于依附刘荆州的时期。我到了荆州,访求他的遗迹,只有城楼上刻着这篇赋。赋虽然存在,却不是古代名家所书,不如《曹娥碑》还有王右军、李北海的笔意。过去我曾经用《黄庭经》《乐毅论》的真书替人写榜书,题写榜额时每次悬起来观看,都觉得不佳,于是领悟到小楷的法度,如果能够展开到一丈见方,才算把气势发挥尽。写榜额如同写细小的字,也要跌宕自在,只有米襄阳接近这种境界。米襄阳年轻时不能自立,家中专门从事摹帖,人们称他为“集古字”,已经有人劝诫他说:“必须得到气势才能流传。”说的正是这个道理,于是写《舞鹤赋》并记下这些。东坡写唐林夫送给他的砚台说:“走到泗州,见到蔡景繁;他把唐林夫的书信带给我,还有一方端砚、半螺张遇墨。砚台极好,只是小而凸起,磨墨不太方便。制砚的人大概是想着几百年以后砚台磨平了,才会便于磨墨。一方砚台尚且要以几百年为计划,做事却不替明天打算,难道不是大糊涂吗?”《书砚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击壤诗》说:“争先走在路上,机关算尽而心术险恶;退后一些,言语反而滋味悠长。”白香山说:“这一生不在今生度过,还要在哪一生度过此身?”永明说:“全世界难道有谁替身后考虑,有谁暂且省察事前的空虚?”这些话都是崔子玉这篇铭文的宣传和发挥。西汉京城的十位功臣,等到其中显赫的,史书都为他们立传。即使勒封歙王,也一定有一时的功劳;太史公不记载,万世以后就无法举出他的事迹。因此知道,汗马奇功一定要借助柔软的笔墨才能更加显重。又列出列侯一百四十三人,这是吕后朝时陈平、曲逆侯所排列的次序。颜师古认为从第一到第十八是十八侯,其中打败项羽、兴复刘氏的韩信、彭越最为著名。因为这些都是吕后所收录的人,于是当时没有一名男子为他们申诉冤屈。就像唐代有人捶碎韩昌黎碑一样,也令人叹息。说到这里,只有范少伯值得用黄金铸成张子房;即使跟随赤松子游仙,也过早落在第三位,已有类似樊哙居后的羞耻了。《十八侯赞》。我庚子年临写《阁帖》,共得到五卷。其中一卷是我的门人魏澹明工部请求的;拿出其中一卷给东昌许周翰太守收藏,如今只剩一卷。又有一卷不太完整,也被朋友分割,渐渐散失殆尽。这两篇谢氏书法也是我那批作品中的。俞彦直用高丽纸请我写字,因为事情催促、行装繁多,应酬事务使我常常没有空闲,于是从箱子里取出所谓孙虔礼“神怡务闲”中合意的作品,用来应付他的请求。盐官陈奉常家收藏米襄阳的真迹,米氏感慨激昂,自以为世上没有知己,难道独独忘了子瞻称许他清高脱俗的诗句、妙入神境的书法吗?大概绍圣年间时移事变,禁止苏轼、黄庭坚的作品,米公也忌讳说自己有知己,交际情态就是这样,哪里还值得谈蔡天启、二杨那样的小人物呢?只是他的书法韵致超逸而法度森严,我临写了一遍。己巳年,武林邹孟阳来访我于山中,看见这卷字,便瞪大眼睛叫好,说是米颠的作品,用米家的笔法书写,正可称为雅正的双美,于是收藏在箱中。若让鉴识者看见,恐怕免不了被讥为有痂癖。《临萧闲堂帖》。我见过怀素的一帖,其中说少室山中有神人藏书,蔡中郎得到了它。古人完成书法,想让它在天地之后才出现,持重到了这种程度。如今人早晨学习执笔,晚上就刻石流传,我深深鄙视这种做法。清臣把所收藏的我的书法摹写刻石,充分显出他长期的习惯和苦心。这还只是我率意写的笔迹,却被拿去流传于世,使我非常害怕。不过,我学书三十年,不敢说进入了古人的精髓,而书法到了我这里,也确实又发生了一次变化。世上若有明眼人,一定能够理解其中的道理。于是书写各种字体,以满足清臣的请求。《酣古斋帖》。苏端明遇到好纸和精笔横放在几案上,便会自己不停地写字。有人来索求书法,他就发怒而不答应。近来祝布哲也是这样。我虽然喜欢书法,却并不自己主动写。每逢天气晴好、窗下清闲,被人强求而答应写字时,当时只是随意涂抹。哪里知道后来竟全都被刻入石中,不能稍微藏起自己的拙劣呢?于是看到《书种续刻》,题写了这些话。大慧禅师谈参禅说:“譬如有人拥有百万财产,我把它全部登记没收,再向他索取债务。”这句话很像书法家的关键诀窍。米元章的书法元气充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撑船通过急水险滩,却始终没有离开原处。大概书法的妙处在于能够相合,神韵在于能够相离。所以所谓“离”,不是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这些名家技法的翻版,而是一定要脱去王右军老祖宗的习气,因此才难。哪吒拆骨还给父亲、拆肉还给母亲;如果连骨肉都没有了,还谈什么虚空粉碎?这时才显露完整的自身。晋唐以后,只有杨凝式懂得这个诀窍。赵吴兴还没有梦见过这种境界。《蒹葭帖》。钟太傅的书法,我年轻时就学习,颇能得到它的外形。后来从韩馆师那里借到唐拓《戎辂表》临写,才知道钟书自有入门的路径。它还接近隶体,不像王右军以后那样姿态横溢,极尽凤凰飞翔、鸾鸟翱翔的变化。《阁帖》所收的,只有《宣示表》《还示帖》,都是王羲之所写的钟繇书体,不是钟元常本人的钟书。只要看王世将、宋儋的几件墨迹,便能见到其中的意味。辛卯年冬,因临写《宣示表》而记下这些。单炳文评论《阁帖》,只列皇象《宣示》、王■〈礻冀〉的两表,不涉及两封上书;他的鉴别精细到了这种程度。这大概就是怀素所说“王右军确实不如钟太傅”的观点。■〈礻冀〉的书法很像《宣示表》。

唐相褚河南临褉帖,白麻墨迹一卷,曾入元文宗御府,有天历之宝及宣政、绍兴诸小玺,宋景濂小楷题跋。吾乡张东海先生观于曹泾杨氏之衍泽楼,葢云间世家所藏也。笔法飞舞,神采奕奕,可想见右军真本风流,实为希代之宝。余得之吴太学,每以胜日展玩,辄为心开,至于手临不一二卷止矣,苦其难合也。桺诚悬书,极力变右军法,葢不欲与褉帖面目相似,所谓神奇化为臭腐,故离之耳。凡人学书,以姿态取妍,鲜能解此。余于虞、褚、颜、欧,皆曾彷佛十一,自学桺诚悬,方悟用笔古淡处。自今以往,不得舍桺法而趣右军也。此定武本,项氏所藏,唐摹刻石于北宋时者。以褚摹较之,有异。赵子昂得独孤东屏二本,一作十三跋,一作十七跋。正是此种,以藏锋为纲骨,取态弗论也。丙寅中秋之望。兰亭叙六朝时巳有刻石,余收开皇本,是隋时刻者。唐文皇因见刻本,遂访真迹于越州辩才,得之。命汤普澈、冯承素、褚遂良、欧阳询各摹一本,原与隋时本相似。不知宋代何以独称定武为欧阳询摹下真一等,羣公聚讼缘此而起。以至点画波撇之间,各加辩证。又有五字损本、七字损本及会前缀行,有阙有全,纷纷同异。如王顺伯、尤延之辈,而吴兴踵之,为十三跋、十七跋,独尊定武。不知右军肯点头否也。兰亭叙最重行间章法,余临书乃与原本有异,知为聚讼家所诃。然陶九成载褉帖考,尚有以草体当之者,政不必规规相袭。今人去古日远,岂在行款乎?赵文敏临褉帖,无虑数百本,即余所见亦至伙矣。余所临,生平不能终篇,然使如文敏多书,或有入处。葢文敏犹带本家笔法,学不纯师,余则欲绝肖,此为异耳。随手书褉帖,乃脱数字,此不常临写所致。藉令如吴兴,日数十舒卷,岂有是耶?书以志吾愧。因书《兰亭叙》有脱误,再书一本正之,都不临帖,乃以势取之耳。兰亭叙以行款为重,米元章得褚摹真迹,割截成袖珍帖,乃知续凫截鹤,皆不为害。米元章书多从褚登善悟入。登善深于兰亭,为唐贤秀颖第一。此帖葢其衣钵也。书授清臣,清臣其宝之。此本发笔处,是唐人日日相授笔诀也。米海岳深得其意,舟过崇德县观。定武褉帖,惟贾秋壑所藏至百余种,令其客寥莹中缩为小本。或云唐时褚河南巳有之。此本余己丑所书,亦从馆师韩宗伯借褚摹缩为蝇头体,苐非定武帖耳。章子厚日临《兰亭》一本,东坡闻之,谓其书必不得工。禅家云:“从门入者,非是家珍也。”惟赵子昂临本甚多,世所传《十七跋》《十三跋》是巳。世人但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山谷语与东坡同意,正在离合之间。守法不变,即为书家奴耳。因临此本及之。四月六日,过俞彦直斋中,晴窻啜新茗,重题。余书兰亭,皆以意背临,未尝对古刻。一似抚无弦琴者,觉尤延之诸君子葛藤多事耳。此帖在淳熙秘阁续刻,米元章所谓“绝似兰亭叙”。昔年见之南都,曾记其笔法。于米帖曰:“字字骞翥,势奇而反正,藏锋里铁,遒劲萧远,庶几为之传神。”巳闻为上海潘方伯所得,又后归王元美。王以贻余座师新安许文穆公,文穆传之少子冑君。一武弁借观,因转售之,今为吴太学用卿所藏。顷于吴门出示余,快余二十余年积想,遂临此本云。抑余二十余年时书此帖,兹对真迹豁然有会,葢渐修顿证,非一朝夕。假令当时力能致之,不经苦心悬令,未必契真。怀素有言:“豁然心胸,顿释疑滞”,今日之谓也。时戊申十月十有三日,舟行洙泾道中,日书兰亭及此帖一过,以官奴笔意书褉帖,尤为得门而入。赵吴兴之兰亭,与丙舍帖绝相似。官奴帖与丙舍,又一家眷属也。书法虽贵藏锋,然不得以模糊为藏锋,须有用笔如太阿剸截之意。葢以劲利取势,以虗和取韵。颜鲁公所谓「以印印泥,如锥画沙」是也。细参《玉润帖》,思过半矣。宋高宗于书取法最深,观其以《兰亭》赐太子,令写五百本,更换一本,即工力可知。思陵运笔,全自《玉润帖》中来,学《褉帖》参取。右军官奴帖,事五斗米道上章语也。己卯秋,余试留都,见真迹。葢唐冷金笺摹者,为阁笔不书者三年【官奴帖】右余近购王右军行穰帖,宣和谱载,忆东坡题送梨帖云:「家鸡野鹜同登俎,春蚓秋蛇总入奁。君家两行十三字,气压邺侯三万签。余家行穰十五字,当更得坡公妆点耳。」彦直索余书,因临此帖赠之。古人用笔似疏实密,如环无端。余此书仿黄庭、乐毅,颇得右军遗法,然所谓鳯翥鸾回,非所敢当也。王右军有太师箴,小楷今无传帖,余书以拟之,示束晳补亡意也。余此书学右军《黄庭》《乐毅》而用其意,不必相似。米元章为集古字,巳为钱穆父所诃,云须得势,自此大进。余亦能背临法帖,以为非势所自生,故不为也。

译唐相褚河南临写的《禊帖》,有一卷白麻纸墨迹,曾经收入元文宗御府,带有“天历之宝”以及宣政、绍兴等小玺,还有宋景濂的小楷题跋。我的同乡张东海先生曾在曹泾杨氏的衍泽楼观赏它,大概是云间世家所收藏的。笔法飞舞,神采奕奕,可以想见王右军真迹的风流,实在是稀世珍宝。我从吴太学那里得到它,每逢天气晴好便展开欣赏,总能使心胸开朗;至于亲手临写,只止于一两卷,因为太难达到相合。柳诚悬极力改变王右军的法度,大概是不想使自己的面目同《禊帖》相似;所谓神奇如果化成臭腐,便是因为有意离开它。凡人学习书法,只从姿态上求妍美,很少能理解这个道理。我对于虞、褚、颜、欧,都曾经大概学到十分之一;自从学习柳诚悬,才领悟到用笔中古朴淡远的地方。从今以后,不能舍弃柳氏笔法而趋向王右军了。这是定武本,项氏收藏的唐摹本,北宋时刻在石上。拿它同褚遂良的摹本相比,有不同之处。赵子昂得到独孤东屏的两本,一本有十三跋,一本有十七跋,正是这种本子;以藏锋为筋骨,并不计较外在姿态。丙寅年中秋望日。《兰亭序》在六朝时已经有石刻。我收藏的开皇本,是隋代所刻。唐太宗因为看见刻本,便到越州从辨才那里访求真迹,终于得到。于是命汤普澈、冯承素、褚遂良、欧阳询各摹写一本,原本同隋代刻本相似。不知宋代为什么独独称定武本为欧阳询摹本以下最接近真迹的一等,由此引起众人的争论。以至于点画、波磔之间,都各自加以辨证。又有损去五字的本子、损去七字的本子,以及会前缀行,有的缺失、有的完整,异同纷纷。像王顺伯、尤延之这些人,以及赵吴兴,都沿袭这种做法,作十三跋、十七跋,独尊定武本。不知道王右军肯不肯点头呢。《兰亭序》最重视行间和章法,我临写时却同原本不同,知道会受到聚讼者的斥责。然而陶九成记载《禊帖考》,还说有人用草体来临写它,实在不必拘拘地一模一样。如今人离古代越来越远,难道关键只在行款吗?赵文敏临写《禊帖》,不下几百本,连我所见到的也非常多。我临写的本子,一生都不能写完一篇;但假使能像文敏那样多写,也许会有所领悟。大概文敏还带有本家的笔法,学习得并不纯粹;我却想完全相像,这就是不同之处。随手书写《禊帖》,竟漏掉了几个字,这是因为平时不常临写造成的。假如像吴兴那样每天展开临写几十遍,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写下这些以记住自己的惭愧。因为书写《兰亭序》时有脱漏错误,又写了一本来订正;全都不临摹原帖,只取它的气势罢了。《兰亭序》重在行款,米元章得到褚遂良的摹本真迹,把它割截成袖珍帖,于是知道把野鸭的腿续给鹤、把鹤的腿截短,也并没有妨害。米元章的书法大多从褚登善那里悟入。褚登善深得《兰亭序》的精髓,是唐代贤者中秀逸颖悟的第一人。这帖大概就是他的衣钵。把书法传给清臣,清臣要珍藏它。这个本子起笔的地方,就是唐人每天相互传授的笔诀。米海岳深深领会了其中的意思,我在船经过崇德县时看到它。定武《禊帖》中,只有贾秋壑收藏的达到一百多种,他让门客寥莹中缩写成小本。有人说唐代褚河南已经有这种做法。这一本是我己丑年所写,也是从馆师韩宗伯那里借来褚遂良的摹本缩写成蝇头小字的,只是不是定武帖。章子厚每天临写一本《兰亭》,东坡听说后,认为他的书法一定写不好。禅家说:“从门里进入的,不是自家的珍宝。”只有赵子昂临本很多,世间流传的《十七跋》《十三跋》就是如此。世人只学习《兰亭》的外貌,却想脱胎换骨,哪里有这样的金丹?山谷的话同东坡意思相同,关键正在于离与合之间。拘守法度而不变化,就只是书法家的奴仆罢了。因临写这个本子而记下这些。四月六日,经过俞彦直斋中,在晴窗下饮新茶,重题。我写《兰亭》,都是凭自己的意趣背临,从来没有对着古刻临写。这就像抚弄没有弦的琴,觉得尤延之等诸位君子牵枝蔓、费周章,实在多事。这件法帖刻在《淳熙秘阁续刻》中,正是米元章所说的“极像《兰亭叙》”。从前我在南都见过它,曾记得它的笔法。米帖说:“每个字都飞动高举,笔势奇险而又能反归端正;锋芒藏于笔画之中,刚劲而萧散高远,差不多可以传达它的神韵。”后来听说它被上海潘方伯所得,之后又归王元美。王元美把它赠给我的座师、新安许文穆公,文穆公又传给小儿子冑君。有一名武官借去观看,便转手把它卖掉了,如今收藏在吴太学用卿那里。不久前吴用卿在吴门拿给我看,使我二十多年积存的思念得到快慰,于是临摹了这个本子。或者说,我二十多年间时时书写此帖,如今面对真迹,豁然有所领悟,大概是渐修而顿证,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假如当时我的功力就能达到这种境界,不经过苦心悬想,也未必能契合真迹。怀素说过:“胸中豁然开朗,疑滞顿时消释”,说的正是今天的情形。时在戊申十月十三日,舟行洙泾途中。当天书写《兰亭》及此帖各一遍;用官奴帖的笔意书写《禊帖》,尤其像找到了入门之径。赵吴兴临写的《兰亭》,与《丙舍帖》极其相似。《官奴帖》和《丙舍帖》,也是同一家族的作品。书法虽然贵在藏锋,却不能把模糊不清当作藏锋,必须有用笔如太阿剑斩截一般的意味。大概是以刚劲锋利来取得气势,以虚和含蓄来取得韵味。颜鲁公所说的“像用印章盖在泥上,又像用锥子画沙”,就是这个意思。仔细参详《玉润帖》,就能领会大半了。宋高宗在书法上取法最深。看他把《兰亭》赐给太子,命太子临写五百本,并且写完一本就更换一本,可见其功力。思陵的运笔全都出自《玉润帖》,同时又参取《禊帖》的方法。右军的《官奴帖》,内容是关于五斗米道上章的言语。己卯年秋天,我在留都任职时见到过真迹。大概是唐代冷金笺的摹本;我因为搁笔不写,已经有三年了。这是我近来购得的王右军《行穰帖》,《宣和谱》有记载。我想起苏东坡题写《送梨帖》说:“家鸡和野鸭一同登上食案,春蚯蚓和秋蛇总都收入匣中。您家那两行十三个字,气势压过邺侯的三万卷藏书。我家《行穰帖》有十五个字,应当更值得请坡公来妆点一番。”彦直请求我写字,于是我临摹此帖赠给他。古人用笔似乎疏朗,实际上非常严密,如圆环一般没有首尾。我这幅字仿效《黄庭》《乐毅》,颇能得到右军遗法;但所谓“凤凰飞翔、鸾鸟回旋”的境界,却不敢当。王右军有《太师箴》,今已没有流传下来的小楷帖。我写字来仿拟它,是为了表示如束晳补写亡佚篇章的意思。我这幅字学习右军的《黄庭》《乐毅》,但只取用它的意趣,不必在形貌上相似。米元章集古人字,已经受到钱穆父的批评,说必须得到气势;从此米元章的书法大有进步。我也能背临法帖,但认为气势不是从机械临摹中自然产生的,所以不这样做。

天下几人学杜甫?谁得其皮与其骨?世人但学兰亭面,欲换凡骨无金丹。老杜诗政如右军书,学之转远。李邕云:“学我者死”,良然。今日写各体书,烦熇未平,对客拈笔,每仿一种,不能百字,仅尝一脔,似穷五技。然使纸有余地,凉风嘘之,当不止此。商丞百里见访,不孤其意,未知得如贾耘老换羊书否?偶背临锺王楷书各一种,失其文句,不能与原本相合。先太史墓在震泽玙洋山,每岁拜墓,辄憩灵岩村,居留连旬日,间弄笔墨以破寂寥。今年寒食过数日,犹未有茶,欲采茶先墓归荐祠堂。雨窻漫兴,为锺王揩书各数行。明日修褉之晨,恨纸无余地,不及写《兰亭》也。唐摹右军真迹,以《十七帖》为致佳。余临数十本,皆为好事者取去,亦复有赝本。如此本差称意,乃以王方庆进帖笔法参合用之。所谓《万岁通天帖》者,是也。余曾有右军《行穰帖》真迹十五字,正是《十七帖》一种书。及武林杨侍御自安福传来《唐摹绝交书》,纸墨用笔与《行穰帖》同,中缺“鸾”字,仍悟为右军书,萧斋所摹,避“子鸾”讳,而后人悞以为李怀琳耳。侄孙彦京为余勒石,因识之。十七帖硬黄本,宋时魏泰家藏。淳熙《秘阁续帖》亦有刻。余在都下,友人汝阳王思延得硬黄本,曾借临一卷。巳于济南邢子愿冏卿见所刻石,即王本也。余以临卷质之,子愿谬称合作。苐谓赵吴兴临《十七帖》流落人间,尚不下数十本,请多为之足传耳。余是以时临此帖,以懒故终不能多也。此韩宗伯家藏子敬洛神十三行真迹,余以闰三月十一日登舟,以初八日借临。是日也,友人携酒过余旅舍者甚多,余以琹棋诸品分曹款之,因得闲身仿此帖。既成,具得其肉,所乏神采,亦不足异也。文氏二王帖,有《洛神赋》称为子敬,非也。此李龙眠书,宣和谱所云“出入晋魏”不虗耳。又龙眠摹古,则用绢素,《洛神卷》是绢本,或唐人书,李临仿之,乃尔遒隽耶?要须以《十三行帖》称量之。太令《洛神赋》真迹,元时犹在赵子昂家,今虽宋榻,不复见矣。今日写此四行,亦唐摹冷金旧迹,余见之檇李项氏,遂师其意,试朝鲜鼠须笔。赵文敏得宋思陵十三行于陈灏,葢贾似道所购,先九行,后四行,以悦生印款之。此子敬真迹,至我朝惟存唐摹耳。无论神采,即形模巳不相肖。惟晋陵唐太常家藏宋榻,为当今第一。曾一见于长安,临写石刻,恨赵吴兴有此墨迹未尽其趣。葢吴兴所少,正洛神疏隽之法,使我得之,故当不啻也。乐毅论》乃扇书俊人,以为右军自书刻石,梁世所摹,与唐摹字形各异。淳熙《秘阁续》梁摹本也,余家《鸿堂帖》唐摹本也。又有一本唐摹在长安李氏,曾属余跋,亦文寿承跋。葢贞观中,太宗命褚遂良等摹六本,赐魏征诸臣。此六本自唐至今,余犹及见其二。恨梁摹白麻纸真迹为新都吴生所有,余亦不甚临《乐毅论》,每以大令十三行、《洛神赋》为宗极耳。桺诚悬小书《玄真护命经》,不知其所自。因临畵像赞,知诚悬用其笔意,小加劲耳。唐人书无不出于二王,但能脱去临仿之迹,故称名家。世人但学《兰亭》,面谁得其皮与其骨比?临书者不可不知此语。昔年见晋人畵女史箴,云是虎头笔,分类题箴附于畵左方,则大令书也。大令书女史箴,不闻所自。据孙过庭续书谱有云:「右军太师箴,岂即女史而讹承于后人耶?」然其字结体全类十三行,则又非王右军也。暇日适发典,欲书,遂复仿之,不见真迹,聊以意取,乃不似耳。锺太傅书,自晋渡江时,止传《宣示表》,百余年间,玅迹巳绝。宁知今世有索靖《出师颂》耶?此书在檇李项子京家,故是甲观。谢惠连墨迹,新都汪氏所藏。余令人摹勒入《鸿堂帖》。观其字形用笔,全是宋高宗书。岂德寿学谢书耶?余以巳意书此二章,未尝规摹谢【迹也】黄涪翁云:「大字无过《瘗鹤铭》,小字无过《遗教经》。今世所传《遗教》,直唐经生手耳。《瘗鹤》则陶隐居书,山谷学之余,为缩为小楷,偶失此帖,遂以黄庭笔法书之。」昔人以瘗鹤为陶隐居书,谓与《华阳帖》相类,然《华阳》是率更笔,文氏《停云》误标之耳。怀仁真迹在余家一纪余未尝展观,今乃临石本。政如汉元杀毛延寿。每以怀仁圣教序书有蹊径,不甚临仿,欲用虞永法为之,方于碑刻习气有异,此册亦其一也,苦不能竟耳。古人摹书用硬黄,自运用绢素。此卷首有宋徽宗金书“缥”字,与《内景经》同一黄素,知为怀仁一笔自书无疑。《书苑》所云“杂取碑字,右军剧迹咸萃其中”,非也。黄长睿书家董狐,亦以《书苑》为据,恨其不见真迹,辄随人言下转耳。

译天下有几个人真正学习杜甫?谁能得到他的皮和骨?世人只学习《兰亭》的外貌,却想靠它改变凡俗的骨相,而又没有金丹。老杜的诗正如右军的书法,越是学习,反而越容易离开本真。李邕说:“学习我的人会死。”确实如此。今天写各种字体,暑热烦闷还没有消退,面对客人随手提笔,每种字体只仿写一点,写不到百字,只是尝到一小片滋味,仿佛穷尽了五种技艺。然而假使纸张还有余地,再有凉风吹拂,当不止于此。商丞百里来访,我不愿辜负他的心意,不知道能否像贾耘老那样以换羊书相赠?偶然背临钟王的小楷各一种,因为忘失了文句,不能与原本相合。先太史的墓在震泽玙洋山,每年拜墓,总要在灵岩村休息,往往逗留十多天,间或摆弄笔墨来排遣寂寥。今年寒食节过了几天,还没有新茶,想采茶后先到墓上,再回去供奉祠堂。雨窗下偶然兴起,便仿写钟、王书法各几行。明天是修禊的早晨,只恨纸没有余地,来不及写《兰亭》了。唐人摹写右军真迹,以《十七帖》最为精妙。我临写了几十本,都被好事者取走,其中也有赝本。像这个本子比较称心,于是参合王方庆进献法帖的笔法来临写。这就是所谓《万岁通天帖》。我曾有王右军《行穰帖》真迹十五字,正是《十七帖》中的一种书体。后来武林杨侍御从安福带来《唐摹绝交书》,纸张、墨色和用笔都与《行穰帖》相同,其中缺少“鸾”字,我仍然悟出这是右军的书法。原来是萧斋所摹,为避“子鸾”的名讳而缺字,后人却错误地认为是李怀琳所书。侄孙彦京替我刻在石上,因此记下这些。《十七帖》硬黄本,宋代时由魏泰家收藏。《淳熙秘阁续帖》中也有刻本。我在京城时,友人汝阳王思延得到硬黄本,曾借来临写一卷。后来我在济南邢子愿冏卿那里见到所刻的石本,就是王思延所得的本子。我拿临写的卷子来对照,邢子愿错误地说两者相合。只是听说赵吴兴临写的《十七帖》流落民间,尚且不下几十本,希望多临写一些,以便流传。我因此时常临写此帖,但因为懒惰,终究不能多写。这是韩宗伯家收藏的子敬《洛神十三行》真迹。我在闰三月十一日登舟,初八日借来临写。那天有很多友人带酒到我的旅舍来访,我用琴棋等物分组招待他们,因此得到空闲来仿写此帖。写成后,肉似乎都具备了,所欠缺的是神采,这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文氏《二王帖》中的《洛神赋》题作子敬书,是不对的。这是李龙眠的书法;《宣和谱》所说“出入晋魏”,确实不假。况且龙眠摹写古人作品用的是绢素,《洛神卷》也是绢本;难道是唐人书写,李龙眠临仿它,所以才这样刚劲秀逸吗?总要拿《十三行帖》来衡量它。大令《洛神赋》的真迹,元代时还在赵子昂家中,如今虽然有宋代摹本,却再也看不到真迹了。今天写这四行,也是唐人摹写的冷金旧迹。我在檇李项氏那里见到过它,于是取法它的意趣,试用朝鲜鼠须笔来写。赵文敏从陈灏那里得到宋思陵所书的《十三行》,大概是贾似道购得的,前九行、后四行,分别用“悦生”印作款识。这是子敬的真迹,到我朝只剩下唐人摹本了。不论神采,连形貌也已经不像。只有晋陵唐太常家收藏的宋摹本,是当今第一。我曾在长安见过一次,并临写了石刻,只恨赵吴兴拥有这件墨迹,却没有完全领会它的趣味。大概吴兴所欠缺的,正是《洛神》疏朗秀逸的笔法;如果让我得到这种方法,当然会远不止如此。《乐毅论》是扇面上书写的俊秀作品,后人以为是右军亲自书写并刻石;梁代摹本与唐代摹本的字形各不相同。《淳熙秘阁续帖》是梁摹本,我家《鸿堂帖》是唐摹本。另有一本唐摹本在长安李氏家中,曾请我作跋,也有文寿承的跋。大概贞观年间,唐太宗命褚遂良等人摹写六本,赐给魏征等大臣。这六本从唐代流传至今,我还来得及见到其中两本。遗憾的是,梁摹白麻纸真迹为新都吴生所有;我也不太临写《乐毅论》,每每以大令《十三行》《洛神赋》作为最高的宗法。柳诚悬的小楷《玄真护命经》,不知道它的来历。因为临写画像赞,才知道诚悬使用了它的笔意,只是稍稍加以刚劲。唐人的书法没有不出自二王的,但能够脱去临摹的痕迹,所以才称为名家。世人只学习《兰亭》的外貌,谁又能得到它的皮与骨呢?临书的人不能不知道这句话。从前我见过晋人的《女史箴》画作,说是虎头的笔法;把分段题写的箴言附在画的左方,那就是大令的书法了。大令书写《女史箴》,却没有听说过它的来源。孙过庭《续书谱》说:“右军的《太师箴》,难道就是《女史箴》,后来被人讹传了吗?”然而它的字形结构完全像《十三行》,所以又不可能是王右军的书法。有一天偶然翻到典籍,想要书写,便又仿写它。因为没有见过真迹,只能姑且凭意趣取法,所以不像。钟太傅的书法,自晋室渡江时起,只流传《宣示表》;一百多年间,精妙的真迹已经断绝了。哪里知道当今还有索靖的《出师颂》呢?这件作品在檇李项子京家,所以确实是甲等珍品。谢惠连的墨迹,收藏在新都汪氏家中。我让人摹刻收入《鸿堂帖》。看它的字形和用笔,全是宋高宗的书法。难道德寿曾学习谢惠连的书法吗?我按照自己的意思写这两章,并不是规摹谢惠连的墨迹。黄涪翁说:“大字没有超过《瘗鹤铭》的,小字没有超过《遗教经》的。如今世上流传的《遗教经》,不过是唐代经生所写的手迹罢了。《瘗鹤铭》则是陶隐居的书法,山谷学习它以后,把它缩小写成小楷;偶然失去此帖,便改用《黄庭经》的笔法书写。” 从前人们把《瘗鹤铭》说成是陶隐居的书法,认为它与《华阳帖》相似;然而《华阳帖》是欧阳询的笔法,文氏《停云馆帖》误把它标作陶隐居书了。怀仁的真迹在我家收藏了一纪有余,我从未展开观看,如今却临写了石刻本。正像汉元帝杀毛延寿一样。我常常认为怀仁《圣教序》的书法有固定的路径,所以不太临摹它,想采用虞永兴的笔法来写,使它与碑刻的习气有所不同;这册也是这样写的,只是苦于不能写完。古人摹写书法使用硬黄纸,自己创作则使用绢素。这一卷开头有宋徽宗以金字书写的“缥”字,与《内景经》使用同一种黄绢,因此知道它无疑是怀仁亲自书写的一笔。《书苑》所说“杂取碑中字,右军的精妙笔迹全都汇集其中”,是不对的。黄长睿是书法家中的董狐,也以《书苑》为依据;可惜他没有见过真迹,动不动就随着众人的说法转述。

此书视陕本,特为姿媚。唐时称为小王书,若非怀仁自运,即不当命之小王也。吾家有宋舍利塔碑,云习王右军书,集之为习正,合余因此自信有会。右军告墓表,宝晋斋刻,相传为智永集右军书。余曾临智永千文真迹,知后人集智永为之,非右军之旧迹也。久矣,此帖应于蕃教书,此遂有错落。岂直兰亭临本,以僧权押字误入行间,为曾不知老之将至而巳耶?虞永兴尝自谓于道字有悟,葢于发笔处出锋如抽刀断水,正与颜太师锥画沙、屋漏痕同趣。前人巧处,故应不传。学虞者辄成算子,笔阵所诃。以此,余非能书,能解之耳。虞永兴正书,惟夫子庙堂碑行于世。至如《龙马图赞》,乃以碑中字集成,其文在《桺州集》,非真虞迹也。《破邪论》则唐人小楷与《桺诚悬》《清凈经》并是真笔,一见之义,兴吴光禄家,虽摹刻之《鸿堂帖》中未尽其法。《破邪论》偶得宋榻,临此。褚河南书此赞真迹在馆师韩宗伯家,余尝借观。近于分隶,非二王法。褚书哀册最佳,千文、孟法师碑皆不及也。壬辰九月,过嘉禾,所见有褚摹《兰亭》、徐季海《少林诗》、颜鲁公《祭豪州伯父文藁》、赵文敏《道德经》小楷,皆真墨也。是日,仲醇又借得王逸《季虞永兴汝南公主志》,适到,余为手摹之。学李北海书五十五年矣。初时专习,颇为近之。自见米老运笔,多有诋诃,辄复忘其旧学。然时一拟书,亦不落吴兴后也。李北海碑帖,余见数本,皆不全,不可读。最后得此帖,文义了然。以大照禅师碑笔意参合临之。昔人评北海为书中仙手,至宋时,米元章微有异论,姜尧章、赵子固亦踵之。惟赵子昂以为宗极。葢子云太玄,必俟后世。子云如此【仿北海娑罗树碑】新安之溪上有吴太学家藏此诗真迹,以为杜甫书。余玩其用笔,知是徐季海真书。蔡君谟宗之,虽方实圆,虽劲实婉。所未及颜鲁公者,在有笔墨蹊径,未脱欧、虞、褚、薛姿态耳【书杜少陵谒玄元皇帝庙诗】右军有揆镫法,传于晋唐诸名家,所谓口诀手授者。南唐李后主犹传此法,余于徐季海《三藏碑》悟笔意,当于内擫留笔取之,正自觅解人,不可得。辛亥六月,将书方正学《求忠书院记》先临碑数种,以发笔思,因以玉枕兰亭法缩季海此碑。唐世官诰皆出善书名公之手,颜鲁公为礼部尚书,犹书朱巨川诰,如近世之埋志,非藉手宗工以为孝慈不足,其重如此。国朝制诰乃使中书舍人为之写轴,而书法一本沈度、姜立刚,何能传后?余两掌制词及先太史诰,欲自书之,忽有非时之命,持节长沙,封吉藩。颁诰之时,王程于迈,不获从鲁公自书之例,因临颜帖为之,抚然。颜鲁公受笔法于张长史,尝有锥画沙、印印泥之喻,又谓之屋漏痕。然其碑帖严整,蚕头鼠尾,即不无锥沙、印泥、屋漏痕未之见也。独此碑落笔与放笔处,和缓挺劲兼之。余临写之次,恍若有悟。鲁公曰:“自锺、王至虞、陆,皆口诀手授,以至张长史,信矣。”锥沙三喻,皆喻藏锋,不知出锋亦有之。因出锋之遒,故成藏锋之浑,此碑是也。东坡偃笔,虽形类颜,失在用笔矣。其学王僧虔,亦然【仿颜鲁公书宋广平碑侧帖】余近来临颜书,因悟所谓折钗股、屋漏痕者,惟二王有之。鲁公直入山阴之室,绝去欧、褚轻媚习气。东坡谓诗至于子美,书至于鲁公,非虚语也。颜书惟蔡明远序尤为沉古。米海岳一生不能彷佛,葢亦为学唐初褚公书,稍乏骨气耳。灯下为此,都不对帖,虽不至入俗,苐神采璀璨,即是不及古人处。渐老渐熟,乃造平淡。米老犹隔尘,敢自许逼真乎?题以志吾愧。鲁公碑版,《中兴颂》最为奇伟。余在楚中祁阳令,以榻本进,因作歌刻石记之。以其字形颇大,临成此卷,便是几格间物,不须扶藜。夜读如山谷所云也。鲁公祭季明文。昔在殷尚书家,其孙携至长安,留余斋两月,无以酬直,遂落贾人手,不复可得矣。鲁公书,惟行体最佳,绝去唐人纤媚之气,余好之不减二王,因临书识之。因观颜鲁公《神功八关斋会记》,拟其事意,书此经。米元章重颜行,而不许颜真书,故无楷行世,亦是缺陷。张长史《郎官壁记》,乃狂草之筑基也。余既失颜鲁公送蔡明远帖、借米帖及杨少师合浦散帖、乞花帖、洛阳帖,遂欲焚砚。今又作一观,如张泽端《清明上河图》本,因南渡后想见汴京繁华旧事,故摹写不遗余巧。若在汴京,未必为此。每落笔时,想二家神情风韵,所及当反深也。直恐珠还之日,仍添我懒耳。新都汪太学儒仲以宋榻《争坐位帖》见示,神采奕奕,字形较陕刻差肥,余临写之次,时有讹字,乃知是米海岳所临,尝自记有临《争坐帖》在浙中,此殆其真迹。

译这件书法与陕本相比,尤其姿态妩媚。唐代称它为小王书;如果不是怀仁亲自书写,就不应当把它命名为小王书。我家有宋代《舍利塔碑》,说是学习王右军书法而集成的,正与我由此产生的领会相合,因此我更加相信自己的理解。右军《告墓表》,宝晋斋有刻本,相传是智永集王右军书法而成。我曾临写过智永《千字文》真迹,因此知道这是后人集智永书法编成的,不是右军的旧迹。很久以来,这一帖似乎应当是某种教书,因而这里出现了错落。难道只是《兰亭》临本把僧权的押字误写进了行间,不过是不知老年将至罢了吗?虞永兴曾说自己对“道”字有所领悟,大概是在起笔处出锋,如同抽刀断水,正与颜太师所说的“锥画沙”“屋漏痕”同一旨趣。前人的精妙之处,本来就应当不传授给后人。学习虞永兴的人往往写成算盘珠子般的字形,这正是笔阵所诃斥的。因此,我不是能够书写虞体,而是能够理解其中的道理。虞永兴的楷书,只有《夫子庙堂碑》流行于世。至于《龙马图赞》,是用碑中字集成的,文章在《柳州集》中,并不是真正的虞永兴遗迹。《破邪论》则是唐人的小楷,和柳诚悬《清净经》一样都是真迹。我曾在吴光禄家见过它,虽然摹刻收入《鸿堂帖》,却没有完全得到它的笔法。我偶然得到《破邪论》的宋摹本,便临写了这一件。褚河南书写这篇赞的真迹在馆师韩宗伯家,我曾借来观看。它近于分隶书法,不是二王的法度。褚遂良的书法以《哀册》最好,《千字文》和《孟法师碑》都比不上。壬辰年九月,经过嘉禾时,所见有褚遂良摹写的《兰亭》、徐季海的《少林诗》、颜鲁公的《祭豪州伯父文稿》、赵文敏的小楷《道德经》,全都是真迹。那天仲醇又借到了王逸的《季虞永兴汝南公主志》,恰好送到,我便亲手临摹了它。我学习李北海的书法已经五十五年了。最初专心学习,颇为接近他的风格。自从见到米老的运笔,听到很多贬斥李北海的话,便又把旧日所学忘掉了。然而偶尔仿写,也并不落在吴兴之后。李北海的碑帖,我见过几本,都不完整,无法阅读。最后得到这一帖,文义才清楚了。我参合《大照禅师碑》的笔意来临写。古人评论李北海为书法中的仙手;到了宋代,米元章稍有不同意见,姜尧章、赵子固也跟随他的看法,只有赵子昂把李北海奉为最高宗法。大概杨子云的《太玄》,也必须等待后世来评定。杨子云就是这样。新安溪边有吴太学家收藏这首诗的真迹,认为是杜甫所书。我玩味它的用笔,知道是徐季海的真书。蔡君谟以它为宗法,虽然方中有圆,刚劲之中却实含婉转。他不及颜鲁公的地方,在于还保留着用笔的路径,没有脱去欧、虞、褚、薛的姿态。右军有揆镫法,传给晋唐诸位名家,就是所谓口传心授的口诀。南唐李后主还传有这种方法。我从徐季海《三藏碑》中领悟到它的笔意,应当在内擫、停笔之处取得;只是一直在寻找能够解释它的人,却找不到。辛亥年六月,将要书写方正学的《求忠书院记》,先临写几种碑刻,以启发用笔的思路,于是用《玉枕兰亭》的方法,把徐季海这块碑的字缩小来写。唐代的官诰都出自善于书法的名公之手。颜鲁公身为礼部尚书,尚且亲自书写朱巨川的诰书,就像近世亲自撰写墓志一样;不是借重宗师巨匠便不足以表达孝慈,其慎重就是如此。国朝的制诰却让中书舍人替它们写在轴上,而且书法一概取法沈度、姜立刚,怎么能够流传后世?我两次掌管制词,又有先太史的诰命,本想亲自书写,忽然接到不合时宜的诏命,持节前往长沙,册封吉藩。颁发诰命时,王命催促上路,不能遵循鲁公亲书的旧例,于是临摹颜帖来书写,心中怅然。颜鲁公从张长史那里接受笔法,曾用“锥画沙”“印印泥”作比喻,又称为“屋漏痕”。然而他的碑帖严整端庄,蚕头鼠尾,即使没有看见锥画沙、印印泥、屋漏痕的笔意,也未必没有这些特点。只有这块碑在落笔和放笔之处,同时具备和缓与挺劲。我临写时,恍惚间仿佛有所领悟。鲁公说:“从钟、王到虞、陆,都是靠口诀和亲手传授,一直传到张长史。”确实如此。“锥画沙”等三个比喻,都说明藏锋,却不知道出锋也能达到这种效果。正因为出锋刚劲,所以能形成藏锋的浑厚,这块碑正是如此。苏东坡卧锋书写,形态虽然像颜体,用笔却有失误。他学习王僧虔时也是这样。我近来临写颜书,因而悟到所谓“折钗股”“屋漏痕”,只有二王具有。颜鲁公直接进入山阴王羲之的堂奥,完全去掉欧、褚轻浮妩媚的习气。东坡说诗到子美、书到鲁公,确实不是虚言。颜书中只有《蔡明远序》尤其深沉古朴。米海岳一生也不能稍稍仿佛,大概因为他学习唐初褚遂良的书法,稍微缺少骨气。灯下写这一幅,完全不对照法帖,虽然还不至于流入俗套,但神采璀璨之处正是不及古人的地方。渐渐老去,渐渐成熟,才能达到平淡。米老尚且隔着尘俗,我哪里敢自许逼真呢?题写这些话,以记下自己的惭愧。颜鲁公的碑刻中,《中兴颂》最为奇伟。我在楚地任祁阳县令时,曾把拓本进献上去,于是作歌并刻石记述此事。因为它的字形很大,临写成这一卷,便成了几案之间的物品,不必扶着藜杖观看。夜里阅读,正如山谷所说的那样。这是颜鲁公的《祭季明文》。从前它在殷尚书家,他的孙子带到长安,在我的书斋中留了两个月。我没有东西可以偿付价钱,后来它便落入商人手中,再也得不到了。颜鲁公的书法,只有行书最好,完全去掉唐人的纤弱妩媚之气。我喜爱它不亚于二王,所以临写并记下这些话。因为观看颜鲁公的《神功八关斋会记》,便仿照它的事意,书写这部经。米元章推重颜鲁公的行书,却不认可颜鲁公的楷书,所以世上没有流传颜鲁公的楷书,这也是一个缺陷。张长史的《郎官壁记》,是狂草的奠基之作。我已经失去了颜鲁公的《送蔡明远帖》、借米帖,以及杨少师的《合浦散帖》《乞花帖》《洛阳帖》,于是想把砚台烧掉。如今又作一幅来观看,像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一样,因为想借南渡以后追忆汴京昔日的繁华,所以临摹时不遗余力。如果我身在汴京,未必会写这一幅。每次落笔,都想着两家的神情风韵,所得到的应当反而更加深厚。只是担心珠玉归还之日,仍然会增加我的懒惰。新都汪太学儒仲拿宋代摹本《争坐位帖》给我看,神采奕奕,字形比陕刻本稍肥。我临写时,偶尔出现讹字,由此知道这是米海岳所临。米海岳曾亲自记载,自己有临写《争坐帖》的作品在浙江,这大概就是真迹。

鲁公行书在唐贤中独脱去习气,葢欧、虞、褚、薛皆有门庭,平淡天真,颜行第一。伯肇年侄工于书,征余为颜书真具眼者,漫尔背临以塞【其请】颜清臣书深得蔡中郎石经遗意。后之学颜者,以觚棱斩截为入门,所谓不参活句者也。余此书窃附鲁男子学桺下惠之意。怀素《自叙帖》真迹,嘉与项氏以六百金购之。朱锦衣家,朱得之内府,葢严分宜物,没入大内后,给侯伯为月俸。朱太尉希孝旋收之。其初,吴郡陆完所藏也。文待诏曾摹刻《停云馆》行于世。余二十年前在檇李获见真本,年来亦屡得怀素他草书,鉴赏之,惟此为最。本朝素书鲜得宗趣,徐武功、祝京兆、张南安、莫方伯各有所入。丰考功亦得一班,然狂恠怒张,失其本矣。余谓张旭之有怀素,犹董源之有巨然,衣钵相承,无复余恨,皆以平淡天真为旨。人目之为狂,乃不狂也。久不作草,今日临文氏石本,因识之。蔡忠惠公书,以学杨凝式者为胜于学颜,葢蔡书多守定法,学景度者乃不定法,此卷其众尤之尤也。白香山《琵琶行》以自写羁臣怨士之绪,以彼旷怀深悟,惮悦岂为沦落摩登伽女湿青衫之泪也?山谷故是白太傅后身所作,艳词与《琵琶行》同致,犹为禅德所诃,谓不止堕驴胎马腹。此书殆是未见秀铁面时所作耶?原是吾乡朱司成所藏,山谷他书学醉素,独此规摹章草,以行书意写流艳语,正似香山以无情人落有情【痴也】待访录》有智永不全本《千文》余,昔于宋光禄见永师《千文》后有永师押字,薛绍彭收藏印,及是笔,绍彭书乃令穰欲以王维《雪山》易智永《千文》语也,今见第三卷。是日,海上顾氏以米襄阳真迹见视,余为临此。大都米家书与赵吴兴各有门庭,吴兴临米,辄不能似,有以也。吴典书易,学米书不易,学二公书品于此辩矣【题壮观楚辞】陆俨山祭酒有题《米海岳方圆庵记》之前数行磨灭,不知何人补之。今越中刻本仍全文也,见《淮海集》。米元章书沉着痛快,直夺晋人之神,少壮未能立家,一一规模古帖。及钱穆父诃其刻画太甚,当以势为主,乃大悟,脱尽本家笔,自出机轶,如禅家悟后,拆肉还母,拆骨还父,呵佛骂祖,面目非故。虽苏、黄相见,不无气慑。晚年自言无一点右军俗气,良有以也。此为《乐圃书志遒劲奔轴,又是平生得意笔。太史公作《信陵君传》,蔡中郎为陈仲弓志,皆以得意人不轻赞誉,正似此书耳【乐圃帖】此卷阳关诗,自余定为米南宫笔意,无疑。葢乙未年于长安见之,未为飞凫点破,意欲购之,空橐为窘。不知何年落东明穆中翰手中。翰,余门下士,曾于丁巳之春,不远三千里走吴山,荐慰出此卷求跋。今五年矣,又于新城王长公所见之。而余亦再入长安,前后二十八年,与此卷乍离乍合,有婆娑铜狄之感。米海岳有壮观台诗真迹,余刻于《续戏鸿堂帖》中。亦真州诗竟与多景楼南北相望,甘露、海岳庵皆一时风流所托。米尝以京口拟潇湘,楚山清晓图于铁瓮城取之,书畵故当超耳。米元章云:「祝融高坐,两行素书入神。其前尚有四行未见,此帖共六行,然亦未全也。」宋时有人以黄素织乌丝界道,三丈成卷,诫子孙相传,待书足名世者,方以请书。凡四传而遇元章,元章自任腕,有羲之鬼,不复让也。观米老论书,亦可想见米家笔法。顾其诃诋唐人,终非笃论。山谷评米书如仲繇,未见孔子时气象,则米老未必心服。葢米于前代书法盘旋甚深,非苏黄所及也。米海岳云:「少时未能立家,但规摹法帖,谓之集古字。今观《九歌》,良然。左方有伯时畵,畵史所称与伯时经营《九歌》者是巳。伯时《孝经》,力追锺法。《宣和谱》谓书逼晋魏,不虗耳。二帖皆节文。」朱晦翁自言书学曹孟德,宋时当有孟德书锓版。今晦翁书自榜额之外,不可多见。余得端州友石台,爱其奇崛,缩为小本。大都近锺太传法,亦复有分隶意。晦翁论书谓:「天下字被苏黄写坏,自负不小。」吴琚书自米南宫外一步不窥。京口北固山有天下第一江山牓,书即其笔也。始于都下□七言律诗一帖,不款名姓,但有云壑居士印。偶阅经籍志《云壑集》,吴琚撰,知为琚书。巳于新安白岳下,山客持晦翁书《归去来辞》,乃绝似米元章,后有云壑二字,因得审定。今藏余家,此诗没于焦山江中。润州字霍君为余拓墨本,然巳在若明若晦间,不可临摹矣。康里子山工于书,自赵承旨以后即及之。尝问人曰:“一日写得几字?”曰:“承旨一日万字。”子山曰:“吾日写三万字。”

译颜鲁公的行书在唐代贤者中独自脱去习气。欧、虞、褚、薛都有各自的门庭,而平淡天真方面,颜体行书是第一。伯肇年侄擅长书法,请我这个真正有眼力鉴赏颜书的人来作证,我便随意背临一幅,以满足他的请求。颜清臣的书法深得蔡中郎石经的遗意。后世学习颜体的人,把方折峻利作为入门之道,这就是所谓没有参悟活句。我的这幅字,私下里取法“鲁男子学习柳下惠”的意思。怀素《自叙帖》真迹,嘉兴项氏用六百金买得。它原在朱锦衣家,朱锦衣从内府得到,大概是严分宜的物品,抄没进入大内后,赏给侯伯作月俸。朱太尉希孝后来又把它收回。最初,它是吴郡陆完所收藏的。文待诏曾摹刻成《停云馆帖》,流行于世。我二十年前在檇李有幸见到真本,近年来也多次得到怀素的其他草书,经过鉴赏,只有这一件最好。本朝很少有人真正得到怀素书法的宗旨,徐武功、祝京兆、张南安、莫方伯各自有所领会。丰考功也得到其中一部分,但写得狂怪怒张,失去了怀素的本来面目。我认为张旭有怀素,就如董源有巨然,衣钵相承,已经没有遗憾,都是以平淡天真为宗旨。人们把它们看作狂放,其实并不狂放。很久没有写草书了,今天临写文氏的石刻本,于是记下这些话。蔡忠惠公的书法,学习杨凝式的人胜过学习颜鲁公,大概因为蔡书多守定法,学习景度的人反而不拘守定法;这一卷尤其是其中最突出的一卷。白香山的《琵琶行》,用来抒写羁臣怨士的情怀;凭他那种旷达的胸怀和深刻的领悟,难道会因为沦落而像摩登伽女那样流泪湿透青衫吗?山谷本来就是白太傅的后身,他所作艳词与《琵琶行》同一意趣,尚且受到禅师的呵斥,说他不只是会堕入驴胎马腹。这幅字难道是他还没有见到秀铁面时所作的吗?它原是我同乡朱司成收藏的。山谷其他书法学习醉素,唯独这一幅仿摹章草,以行书的意味书写流丽艳美的词语,正像香山把无情之人写成有情之人一样。《待访录》中记有一件不完整的智永《千字文》。我从前在宋光禄那里见过智永《千字文》,后面有智永的押字和薛绍彭的收藏印。到了这个笔迹,薛绍彭的书法竟然像《行穰帖》,正是想用王维的《雪山图》来换智永《千字文》的话所说的那种情况。如今我见到的是第三卷。这天,海上顾氏拿米襄阳的真迹给我看,我便临写了这一幅。大体说来,米家书法和赵吴兴各有自己的门径;吴兴临米书往往不能相像,是有原因的。吴典书容易学习米书,却不容易学;两位公的书法品格,在这里就可以分辨了。陆俨山祭酒题写《米海岳方圆庵记》的前面几行已经磨灭,不知道是谁补写的。如今越中的刻本仍然保留全文,可以在《淮海集》中看到。米元章的书法沉着痛快,直接夺得晋人的精神;年轻时还没有建立自己的风格,只是一一摹拟古帖。后来钱穆父批评他刻画得太过分,说应当以气势为主,他才大悟,完全脱去本家笔法,自出机杼,就像禅家悟道之后,拆肉还给母亲,拆骨还给父亲,呵佛骂祖,面目已经不是原来的面目。即使苏轼、黄庭坚见到他,也不能不为之气势所慑。晚年他自己说没有一点王右军的俗气,确实是有原因的。这是《乐圃书志》中的作品,笔势遒劲奔放,也是他一生得意之笔。太史公作《信陵君传》,蔡中郎为陈仲弓作墓志,都因为对象是得意人物而不轻易赞誉,正像这幅字一样。这一卷《阳关诗》,我断定是米南宫的笔意,毫无疑问。乙未年我在长安见到它,当时还没有被飞凫点破,想要买下,却因囊空而为难。不知哪一年落入东明穆中翰手中。穆中翰是我的门生,丁巳年春天曾不远三千里来到吴山,请我为这卷作品题跋。如今五年过去了,我又在新城王长公那里见到它。而我也再次进入长安,前后共二十八年,和这卷作品时离时合,颇有铜狄流落、令人徘徊感慨的心情。米海岳有《壮观台诗》真迹,我把它刻入《续戏鸿堂帖》。真州诗所写的地方,正与多景楼南北相望;甘露寺、海岳庵都是一时风流人物寄托情怀的地方。米元章曾把京口比作潇湘,《楚山清晓图》就是在铁瓮城取景的,所以他的书画本来就应当超拔。米元章说:“祝融峰高高坐落,两行白纸上的书法已经进入神妙境界。它的前面还有四行没有见到,这件法帖总共六行,但也并不完整。” 宋代有人把黄绢织成乌丝栏界格,三丈做成一卷,告诫子孙代代相传,等到遇见足以名扬天下的书家,才请他书写。传了四代,遇到了元章;元章自信腕力,认为有王羲之的神灵相助,再也不肯退让。观看米老评论书法,也可以想见米家书法的特点。不过他斥责唐人书法,终究不是笃实的论断。山谷评论米书像钟繇,却说没有见到孔子以前的气象;米老未必心服。大概米元章对前代书法钻研得极深,这一点不是苏轼、黄庭坚所能比的。米海岳说:“年轻时还没有建立自己的风格,只是摹拟法帖,称为集古字。如今看《九歌》,确实如此。左边有李伯时的画,正是画史所说李伯时经营《九歌》的作品。李伯时的《孝经》,竭力追摹钟繇的笔法。《宣和谱》说他的书法逼近晋魏,并不虚妄。这两帖都是节录的文字。” 朱晦翁自己说书法学习曹孟德,宋代应当有曹孟德书法的刻版。如今除了朱晦翁亲自题写的榜额之外,他的书法很难多见。我得到《端州友石台》,喜爱它奇峭峻拔,便把它缩写成小本。大体接近钟太傅的法度,也有分隶的意味。晦翁评论书法说:“天下的字被苏、黄写坏了。”他自负得不小。吴琚的书法除了米南宫之外,一步也不旁窥。京口北固山有“天下第一江山”的榜额,书法就是他的笔迹。我最初在京城得到一帖七言律诗,没有署名,只钤有“云壑居士”印。偶然查阅《经籍志》,见到《云壑集》是吴琚所撰,才知道是吴琚的书法。后来在新安白岳山下,山客拿出晦翁所书《归去来辞》,极像米元章的书法,后面有“云壑”二字,于是得以审定。如今收藏在我家;这首诗后来沉没在焦山江中。润州霍君替我拓了墨本,但已经处于若明若暗之间,无法临摹了。康里子山擅长书法,自赵承旨以后就数到他了。他曾问人:“一天能写多少字?”那人说:“承旨一天写一万字。”子山说:“我一天写三万字。”

米元章云:「吾书无一点王右军俗气,乃其收王畧帖,何珍重如是?」又云:「见文皇真迹,使人气慑,不能临写,真英雄欺人哉!」然自唐以来,未有能过元章书者,虽赵文敏,亦于元章叹服曰:「今人去古远矣。」余尝见赵文敏作米书一册,在吏部司务蒋行义家,颇得襄阳法。今海内能为襄阳书者绝少。辛丑七夕后书于湖庄。学书不从临古入,必堕恶道。苏子瞻自谓悬帖壁间,观之所取得其大意。今所流传《醉僧图》、王会稽尺牍,终不似真。赵子昂欲补米元章《海月赋》,落笔辄止,曰:“今人去古远矣,皆为临学所困也。”二公犹尔,况余子乎?朝学执笔,暮夸其能。书家通病,止园此册,人巧天工,悉敌观止矣。曹娥碑真迹卷,有高宗跋,是北宋物。元文宗命柯九思鉴定御府书畵,因赐之以旌其劳。赵承旨题云:「如亲见吕仙,闻吹玉笛,可以称量天下之书矣。」在娄江王文肃公家。《灵飞六甲经》锺绍京书,为玉真公主写进御。明皇有宋徽宗标题。后有倪云林、虞伯生跋。全仿《黄庭经》,赵子昂师之,十得其三耳。海宁陈太常次公所藏。黄庭外景经真迹,此卷未见。据友人云,与内景经同一绢素,同一笔法。又有云是宋高宗临者,在吴江吴宪副家。顾恺之女史箴不全本,在嘉禾项氏。其书类大令十三行,洛神赋古劲【可爱】行书《兰亭序》褚河南临澄心堂帋,米元章跋在海宁陈家,缺三行。又《兰亭》褚临墨迹绢本,王弇州家藏,复归新都汪太学,有米元章小行楷跋,今在广陵。兰亭唐标第七本,绢素奕奕,无题跋,亦似褚笔,今在新都王氏书畵舫。大令东山松帖真迹、送梨帖真迹皆曾见之,今不知归何人。右军零落数字成者甚多,不能殚述。颜鲁公送刘太冲序,绿笺书,北京国学刻石真迹,奇宕,为辽东李帅所藏,其家图书皆散,今不知所在。颜鲁公祭季明文真迹,鲜于伯机所藏。跋云:吾家无第一,天下无第二。在新都吴太学家停云馆所刻,乃米临余刻之《鸿尚帖》者是也。

容台别集卷之四终

●容台别集卷之五

华亭董其昌玄宰甫着,冢男祖和。

海上叶有声君实甫较,冢孙庭辑。

题跋(三)

◆题跋(三)

书品

○书品

译米元章说:“我的书法没有一点王右军的俗气。”可是他收藏王羲之的《略帖》,为什么又如此珍重?他还说:“看见文皇的真迹,使人气势震慑,不能临写,真是英雄欺负人啊!”然而自唐代以来,没有谁能超过元章的书法;即使赵文敏,也对米元章叹服说:“今人距离古人太远了。”我曾在吏部司务蒋行义家见过赵文敏写的米书一册,颇能得到襄阳的法度。如今天下能够写襄阳体的人极少。辛丑年七夕后写于湖庄。学习书法不从临摹古人入手,一定会堕入邪道。苏子瞻自己说把法帖悬挂在墙上观看,从中取得它的大意。如今流传的《醉僧图》和王会稽的尺牍,终究不像真迹。赵子昂想补写米元章的《海月赋》,每次落笔就停下,说:“今人距离古人太远了,全都被临摹学习困住了。”两位公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早晨学会执笔,晚上就夸耀自己的才能。这是书法家的通病。至于止园这册作品,人工与天工相敌,已经尽善尽美,令人叹为观止。《曹娥碑》真迹卷有宋高宗的跋,是北宋时期的作品。元文宗命柯九思鉴定御府书画,于是把它赐给柯九思,以表彰他的劳绩。赵承旨题写说:“如同亲眼见到吕仙,听到他吹奏玉笛,凭此就可以衡量天下的书法了。”它在娄江王文肃公家中。《灵飞六甲经》是钟绍京所书,为玉真公主写成后进献给宫廷。明皇有题名,宋徽宗有题字。后面还有倪云林、虞伯生的跋。它完全仿效《黄庭经》,赵子昂以它为师,只得到其中十分之三罢了。收藏者是海宁陈太常次公。《黄庭外景经》真迹,这一卷我没有见过。据友人说,它与《内景经》使用同一种绢素、同一种笔法。又有一件传说是宋高宗临写的,收藏在吴江吴宪副家。顾恺之《女史箴》不完整的本子,在嘉禾项氏家中。它的书法像大令《十三行》,《洛神赋》的古朴刚劲尤其可爱。行书《兰亭序》有褚河南临写的澄心堂纸本,米元章的跋在海宁陈家,但缺少三行。另有褚河南临写《兰亭》的墨迹绢本,原为王弇州家收藏,后来又归新都汪太学所有;上面有米元章的小行楷跋,如今在广陵。《兰亭》唐代标作第七本,绢素光彩鲜明,没有题跋,也很像褚遂良的笔迹,如今在新都王氏的书画舫中。大令《东山松帖》真迹、《送梨帖》真迹,我都曾见过,如今不知道归于何人。右军零散成篇、只有几个字的作品很多,不能全部叙述。颜鲁公《送刘太冲序》,用绿笺书写,北京国学刻石是真迹,奇崛奔放,曾由辽东李帅收藏。他家的图书都已散失,如今不知道在哪里。颜鲁公《祭季明文》真迹,曾由鲜于伯机收藏。跋语说:“我家没有第一,天下没有第二。”新都吴太学家停云馆所刻的本子,就是米芾临写、我又刻入《鸿堂帖》的那一件。《容台别集》卷之四终。●《容台别集》卷之五。华亭董其昌玄宰甫著,长子祖和。海上叶有声君实甫校订,长孙庭辑录。题跋(三)。◆题跋(三)。书品。○书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