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容台集二十五

容台文集卷之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97–317 段

史臣曰:臣读书至周成王顾命,曰「无以元子钊冐进于非几而巳,不敢称尧舜也」。称尧舜者,自先帝凭几始,岂不炳烁千古哉?要以言大非夸,真知允蹈,有可扬厉者焉。狥齐蒙养,弗论巳。出阁讲学以后,神智日开,既巳明习世故,知险知阻,而容色温然而动止泰然。内庭有菀枯之形,而若弗知也者;外庭有羽翼之激,而若弗闻也者。即册立寻常事耳,时而举碁,时而反汗。大臣去,小臣谴,宜何如动于耳目者而帝也?有夔夔无栗栗,潜之又潜,恒以一德主器之重,安于泰山。非孝通神明,不至此。福邸就国,抱持恸哭,左右皆泣,不能仰视。狂且发难,群臣讙哗。帝于陛前晓谕曰:「尔等为无君之臣,欲使本宫为无父之子乎?」群嚣遂息,所全实多。神宗末年,以皇贵妃属帝,帝即跪而对曰:「儿子岂敢得罪于天地!」闻者无不感动。皇贵妃进封,遵奉遗命,盈庭之争,曾不忍夺,以戚畹哀请而后止。呜呼!风雨不迷,藏蓄俱化,舜之大孝也。若乃临御几何,欲善无厌,撤税使,散内帑,赉边戍,缓织造,召耆硕,起忠贤,广阁员,录旧讲,所谓急先务,急亲贤者,帝皆有之。升遐之日,薄海穷陬,若丧考妣。此帝尧九十八载在位之民情,而帝得之四十日间,何以入人之深乃尔哉?葢以舜之孝扩尧之仁,感孚之本有在诸善政改弦之外者矣。夫官天下者,寿在令名;家天下者,寿在长世。神宗虽不豫乎,何难四十日延也?使帝之出震未及,而干蛊莫施,则国本人心,几不可问。接续之际,危于悬丝。帝之不永,天所以佑国家千万年之永也。庙号曰光,帝之光被上下者,无余憾矣。

◆箴

勤政励学箴(馆课)

○勤政励学箴(馆课)

太极构天,大宝首物,徤惟不忘,动故不屈,一念之怠,万情之郁,一日之荒,万几之缺。粤稽往古,惟虞无为,相儆相戒,惟时惟几,政巳风动,犹思弼违,学巳执中,犹虑危微。何以勤政?此心常迅,威福必揽,无参吾愠,听览必公,无恡清问,靡敬而存,不振而奋。何以励学?此心常纯,外自讲筵,内达重闉,扣文求交,考古问津,昼为宵得,静养瞬存,毋曰深居不废听断。九重严邃,三接犹判,一念不新,群情必涣。辰午二朝,休哉旧贯,毋曰索处不辍讨论,便辟易志,冶艳汨真。讲筵济济,格论龂龂,召对盛典,钦哉慎遵,毋曰勤劳有妨珍摄。此身康宁,繇心兢业,户枢不朽,流水不渫,法天行徤,谅哉往牒。主不勤励,暇日必多,曲房绣幕,恒舞酣歌,岂不愉快?恐戕天和。三风十愆,圣哲所诃。主不勤励,阴阳或易,天之晦明,人之感寂。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自古圣王,宵衣旰食。主不勤励,民瘼恐遗,寸丝粒粟,亿膏兆脂,闾阎之积,宗社之赀,有无不言,少府何私?主不勤励,爱憎恐惧,颐指拂心,榜棰任意,敢不受哉?其情实??对。鸟穷则啄,兽穷则鸷,汤敬日跻,盘盂勒词,武敬胜怠,几杖得师。

圣主好善,时命箴规,小臣祗承,敢告仆司。

◆露布

御虏大捷露布(馆课)

○御虏大捷露布(馆课)

译史臣说:臣读书读到周成王的《顾命》,其中说:“不要因为元子钊而冒进到不合时宜的地步罢了,不敢自称尧舜。”称颂尧舜,是从先帝临终凭几开始的,难道不是光耀千古吗?总之,言辞宏大却并非夸张,确实了解并实行,实在有值得发扬的地方。过去在齐地接受启蒙教育的时期,暂且不论。出阁讲学以后,神智日益开明,已经明白熟悉世事,知道险阻,而容色温和,举止安泰。内廷有荣枯变化的形势,他却像不知道一样;外廷有羽翼之臣的激烈争斗,他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即使册立太子不过是寻常事情,也有时举棋不定,有时又收回成命。大臣离去,小臣被谴责,换作常人应当如何被耳目所动,而皇帝却能保持不变。他谨慎而不恐惧,深藏而又深藏,始终以一德承担主持国器的重任,安稳如泰山。若非孝心通达神明,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福王就国时,皇帝抱着他痛哭,左右侍从也都哭泣,不能抬头仰视。狂徒又发动变乱,群臣喧哗。皇帝在台阶前晓谕说:“你们要做没有君主的臣子,想使本宫成为没有父亲的儿子吗?”群臣的喧嚣于是平息,保全的事情实在很多。神宗末年,神宗把皇贵妃托付给皇帝,皇帝立即跪下回答说:“儿子哪里敢得罪天地!” 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为之感动的。皇贵妃晋封时,遵照先帝遗命,满朝争论,始终不忍心夺去这一封号,直到外戚请求哀怜,这场争论才停止。唉!风雨不能使他迷失,所藏蓄的才德全都发挥出来了,这正是舜的大孝啊。至于他即位执政不过多少日子,却行善而不知满足:撤去税使,散发内库财物,赏赐边疆戍卒,减缓织造事务,召回年高有德之士,起用忠良贤能,扩充内阁官员,录用过去讲学之人;所谓急务优先、急于亲近贤人的措施,皇帝都有所实行。他升遐那天,四海之内、偏远角落的人,都像死了父母一样悲痛。这是帝尧在位九十八年时百姓的民情,而皇帝却在四十天之内便得到了,为什么竟能这样深深地进入人心呢?大概是因为他以舜的大孝扩充了尧的大仁,他之所以感动人、使人归服,根本原因还在于各种善政之外另有所在。以天下为公、传贤而不传子的,长久在于留下美名;以天下为家、传位于子孙的,长久在于世代延续。神宗即使身体不适,又怎么会难以再延长四十天呢?假使皇帝的即位尚未及时实现,而纠正前代弊病的措施又来不及施行,那么国家的根本和人心,几乎就无法设想了。新旧交替之际,危险得像悬在丝线上一样。皇帝不能长寿,正是上天用来保佑国家千万年长久延续的安排。庙号定为“光”,皇帝光明照临上下,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箴 《勤政励学箴》(馆课) ○《勤政励学箴》(馆课) 太极构成天地,大宝首先统摄万物;刚健贵在不忘,行动所以不会屈服。一念懈怠,万般情事都会郁结;一天荒废,万种政务就会缺失。考察往古,只有虞舜以无为而治,却仍彼此警戒,时时顾念政事的关键。政治已经像风一样推动天下,仍思考如何纠正过失;学问已经达到中正,仍忧虑幽微危险。怎样勤于政事?应使此心常常迅疾,威权和赏罚必须亲自掌握,不让旁人参与我的愤怒;听取和阅览必须公正,不吝于清明地询问;没有什么不敬慎保存,不振作也要奋发。怎样勉励学习?应使此心常纯正;外而从讲筵学习,内而通达重重宫门;叩问文章以求交游,考察古事以探求门径;白天所得,夜间继续思考;在静养中片刻也不忘。不要说深居宫中便可以废弃听政决断。九重宫禁深严,即使三次召见接见也仍有隔阂;一念不更新,群情必然涣散。辰时、午时两次朝会,是美好的旧制;不要说独处便可以停止讨论。便佞会改变意志,艳丽之物会污染真性。讲筵人才济济,正论纷纷相争;召见对答是盛大典礼,应当恭敬谨慎地遵行。不要说勤劳政事会妨碍保养身体。身体康宁,来自内心的戒慎勤勉;门轴经常转动便不会腐朽,流水不停便不会污浊;效法上天运行刚健,这确实是往代典籍的明鉴。君主若不勤勉自励,闲暇日子必然很多,深曲的房室、绣幕之中,长久歌舞酣饮,难道不愉快吗?只恐怕会伤害天地的和气。三风十愆,是圣哲所诃责的。君主若不勤勉自励,阴阳或许会发生变化,天的晦明、人心的感应也会随之寂然。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下就休息;自古圣王都早起晚睡,废寝忘食。君主若不勤勉自励,恐怕会遗漏百姓的疾苦;一寸丝、一粒米,都是亿万百姓的膏血,民间积蓄和国家资财,哪一项不应说明?少府难道有什么私藏吗?君主若不勤勉自励,爱憎就可能任性,凭脸色示意而违逆人心,任意施用棍棒,谁敢不承受呢?其情实【乱码】对。鸟到了穷困时就会啄人,兽到了穷困时就会变得凶猛;商汤以敬慎使德业日日上升,把警语刻在盘盂上;周武王警惕胜利会滋生懈怠,连几杖旁也得到老师的劝诫。圣明的君主喜爱善言,时常命人进献箴规;小臣恭敬承受命令,敢把这些话告诉仆射司。◆露布 《御虏大捷露布》(馆课) ○《御虏大捷露布》(馆课)

天启昌期。薄示无虞之警。神资 睿筭。旋成不战之功。氛祲廓清。华夷宁谧。恭惟皇帝陛下。圣武广运。轧刚粹精。绍八叶之洪基。当万年之景运。悯生民之未又。恻然如伤。念世业之惟艰。凛乎若坠。秉执三重。张皇六师。维兹扯里之酋。故是吉囊之部。成祖犁而未尽。先皇许以自新。始因恋犊。归降执叛以求通。后作饥鹰。绾印称藩而向内。边无斥堠烽火。巳二十年。岁致金絮彩缯。且数百万。谋臣石画。屡言表饵之疏。 圣度海涵。祗取干戈之偃。岂意戎心难餍。汉过不先。俄闻蠭猬之来。敢肆犬羊之侮。驾言迎佛。久住牧于莽川。假道抢番。竟凭陵于河内。因将士承戢兵之后。尚缓灵诛。致火酋有轻我之心。大张游气。羽书累奏。 庙筭独神。皇斯一怒。询于帷幄之臣。 御札十行。明见疆隅之远。大搜戎辂。爰凿横门。臣等仰承 英畧。知宵旰以靡宁。俯竭忠诚。敢夙夜之或懈。军需十万。得借给于尚方。士旅百千。听调集于他省。随机顺剿。进则岂暇身图。乘势长驱。灭之然后朝食。以臣某统将吏。则申令于画戟雕戈之中。而气增百倍。以臣某核功罪。则载笔于牙旗玉帐之下。而公协众心。以某官某督糗粮。则运策挽输之计。而饷足三军。以某官某入应援。则陈师要害之冲。而兵联四伏。前驱则万骑俱驰。先锋之勇莫御。奇兵则一鼓遂合。掎角之势巳成。计道里则分地为防。相便宜而并谍为助。顾兹蠢尔之丑。何当赫奕之威。自用兵以来。未逾九月。即班师而返。大捷一时。捣穴穷搜。若燎毛之易尽。挥戈迈往。果压卵以无遗。谷堑填尸。献馘遂踰于万级。长缨系颈。获??奚奚止于七擒。始焉奋螳臂以当轮。今也截鲸皮而制鼓。太白八月。星符摧虏之祥。高锋彗云。士奏吞胡之绩。昔汉斩郅支。但乘其无备。唐擒颉利。葢得于巳降。犹足以扬昆山之威。遂至于雪渭水之耻。岂如今日卓轶前朝。兵应者胜。义詟者王。百夷供震。进可以战。退可以抚。二利兼收。此皆繇皇上威极雷霆。谋先造化。得道多助。惟断乃成。民劳讫可小康。甫迓升平之福。胡灭诚为大度。愿修安攘之猷。臣等无任欢忭屏营之至谨露布以闻

◆考

岁差考(馆课)

  熊赠公传

  吴礼部敦之传

  佥宪俞毅夫传

  张唯卿传

  吴次公传

  赠参知冲宇戴公传

  处士高南泉传

  汪隐君传

  韩太公传

  李太公传

  郭太公传

  星海潘公传

  太仆弘斋林公传

  渐川兄传

  许配汪太孺人传

  朱母程孺人传

  李太公传

  参和夷度祁公传

○岁差考(馆课)

译上天开启昌盛的时运,略微显示出没有忧患的警兆;神明赋予睿智的谋略,很快成就了不战而胜的功业。凶恶的气象廓清,华夏与夷狄都安宁。恭敬地说,我皇帝陛下圣明威武,广大运行,刚健纯粹精微;继承八代以来的宏大基业,正当万年昌盛的时运。怜悯百姓还没有得到安宁,内心恻然如同自身受伤;想到祖宗事业艰难,凛然如同将要坠落。秉持君、父、夫三重纲常,整顿六军。如今这个扯里部落的酋长,本来是吉囊的部属;成祖出兵铲除却没有尽净,先皇允许他们自新。起初因为贪恋牛犊,归降后又拘捕叛者以求通好;后来却变成饥鹰,系上印绶自称藩属而向内侵扰。边境没有设置侦察烽火,已经二十年了;每年送来金银、丝绵和彩缯,数量又达数百万。谋臣多次提出良策,说这是以财物诱饵导致边防疏忽;圣度如海,只取停止干戈,哪里料到戎心难以满足?汉朝的过错还没有先发生,忽然听说蜂群刺猬般的敌军到来,竟敢肆意侮辱我方。他们声称要迎接佛像,久留在莽川牧放;借道抢掠番地,最终竟在河内逞凶。因为将士在停止用兵之后承受约束,仍然宽缓天子的诛罚,导致火酋有轻视我朝之心,大肆鼓动游骑。羽书屡次上奏,朝廷的谋划独具神明;皇帝于是震怒,向帷幄大臣询问,御札十行,清楚看见远方疆界的情形;大规模搜集战车,开凿横门。臣等仰承皇上的英明谋略,知道皇上日夜忧劳而不得安宁;俯首竭尽忠诚,怎敢在早晚有一刻懈怠?军需十万,得以借给尚方;士卒数十万,听任从其他省调集。根据形势随时进剿,向前进军哪里还顾得上自身谋算?乘着势头长驱直入,消灭敌人之后才吃早饭。由某臣统率将吏,便在画戟雕戈之间发布号令,士气增加百倍;由某臣核定功罪,便在牙旗玉帐之下秉笔记录,公正协同众心;由某官某督运粮秣,便筹划运输转运,军粮足以供给三军;由某官某进入援助,便在险要冲口布置军队,使兵力四面联结。前军出发,万骑一齐奔驰,先锋勇猛无人能挡;奇兵发动,一鼓作气便会合,掎角之势已经形成。计算道路远近,分地区设置防守;根据便利情况一同侦察互助。面对这些蠢笨的敌寇,怎能抵挡赫赫威势?自从用兵以来,不到九个月便班师而返。大捷在一时之间完成,捣毁敌穴,彻底搜捕,像燎烧毛发一样容易尽除;挥戈直进,果然如压碎鸡卵,毫无遗留。山谷沟堑填满尸体,献上的敌人左耳超过一万级;用长绳系住脖颈,俘获【缺字】不止七人。开始时还像螳臂挡车,如今已经截取鲸皮制成战鼓。太白星在八月出现,是星象显示摧毁敌虏的祥瑞;高举的锋芒如彗星扫过云层,将士奏报吞灭胡虏的功绩。从前汉朝斩郅支,只是乘敌人没有防备;唐朝擒获颉利,大概也是因为他已经投降;尚且足以扬显昆山之威,终于洗雪渭水之耻,哪里像今日这样远远超过前朝?军队响应就能取胜,守义者受到震慑便归王化;百夷都受到震动,进可以作战,退可以安抚,两种利益兼得。这一切都是由于皇上的威势如雷霆达到极点,谋略先于造化;得道者多助,只有果断才能成功。百姓劳苦之后终于可以稍得安康,刚刚迎来太平的福气。胡虏灭亡,确实显示出宏大的气度;愿意修明安内攘外的方略。臣等欢喜惶恐至极,谨将露布上奏。◆考 《岁差考》(馆课) 《熊赠公传》《吴礼部敦之传》《佥宪俞毅夫传》《张唯卿传》《吴次公传》《赠参知冲宇戴公传》《处士高南泉传》《汪隐君传》《韩太公传》《李太公传》《郭太公传》《星海潘公传》《太仆弘斋林公传》《渐川兄传》《许配汪太孺人传》《朱母程孺人传》《李太公传》《参和夷度祁公传》○《岁差考》(馆课)

昔者圣人之制历也,所以观干象之变,求寒暑之正,授成作之期,以定幽明而援神人,以厘百工而熙庶事者也。大挠以来,贤圣代兴,求测之法亦云屡矣。当其时,非不犁然具合,而行之既久,竟不契验,何也?天道之运,盈缩之度,常在杪忽之间,而人以梗槩求之,其日弥积,其失弥着,而岁差之不讲也。尧典仲冬,日在虗一度,故昏昂中。自是而降,渐退在女。《吕览》仲冬,日在斗,昏东壁中,旦轸中。自汉元和抵唐开元,皆在斗度。及元之初,在箕十度,今在箕五度矣。起尧甲辰至于今日,计年凡三千九百二十有六,计度之差凡五十有一。故天道之运,未有四十年不差者也。何也?葢周天之数,周岁之日,皆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此其大凡耳。天行于日之外,故其分常有余,有余则渐差而西。日行于天之内,故其分常不足,不足则渐差而东。故岁差之法,自唐尧始,计每差一度,率以五十年。自时厥后,或以百年,何承天;或七十五年,隋刘焯;或八十二年,大衍历;或六十七年,宋统天历。槩而论之,通于古必不合于今,密于今辄又疏于古。繇斯以谈,其不精一也。然则评往匠之疏密,寤晷景之修短,穷玄妙之情状,而契今昔之信征者,其惟郭太史哉!太史公曰:「天道运行,如环无端,治历者必就阴消阳息之际,以为立法之始。欲来阴阳消息之机,不过植表测影以求气至耳。古法择地平衍,设水凖续,植表其中,以度中晷。顾表短则分杪大半多少之数未明,表长则景虗而淡,虽设望筩置小表,而实景终未可得。乃高之为三十六尺之表,创为景符,以微窍取日光,实得中景不差毫末。积日累月,取仲冬前后相埒之期,参筭得中,以为履端。履端既正,一岁之候从而正矣。故治历者,以人而求天者也,非以天而从人者也。」昔人以管窥天,天宿度余分约为太半。杪耳,今制浑仪测用二线,纤微可考其时测景之所,凡二十有七,东极高丽,西至滇池,南踰朱崖,北尽铁勒。又前之所未有也。故授时之法,测景验气,考古信今,得每岁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分二十五杪,日所周天,得三百六十五度二十五分七十五杪。每岁而日却一分五十杪,积六十五年有奇而日却一度,定为岁差,以考往古则增岁余而损岁杪,以推来兹则增岁差而损岁余,逓推而上,往往皆合,故可信将来之无忒也。然自春秋献公以来,推筭冬至,凡四十九事,授时之视大衍、宣明、纪元、统天、大明五历,较为精密,而于中十事犹为未合。太史以为日行失度之验,数其同而知其中,辨其异则验其变,畧其十事之离,而观其三十有九之合,此授时之所以度越前作也。然余闻蜀有隐君子者,玅解洛阳元会运世之数,以合授时之法,谓天地之运,自子至巳以渐而长,自午至亥以渐而消。帝尧以来,授时之所以减筭而推者,其法同此。然授时知一元之运有增减筭,而不知元会运世皆宜增减,故推之往古,大体虽合,而纤微有违也。余尝用其言而妄意之,譬则人焉,以一生计,则自少至壮岁长,自壮至老岁消;以一岁计,则自春徂夏日长,自秋徂冬日消;以一日计,则自子及巳时长,自午及亥时消。第其大者易明,而小者易忽耳。安得谓在幼之时皆长而无消,在老之时皆消而无长也?天道之运,疑亦类此。彼隐君子之言,为直可信,聊记于篇,以俟后之修历者采择焉,庶助太史之千虑云尔。

○熊赠公传

译从前圣人制定历法,是为了观察天象的变化,求得寒暑的正时,授予耕作收获的期限,用来确定幽明之序并帮助神人,整治百官而使众事兴盛。自大挠以来,贤人圣人相继兴起,求测天象的方法也屡次改变。在当时,并非没有明显而完备的符合之处,可是施行久了,最终竟不相符合,为什么呢?天道运行的盈缩程度,常常只在极细微的差异之间,而人们却用粗略概括的方法来求测;日子越积累,差误越明显,这就是没有讲究岁差的缘故。《尧典》记载仲冬时太阳在虚宿一度,所以黄昏时昴宿居中。自此以后,太阳的位置逐渐退到女宿。《吕氏春秋》记载仲冬时太阳在斗宿,黄昏东壁居中,清晨轸宿居中。从汉元和到唐开元,太阳都在斗宿度数;到了元代初年,在箕宿十度,如今在箕宿五度。从尧甲辰年到今天,共计三千九百二十六年,计算度数的差异共五十一度。所以天道运行没有四十年而不发生差异的。为什么呢?大概周天的数目、周岁的日数,都是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这只是大概的数目。天运行在太阳之外,所以它的分数常有余;有余便逐渐向西产生差异。太阳运行在天之内,所以它的分数常不足;不足便逐渐向东产生差异。因此,岁差的方法从唐尧开始计算,大约每差一度,以五十年为周期。此后,有的以一百年为周期,是何承天;有的以七十五年为周期,是隋代刘焯;有的以八十二年为周期,是《大衍历》;有的以六十七年为周期,是宋代《统天历》。概括来说,通用于古代的往往不符合今天,精密于今天的又往往疏略于古代。由此谈来,它们并没有达到精确统一。那么,能够评判前代历法工匠的疏密,觉察日影长短,穷究玄妙情状,并与今昔真实征验相符合的,大概只有郭太史吧!太史公说:“天道运行,如同圆环没有端点;制定历法的人,必须选择阴气消退、阳气生长的交接时刻,把它作为立法的起点。要探求阴阳消长的时机,不外乎竖立表杆测量日影,以求得节气到来的时刻。古法选择平坦之地,设置水准器,竖立表杆在其中,用来测量正午日影。只是表杆短,分秒和大半、小半的数目不能明白;表杆长,日影又虚淡不清。即使设置望筒、安置小表,实际日影终究仍不可得。于是把表杆加高到三十六尺,创造景符,从细小孔窍取得日光,实际测得正中日影,丝毫不差。积累日月,在仲冬前后寻找日影相等的时期,参照计算得出正中时刻,作为历法的起端。起端一旦正确,一年四时节候也就随之正确了。所以制定历法,是凭借人来求知天道,而不是让天道迁就人的推算。”从前有人用管子窥视天空,认为天上星宿度数的余分大约只是大半分而已。如今制作浑仪,用两条测线来测量,细微之处都可以考察;当时测量日影的地点共有二十七处,东到高丽,西到滇池,南越朱崖,北至铁勒,这也是前代所没有的。因此《授时历》的方法通过测影验证节气,考察古代而取信于今天,得出每年为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分二十五杪;太阳运行一周天,得出三百六十五度二十五分七十五杪。每过一年,太阳退后一分五十杪;积累六十五年有余,太阳退后一度,便确定为岁差。用它考察往古,就增加岁余而减少岁杪;用它推算未来,就增加岁差而减少岁余。如此递推上去,往往都相符合,所以可以相信推算将来不会差错。然而,自春秋献公以来,推算冬至的事例共有四十九次。《授时历》比《大衍历》《宣明历》《纪元历》《统天历》《大明历》都更为精密,但其中仍有十事不相符合。太史认为这是太阳运行失去常度的验证;计算相同之处而知道其中的规律,辨别不同之处便验证它的变化。略去那十事的离异,而观察三十九事的相合,这就是《授时历》能够超过前代历法的原因。然而我听说蜀地有一位隐居的君子,精妙地通晓洛阳所传元、会、运、世的数理,可以同《授时历》的方法相合。他说天地的运行,从子时到巳时逐渐增长,从午时到亥时逐渐消减。帝尧以来,《授时历》之所以减少数目而推算,方法也与此相同。然而《授时历》知道一元的运行有增有减,却不知道元、会、运、世都应当有增有减,所以推算往古,大体虽然相合,细微之处却有所违背。我曾采用他的话而妄加推想:譬如说人,以一生计算,从幼年到壮年,年岁增长;从壮年到老年,年岁消减。以一年计算,从春天到夏天,白昼增长;从秋天到冬天,白昼消减。以一天计算,从子时到巳时,时刻增长;从午时到亥时,时刻消减。只是大的容易明白,小的容易忽略罢了。怎么能说人在幼年时全都增长而没有消减,在老年时全都消减而没有增长呢?天道的运行,想来也与此相似。那位隐君子的话,确实值得相信,姑且记在篇中,等待后世修历者采择,希望能够帮助太史的千虑之一。○《熊赠公传》

熊侯为华亭,以治行为天下最,应召行有日矣。则手抱玺书一轴而请曰:“此先君子所得制词也。九原华衮,奚取繁称?抑闻之,王言有体,宁束而就裁,无广而就核。虽明纶有耀,而表异实难。惟遏佚前人光,是惧,敢徼之信史。”先是,侯之考绩,曾次第赠公遗事,贻代言者。兹复理前语,为小传。熊赠公者,名澄,处士之振奇者也。熊为丰城,有族累叶贵盛。公以布衣颉颃缨緌间,用名捡自立,无敢易之者。雅有鉴裁,每预策人善败,后皆验。白里中儿早慧者,必属公试之,一为品题,无弗酬者。持论慷慨,蕴义生风。尝挟赀远游,所至必倾其贤豪长者。公所居,辄致千里客家,以游道废,至鬻产以佐壶觞,不令客知也。公好方书,能以秘方起奇疾。又好形家言,登山临水,指其要会,往往与青囊玉髓契。家藏法畵名画,考其人大节不足称者,虽复工亦置败箧中。戊子岁俭,公曰:“饥饿与人同患,尽焚券不收责。”兄弟没齿无分财。里中有争言,率以公口为三尺。其忠寔心诚信于人也。公豪上自喜,居家以矜庄见惮。程督诸子,画绳而蹈,不少纵。既心奇令君,则使为谭氏学。谭氏者,名汝魁,其教以慎独为宗趣,与俗学左。公独以为人师,经师终可严事。葢至令君以砥砺有立,而人始服公之远识焉。令君屡踬于里选,意公不能无动。公为好语酌酒慰之曰:“吾所望儿不止此。”嗟乎,管敬仲有云:“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知子亦不易也。”若公之教子,有进于禄养者耶?斯事皆可书也。

董子曰:「余读熊赠公制词,有云:『里称仁孝。夫仁孝之为德,大矣。赠公虽施不出里,而托于令君,以恢弘其未究。今之施于南海、东海者,皆赠公之仁孝也。』夫谓制词不能尽公者,岂然哉?岂然哉!」

○吴礼部敦之传

译熊侯任华亭县令,因为政绩和品行被天下评为第一,奉诏入朝的日期已经确定。于是他亲手抱着一轴诏书来请求说:“这就是先父所得的制词。让九泉之下的父亲获得华衮般的荣誉,何必取用繁多的称颂?又听说,王者的言辞有一定体制,宁可约束文字而使其合于裁制,不要铺张开来而又勉强核实。即使明白的诏命有光彩,表彰异行其实也很难。只怕埋没前人的光辉,所以冒昧请求您把它交付信史。”此前,熊侯考核政绩时,我曾把赠公的遗事依次写出,交给代拟诏令的人。现在又整理前面的言语,写成小传。熊赠公名澄,是处士中才华奇异的人。熊氏在丰城有宗族,几代都显贵兴盛。赠公以布衣身份同缙绅交往,凭借声名操守自立,没有人敢改变他的名节。他很有鉴识裁断的才能,常常预先判断人物的成败,后来都得到验证。乡里中有早慧的孩子,一定请赠公为之测试;一经品评,没有不应验的。他立论慷慨,内含义理,言辞生动有气势。曾经带着钱财远游,所到之处必定使贤人长者倾心。赠公所居之处,总会招来千里之外的客人寄居;由于游学交游耗尽家产,甚至卖掉产业来供给酒食,也不让客人知道。赠公喜好方书,能用秘方治愈奇异疾病。又喜欢形家之说,登山临水,指出山川形势的要害之处,往往同《青囊》《玉髓》的说法相合。家中收藏法书名画,考察其作者若在大节方面不足称道,即使技艺精工,也把画置入破箧之中。戊子年发生饥荒,赠公说:“饥饿是人人共同的忧患,应当把债券全部烧掉,不再收取债务。”兄弟们直到老死也没有分割财产。乡里有争执诉讼,大多以赠公的话作为裁判标准。他忠实诚恳,确实得到人们的信任。赠公豪迈自负,居家时以矜持庄重使人敬畏。他督促几个儿子,像按墨绳那样严格要求,丝毫不放纵。后来心中特别看重令君,就让他到谭氏那里求学。谭氏名汝魁,他的教育以慎独为宗旨,同世俗之学相左。赠公独自认为他足以为人师,经典老师终究可以严肃地事奉。大概正因令君受到磨砺而有所建树,人们才开始佩服赠公的远见。令君屡次在乡里选拔中受挫,心里以为赠公不能不有所触动。赠公于是说好话斟酒安慰他:“我对你的期望不只是这些。”唉,管敬仲曾说:“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叔。”了解儿子也并不容易。像赠公这样教育儿子,难道仅仅是为了让他得到俸禄奉养自己吗?这些事情都值得记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董其昌说:“我读熊赠公的制词,其中说:‘乡里称赞他仁慈孝顺。仁孝作为德行,是伟大的。赠公虽然施惠没有超出乡里,却寄托在令君身上,使他未能完全实现的仁孝得以发扬。如今施惠于南海、东海的人,都是赠公的仁孝。’若说制词不能完全表现赠公,难道是这样吗?难道是这样吗!” ○《吴礼部敦之传》

余以乙未分较南宫,举吴敦之使君,乃得士之名不大着,葢君为临朐冯文敏宗伯所拔,戊子楚闱第一人,称天下士。余即非目迷五色而价爽连城,知人故未易也。先是礼闱挍文,皆以制义为重,制义有当然后,求其论策,余独离而为三,各加裁鉴,三者合而后收。读敦之论,大奇之,谓必天下士,以视袁伯修、陶周望,皆咄咄叹赏。周望因是以捡论得汤嘉宾。余又谓袁伯修曰:「此卷壹似渐于李卓吾者,岂即楚黄吴解元耶?」伯修曰:「论则饶为之,制义当更奇也。」一日道遇冯宗伯,宗伯驻马语曰:「始敦之出棘,诵制义平平耳,余不许也。」敦之曰:「然则不终试乎?」余曰:「若有佳论,仍遇主司重论者,亦见收矣,何以若合符也?」是时方有宏词之科,余力不能为,敦之先宗伯亦尔。葢敦之磊轲任运,竞进为羞,岂惟词馆,即司理有声,宗伯且荐为吏部郎,敦之固辞,仅平进礼部,竟宗伯之世,感知而巳感恩则无有也。其司理润州常镇,多忠谏逐臣,提衡在口,时有司或附之以买名声,或背之以媚津要,敦之落落穆穆,相与于无相与,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假令敦之今尚在,党祸何从来耶?敦之没十余年,而余官南都,其子光龙相见,汨交于颐,以京山李先生之埋志视余,且请为传,余则何能辞?敦之名化号曲罗生,而早慧,儿时尝闭目跏趺坐空囷中,家人迹得之,不知其所从习,似从高僧中来者。年十三巳博通五经子史,邑令号之圣童。嘉禾姚少宰为楚学使,置异等过萧,以占祭酒坐上,摇笔千言,有如宿构,祭酒叹服,自以为不如。然屡困名场,戊子楚闱业巳受嗤,拙目矣。忽风引一卷,长丈许至案前,主司取视之,欢呼起舞,遂录第一。乙未成进士,授镇江理台,察倚重平亭,疑狱数出意表。民有压死而讼诸生扑杀者,君案之曰:「扑人者右其手,理宜横,今纵而左非扑势,讼家情,立得远近神之。军吏讥关,有御史客抗而鬪,军吏杀之。御史当军吏杀人,狱词具,无敢反者。君据律争,军吏得免,虽御史不能为其客报也。海上有大盗,台察檄君捕之,为出狱中盗问状,贼就擒。征播之役,司马征兵饷江南诸郡,猝无以应,君具白假漕粟应,而徐督诸郡还漕。岁终虑囚,闻有诏赦未至,御史欲行刑,不果。君抗言曰:“律有决不待时之文,诏未至则从律可。”众称其敏练。先后五载,擢礼部客曹主事,出使襄邸,却襄王馈金,王令人置之途,已莫测所往。踰岁补膳曹主事。晋江李文节署部事,曹郎竞以细谨迎合,君独率其常度。或中酒不以时入曹,即对谈谐谑,笑傲若有意相忤者,遂中以考功法,不俟除而归。归则稍作园圃,浇花种竹,狎忘机客,为文客饮,入不迎,出不送,人人乐其简易。居久之,补河东盐宫,聊复应之一行边塞,遂投劾归。期年擢户部主事,朝议方向用,而君巳病手足厥矣。医者以药饵进,或以修西方进,皆笑谢之,终不止酒。弥留之际,神色不乱,葢其童时巳有定力验矣。志又言,君虽坦率无肠,迹于高旷,至于伦常取予,大有坊表。父光禄公卒于京师,徒步扶丧,哀感行路。父所幸诸姬二所名,他人子悉以田庐童仆赡之。自司理归,几于垂橐,第储有奉入,为季父太学公寿。太学公圽遗孤五龄,朝夕于侧,提奖顾复,长则督之学,俾有成立。太学公第宅不能保归之豪家,时时饮恨,君以倍值取归,詶遗命也。举族兄不能葬之榇,更恤其子,宗族乡党待以举火,客至如归,必厌所欲。生平不能握筭,惟听之纪纲。萧祭酒尝推百金之惠,君固郄乏曰:“柰何以贫故累长者。”清节其介如此。又好为不闻不见之德。某子甲未知名誉之,萧祭酒得录弟子籍,祭酒曰:“非吴君,几失子。”某子甲请谢避,不见。有奇才生负气而为邑令所抑,闱中得君卷,误以为生匿不出,事后知为敦之,殊悔。泊舟赤壁,过访以出亡为解,意深远矣。所著遗集,若于卷。李先生评其文曰:"骨力沉雄,气韵生动,旁睨横绝,变化无方。"人以为笃论。始余所疑敦之为李氏学者,及询乃雅非所归向,特其性得之,而持论与焚书合者,惣之不名一器,任真似达,气义以侠,啬取似狷,生死去来之间似禅。即冯宗伯以文章政事推君,亦为知之不尽矣。光龙俊爽,有父风,恂恂轨于度,葢善继志者。敦之为不没夫。

○佥宪俞毅夫传

译我在乙未年分校南宫考试时,录取了吴敦之这位使君,于是才知道这位士人的名声还没有大为显著。大概吴君是被临朐冯文敏宗伯选拔的;戊子年楚闱考试中为第一名,被称为天下士人。我当时并没有因为眼花缭乱而错估价值,然而知人实在不容易。此前礼部会试考校文章,都把制义看得最重,制义写得理所当然之后,才考察论策;我独自把它分为三项,分别加以裁判鉴别,三项都合格之后才录取。读到敦之的论策,极为惊异,认为他必定是天下士人;给袁伯修、陶周望看,他们都啧啧赞叹。周望因此根据这篇论策选取了汤嘉宾。我又对袁伯修说:“这篇文章很像渐渐接近李卓吾的人,难道就是楚地黄州的吴解元吗?”伯修说:“论策是饶为他作的,制义应当更加奇特。”一天在路上遇到冯宗伯,宗伯停马说:“敦之刚从考场出来时,我听到他的制义,平平常常,所以我没有录取他。”敦之说:“那么就不参加最终考试了吗?”我说:“如果有好的论策,又遇到主考官重视论策,也还是会被录取,怎么竟然像符契相合一样应验了呢?”当时正有宏词科,我能力不足不能参加,敦之和宗伯也都如此。大概敦之性情磊落坎坷,任凭命运安排,把竞争进取看作羞耻;岂止是不愿进入翰林词馆,即使在司理任上也有声望,宗伯还推荐他做吏部郎,敦之坚决推辞,只平稳升任礼部官员,直到宗伯去世,也只是感念知遇,却没有因此感恩求报。他任司理时,润州、常州、镇江一带多有被贬逐的忠谏之臣,评论衡量全在口头之间。当时有些官员依附他们以买取名声,有些背弃他们以谄媚权贵;敦之则落落穆穆,和他们相交又仿佛没有交往,既不能使人亲近,也不能使人疏远。假使敦之如今还在,党争之祸从哪里会发生呢?敦之去世十多年后,我在南京任官,他的儿子光龙同我相见,眼泪流到下巴;他拿京山李先生的墓志给我看,又请求我为敦之作传,我怎么能推辞?敦之名化,号曲罗生,幼年便聪慧;小时候曾闭目盘腿坐在空粮仓中,家人循迹找到他,却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仿佛是从高僧中传来的。十三岁时已经博通五经子史,县令称他为圣童。嘉禾姚少宰担任楚地学政时,把他列入异等,超过萧地诸生;他在祭酒席上挥笔写下千言,仿佛早已构思成熟,祭酒惊叹佩服,自认为不如他。然而他屡次困顿于科场,戊子年楚闱考试时,文章已经受到讥笑,考官眼光拙劣。忽然一阵风把一卷文章吹来,长一丈多,落到案前;主考官拿来一看,欢呼起舞,于是录取他为第一名。乙未年成为进士,授任镇江理台,考察倚重平亭,屡次审出意料之外的疑案。有百姓被压死,却控告诸生将其扑杀;敦之审理此案说:“扑打人应当用右手,按道理姿势应当横向;如今伤势纵向且在左边,并不是扑打的形势。原告之言有实情。”立即查得远近的人都神奇地称颂他。军吏盘查关卡时,有位御史的客人抗拒争斗,被军吏杀死。御史判定军吏杀人,狱词已经完备,没有人敢反驳。俞君据法律据理力争,军吏因此获免,连御史也无法替他的客人报仇。海上有大盗,台察发檄文命俞君捕捉,他便从狱中盗贼那里审问案情,盗贼终于就擒。征讨播州时,司马到江南各郡征收兵饷,仓促间无法应付,俞君详细禀报,请借用漕运粮食以应急,同时慢慢督促各郡归还漕粮。年终审理囚犯时,他听说赦令尚未到达,御史想立即行刑,最终没有实行。俞君抗言说:“律法有‘判决不必等待时日’的条文,赦诏尚未到,就应当依照法律执行。”众人都称赞他敏捷干练。前后任职五年,升任礼部客曹主事,出使襄邸,拒绝襄王馈赠的金钱;襄王派人把钱放在路上,后来竟不知它到了哪里。过了一年,补任膳曹主事。晋江李文节代理部务时,曹郎们争相用琐细谨慎来逢迎迎合,只有俞君独自遵循平常的规矩。有时他喝醉了,不能按时进入曹署;即使面对交谈戏谑,也笑傲自如,仿佛故意冒犯别人,于是被人借考功法弹劾,不等到正式任免便回乡了。回乡后稍稍营造园圃,浇花种竹,亲近忘机之士;有文人来饮酒,他不迎接,离去也不送行,人人都喜欢他的简朴随和。居住很久后,补任河东盐运司官,只是姑且答应走一趟边塞,随即投递弹劾自己的状纸辞官归去。过了一年,升任户部主事。朝廷正准备重用他,但俞君已经患上手足厥冷的病。医生进献药饵,有人劝他修习西方之道,他都笑着谢绝,始终没有停止饮酒。临终时,他神色不乱,大概他童年时已经显现出镇定的定力。志书又说,俞君虽然坦率直白、胸无城府,行迹显得高旷,但在伦理常道和取予方面,却很有规范。父亲光禄公死在京师,他步行扶送灵柩,悲哀感动了路人。父亲所宠爱的两位姬妾,他为她们各自置办产业;别人的孩子,也都用田地、房屋和童仆供养。自司理任上归来,几乎已经空着口袋,只有俸禄收入积存下来,用来为叔父太学公祝寿。太学公留下一个五岁的孤儿,俞君早晚都陪在身边,提携、奖掖、照料、抚养;孩子长大后,又督促他读书,使他有所成就。太学公的宅第不能保全,被豪家夺去,俞君常常为此含恨,便以两倍价钱买回,来酬答遗命。全族兄长的灵柩不能安葬,他又抚恤他们的子女;宗族乡党靠他接济生活,有客人来访,也一定满足他们的要求。俞君一生不能掌管钱财,只把这些事交给纲纪之人。萧祭酒曾推让给他百金的恩惠,俞君坚决推辞,因贫困而道歉说:“怎么能因为我贫穷,反而连累长者呢?”他的清白节操就是这样耿介。他又喜欢暗中行善而不让人听见看见。某位姓甲的学生不知名,萧祭酒想把他录入弟子名册,祭酒说:“不是吴君,我几乎就要失去这个人才了。” 那位姓甲的学生请求谢绝并躲避不见。曾有一名奇才学生意气用事,被县令压制;科场中县令得到俞君的试卷,误以为那学生藏匿不出,事后才知道是敦之,十分后悔。当俞君在赤壁停船时,曾去拜访,以自己出亡为托词,心意深远。俞君所著遗集,共若干卷。李先生评论他的文章说:“骨力深沉雄健,气韵生动;旁逸斜出而横绝一方,变化没有定规。”人们认为这是确切的评论。起初我怀疑敦之是学习李氏学说的人,后来询问才知道,他实在并不归向李氏,只是天性如此;他的立论与《焚书》相合,概括起来不能用一种器物来限定他:任性率真而近于旷达,气节义气近于侠士,吝于取物而近于狷介,面对生死去来又近于禅者。即使冯宗伯以文章和政事推重俞君,也仍然没有完全了解他。光龙俊秀爽朗,有父亲的风范,恭谨而合乎法度,大概是善于继承父志的人。敦之不会被埋没了。○佥宪俞毅夫传

俞之先为吴兴世家,宋时有退翁者,举进士。王荆公行新法,以御史招之,不就。子有仕郡司理,孙侔龙图学士,曾孙澄工部侍郎。宋季徙居华亭,终元世不仕。高皇帝时有山月公允举,洪武甲戌进士,擢仪曹郎,与祭酒胡公俨、洗马杨公溥同纂修大典。仪部公生悦,悦生伦,伦生琳,举癸卯应天乡试,官至临江司理。司理公生郡博士绪,绪生封司马大夫寅。山公明时即公之考也。公名汝为,字毅夫,号新宇。生时太母宋宜人梦朱衣使者有金盘双龙之授,字之曰龙。六岁以蚤慧称,口授书即成诵。十七岁就里中林太常学,与冯元敏称两才子。学使者楚黄耿简肃拔置郡庠,试辄高等。丁卯举应天乡试,辛未举进士,出山阴王文瑞之门,以才品相器重。壬申选授德化令。德化当九江孔道士瘠民贫,公至决十年疑狱,老吏丧胆。竟公任无敢欺绐为奸。公精心吏事,守藏无践更之村农,对簿无追摄之豪隶。行县无供饷之富室,书版取绝产之羡金。又作义仓以备岁凶,给囚食以捄疾死,而永赖之。利在筑堤,事濒江有田数千顷,每江涨荡为洪流。灾民以筑堤请监司守长,辄同道谋。公审势度地,独称筑之便,未有左验也。会岁饥,使者檄发粟食饥民,公令曰:“能操畚锸从我为堤者,倍给之。”赴工者云集,不日成堤数百丈。乃以滨江可堤状为图以请,大中丞杨公大喜,遂定全堤之计,自小池西岸抵德化觜,延袤三千八百余丈,蓄泄有备,旱涝无虞。西距楚黄,东达安庆,上下三四百里间,列防如隧,皆象公条画也。丙子以内艰归服除,谒选则故相江陵之客修隙中,以考功法改令寿阳。公治之如德化。两台使者廉治状,调建德。建德壮邑也,公治之才益赡,去深文释冤狱,育人材,奖后进。两浙履亩期会迫甚,公以一人总摄三邑,因民情授方畧,竣事旬月间。民不知扰,诸旁邑有大政大狱,当事者必决于公,语具郡志循吏传中。甲申量移丞括苍,与豫章喻公均、楚黄周公弘禴同官,皆名流拙宦,相得甚欢。公事之暇,杨搉风雅,江山开涤。寻补陪京驾部郎,驾部主乘舆侍卫及驿逓诸务,而船政最称繁巨。祖制额设风马快船以千计,夫役以二万计。武库支金钱,司农支衣粮,络绎江淮、天津,以中贵输上供诸物,实备非常,虑至深远也。久之,役夫多虗额,而公家之费如故。先臣王公问议,令岁造如千艘,夫役有缺不尽补,垂七十年,库积至数十万。有先任驾部者,更是其役夫之籍,不三四年,左藏为一空。公于是议清虗诡,士大夫有一家而占二三十役者,公所革千余人,仍还王公故例,而省直岁解,以宽公私两利,即得罪于巨室不顾也。又定为造船之式,为修船之式,官出缗钱而不以累军,军领缗钱赴役而不以累商,窦尽祛矣。因上船政补救事宜疏,下部具覆,奉俞旨行,吏部纪录。壬辰擢山东按察司佥事,备兵曹濮,时岛夷躏入朝鲜,朝议所在增兵加饷,山东尤急。公亟趋省会,陈议于两台,谓朝鲜虽弱,我师徂征,合彼士着倭,必不能据有朝鲜,关白、行长各握重兵,不相下,会须有变,柰何聚不逞之徒,坐食靡饷,我先自乱巳。两台韪之。又时有议征商抑末以禆军兴者,公争之力。所辖故有张秋税局,自公在事始罢。履任甫十月,竟以留都船政为前任驾部者所忌,大计得调。是年南察,唯公与闽中李比部多见,最为诬善,人尽冤之。公故怡然以侍养太公为乐,都无宦情。太公病,公与弟文学汝楫深夜露祷,愿以身代。葢周旋子舍者七年,太公捐养,遗命无忘国恩。既服除,出补沁阳,精心吏事,不减筮仕时,如李奉常本宁所为祠记。缓赋期,平役法,时散敛,招流移,罢行户,绝馈遗,缮城浚隍,说经训士,复。沁故隶不远,隶汾条上,治河八议,一一中窾,奉有廷俞,皆实录也。直指新安汪公,以冀南道请,总河曾公,以河道疏请,铨曹亦以岢岚道疏请,皆不报。公以病归,徐补司空郎,公坚卧不出,多方外之游,故从耿简肃讲学金陵,邃于性命之旨。及是善病,出入空玄,衷三教而一之。易箦时,属弟道济说《金刚了义》,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曰:“止,勿复葛藤。”手指其心而化。所著有《皇明史稗》四十卷,《黄河考》《杞筹》各上下卷,《荒政要览》《泖■〈土龠〉记》《缶音集》《留枢稿》《铜鞮稿》,藏于家。忆余以癸巳入都门,值公解组归,晤于淮北,公豪气薄眉宇间,不作风尘消沮态,惟自叙船政本末甚具,葢最得意之事,最失意之繇也。余既以外补悬车,公赋七言律四首相慰劳,多孤愤不平语。余则何能当然?知巳之感深矣。故因长公廷谔之请,而传其大者如此。

译俞氏先祖是吴兴世家。宋代有位退翁,考中进士。王荆公推行新法,想用御史之职招他,他没有就任。他的儿子曾任郡司理,孙子侔任龙图学士,曾孙澄任工部侍郎。宋朝末年迁居华亭,直到元代结束都没有做官。高皇帝时,有山月公允举,考中洪武甲戌进士,升任仪曹郎,与祭酒胡公俨、洗马杨公溥一同编纂修订大典。仪部公生悦,悦生伦,伦生琳;琳考中癸卯应天乡试,官至临江司理。司理公生郡博士绪,绪生封司马大夫寅。山公是明时公的父亲。公名汝为,字毅夫,号新宇。他出生时,祖母宋宜人梦见朱衣使者拿着金盘双龙来授予,于是给他取字为“龙”。六岁时就以早慧著称,口授书本便能背诵。十七岁到乡里林太常那里求学,与冯元敏并称两位才子。学使楚黄人耿简肃选拔他进入郡学,考试总是名列前茅。丁卯年考中应天乡试,辛未年考中进士,出自山阴王文瑞门下,王氏因他的才华品格而器重他。壬申年选授德化县令。德化是九江的交通要道,土地贫瘠、百姓贫困;公到任后,审决十年来悬而未决的疑案,老吏都为之胆寒。公任职期间,终于没有人敢欺骗他、隐瞒实情或作奸犯科。公精心办理政务,管理仓藏,不践踏、骚扰更夫村农;审理案件,不追捕拘摄豪强家中的奴仆;巡行县境,不向富室索取供饷;登记簿册,取用没收产业的余金。他又设置义仓以备灾年,供给囚犯食物以救治病危者,后来长期受益。修筑堤防很有利处:江边有数千顷田地,每逢江水上涨便被冲成洪流。灾民请求监司和守令监督筑堤,官员们总是共同商议。公审察形势、测量地势,独自认定筑堤可行,却还没有反证。适逢饥荒,使者发檄文命令发粮赈济饥民,公下令说:“能够拿着畚箕铁锹跟我筑堤的人,给他们加倍粮食。”前来做工的人云集,不久便筑成数百丈堤坝。于是把沿江可以筑堤的情形绘图上报,大中丞杨公大为高兴,便确定修筑全堤的计划,从小池西岸到德化觜,延绵三千八百多丈,蓄水泄水都有准备,旱灾水灾都可免除。西到楚黄,东达安庆,上下三四百里之间,排列的防堤如同隧道,都仿照公所规划的条目。丙子年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赴吏部候选,却因故相江陵的门客与他结怨,借考功法把他改任寿阳县令。公治理寿阳如同治理德化。两位台使者考察他的政绩,又调他任建德县令。建德是大县,公的治理才干更加充分;他去除深文苛法,释放冤狱中的人,培养人才,奖掖后进。两浙丈量田亩的期限非常紧迫,公以一人总管三个县,顺应民情制定办法,一个月内便完成事务。百姓不知道受到骚扰,附近各县遇有重大政务和案件,主管者也一定来请公裁决,详情见郡志《循吏传》。甲申年调任括苍县丞,与豫章喻公均、楚黄周公弘禴同官,都是有名望而仕途不得意的人,彼此相处十分融洽。公公务之余,谈论诗文,山川景物使心胸开阔澄明。不久补任陪京驾部郎。驾部主管皇帝车舆、侍卫和驿递等事务,其中船政最为繁重。祖制规定额设风马快船数以千计,船夫役夫以两万人计。武库支出金钱,司农支出衣粮,沿江淮、天津络绎不绝,用来运送宦官输送的贡物,实际是为非常之事作准备,考虑得十分深远。时间一久,役夫多有虚额,但国家费用仍照旧支出。先臣王公曾提出议论,命令每年制造如千艘船,役夫有缺额也不全数补充;近七十年后,库中积存达到数十万。有一位曾任驾部的人,更改役夫名册,不到三四年,左藏便空了。公于是议定清查虚报和欺诈,士大夫一家占用二三十名役夫的,公革除一千多人;仍恢复王公旧例,节省每年直接解送的费用,使公私双方都得到宽解和利益,即使因此得罪豪门大族也不顾惜。他又制定造船和修船的标准:由官府出钱,不使军队负担;军队领取钱款办理工程,不使商人负担;这些弊端于是全都被清除。于是上疏说明船政补救事宜,交给有关部门具文复奏,奉皇帝批准施行,吏部予以记录。壬辰年升任山东按察司佥事,负责曹濮一带的兵务。当时倭寇侵入朝鲜,朝廷议论要在事发地增兵加饷,山东尤其紧急。公立即赶到省会,向两位台使陈述意见,说:“朝鲜虽然弱小,但我军前去征讨,即使联合朝鲜士卒对抗倭寇,也一定不能据有朝鲜。关白、行长各自握有重兵,彼此不相服,必然会发生变故。为什么要聚集不安分的人,让他们白白耗费军饷,反而先使我们自己乱起来呢?”两位台使认为他说得对。当时又有人主张征收商税、抑制末业来帮助军费,公极力争辩。他所辖地区原有张秋税局,从公任职开始便予以裁撤。上任才十个月,最终因留都船政被前任驾部所嫉恨,在大计考核中遭到调动。这一年南察,只有公和闽中李比部被多方诬陷,人人都为他们感到冤屈。公因此怡然以侍奉父亲为乐,完全没有做官的心思。父亲病重时,公与弟弟文学汝楫深夜露天祷告,愿意用自身代替父亲受病。大概这样在父亲身边侍奉了七年,父亲去世后,遗命也没有忘记国家的恩德。服丧期满后,出任沁阳县令;他精心办理政务,比初入仕时毫不逊色,正如李奉常本宁所作祠记中所说。他放宽赋税期限,整顿差役制度,按时开仓收放粮食,招回流亡百姓,废除行户,杜绝馈赠,修缮城墙、疏浚城壕,讲解经义、训导士人,恢复了【疑】。沁阳旧属不远,隶属汾地的条陈中提出治理河道八项建议,每一项都切中要害,得到朝廷批准,都有实录可查。直指新安汪公以冀南道事务请他,总河曾公以河道事务请他,铨曹又以岢岚道事务请他,都没有得到答复。公因病归乡,后来补任司空郎;公坚决卧病不出,多作出世之游,过去曾跟随耿简肃在金陵讲学,对性命之旨有深造。到这时他善于应对疾病,出入于空玄之境,把三教融会为一。临终时,嘱咐弟弟道济讲说《金刚了义》,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说:“停下,不要再纠缠。”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心便去世了。所著有《皇明史稗》四十卷,《黄河考》《杞筹》各上下卷,《荒政要览》《泖■〈土龠〉记》《缶音集》《留枢稿》《铜鞮稿》,都收藏在家中。我记得癸巳年进京时,正遇公辞官归乡,在淮北相见。公的豪气流露在眉宇之间,没有一点被尘世消磨的神态;只是把船政的始末讲得十分详尽,大概这正是他最得意的事,也是他最失意的缘由。我因外调任职而退隐,公作七言律诗四首来慰劳我,其中多有孤愤不平之语。我哪里当得起这些话?可见他知己之感很深。因此因长公廷谔的请求,把他最重要的事迹这样传述下来。

旧史氏曰:「昔人有学文而嗣主好武,去而学武;而嗣主好少。者,俞公所事惟神祖耳。当公蒙忌而赐玦,易及公巳见知于当路,屡入启事,庶几晚达而赐环。复难可柰何!」李赞皇云:「官不前定,何名真宰?非达识闻道如公,几无以自广矣。」

○张唯卿传

记曰:七十老而传,谓传其行事,非车传谓也。张唯卿七十寿矣,有属余祝觞之言者,公闻而辞曰:「子知我,且知我阅世之变,若有言也,请必以金石之事。」夫物固有寿于金石者乎?余谢不获,作《张唯卿传》。张唯卿者,名希曾,檇李人,其先自宋进士图南以来,代有显者。公少而孤,育于兄嫂,嫂待之虐,尝令凿氷汲水,肌尽裂。邻媪怜之,为代汲,茹荼婴苦,读书不辍。岛夷之乱,公伏匿田野间,梦青衣道人扶其首,趣之入城,觉而亟走,贼巳尾接。公繇间道得脱,缒城而上,依外亲孙氏,遂从孙氏理旧业。再岁补邑博士弟子,以文行有声。日进,时吾郡荐绅先生莫方伯,好持名捡斤斤,依邹鲁姚参知隽爽自喜,尚老庄。公两交之,两先生皆心重公,遣子从公游,或友之,或师之,而参知称死生交云。有子孟端,早岁能传家学,公则令徧交诸名士,极其所诣,曰:「是安取厉之类我者?」至乙未,孟端成进士,为宜春令。孟端既令宜春,适学使者御史饶公较吾郡士,读公文奇之,寘高等,其余勇犹能使后生退舍如此。计公为邑诸生四十年,其饩于学宫者二十余年,其试于棘闱者几阅月,气未尝少挫。虽以子贵,受天子章服,称封公,不谓不荣矣,识者尚以为惜。公也坦中直道,俶傥而造事,有韬世之量。孟端既贵,公耻为贵人父,徒步行里门,泊如也。纪纲之仆,旧日之长须供事研削者,半亩之宫,席门委巷,但加棹楔而巳及孟端没于官,而里俗升沉寒燠之态,一无所加于公。余尝谓公以不张饱帆,故石尤无力,东门之不忧可能也,徐公之有常不可能也。公以余为知言,然公之子原嘉、宗嘉,公之孙汝开,皆有逸才。汝开一出而冠多士,公则故吾也,而公家故物不远矣。

○吴次公传

吴次公者,字子登,名世科,里人称为瀛洲先生。歙之有吴也,自唐御史少微公始也。宋庆元间,自吴田徙岩镇,遂为岩镇望族。有修处士之行者,曰南坡公,则南坡公之仲子也。公生而早慧,嗜书,南坡公怜爱之,不欲苦以占■〈亻毕〉公益自攻苦,同舍生目为书笥。游太学,为大司成姜公所器重,名高六馆,入棘者数矣。中岁病辍业,虽巳辍业,每课子弟,犹时时技痒,诵故所为帖括所记,持经史剌剌不自休也。公于孝友盖天性,伯兄圽,南坡公倚为家督,主出入修息之事。伯兄有子,公字之,倍至,恐伤厥考,心南坡公病,公以身祷,愿捐十龄,益亲筭南坡公,开九袠祝觞者交错。公自喜得请命于天,而为所亲告人,始知之。公游道颇广,既病始屏居息交,自隐药褁茶灶间,曰:“今而后,三益之言不至于吾耳矣,吾其畸人哉。”虽然,所受父师之格言,岂其以为瑱也?葢公自谓于士行无所愧,愧以病废礼耳。里中传公有危道得天幸者数事:当矿税事起,邑子实先倡望屋平吞豪贾大家,争先厚遗丐免,独易公可顺风下,勿为急,乃首事者中败,竟无以难公,人皆异之。公所市邻人庐舍将徙矣,有病夫垂绝,可为构端,故弗徙。忽一日,病者蹶然起,谢公去,去之日辄死,盖行尸也。守藏者病狂自经,其宗人利其死,将不利于公,公药之更生。公有质库在盐官,完于烈焰中,必有为善于阴者耶?公仲子之瑗有隽才,交于洪奉常平叔,平叔不为谀墓者,余故按其状而传公。

旧史氏曰:「世吞火矣!」次公所居,机利之辏,乃以拙自全哉?或谓公始孱弱于法,不当多男且寿,公竟多男且寿,则非拙者之效也。夫孝弟通乎神明,古记之矣。

○赠参知冲宇戴公传

译旧史官说:“从前有人学习文章,而继位的君主喜欢武事,于是离去学习武事;后来继位的君主又喜欢年轻人。俞公所侍奉的只有神祖罢了。当公受人嫉恨而获赐玉玦,后来又被当权者了解,屡次进入奏事,或许到了晚年还能得到重用、获赐玉环。可惜又很难办到,怎么办呢!”李赞皇说:“官职不能进用,怎么能称为真正的宰相?若不是像公这样通达事理、闻道有识的人,几乎无法自我宽解了。” ○张唯卿传 《礼记》说:七十岁的人可以写传,是说传述他的行事,不是说车马传递。张唯卿已经七十岁,有人托我写祝寿的话,公听说后推辞说:“你了解我,也知道我经历世事变化;如果要写,就一定写金石不朽之事。”事物难道真有比金石更长久的吗?我推辞不掉,于是作《张唯卿传》。张唯卿,名希曾,是檇李人。他的祖先自宋代进士图南以来,世代都有显达者。公年少时丧父,由兄嫂抚养;嫂子虐待他,曾叫他凿冰取水,皮肤都冻裂了。邻居老妇怜悯他,替他取水;他忍受艰苦,像吃苦菜一样,却不停读书。倭寇作乱时,公藏身田野,梦见一个青衣道人扶着他的头,催促他进城;醒来后急忙逃走,贼兵已经追到身后。公从小路逃脱,缒绳登城,投靠外亲孙氏,便跟随孙氏经营旧业。两年后补为县学博士弟子,以文章品行闻名。日渐进步。当时我郡荐绅先生莫方伯喜欢拘守名节,斤斤计较,依附邹鲁、姚参知,以才气爽俊自喜,又崇尚老庄。公与二人交往,两位先生都从心里看重公,派儿子跟公交游,有的把他当朋友,有的把他当老师,参知甚至称他为生死之交。公有个儿子孟端,年少时便能传承家学,公却让他遍交各位名士,极力探求他们的造诣,说:“这又怎么能取来磨砺像我这样的人呢?” 到乙未年,孟端考中进士,任宜春县令。孟端任宜春县令后,正逢学使御史饶公考察我郡士人;饶公读到公的文章,认为奇异,置于高等。公晚年的余力仍能使后生退避到这种地步。算来公做县学诸生四十年,领取学宫廪饩二十多年,在科场应试经历了好几个月,志气从未稍受挫折。虽然因儿子显贵而接受天子章服,被称为封公,不能说不荣耀,但了解他的人仍以此为惋惜。公胸怀坦荡,奉行正道,豪迈而能成事,有经世治国的才量。孟端显贵后,公以做贵人之父为耻,徒步走过乡里的门巷,神色淡然。家中的仆人和旧日长须供役、研磨削刻之类的人,以及半亩宅院、席门陋巷,只不过增加了门楣而已。孟端在任上去世后,乡里世俗随人升沉、冷热的态度,也丝毫没有因此改变公。过去我曾说,公没有张满帆,所以石尤风也无力;他可以不忧东门之事,却不可能像徐公那样始终如一。公认为我说得知心。然而公的儿子原嘉、宗嘉,都有奇异才华;公的孙子汝开,也有出众才干,一出仕便压倒众多士人。公仍是从前的公,而公家的旧有传统也不会远去了。○吴次公传 吴次公,字子登,名世科,乡里人称他为瀛洲先生。歙县的吴氏,从唐代御史少微公开始。宋庆元年间,从吴田迁到岩镇,于是成为岩镇的望族。有位修身守节的处士,称为南坡公;次公是南坡公的次子。公生来早慧,喜爱读书,南坡公怜爱他,不愿以科举功名过分劳苦他,公却更加刻苦用功,同舍学生都把他看作书箱。公游学太学,受到大司成姜公器重,在六馆声名很高,多次参加科举。中年因病停止学业;虽已停学,每当教导子弟,仍常常技痒,背诵过去所作的帖括文和所记经史,滔滔不绝。公孝顺友爱大概是天性。伯兄去世后,南坡公倚靠他主持家政,掌管家中出入收支之事。伯兄有儿子,公给他取字并加倍爱护,唯恐伤害他的父亲之心。南坡公生病,公愿以自身祈祷代替他;又更加亲自计算南坡公的年寿,到南坡公年近九十时,祝寿的人交错而来。公自己庆幸能向上天求得延寿,直到把这件事告诉亲近的人,别人方才知道。公交游很广,生病后才闭门谢绝交往,独自藏在药包茶灶之间,说:“从今以后,三益之友的言语不会传到我的耳中了,我大概成了孤独的人吧。” 不过,他所接受的父亲和老师的格言,难道只是拿来塞耳朵的吗?大概公自认为在士人的品行方面没有可惭愧的,只惭愧因病而废弃礼法。乡里传说公有几件遇险而蒙受天幸的事:矿税之事兴起时,县中人本来先倡议查抄豪商大户的房屋,争先送上厚礼求免,唯独有人说公可以顺势放下,不必急迫;后来带头的人中途败露,终于无法为难公,人人都觉得奇异。公买下邻人的房屋,邻人正要迁走,有个病人快要死了,可以借此制造事端,所以公没有迁移。忽然一天,病人猛然起身,向公道谢后离去;他离去当天便死了,原来只是行尸而已。守仓库的人疯病发作上吊,他的族人贪图其死亡,想要对公不利,公给他医治,使他重新活下来。公在盐官有一座典当铺,在烈火中完整保全,难道暗中一定有行善之报吗?公的次子之瑗有俊才,和洪奉常平叔交游。平叔不作阿谀的墓志铭,所以我根据他的事状来为公作传。旧史官说:“世道已经吞火了!”次公所居之地,是机巧和利益汇聚的地方,他竟凭拙朴自全吗?有人说公起初在法术方面体弱,不应当多子而且长寿;但公终于既多子又长寿,这就不是拙朴所能造成的结果了。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可以通达神明,古代记载已经说过了。○赠参知冲宇戴公传

诸侯夺宗,孝子收族,古风邈矣。南楚犹有存者,而涔阳之戴为最着。葢赠奉政冲宇公,自其为大学生时,即以行谊为众所推。择司其族政,公廉且贞,平而恕。念里中多讦讼,多公逋,欲化里人自族始,欲化族人自身始。乃计一年之通,亟输井税,而凛凛德让风示子姓。有忍有容,解纷息争,质成家庙,不烦宫府。环公而居者,经岁无追呼之声,无勾摄之隶,亦犹宗法之遗也。公讳有光,字仲弢,自号冲宇。少有蚤慧,名工举子业,巳入北雍。大司成武陵陈春宇公奇其器业,谓可张楚留使竟学。适家邮至,知二尊人念之甚。公曰:“去乡千里,宁能俟啮指乎?”即日具牍请归。司成公嘉其孝情,作诗歌赠别,犹以我辈人相期望也。乃公巳绝意远游,惟菽水是恋。其尊人西溪公倚为家督,内外之事,虽复倦勤,莫不赡举。公自谓:“汜胜之书不减贤良之策,北山之咏何如南陔之诗?”融融怡怡,甚乐也。然书有种,经有畬。伯子参藩君竟振公之绪云。公兄弟四人,友于倍笃,分甘共被,急难让肥,不颛以奉养为足乐亲之志。若使孝弟力田之科不废于近世,则公当为举首矣。公甘淡泊,好施予,汉南千亩粟,其秩比封君。而布衣蔬食,终身不厌。一绿绨袍御之十余年,色尝若新。至于荒有赈,急有济,婚葬不能举者有助。里中称为众人之母。公葢以积为散,非以啬为积也。长公负异资,博闻疆记,读可等身,晒惟摩腹。公指箧中藏书,诘其成诵否。长公言之易,公怒而谯诃曰:“狐裘须千腋而温,鸡跖非百余不饱。汝所记者,岂古人之糟粕巳夫?”其义方之教多类此。参藩君蚤岁应南金之贡,公将之北上,临分训之曰:“京师俗尚侈靡,吾先世以俭德贻谋,小子志之。无制美服,无购玩物,无逐燕会。戒此三者,长安易为居矣。”公所见参藩君之成立止此,而自后巍科庑仕皆不及待参。藩君衔哀,风水恨切,终天者有以也。参藩君为西蜀治兵使者,有勘定功。天子御午门宣捷,告庙得貤赠三品,与京朝卿参藩固辞。当事者成其劳谦之美,故公仅赠如子。官赏不酬功,亦足嗟矣。

史氏曰:「用兵家立枹鼓之下,则忘其亲。太公有才而不用,其才为亲隐耳。参藩君若有异焉?间关戒马,身劘虎穴,系渠魁而献之阙下。此其险巇,宁止叱驭九折坂哉?要以战阵无勇,非孝;显亲扬名,为孝。则太公之庭训素矣。」

○处士高南泉传

公讳年,字志远,自号南泉处士。生而岳立,风仪魁岸,见者神竦。吐声如洪钟,不妄言笑。少从两兄受书,长为吏部验封郎,次为丰城学博。而公以病辍业,独家居。翁性高旷,喜宾客。公日饬酒脯甘毳,以佐文酒。退而总束臧获,课力作,龂龂如也。翁掀髯笑曰:“大儿明经,次儿茂才,儿其孝悌力田乎?汉四科萃我一门矣。”嘉靖壬子,迫倭警,公奉翁与安人避之苕溪。日聚群从,置酒高会,每戒客幸无语倭事,惧伤两尊人。心既归,扫故庐之烬,辅验封公筑两堂以居。翁■〈浦上女下〉娑,甚乐也。公尝往都下,心动,趣装归。则翁困背疽,濒死。公祷请以身代,至手浣牏厕,衣不解,目不睫者一月,而病良巳。又数年,而翁安人相继逝。公哀慕骨立,即岁时伏腊上冢,必洁蠲以从。晚病足,犹扶掖起拜如礼。从兄南汀公疾革,日二岁孤藉而属之公,公翼之终身,曰:“敢负藐诸孤以遗地下忧者。”如日女,兄弟朱氏瞽且聋,顾氏老且贫,公饷遗相属。奚氏病,公操文祷于神,愿减筭益之。周宗之夫妇夭殁,埋田间,公出其槥易新者,且衾褥藏焉。自是内外族洎故人交知,无不推公为长者。以缓急急公,而橐若洗矣。公既好行其德,而又先公税毕婚嫁,遂不免贷子钱,然券约无爽。独罄产延名师,并日夜督诸子。伯氏斤斤好修,仲氏元锡以己卯荐于乡,壬辰举进士,入读中秘矣。公居恒无施他嗜,嗜异书,酿名酒,勘古方,而不喜习大人先生。游客至,辄闭户不与通,去亦无所报谢。垂老益罕出,即出未尝一御巾车,曰:“四夫骤贵,饬车骑炫乡里小儿。势去则更徒步如初,吾甚耻之。”故太史君既通籍,里门萧然,至今德素加寒畯,则公之教也。公创家谱,又访先墓于盘龙塘,为封树立石。其诸昆弟后先茔圹,皆倚办公,识者服其敏而有礼。公尝为验封公营别墅,遣一婢侍公,峻却之。有囊金寿公请为验封居间者,公面赤挥去,绝不与通。又绝不喜言人过,闻则解护之,不能则抚几叹息而巳是皆古人所难,呜呼!宜公之有太史子也。虽然,一史官不足以重公子,元锡足子矣。

○汪隐君传

译诸侯夺取宗统,孝子收合族人,这种古风已经很遥远了。南楚还保存着这样的风气,其中涔阳戴氏最为显著。赠奉政冲宇公自从还是太学生时,就因品行道义受到众人推重。族人选择他主持族政,公廉洁坚贞,公平宽恕。他想到乡里多有互相攻讦诉讼、族人多有拖欠,想要教化乡里人,便从本族开始;想要教化族人,又从自身开始。于是计算一年应缴的总数,赶紧缴纳井税,并以敬畏而互让的风气示范给子孙。有所忍让、有所包容,调解纠纷、停止争斗,在家庙中主持评断,不劳烦官府。环绕公居住的人家,一年到头听不到追呼的声音,也见不到勾摄的差役,这也像是宗法遗风的保存。公讳有光,字仲弢,自号冲宇。少年时早慧,擅长举子业,已经进入北雍。大司成武陵陈春宇公惊异于他的才能学业,认为可以让他振兴楚地,并留下来等他完成学业。恰逢家中来信,知道两位尊长十分思念他。公说:“离家千里,难道能等到他们咬指示意我回去吗?”当天便写好文书请求归家。司成公赞赏他的孝心,作诗歌为他送别,仍以同道中人期望他。于是公已经断绝了远游的念头,只眷恋粗茶淡饭的奉养。其父西溪公倚靠他主持家政,内外事务,即使自己疲倦懒散,也没有不能妥善办理的。公自己说:“《汜胜之书》并不逊于贤良之策,北山的歌咏怎么比得上《南陔》之诗呢?”一家人和乐怡悦,十分欢乐。不过,书有种类,经书有田地。长子参藩君终于振兴了公的事业。公有兄弟四人,彼此友爱格外深厚,分甘共被,遇到急难便把肥美之物让给别人,并不只以奉养父母来满足使亲人快乐的心愿。假使近世没有废除孝弟力田这一科,公应当是被推举的第一人。公甘于淡泊,喜欢施舍。汉南千亩良田的粮食收入,等级可比封君;但公仍穿布衣、吃蔬食,一生都不厌弃。一件绿色绨袍穿了十多年,颜色还像新的一样。荒年有赈济,危急时有救助,婚嫁丧葬无力办理的人也得到帮助。乡里称他为众人的母亲。公是把积蓄用来散施,并不是靠吝啬来积聚。长公天资奇异,博闻强记,所读之书多得可以堆满身体,平日却只顾晒太阳、抚摸肚腹。公指着箱中的藏书,问他能否背诵。长公说背诵很容易,公便发怒斥责说:“狐裘要集聚千只狐狸腋下的皮毛才暖,鸡脚要有一百多只才吃得饱。你所记的,难道只是古人的糟粕吗?”公用义方教子的训诫,大多像这样。参藩君早年参加南金之贡,公送他北上,临别时教诫说:“京师的风俗崇尚奢侈靡费,我们的先世以俭德留下谋划,小子你要记住。不要制作华美衣服,不要购买玩赏之物,不要追逐宴饮聚会。戒除这三件事,居住在长安就容易了。”公所能看见参藩君成就的,只到这里;此后参藩君考中高等科第、在朝廷显达,公都没能等到。参藩君怀着哀痛,想到风水阻隔而遗恨深切,终身悲痛也有原因。参藩君担任西蜀治兵使者,有勘定平乱的功劳。天子在午门宣告捷报,告祭太庙后,得到追赠三品的恩典;参藩君与京朝卿坚决推辞。主管者成全他谦让的美德,所以公仅仅获得与儿子相同的追赠。官府的赏赐不足以报答功劳,也足以令人叹息了。史官说:“用兵的人站在战鼓之下,便会忘记自己的亲人。太公有才却没有施展,是因为把才华隐藏起来奉养亲人。参藩君难道有所不同吗?他在战乱道路上奔驰,亲身进入虎穴,擒获盗首,把他献到宫阙之下。这种险恶艰难,难道只是叱喝车夫走过九折坂那样吗?总之,在战阵中没有勇气,不算孝;显扬亲人、使父母有名,才算孝。那么太公平日的庭训已经明确了。” ○处士高南泉传 公讳年,字志远,自号南泉处士。生来如山岳般挺立,仪表魁伟高岸,见到他的人都精神振作。说话声音如洪钟,从不随意说笑。年轻时跟随两个兄长读书,长兄后来任吏部验封郎,次兄任丰城学博;公却因病停止学业,独自居家。父亲性情高旷,喜欢宾客。公每天整治酒肴美食,来助兴文酒之会;退下后便总束奴仆,督促劳作,认真严谨。父亲捋须笑说:“大儿通晓经书,次儿才学茂盛,你难道要孝顺兄长、勤于耕作吗?汉代四科竟然集中在我一家了。”嘉靖壬子年,倭寇警报逼近,公奉父亲和安人到苕溪避难。每天聚集族中子弟,置酒举行盛会,却常常告诫宾客不要谈倭寇之事,唯恐伤害两位尊长的心。倭患平息后,他清理旧宅的灰烬,帮助验封公修筑两座厅堂居住。父亲婆娑自得,十分欢快。公曾到京城,心中忽然不安,便催促收拾行装归来;到家时父亲因背疽病危。公祈祷愿以自身代替父亲,直到亲手洗涤便器,衣服不解、眼睛不合,持续一个月,父亲的病才痊愈。又过了几年,父亲和安人相继去世。公悲哀思慕,瘦得只剩骨头,即使岁时伏腊上坟,也一定洁净虔诚地祭拜。晚年脚患病,仍扶杖起身按礼拜祭。堂兄南汀公病危时,把两个年幼的孤儿托付给公,公终身像鸟张翼一样保护他们,说:“我怎么敢辜负这些幼小的孤儿,使他们的父亲在地下忧虑呢?”有一户姓日的女子【疑】,兄弟朱氏又瞎又聋,顾氏年老而贫穷,公不断给他们送粮送物。奚氏生病,公写文向神祷告,愿减少自己的寿命来增加他的寿命。周宗的夫妇早亡,葬在田野之间,公拿出棺材替他们换新的,并且还置备被褥。自此,内外族人以及旧日相识,没有不把公推为长者的。遇到缓急都来求助于公,而公的袋子却像洗过一样空了。公既喜欢施行恩德,又先替族人缴纳赋税、办理婚嫁,于是不得不借贷取息,但契券约定从未差错。唯独他倾尽家产聘请名师,昼夜督促诸子。长兄谨慎修身,次兄元锡以己卯年被乡里推荐,壬辰年考中进士,进入中秘读书。公平日没有其他嗜好,只喜欢异书、美酒和考订古方,却不喜欢结交习惯摆大人先生架子的人。游客到来,往往闭门不与交往,离去也不致谢。年老后更加少出门,即使出门也从不乘坐巾车,说:“四个丈夫突然显贵,便整治车马向乡里小儿炫耀;势力过去,就又徒步如初,我深以为耻。”所以太史君入仕之后,乡里门庭仍然冷落,到现在仍以德行平素对待贫寒士人,都是公教导的结果。公创立家谱,又到盘龙塘寻访祖先的坟墓,为坟墓封土、植树、立碑。各位兄弟祖先坟茔的先后营造,也都倚仗公办理,了解他的人佩服他的敏捷而合乎礼法。公曾替验封公营造别墅,有人派一个婢女侍奉公,公严厉拒绝。有个人带着一袋金钱为公祝寿,请他替验封公从中斡旋,公脸红挥手赶走,断绝往来。公又绝不喜欢谈论别人的过错,听见后便为其解说、保护;实在不能解说时,也只是抚几叹息而已。这些都是古人难以做到的事。唉,公有太史这样的儿子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如此,一个史官的名位还不足以使公显贵,元锡已经足以使公显贵了。○汪隐君传

余读钱公辅《义田记》,范龙图所捐田五百亩耳,在庆历时巳为一代创见。今新都之为义仓、义屋、义塾以振族人者,且不赀矣。乃其名不出乡,亦有不出家者。太史公曰:“仁义附富,或以富掩者,岂少哉?”若乃小宗有专祠,士庶不寝祭,庶几礼所谓“治宫室,先立宗庙”者。三吴右族多阙如,而新都之君子克举之矣。岂非渐于紫阳之遗教乎?余所闻汪隐君唯和,可述。为君少而孤,其大父环山公子之环山公,有子敬环,则君之季父也。与君同受学,学成,环山公为治装趣二子游南国。学君辞曰:“不有居者,孰操家秉焉?用是匏系为葢,以韦布竟其世,不改步焉。”君有心计,能推心任人,所至以廉贾闻,赢得过当。或说之曰:“试驰而之五都,五都之豪可鞭棰使也。”君笑曰:“岂其逐什一而忘丘壑哉?吾息矣。”于是,一切付纪纲,不复出。先是,岩多大贾,其俗尝数岁不一归,即归辄复出,老不得休,市朝同态。故君之蚤息也,人以为达。君修息由拳,一夕心动,间关归省环山公。环山公故不病,及旬云亡,而视含得无憾也。即啮指之诚,不笃于此巳。平生口不道人过,当其急人之困,畧无难色。抚孤甥若方生者,赡妻党若闵生者,周恤塾师若黄生者,保持某医之穷而避雠者,经纪某友之垂死而无殡者,施药以疗茕人之病者,设粥以活俭岁之饿者,输谷以佐县官之赈者,所费钱刀以千百计。至于为宗人立义约,岁入子钱,吉凶之事于是乎给之。又倡族人建宗祠,与敬环独肩飨堂之役,轮奂崇饰,则新都故以此为重,而君知重之矣。邑侯江右刘公旌为善人,棹楔在门。君巳即世,伤哉!君之子太学启基,问业于余甚久。往余从白岳下山,访君于环山楼,察其气貌,一似静者,且自言曾受道于叶氏,服气炼精,业有端绪巳,知为容成之术,弃去不竟学,有意乎其尊生也,而仅。得中寿,独其事有可书者,故因启基之请而传之。君名丞煦,号继环居士。诸世次姻娅生卒之详,弗具论。

○韩太公传

卢龙韩公鹏南筮仕为清浦令,有异爱于民,巳移治长洲,复然。客有征公治状者,公曰:“余惟服家大人之教以服官也,诚不敢陨越以辱清白,他何知焉?”于是识者知公有贤父。然太公实未常至两邑,手诫自远,严于过庭。无何,公以内召为尚书郎,即趣归省觐。甫朞月而太公卒,两邑之民闻者为哭,罢市,茧足数千里,负刍踵于门。寻胪太公逸事及志状,请余为传。余久庇公棠荫,当太公寿日,曾为歌佐酌者,兹奚辞?按公讳应箕,字希皋,号南玄居士。先世籍赵城,永乐中始迁平卢,五传而为太公。父龙湾公以倜傥尚谊闻,举三子,伯为御史,季任岩邑,而公独以逢掖老,晚以贡入对大廷,迄不仕。虽用子贵,受章服一再,御之藏笥中耳。当御史公出按青齐,太公醮笔授之曰:“此南斗注生者也,为老亲祈寿,无逾此。”御史铭其言,按狱多纵舍,至活二百余人。其勖季亦然,兄弟政成归,率归功太公。公为引满,故青浦、长洲神明之治,人以为有县谱甚秘,不知韩氏之家传止“平恕”二字也。太公既不就两邑养,日率亲故置酒高会,短裘皂帽,浮沉里社间,而数数问南来使:“孺子饮吴水外,复何事?”至斥产贻之以佐廉。长洲上计为天下最,当得台省,会失时贵意,仅平进。太公闻之喜:“孺子惟不瘠赤子以媚当路也,清华半席何足吓志士?”葢父子间守道恬进类如此。公家世本素封,以累宦挫业,然行其德不衰。疏族贫交,涤釜待火者甚众。有负责者,焚券不复索。构宗祠,修世墓,缮义塾,动费不赀,无几微恡色。天郅孝友,事御史公如父,卒之前数日,犹经纪其后事,以孤侄托之。子遗诫谆笃,临逝不乱。凡公所为长者行甚烈,悉孙宗伯志中不具载。独鹏南公六年宦游,一日归侍,敛含自躬,纤发靡憾。循吏孝子之报如此,吾吴人所为哀慕永思者,庶可释哉!有丈夫子。四人皆传家学,鹏南公先显,鳯羽、鸿逵骎骎继起,公为不死矣。

旧史氏曰:「以余闻韩太公,文武材也。绩学不试,白首逢掖。晚受赐章,稍通显,非其志也。公雅精骑射,白猿、黄老之秘,悉紬之腹钤。常出两婴孺于剧盗手,有古剑客风,而啬精自藏,不露圭角,又何穆穆也?至于酿元气,崇世德,如筑九重之台,日加层累,宫其上,而隆隆不至于天,曷止乎?」彼以簪组、门第为足夸者,陋矣。

○李太公传

译我读钱公辅的《义田记》,范龙图捐出的田地不过五百亩,在庆历年间已经是一代创举。如今新都有人设置义仓、义屋、义塾来赈济族人,数量更是不可计数。然而他们的名声没有传出乡里,甚至有的没有传出家门。太史公说:“仁义依附于富有,有时被财富掩盖,难道少见吗?”至于小宗设有专祠,士人和庶民都不在寝室祭祀,差不多就是礼书所说的‘营造宫室,先建立宗庙’了。三吴的名门大族多有缺失,唯独新都的君子能够办到。难道不是渐渐受到紫阳遗教的影响吗?我所听闻的新都汪隐君名唯和,可以叙述如下。君年少时丧父,他的祖父环山公有个儿子敬环,是君的叔父。君和叔父一同受学;学成后,环山公替两人准备行装,催促他们到南方游学。君辞谢说:“如果家中没有留下居守的人,谁来掌管家业呢?因此我像匏瓜一样系在这里,以平民布衣度过一生,不改变自己的步伐。”君有心计,能够推诚任用他人,所到之处都以廉洁经商闻名,获利超过通常数额。有人劝他说:“试着驰骋到五都去,五都的豪商都可以鞭打驱使。”君笑说:“难道要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息,便忘掉山林生活吗?我还是歇息吧。” 于是,他把一切事务交给纲纪管理,不再出外经商。在此以前,岩镇有许多大商人,风俗是往往几年不回家一次,回去后又立即外出,到了老年也不得休息,市场和官场都一样。因此君早早歇业,人们认为他通达。君在由拳经营休息时,有一天晚上心中悸动,辗转赶回去探望环山公。环山公原来并没有生病,到了十天便去世了;君亲眼看到他入殓,因而没有遗憾。这种咬指感应的诚心,没有比这更深的了。君一生从不在口头谈论别人的过错,遇到别人困厄,便急忙救助,毫无难色。他抚养孤外甥,像抚养亲生孩子;供养妻族,像闵生那样;周济塾师,像黄生那样;保护某位贫困而躲避仇家的医生;料理某位临死却无钱办葬的朋友;施药治疗孤苦者的疾病;设粥使歉年饥民活命;输送粮食帮助县官赈灾,所花费的钱财以千百计。至于替族人订立义约,每年收取利息,族中的吉凶事务都从中支给。他又倡议族人建立宗祠,和敬环共同承担飨堂的工程;建筑轮奂宏丽,装饰高大华美。新都过去正是因这件事而受到重视,君也知道它的重要。县令江右刘公表彰他为善人,在门前立了棹楔。君已经去世,真令人悲伤!君的儿子太学启基,向我求学很久。从前我从白岳下山,去环山楼拜访君,观察他的气貌,完全像个安静的人;他还亲自说曾向叶氏学习道术,服气炼精,已有一定成就。我知道那是容成之术,便放弃而没有学完,或许他有意尊重生命,却只【疑】。只活到中等寿数;不过他的事迹有值得记载的地方,所以因启基的请求为他作传。君名丞煦,号继环居士。关于世代次序、婚姻亲属以及生卒年月等详情,这里不再一一论述。○韩太公传 卢龙韩公鹏南初入仕时任清浦县令,百姓格外爱戴他;后来调任长洲县令,情况仍然如此。有客人来询问公的政绩,公说:“我只是遵从家父的教诲来做官,实在不敢有所逾越,以免辱没清白;其他的我又知道什么呢?”于是有见识的人知道公有贤明的父亲。然而太公实际上从未到过这两个县,只是在远处亲手告诫儿子,对他的要求严于庭训。不久,公因内召任尚书郎,便赶快回家省视父亲。刚满一月,太公去世;两县百姓听说后都为之哭泣,有人把脚走出老茧,跋涉数千里,背着柴薪来到门前。不久,人们搜集太公的遗事和志状,请我作传。我长期受到公的父荫庇护,太公寿辰时还曾作歌助酒,如今怎能推辞?考察太公讳应箕,字希皋,号南玄居士。先世原籍赵城,永乐年间才迁到平卢,传到第五代成为太公。父亲龙湾公以豪迈重义闻名,三个儿子中,长子任御史,幼子任大县县令,唯独太公以儒生终老,晚年才以贡生身份入朝廷应对,最终没有做官。虽因儿子显贵而两次接受章服,却只把它藏在箱笥中。当御史公出巡青齐时,太公磨墨授笔告诫他说:“这是南斗主管人的寿命;替老父亲祈求长寿,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御史把他的话刻在铭文中,审理案件时多有宽免,直到使二百多人得以活命。他勉励幼子也这样做,兄弟二人政绩完成归来,都把功劳归于太公。公为他们斟满酒,所以清浦、长洲被称为神明般的治理,人们以为其中有县里的秘传谱系,却不知道韩氏家传其实只有“平、恕”二字。太公既然没有到两县接受供养,便每天带着亲友置酒聚会,穿短皮袍、戴黑帽,往来于乡社之间,还常常询问南来的使者:“孩子除了饮吴地的水,还有什么事情吗?”甚至卖掉产业赠给儿子,用来帮助他保持廉洁。长洲上计考核为天下第一,本应得到台省之职,却因失去权贵的意旨,只能平常升迁。太公听说后反而高兴说:“孩子只是不肯损害百姓来讨好当权者,半个清华官位哪里值得使有志之士改变心志呢?”父子之间守道而安于进退,大都如此。公家世代本来富足,却因屡代做官而削弱产业;然而行善的德行没有衰减。贫困的疏族和朋友,许多人揭开锅等待柴火。有欠债的人,公烧掉债券,不再索取。修建宗祠、整修祖墓、修缮义塾,动辄耗费无数,却没有丝毫吝惜的神色。公天性极其孝友,侍奉御史公如同父亲;临终前几天还安排身后事务,把孤侄托付给他。留下的遗诫恳切深厚,临死时神色不乱。凡是公所做的许多长者之行,都详载在孙宗伯的志文中,这里不再一一列举。只有鹏南公做官在外六年,一日归来侍奉父亲,亲自为他收殓含殓,没有一点遗憾。循吏和孝子的报答就是这样,我吴地人所悲哀仰慕、长久追思的事情,大概可以得到解释了吧!他有四个男孩,都能传承家学。鹏南公最先显达,凤羽、鸿逵也接连兴起,公也就不会死去了。旧史官说:“据我所知,韩太公是文武兼备的人才。学业精深却没有得到施展,直到白头仍是儒生。晚年接受赐予的章服,稍稍显达,但这并不是他的志愿。公一向精通骑射,白猿、黄老的秘术,全都在腹中推演过。曾经从大盗手中救出两个婴儿,有古代剑客的风范;但又吝惜才华而自我收藏,不显露锋芒,为什么又如此端庄温厚呢?至于酝酿元气、崇尚世德,就像修筑九重高台,每天增加层数,在上面建造宫室,却高大得不会达到天际;这样的德业哪里会停止呢?”那些把簪缨、门第当作值得夸耀之物的人,真是浅陋。○李太公传

沾益李太公以子给谏尊尼贵,再徼纶衮,列在夕郎,而世称康义先生最着。葢公之没,而公之友少司空钟公、左方伯顾公,皆一时惇史,节其一惠,锡以嘉名,私谥之,核严于国典者也。遥遥名冑,更仆不详。厥考广文公,为善于阴,可书厚德录。公其次子蚤慧有闻,以病足辍业,青紫道绝,黯然自伤,宁为博徒游,呼卢豪举。既受广文公诫,乃舍旃而事修息赀用,温给以廉贾名。居久之,厌其纤趋,本务所外,遂用其心计,专力田功,胼胝作劳,岁入过当。甘脆于是修脯,于是上以奉亲,下以教子。经师人师,就其塾者趾相错也。谓尊尼兄弟曰:「孝弟力田科,吾将老焉;贤良方正,直言极谏,尔曹勉之哉。」葢至尊尼以魁士名臣,闻而延长诗书之泽,恢弘广文之绪者,公也。既藨既蔉,终有丰年,李氏之农乎?公虽不多诵读,而资性开敏,内行纯备。执丧孺慕,哀感路衢。辞腴取瘠,产无常主。迎养祖姑耄耋,益谨。内外仰以举火者无数,赴人缓急,惟力是视,终无德色。尝行游道上,遇一隶临桥而睨朱提有失,不胜主人榜掠,鱼腹是甘。公探怀中数镮授之,轻于脱屣。广文公官灵璧令,上谒台察,公摄筦库。有客托为御史父乘传相过者,骑从甚多,视瞻有异。公从屏后窥之,白于广文公曰:「此盗也,当严为备。」大集游徼吏卒,践更环卫,刁斗之声竟夕不歇。客解去。无何,有劫富家刘氏千金者,客矣。邑大水无所泄,客有为公言者,公曰:「滨海之区,以水导水,何患其壅?」时方饮次,即取案上盘盂为喻:「决盂则盘受之,决盘则盂受之,比决尽则无水矣。」吏以此法行之,灌溉数百顷,始相叹服。郑白渠在,乃公盘盂中,其胆智多大畧如此。公课尊尼兄弟,不为小慈,闻说古今时,送一难老宿,心折尊尼。筮仕邢台,公扶杖送之郊,皆谆谆六廉语,谓公不竟学乎?可不可也?姻媾卒葬之详,具。少保魏公埋志中,不复列。

史氏曰:「入观定,出观变,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自变生也。太公仁心为质,蕴义生风。其遇事也,应手辄办,改步必雅。修计然之策而不滓,精汜胜之术而不椎。慕原郭之侠而不横,食义方之报而不骄。既雕既琢,复归于朴。绪言遗教,大亢厥宗。天之佑善,谁其能亘之哉!」

○郭太公传

夫清白之泽,遗之于子;治县之谱,受之于父。固有闻于史矣。至若循良之与隐逸,潜见分镳;而贻厥之与绍闻,渊源一贯。则孝友为政,施可及于国;而学道爱人,训可移于官。彼为卓鲁之传,而不本其所自者,非世家之体例也。作《郭太公传》。太公者,庐陵之笃行君子也。自其少娴于文词,试必倾其曹偶。食饩射宫,与省试者十,垂得而失者至于再,至于三。始以岁贡赴礼部,再应廷试,拟以教职候选。而是时治郭氏易者巳百余人,皆一时之选。公念即广文所造士,宁复过此?乃绝意仕进,与有志者讲学西原山中。揭夫“时时觉,念念止”之义。或难之曰:“不近于禅家止观乎?”公曰:“吾所谓觉者,孟氏之集义;吾所谓止者,周子之无欲。葢于伦常事物中求心体,而非若止观者之离见闻觉知外求空寂也。”识者以为《传习录》之脚注云。公尝谓讲学者使人悟,不若使人信。故细行不矜,力追古道。恩抚孤侄,虔事孀嫂。后生小子,正容以对之,罔敢以狎。进族党里巷,闻风顾化。片言解纷,凛于公府。所谓“独行不媿影,独寝不媿衾”者,八十年如一日也。诸子以文行称,而次公成进士,宰莆田三年,不以一缣一钱进。廉善之教,所服膺者深矣。先生既没,而庠士请祀之。瞽宗修神庙,寔录辑遗书者,以公入隐逸传。公名某,号某。

太史公曰:宋时之为洛社也,乡党有为不善者,恐司马端明邵先生知。吉水有御史大夫邹先生,今之端明也。而太公以一贡籍参其间,能令学者宗仰,无异藉非笃行,能不为所掩乎?且闻太公赋诗数百篇,有尧夫击壤风。吉水先生慎许可,而称说先生不啻口,宛然洛社故事,甚矣其有似于尧夫也。独次公之宰吾邑,兼六廉三善而有之,不知伯温而仕,能办此否?请以是为郭氏世家。

○星海潘公传

译沾益李太公因儿子尊尼任给事中而显贵,曾两次蒙受帝王恩赐的章服,列入夕郎之位;世人称“康义先生”最为著名。公去世后,他的朋友少司空钟公、左方伯顾公,都是当时德行高尚的史官,节取他的一项恩德,赐予美名,私下为他定谥,考核严于国家典制。遥远的显贵宗族,无法一一详述。公的父亲广文公暗中行善,可以写入《厚德录》。公是他的次子,早年聪慧有名,却因脚病停止学业,仕进之路断绝,暗自悲伤,宁可成为博徒游荡,呼卢赌博、豪饮任性。接受广文公的训诫后,便舍弃这些事,经营积蓄、办理财物,靠廉洁经商而生活富足并闻名。过了很久,厌恶这种细碎趋时的生活,便施展自己的心计,专心从事农业,忍受手脚生茧的劳作,每年收入超过常数。于是用甘美食物供养父亲,用来教育儿子。经师、人师都来就学,他的私塾门前脚步相接。他对尊尼兄弟说:“孝弟力田这一科,我将以此终老;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你们要努力啊。”总之,尊尼成为魁士名臣,传播并扩大诗书教化,振兴广文公的事业,都是公的功劳。田地既已耕耘培土,终于获得丰收,这就是李氏的农事吧?公虽然不多读诵,但天资开敏,内在品行纯正完备。他守丧时像孩子思慕父母,悲哀感动道路上的人。辞去肥美而取粗劣,家产没有固定的主人。迎接供养年老的祖姑,更加谨慎。内外亲属靠他得以生活的人不计其数;帮助别人解决缓急,只看自己的力量,从不露出施恩的神色。曾经出行经过道路,遇到一名差役靠在桥边,因丢失朱提钱而被主人鞭打,竟甘愿以鱼腹自尽。公从怀中取出几串钱给他,轻易得如同脱掉鞋子。广文公任灵璧县令时,前往拜谒台察,公代理管理仓库。有个客人托称是御史父亲,乘驿车来访,骑从很多,举止神态异样。公从屏风后窥看,报告广文公说:“这是盗贼,应当严加防备。”于是大规模召集巡游差役和士卒,轮番值守环卫,刁斗之声整夜不停。客人只好逃走。不久,有人抢劫富户刘氏的千金,正是那个客人。县里发大水却没有地方排泄,有客人向公进言,公说:“滨海地区应当以水导水,怎么会担心水道堵塞呢?”当时正饮酒,便拿案上的盘子和杯子作比喻:“把杯子里的水倒出,盘子可以承接;把盘子里的水倒出,杯子可以承接;等到全部疏导完,就没有水了。”差役按这个办法办理,灌溉了数百顷田地,众人才开始叹服。郑国白公所修的渠道,就在公所说的盘盂道理中;他的胆识智慧,大略如此。公教导尊尼兄弟,不以小恩小惠姑息他们;听他说古今之事时,曾送给一位德高年长的老者,心中折服于尊尼。尊尼初次做官任邢台县令时,公扶杖送他到郊外,一再谆谆教诲六廉之语。这难道不是公终身学习而不停止吗?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关于婚姻亲属和最终葬礼的详细情况,另有完整记载。少保魏公的墓志中,不再列举。史官说:“入朝时观察安定,出行时观察变化;求学则每日增加,道则每日减少。减少是由变化产生的。太公以仁心为本质,蕴含道义而形成风教。他遇到事情,随手便能办理,改变步骤也必然雅正。修习计然的策略却不污浊,精通汜胜之术却不笨拙;仰慕原宪、郭解的侠义却不横暴,享受义方教化的回报却不骄傲。既经雕琢,最终又回归质朴。他留下的言论和教诲,大大振兴了他的宗族。上天保佑善人,谁能阻挡它呢?” ○郭太公传 清白的德泽留给子孙,治理县邑的家传从父亲那里承受,这在史书上本来就有记载。至于循良与隐逸,潜藏与显露各有轨迹;遗留给后代与继承名声,渊源却是一脉相通。那么以孝友之道施政治理,影响可以达到国家;以学道爱人自守,教诲也可以转移到做官上。有人传述卓茂、鲁恭的事迹,却不追溯他们的根源,就不符合世家传记的体例。因此作《郭太公传》。太公是庐陵笃行守德的君子。他年轻时就精通文辞,考试总能压倒同辈。领取廪饩,在学宫应试;参加省试十次,临近中选却落第,前后达到两次、三次。起初以岁贡身份赴礼部,后来两次参加廷试,拟授教职,等待选用。当时研治郭氏《易》的已有一百多人,都是一时之选。公想到即使成为广文先生所培养的士人,难道还能超过这些人吗?于是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和有志之士在西原山中讲学。他揭示“时时觉察,念念止息”的含义。有人责问说:“这不是接近禅家的止观吗?”公说:“我所说的觉,是孟子所说的集义;我所说的止,是周子所说的无欲。大概是在伦理常道和具体事物中探求心体,而不是像止观那样离开见闻觉知,到外面寻求空寂。” 有见识的人认为,这可以说是《传习录》的脚注。公曾说,讲学使人觉悟,不如使人相信。因此他不夸耀细小的品行,努力追踪古道。他恩待抚养孤侄,虔诚侍奉守寡的嫂嫂。面对后生小子,他端正容色与之相对,没有人敢轻慢。族党乡里受到他的影响,听闻风气便回头改变。只用几句话就能化解纠纷,威严足以和官府相比。所谓“独行不愧对影子,独寝不愧对被褥”,八十年如一日。几个儿子都以文章品行著称,次子考中进士,任莆田县令三年,没有拿一匹缣帛、一文钱进献。清廉善行的教诲,他所奉行得十分深。先生去世后,县学士人请求祭祀他。瞽宗修建神庙,确实记录并辑录遗书的人,把公列入隐逸传。公名某,号某。太史公说:宋代形成洛社时,乡里中有人做了不善之事,便害怕司马端明邵先生知道。吉水有一位御史大夫邹先生,就是今天所说的端明。他老人家不过凭一份贡生名籍厕身其中,却能使学者尊崇仰慕;假如不是因为品行笃实,难道能不被这些人掩盖吗?又听说太公写诗数百篇,有邵尧夫击壤歌的风调。吉水先生慎重许人,却称道先生不绝于口,宛然就是洛社的故事;他与邵尧夫相似,实在太多了。只是次公治理我们县邑,兼有六项廉能、三种善政,不知伯温若出来做官,能否办到这些?请把这些话作为郭氏世家的记述。《星海潘公传》

语曰:曲如钩,为公侯;直如弦,死道边。以余观于星海潘公,可慨焉。公自在射宫,以博雅籍籍称。名士中岁举贤科,官博士者再。同时侪偶齐名者,都致身日月之际。公才不后人,官不先人,而落落青毡,竟不自保,以佗傺死。此海内怜才者所为五岳方寸也。迹其生,平坦衷负气,无柔肠媚骨。与人交,洞见底里。酒后耳热,掀髯抵掌,或独往独来,突兀自致。百人亦见,千人亦见。彼脂韦窥瞷察见眉睫,嗫嚅进语者,反谓公为狂。公乃逢人辄作庄语,非狂也。娄水王文肃尝一见公而奇其人。东阿于公则固公之师,以畏友目公矣。公为博士时,视学监司杜公以所为诗属公评,公曰:「落韵诗不足金石,请更之。」监司大以为恨,公之解官繇此。余友黄明,字令慈,水中考功法语牵公。公既殁数年,黄访余菰芦中,黄日:「公不负我,公不负我。」此足以志之矣。若乃市义好修之槩,具公子震开状中。前令楚黄金公者,以尊宾飨公,邑人士皆称服。所谓乡先生殁可祭于社者,非公其谁哉?余受交于公最蚤,晚而结山中之契。公既殁,又习于震开,尝叹公为古之遗直,其世美不坠,有以也。聊叙论如此。

○太仆弘斋林公传

嘉隆间,吾郡之以庶常起家者四人,陆文定尚矣。若乃朱司业象玄之博雅,陈太史伯求之孝介,皆坎壈无禄宗祊,若扫有足悲者。太仆林公最后起,虽以宅忧辍业,不在承明著作之庭,抑其致身九列,疏恩三世,登年载德,天廸子保,得全全昌公,复何憾,而犹以未究公之用为惜。呜呼,此可以观公矣。公之先,上海人,徙华亭,为华亭名家。公生而早慧,骈语响答,舞象时补博士弟子员,试辄高等,受饩学宫,使者许以国器。年稍进,颛门明经,师郡中治诗者多称林氏学,往往有与公同朝者。会有家难,身自对簿,终不以雀角遗封。公忧事既得直,益肆力本业,名益起。辛酉举于乡,戊辰成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徐文贞犹在首揆,以乡里后进属意公,劳问公曰:“不苦桂玉乎?”公谢:“幸自给,朝夕卒无所濡。”迹时论重之。时同馆二十有八人,皆天下之选。穆皇帝推择望臣为教习师。济南殷文通好谈文章,西川赵文肃好谈理学,公两为服膺,而尤注意于西川,每有所闻,必书之简曰:“吾向为人师,今之得师耳。”庚午丁内艰,服除,授礼科给事中。公自念出入禁闼,得随事献替,主恩不薄,何必回翔金马足重乎?所条上皆天下大计。上初即位,公进圣治十二箴,上嘉纳焉。又请正文体,禁士子读非圣书,督学使较士必一岁周历,其幅员辽远者,若南直之江北以属接臣,湖广之湖南,广东之琼州以属巡道,良便。

译古语说:弯曲得像钩子,可以做公侯;正直得像弓弦,却可能死在路旁。我以此观察星海潘公,实在令人感慨。公自从在射宫读书时,就以博学雅正而声名显著。名士中,他中岁考中贤良科,两次任博士。同时代与他齐名的人,都升入显赫之位。公的才干不在别人之后,做官也不比别人迟,却始终困顿失意,终于不能自保,潦倒而死。这正是天下爱惜人才的人痛心之处。考察他的生平,他平坦真率、恃才任气,没有柔媚逢迎的习性。与人交往,能洞察对方内情。酒后耳热,便捋须击掌,有时独来独往,卓然自得。无论百人之中、千人之中,他都如此显眼。那些圆滑逢迎、窥探察言观色、吞吞吐吐进言的人,反而说公狂妄。公于是逢人便故意说庄重的话,其实并不是狂人。娄水王文肃曾见公一面,便惊异于他的为人。东阿于公本来就是公的老师,却把公当作可敬而能规正自己的朋友。公任博士时,视学监司杜公拿自己所作的诗请公评定,公说:“押韵不协的诗,不足以传之金石,请修改它。”监司大为遗憾,公被解除官职就是由此而起。我友人黄明,字令慈,在水中任考功时,曾用有关法律条文牵连公。公死后几年,黄明到菰芦之中访问我,黄明说:“公没有辜负我,公没有辜负我。” 这些话已经足以记述公了。至于他施行仁义、爱好修身的大概情形,都具载在公子震开的行状中。前任楚地令长黄金公,曾以尊贵宾客的礼节宴请公,县中人士无不称赞佩服。所谓乡里的先生死后可以祭祀于社的,除了公还能是谁呢?我最早与公交往,晚年才结下山中的深交。公死以后,我又与震开相熟,曾感叹公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他的世代美德没有坠失,是有原因的。姑且叙说评论到这里。《太仆弘斋林公传》嘉靖、隆庆年间,我们郡中凭庶吉士身份起家的人有四个,陆文定最为尊显。至于朱司业象玄的博学雅正、陈太史伯求的孝行耿介,却都困顿而无俸禄宗祊,若被一扫而空,实在可悲。太仆林公最后出仕,虽然因服母丧而中止仕途,没有在承明著作之庭任职;但他最终位列九卿,恩典推及三代,享年高、德行厚,天意启迪而子孙保全,能够像全昌公那样福泽完备,又还有什么遗憾?我只是仍然惋惜公的才干没有完全得到施展。唉!由此便可以看出公了。公的祖先是上海人,后来迁居华亭,成为华亭的名门。公生来早慧,骈偶文辞应答如响;到了舞象之年,便补为博士弟子员,考试总得高等,享受学宫廪饩,使者认为他是国家的人才。年纪稍长,专攻经学,通晓经义,郡中教授《诗经》的老师大多称许林氏的学问,往往有与公同朝做官的人。适逢家中发生祸难,公亲自对簿公堂,始终没有因小小的争执而留下封存的怨嫌。服丧之事既已得到公正处理,公更加努力于本业,声名也更加显著。辛酉年乡试中举,戊辰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徐文贞当时仍居首辅,因为公是乡里后进而特别看重他,慰问公说:“难道不为柴米昂贵而困苦吗?”公谢答说:“幸而还能自给,早晚都没有什么沾润不足。” 当时的舆论因此更加看重他。当时同馆共有二十八人,都是天下精选的人才。穆皇帝从有声望的大臣中选人担任教习师。济南殷文通喜欢谈文章,西川赵文肃喜欢谈理学,公对二人都衷心佩服,尤其留意西川赵公;每次听到新的见解,必定记在简册上说:“我过去曾做人师,如今才得到老师。”庚午年遭母丧,服丧期满,授任礼科给事中。公心想,出入宫禁,能够随事进谏、补救政务,皇上的恩典并不薄,何必在金马门徘徊以求显贵呢?他所上奏的都是天下大计。皇帝初即位时,公进呈《圣治十二箴》,皇帝嘉奖并采纳。又请求端正文体,禁止士子阅读非圣贤之书;督学使考察士子时,必须一年之内巡历完毕;对于幅员辽阔的地方,如南直隶江北地区归属接臣,湖广湖南、广东琼州归属巡道,都很便

又请大明会典详议宗藩事例,皆有诏允行。寻转兵科左至礼科都给事中。公在兵科议军政勾补比试操练,皆洞晳夙弊。其巡视京营也,议广召募,置选锋,均粮饷,勤教演等十余事,具公奏疏中。甲戌册封荆藩荆王觞公以俳优进,及吴驾不巳,公若弗闻也者。山居二十年,未尝以子公入长安,日与相知耆旧为酒人游,意豁如也。公惩俗之汰,以营池。台教歌舞,饰舟舆,薮臧获为士大夫四戒,终身守之。城南一亩之园,花竹稍具,竟弃弗有,其慎如此。公又有造于吾郡者二事:金山卫去郡七十里,鱼盐所凑,用是多盗,议者欲改卫为州。公遗书两台,谓改州必多设官,多设官则掾史胥徒一时骤加,官所治者少,而掾史胥徒所扰者大,且廨宇之役时诎举羸,非计。两台感其言,事遂寝。胡中丞执礼议官民田出践更钱为助,每七十亩加一金。公固争,谓苏松岁输县官以百万计,民力余几,顾安得重困?且一絜为令,有日益耳,民隐谓何?卒减十之七。徐文贞叹曰:“仁者有后,在此举矣。”公性至孝,居丧孺慕,哀毁柴立。待宗党有恩,割上腴百亩以赡青衿,三百亩以赡族之贫者。族有节妇以贫故不能自闻,公语宪大夫表其闾。有蜀争荆州事,公正言止之,荆王改容谢。丁丑分较礼闱,得士为是科最。若大宗伯临朐冯公,少宗伯高安敖公,冏卿南城邓公,中丞济河房公,方伯泾水赵公,皆当世名硕人,以服公鉴哉焉。以资望擢太常少卿,圜丘礼成,公受命将事,有白金文绮之赐。方见柄用,公深念时事有所不可,数请当事者求改南为迎养地。当事者知公有意远之也,竟白主爵改南通政。寻晋太仆卿,太仆署在滁,山川清远,公讨求牧政之暇,与士子扬搉文萟,又斥俸羡修治平山、丰乐、酿泉诸名迹,盖悠然仕隐,无热慕云。壬午皇太子生,覃恩追赠祖父及父俱如公官,荫一子太学生。未几丁封公艰,公既归,忌者遂乘间螫公。天子未尝赐公玦,壮发盛年,直须时复耳,而公巳坚卧不出。前后中丞直指使者,惜公才,剡疏无虗岁。遂昌项黄门特以边事荐,门下士之当涂者劝从父当。公微时佐豪家掎扢,公父子既老贫甚,公迎养毕世,且厚葬之,不问旧怨。公以讼贷子钱冯太学,太学圽其家,无有知者。公归所贷。有加焉,曰:“人有德于我者,不可忘也。”公昂藏伉爽,矜庄自置,动循绳尺,耻为末俗夸毗,敦尚本实,有先民风范,寿七十有五。易箦之前,擘画家政细碎事,皆可传守,几于无怛化者。忆余为诸生时,方伯莫公甚爱其幼子,且委禽宦家有日矣。其家用妇言中格,公闻之,竟以女室其子,托孤之义终始不贰。余以此多公,而入史局后,以后进之礼事公,公亦数引为忘年友,谓相识晚也。

译利。又请求详细讨论《大明会典》中宗藩的事例,均有诏令准许施行。不久转任兵科左给事中,继而升为礼科都给事中。公在兵科时,讨论军政中的勾补、比较、试验和操练,都彻底看清了积久的弊病。他巡视京营时,提出扩大招募、设置选锋、平均粮饷、勤加训练等十多件事,详见公的奏疏。甲戌年册封荆藩,荆王用俳优进献来宴请公,等到吴驾不停地喧闹,公却像没有听见一样。公退居山中二十年,从未带着儿子入长安;每天与相知的老友作酒中之游,胸怀开阔自在。公厌恶世俗的奢侈,便建造园池;把台榭、歌舞、装饰舟车以及蓄养奴仆列为士大夫的四项戒律,终身遵守。城南一亩园子,花木竹林稍稍具备,后来竟然舍弃而不占有,他谨慎到这种程度。公又为我们郡办成两件事:金山卫距郡城七十里,是鱼盐聚集之地,因此盗贼很多,有人主张改卫为州。公写信给两位台臣,说改为州必然要增设官员,官员增多,掾史胥徒便会突然增加;官员所治理的事务少,而掾史胥徒扰民的地方却多,并且修建衙署常常因时势困窘而不能完成,这不是办法。两位台臣被他的言论打动,事情于是搁置。胡中丞执礼提出官民田地每七十亩加收一金,作为出役钱的补助。公极力争辩,说苏州、松江每年输给县官的税额以百万计,百姓的力量还剩多少,怎么能再加重困苦?况且一旦成为法令,只会日益增加,百姓的隐忧又当如何?最后减去十分之七。徐文贞感叹说:“仁德之人必有后代,这次举措便可以看出来了。”公天性极其孝顺,居丧时如同幼儿思慕父母,哀伤过度而形容枯槁。对宗族乡党很有恩惠,割出上等田一百亩供养读书人,三百亩供养族中贫困者。族中有一位节妇因贫困不能自行申明,公便告诉宪大夫,请求为她表彰门闾。又有蜀地争夺荆州的事情,公直言劝止,荆王改变脸色表示感谢。丁丑年分校礼闱,所取士子成为这一科中最出色的一批。像大宗伯临朐冯公、少宗伯高安敖公、冏卿南城邓公、中丞济河房公、方伯泾水赵公,都是当世著名硕儒,可见他们都佩服公的鉴识。公以资历和声望升任太常少卿,圜丘礼成后,奉命主持事务,获得白金、文绮的赏赐。正要受到任用时,公深思时事,认为有些事情不可为,多次请求执政者让他改任南京,以便迎养父母。执政者知道公有意疏远,便奏请皇上改授南通政。不久晋升太仆卿。太仆署在滁州,山川清幽旷远,公在处理牧政之余,与士子评议文章;又拿俸禄余资修治平山、丰乐、酿泉等名胜,真是悠然处仕而近于隐居,没有热衷权势的心。壬午年皇太子出生,皇帝施恩,追赠祖父和父亲,官衔都与公相同,并荫一子为太学生。不久又遭封公丧,公归乡以后,忌恨他的人便乘机中伤公。皇帝从未赐公玦,公正当壮年,原本只需等待时机再起用罢了;可是公已经坚决卧居不出。前后中丞、直指使者爱惜公的才干,没有一年不递上荐举奏疏。遂昌项黄门特意以边事荐举公,门下做官得势的学生劝公顺从父亲的意思。当公尚未显达时,曾辅佐豪强人家与人争斗;后来公父子年老而且十分贫困,公便迎养父亲直到终身,并厚葬父亲,不再计较旧日怨仇。公曾因诉讼借钱给冯太学,太学后来败落了家业,没人知道这件事。公归还所借的钱,还多加一些,说:“别人对我有恩德,不可以忘记。”公仪表昂藏,性情刚直爽朗,庄重自持,举动都遵循规矩,耻于做末俗所喜的夸张谄媚之事,重视朴实本分,有古代先民的风范,享年七十五岁。临终前,他还细细筹划家中琐事,都足以传给后人遵守,几乎没有对死亡变化的惊惧。我记得自己还是诸生时,方伯莫公非常疼爱小儿子,并且已经与宦官之家议定婚姻,日期也将近了。那家人因听信妇人之言而拒绝婚事,公听说后,竟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莫公的儿子,始终不改托孤重义之心。我因此更加敬重公;入史馆后,又以对待前辈的礼节侍奉公,公也多次把我当作忘年交,说彼此相识得太晚。衷简肃从

衷简肃自南司空入都时,唐宗伯杨官谕尚在史馆,与余郊逆之。简肃者,吾郡守也。语次询公起居无恙,寻论公去国事,曰:“诸黄门长上疏逓为先者,江陵时有疏出同舍生手,而借公名,当时以此为言端,今白矣。”

译南京司空入京时,唐宗伯杨官谕还在史馆,我和他们到郊外迎接。简肃是我们郡的太守。谈话间问起公的起居是否安康,随即谈到公离开京城的事情,说:“诸位黄门长官接连上疏,把公列在前面;江陵当时有一份奏疏出自同舍生之手,却借用了公的名义,当时人们因此把这件事当作言论的端绪,如今真相已经明白了。”

嗟乎,此海内所以惜公,而公终不以自明也。冑君仁甫既征之于当时作者,而猥及于余,余逡巡不敢应。盖三载而讨诺责不休,则亦以余为能知公者耶?公名景旸,字绍熙,学者称为弘斋先生。前史氏曰:“古之贤者以人事君,不必出于巳。”林公既坚卧老矣,先二岁闻敖高安圽,则哭之恸;巳闻冯临昫圽,则又哭之恸。若曰:“今而无以报国也,岂顾私门哉?”宋王旦、张咏皆有门下士,裒其遗言厚德,以传于后。假令两君子不先公死,足任此矣。繇斯以观,公又何得无恸?虽然,公之不朽者自有在矣。

○渐川兄传

按谱,余家厥初为汴人,自扈宋南迁,更居华亭。上世有官一公,始着数传为思贤、思忠。思贤又三传至冕,为母姨钱氏后,袭其姓。又三传而为余兄今廷评渐川公。公仕于穆皇帝时,上疏曰:“臣学幸以幽介待罪刑曹,遇明恩宠,锡封章光施泉壤。惟是宗系之未正,先臣有绪言焉,不胜呜咽,且惧春秋灭鄫之讥,敢请。”于是有诏复故姓,事具家乘中。公世有令德,自先伯父静轩翁以孝廉文学称,然困名场者数矣。公少善病,清羸,年十四犹读小学。静轩翁谓所善友白斋顾公曰:“吾为青袍所误,不欲复以苦是儿,令守家教,乡里称善人足矣。”乃顾犹识公,谓必国器,第竟学及见其成不晚也。公以此稍稍治举子业。居久之,御史南湖徐公号人伦鉴,有所钟爱长女,而难其配。一日过静轩翁,见公卓荦沉远,心奇之,试以文摇笔立就,多出人语,即静轩翁亦不知公学成乃尔也。于是徐公谓静轩翁曰:“非此子莫能当吾壻,非吾不能当而子师,遂纳公甥馆,尽出所藏书授公读,而更为扬搉大义。”公遂覃精著述,寒暑靡倦。旧疴间发,则书“死”字百余,置坐右,终不辄业病,亦不能为害,而名大起诸生间矣。庚子岁遂领乡荐,是科也最称得人。余家则公及五泉公,郡中则今宗伯陆平泉先生而下数人,皆相继脱颖去。而公与今孝廉冯敕斋先生一一辈,凡几上春官不遇中复下静轩翁忧痛念,以柔翰故不蚤事禄养。至乙丑岁,公乃叹曰:“固也,先君子不苦我学,几复为所误。”遂谒选得河南归德府司理。公素慈祥恺悌,且久诸生间,洞晓人情世故,莅官行法,人无伏奸,案无留牍,尤特重断罪。当其有所平反,风裁自持,即贵豪请谒无路上官示以旨,亦不能夺也。时御史李公廉巨恶若干,属公考讯,公鞫之乃为怨家所中者,即疏其冤状,并怨家罪状白之老吏。跽请,两端恐重忤直指意,公叱曰:「吾岂以三尺为豪民报仇者?即不大创之,乱法卒白之。」诸无辜得尽出,而挟雠伤人者抵罪,郡中大快。李公以公为能,遂令公悉行按郡县事,政声籍甚焉。白莲倡乱,既获,有司引绳批根,颇为平民累。太学胡大案者,宁陵巨族也,以苍头与党罗入狱,狱巳具,公廉知其情,为三请于郡将,得释。公迁行生,追送于疆赆以金币,公怒叱之,生大惭感泣而去。视郡篆,郡中有富室无子,族亦无继嗣者,而妇寡颇不修内行,家僮争产讼于郡,公乃敕妇得从父母更嫁,而以其夫家之田赡学宫,以其所居为义塾一讲院一,诸家僮俱以法遣,人服其详当。又某县有巨室数十人上书告寡妇淫行宜去,公讯之,妇有所生子,年可十四五,词与族人不殊义,不能玷污祖父,乃使母子共系一室,且唱言数日后听族人缢妇祠墓矣。及更出讯之,是子持母哭叩头为请命,公于是令幽寘之,既二载,其宗人相率拜谢,称妇巳改行,遂为母子如初,其顺人情类此属有。藩府藩府例有子粒收,而无赖者从中为奸,往往缩其出而倍收其入,小民不能堪,要结相抗,上书抚台,动至数百人,郡守下其事于公,公为立法稍宽子粒额,令收者自运,于是藩府与小民两便之,群聚者遂散。视篆某州,州故有里役,其器皿、驴骡、马匹之类,毕役日悉归之官,其代役者更自置,至有破家者,公定制满役之家即以诸供应具授之,代者自一甲至十甲周而复始,州置对簿官不得渔猎,民甚便之。上其事于抚按,抚按檄诸州县悉注为令甲。他若均田、平赋皆称是,台章交荐,凡七疏乃以治行高第擢为北大理评事。朝命赠静轩翁如其官,赠母夫人潘氏配,徐氏为孺人。当是时,公经畧巳露一斑,而当事诸公将不次用公,尊显有日矣。乃公急流勇退,思静轩翁。雅志遽乞休归。归而闭门教子,厚洽宗盟,施德乡里。日与二三先达结社林泉,有以自适,庶几乐天知命者耶?公至性笃于孝弟,事静轩翁备礼色养。居二尊人丧,哀毁骨立。公始卜葬,郡中有大姓,走币豫章,致堪舆家黄翁,且以百金为寿。公亦往谒,翁见公寒士,乃谬为大言。尝公公曰:「此身非我有,有可以实地下者,都不复恤。」黄翁乃愧谢,卒为先生行营善地。既报以兼金,翁曰:「君孝子也,夫某氏之子,虽金多,顾尝使坐客与吾同饭,吾熟察君意殷殷,一蔬食必与老人俱,是吾所以见君孝情者也。」郄金而去。乙未,公堂弟宗孟死于盗,时舟人兄弟俱被伤。公闻变心动,且思曰:「盗不过劫财耳,宁怨毒至是,且舟子何与焉?其以同难也。」穷治之,果获原镪与凶械,抵之法。

译唉!这就是天下人惋惜公的原因,而公始终不肯为自己辩明。胄君仁甫已经向当时的作者征求记述,又谦抑地请到我,我迟疑不敢答应。大概三年间,他不断来追问、催促,莫非也是认为我能够了解公吧?公名景旸,字绍熙,学者称为弘斋先生。前史氏说:“古代的贤者通过任用人才来辅佐君主,不一定要亲自出仕。”林公既然年老而坚决退居,听到敖高安死去,比他早两年,便痛哭;后来又听到冯临昫死去,再次痛哭。仿佛在说:“如今我已经没有办法报效国家了,哪里还顾得上自家私门呢?”宋代王旦、张咏都有门下士,搜集他们遗留的话和深厚的德行,传给后世。假如这两位君子没有先于公去世,完全可以承担这件事。由此看来,公又怎能不悲痛呢?不过,公的不朽自有其所在。《渐川兄传》按家谱记载,我家最初是汴京人,自从跟随宋朝南迁以后,迁居华亭。上世有一位做官的公,传了几代,出了思贤、思忠。思贤又传三代到冕,因为承继母姨钱氏的后嗣,便改姓钱。又传三代,到了我的兄长、如今的廷评渐川公。公在穆皇帝时做官,上疏说:“臣有幸凭借幽静耿介的品行待罪刑曹,遇到圣明恩宠,赐给封章,使光荣施及泉壤。只是宗族世系还没有端正,先臣曾有遗言,我不胜呜咽,又害怕遭到《春秋》灭鄫之讥,所以冒昧请求。”于是皇帝下诏恢复原来的姓氏,事情详载在家乘中。公家世代都有美德,自从先伯父静轩翁以孝廉、文学著称以来,却有好几代困顿于科举名场。公年少时常常生病,身体清瘦,十四岁还在读小学。静轩翁对好友白斋顾公说:“我被青袍所误,不愿再让这个孩子受苦;只让他守着家教,乡里称他为善人也就够了。”但顾公仍然看出公的才识,说他一定是国家栋梁,只是完成学业、看到他成才不会太晚。公因此渐渐学习举子业。过了很久,御史南湖徐公号称有鉴识人物的眼光,正有一位钟爱的长女,却难以找到合适的婚配。一天他经过静轩翁家,看见公卓异出众、沉静深远,心中惊异,便用文章试他;公提笔立刻完成,许多语句都出人意外。就连静轩翁也不知道公的学问已经达到这种程度。于是徐公对静轩翁说:“除了这个孩子,没有人配做我的女婿;若不是我,也没有人能做你孩子的老师。”于是把公接到女婿馆中,拿出所收藏的书让公尽情阅读,并且重新为他讲析大义。公从此潜心著述,寒暑不懈。旧病间或发作,他便写一百多个“死”字,放在座位右边,始终不因病停止学业,病也不能损害他;不久,他在诸生中声名大振。庚子年,他终于考中乡试,这一科尤其被称为得人。我们家中有公和五泉公,郡中则有今天的宗伯陆平泉先生以下数人,都相继脱颖而出。公与今天的孝廉冯敕斋先生同辈,曾多次赴春官试而未中;中途又遭逢静轩翁丧事,忧伤之余想到凭文笔求禄不早,不能奉养父母。到乙丑年,公叹息说:“本来先君子并不以我的学习为苦,几乎又要因这个而耽误我。”于是赴吏部选官,得到河南归德府司理之职。公一向慈祥和厚,而且长久处在诸生之间,深知人情世故;任官执法,没人能够隐藏奸情,案件也没有积压,尤其重视慎重判罪。遇到应当平反的案件,他自持风裁,即使显贵豪强前来请托也无从下手;上官拿旨意来示意,也不能改变他的裁断。当时御史李公查获若干重大罪恶,交给公审讯;公审出那些人其实是被仇家陷害的,便把他们的冤情和仇家的罪状一并查明,令老吏公布出来。有人跪地请求宽免,担心两方面都会严重违背直指使者的意思。公斥责说:“我难道要拿法律为豪强百姓报仇吗?即使不重重惩创他们,也必须依法查明事实。”于是无辜的人全都获释,而挟私仇伤人的人依法治罪,郡中人都十分痛快。李公认为公有才能,于是让公全面巡按郡县,公的政声因此大振。白莲教发动叛乱后,叛徒已经被捕,有司援引法令穷究根本,却连累了不少平民。太学生胡大案是宁陵的豪族,因为家中苍头与党徒被牵连而入狱,案件已经审定,公查明实情后,三次向郡将请求,终于使他获释。公调任行生时,学生们到边界送行,并赠给他金帛,公愤怒斥责,学生大为惭愧感泣而去。公署理郡政时,郡中有一富室无子,族中也没有继嗣;他的寡妇行为颇不检点,家僮争夺产业,诉讼到郡。公于是命令寡妇可以听从父母改嫁,并把夫家的田产用来供养学宫,把她所住的房屋改为一所义塾、一所讲院;各家僮都依法遣散,人们佩服处理得周详恰当。又有某县几十个豪家上书,告发一名寡妇淫乱,认为应当把她赶走。公审问后发现,寡妇有一个亲生儿子,年约十四五岁,供词与族人所说并不相同,不能玷污祖父,于是让母子一同关在一室,并且扬言几天后要听从族人把寡妇缢死在祠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等到再次出来审问时,这个儿子抱着母亲哭泣叩头,请求饶她性命。公于是命人把他们幽禁起来。两年后,族人相继来拜谢,说寡妇已经改过自新,于是让母子恢复原来的生活。公顺应人情,大多如此。藩府按惯例征收子粒,有些无赖从中作弊,往往减少交出的数量,却加倍征收收入;百姓不能忍受,便结伙抗拒,上书巡抚,动辄达到数百人。郡守把这件事交给公处理,公制定办法,稍微放宽子粒额,命令收取者自行运输,于是藩府和百姓双方都便利,聚集的人便散去。公署理某州时,州里原有里役,服役所用的器皿、驴骡、马匹等,服役结束后全都归官府;代役者还要自己置办,甚至有人因此破产。公定制:服满役的家庭,便把这些供应物全部交给它;代役则从一甲到十甲循环。州里设置掌管簿籍的官,不得借机搜刮,百姓非常便利。公把这件事上报抚按,抚按下令各州县都写入法令。其他如均分田地、平定赋税,也都得到称许;巡按奏章交相荐举,共七次上疏后,才因治绩优等升任北大理评事。朝廷下令追赠静轩翁,官职与公相同;追赠母亲潘氏为配,徐氏为孺人。此时,公的治事才干已经显露一斑,执政诸公正准备破格任用他,尊显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可是公却急流勇退,思念静轩翁,平日的志愿突然变成请求退休归乡。回乡后闭门教子,厚待宗族,施德于乡里。每天与二三位前辈在山林泉石间结社交游,自得其乐,或许可以说是乐天知命的人吧?公天性尤其笃厚于孝悌,侍奉静轩翁极尽礼数和奉养之情。为两位尊亲服丧时,哀伤过度而骨瘦如柴。公开始选择墓地时,郡中有一大姓,派人带钱到豫章,请来堪舆家黄翁,并送上百金作为寿礼。公也去拜访,黄翁见公是寒士,便故意说大话。公曾对黄翁说:“这具身体并不属于我自己;凡是能够实际有益于地下先人的事情,我都不再顾惜。”黄翁于是惭愧道歉,最终替先生选择了一块吉地。事情办成后公给了双倍酬金,黄翁说:“您是孝子啊。某氏之子虽然钱多,却曾让客人和我同席吃饭。我仔细观察您的心意深切,每一餐粗食都一定和老人同吃,这正是我看出您孝心的地方。”于是退还钱财离去。乙未年,公的堂弟宗孟被盗贼杀死,当时船夫兄弟也都受了伤。公听到变故,心中震动,又想:“盗贼不过是抢劫财物罢了,怎么会怨毒到这个程度?况且船夫又有什么关系?大概是因为一同遭难。”于是穷尽追查,果然搜获原先被劫的钱财和凶器,便依法处死凶犯。

公又抚其孤婺,几四十年。今聂氏以节显,而其子士鸿用公教成名士矣。静轩翁没,有所遗产,悉以让兄雪潭公,弟养讱公。且育雪潭公二文,为之择配治装而抚养讱公二子,传纲、传绅,并至成立,各捐赀以助其婚娶,复给之以田宅,皆世人所难者。族之人待以举火者甚众,岁时问遗不绝于路。遇婚丧时,为倾橐于所穷交,解衣推食,了无厌色。赈穷悯乏,旁及闾里,脱■〈车参〉助殓,施恩不报。岛寇之乱,士大夫乡村庄舍一经焚劫,居民随取其余,公两庄米谷布帛不尽于寇,而尽于乡人。里甲廉知名姓,具以白公,且讼之官。公怜而释之,所全甚众。然公携家避寇,尝一宿村舍,中宵心战,亟登舟,人皆恠之。俄而寇巳接踵刄交于室,独公家不及于难,实有天助矣。公有二子,长传绪,次九皋。初公年四十余无子,忽所置某氏女者,姑苏人也。入门其父母辞去,公恠其女有所悲结者,问故,葢尝受某氏之聘,以贫故更鬻身,时巳深更。公亟召其父以女属之曰:「即至诘旦玷尔女名节,并以簪珥与。」之俱不责,所负女家感泣。又徐侍御季君午泉,育子允治,其所生母不敢举,潜溺之。公闻,急救得免,因抚养成立。未几,公以礼聘侧室徐氏,而竟生二子,皆儁才,可谓阴德之报云。传绪垂髫时,游郡庠,诗文在汉唐之际。生福孙俱蚤卒。九皋即陆宗伯壻,博洽好古,恂恂醇厚,补博士弟子员,今为太学生。弟其昌曰:“一家之中,必有宗老,敦诗书,服孝义,为族人领袖。若渐川先生之于吾宗,屹然典型矣,岂非子弟之厚幸乎?”然先生位不称才,厚修其德,而薄收其报,犹比不遇之士。余以信其后之必盛也。其昌于宗人中,尤辱先生白眉之畜,本与先生长子伯长所谓传绪者同起童子科,铅椠征逐,形影相附。中道而伯长夭殁,余殆不复鼓琴,每思之未尝不泪沾襟也。志欲采伯长遗文,序行于世,力未暇举。独以所闻先生遗事百一,不可以不传,稍录次如左,以备家乘之记录云。

○许配汪太孺人传

神宗朝相门家法之肃雍,吾师许文穆公最着。没之日,家无余藏。公有四子,柝田庐为三,汪太夫人出者各授其一,汪太孺人出者两子共其一。非柝之法应尔也,诎于力也。然公捐馆及今二十余年,两幼子各成立,能读父之书,能师公之俭,世载其德,曾不坠其家声,则太孺人之慈训居多。文穆公之刑于贻厥远矣。太孺人者,汪氏,即太夫人之从妹。生有巨雷绕室之祥,端淑聪慧,动应女史。文穆公中年悼内,始操家,秉嗃嗃如也。文穆公素廓落,不问米盐细碎,又好留客牢醴,取非时,应声至。太孺人能咄嗟办。方为宫詹时,令携家属入都,道遇贵人巨舰薄之,险舟几覆。太孺人曰:「此奴辈自为意气耳。」令没人白诸主者,主者愧谢,人服其有智。文穆公居政府十年,太孺人佐之,约束臧获,庭以内肃然,不闻人声。文穆公尝买田阳羡,俟明农之日将家焉,及以争定储事归,且偿初志。太孺人以为此及身之谋,不能百世盛衰,何尝客子多畏,不如安乡井,守坟墓便。文穆公颔之,议遂寝。逮治文穆之丧,几欲身殉。汪太公谕之曰:「其若藐诸姑为人鱼肉?何始受命,强起启户开縢,徧召族属,视其箧,以明文穆之无偏私。」有以太孺人所居第当属嫡长者,太孺人曰:「此一第也,而共居,何复言乎?必有覸之以为利者,直于官可也。」既伐其谋,讼遂巳。相臣身后之恤荫一子中书舍人时立礼,方在襁褓,旁人交构其间,异议纷起。太孺人闻之,畧不动容,曰:「此有朝典,非可以力争也。」后卒归立礼。太孺人持正知大体类此。至如训两子敦望,逢年严明整肃,为择人师,无狎友。诸子妇皆里中大家,太孺人御之皆以礼,晨昏定省,无少假借。如赈嫡女之困,治庶女之装,不知其非巳出也。其助文穆为德于亲故者,不胜书,书其大者如此。

○朱母程孺人传

译公又抚养他的孤儿寡妇,差不多四十年。如今聂氏因节义显扬,而她的儿子士鸿也按照公的教诲,成为有名的士人了。静轩翁去世后留下了一些产业,他把这些产业全部让给兄长雪潭公和弟弟养讱公。并且抚育雪潭公的两个孩子,为他们选择婚配、置办嫁妆,同时抚养养讱公的两个儿子传纲、传绅,直到他们都长大成人;又各自拿出钱财帮助他们婚嫁,再给他们田地房宅,这些都是世人难以做到的事。族中靠他接济、得以举火做饭的人很多,逢年过节问候馈赠,从未在路上断绝。遇到婚嫁丧葬之事,他便为贫困的亲友倾尽囊中所有,解下自己的衣服给人穿,拿出食物给人吃,从来没有厌烦的神色。他救济穷困、怜悯贫乏,连乡里邻居也一并帮助;有人脱去车参来助办殓葬,施恩而不求回报。倭寇作乱时,士大夫和乡村的庄舍一旦遭到焚烧劫掠,居民便随意取用剩下的东西;公的两处庄园中的米谷布帛,没有被盗寇耗尽的,却都被乡人取用了。里甲查访得知姓名后,把情况全部报告给公,并且到官府控告他们。公怜悯这些人而释放了他们,因此保全的人很多。然而,公携带家人躲避盗寇时,曾在村舍住了一夜,半夜里心中战栗,急忙登船,众人都觉得奇怪。不久盗寇果然接踵而来,在屋中交锋,唯独公一家没有遭难,实在是得到上天的帮助。公有两个儿子,长子传绪,次子九皋。当初公年过四十还没有儿子,后来忽然买下某氏的女儿,她是姑苏人。她进门后,她的父母便告辞离去。公觉得这个女子似乎怀有悲伤郁结之情,便询问缘故。原来她曾接受某氏的聘礼,因贫穷的缘故又把自己卖掉,当时已经是深夜。公急忙召来她的父亲,把女儿交还给他说:“现在就把她领回去,等到明天早晨,不要玷污你女儿的名节,这些簪子耳饰也一并给你。”公对这件事丝毫没有责备,欠负女家的人都感动得流泪。又有侍御徐季君午泉,抚养儿子允治;孩子的生母不敢把他养大,偷偷把他溺死。公听说后,赶紧把孩子救活,于是抚养他长大成人。不久,公按照礼法聘娶侧室徐氏,后来竟生了两个儿子,都是俊秀的人才,这可以说是暗中积德所得到的报应了。传绪年幼时,便在郡学游学,诗文成就可与汉唐相接。他所生的福孙都早早去世。九皋就是陆宗伯的女婿,学识广博、熟悉古事,恭谨厚道,补为博士弟子员,如今是太学生。其弟其昌说:“一家之中,必定要有宗族中的长老,笃信诗书,践行孝义,成为族人的领袖。像渐川先生对于我们宗族,俨然就是树立起来的典范,难道不是子弟们深厚的幸运吗?”然而先生的地位与才干不相称,德行修养深厚,得到的回报却微薄,仍然属于怀才不遇的人。我因此相信,他的后代必定会兴盛。其昌在族人中尤其受到先生的器重,是先生所称的“白眉”之才;他本来与先生的长子伯长,也就是传绪,一同考取童子科,笔墨相从,形影相依。途中伯长早夭,我几乎不再弹琴;每当想起他来,没有一次不是泪水沾湿衣襟。我曾想搜集伯长的遗文,为他作序流传于世,只是力量和时间都来不及完成。如今只把我所听闻的先生遗事中的一百零一件略加记录编次如下,不能不把它传下去,以备家谱记载。《许配汪太孺人传》神宗朝宰相人家的家法严肃和谐,我的老师许文穆公家最为著名。他去世那天,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公有四个儿子,把田地房产分作三份:汪太夫人所生的儿子各得一份,汪太孺人所生的两个儿子共同得到一份。这不是按分产之法本应如此,而是因为财力不足。然而文穆公去世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两个年幼的儿子都已长大成人,能够读父亲的书,能够以公的俭朴为师,世代承继他的德行,丝毫没有败坏家声,这其中大多是太孺人慈爱教诲的功劳。文穆公以身作则、遗训子孙的影响,流传得很远。太孺人姓汪,是太夫人的堂妹。她出生时有巨雷环绕房屋的祥瑞,端庄贤淑而聪慧,举止都合乎女史的规范。文穆公中年丧妻,这才开始主持家务,处事严厉而有威势。文穆公一向疏放,不过问柴米油盐等细碎事务,又喜欢留客饮酒吃肉,哪怕不是应时之物,也要随声吩咐立即办来。太孺人却能顷刻置办妥当。文穆公任宫詹时,命令家属随行入都,途中遇到贵人的大船逼近,小船险些倾覆。太孺人说:“这只是那些奴仆逞强斗气罢了。”她命人潜入水中,把事情报告给船主,船主惭愧道歉,众人都佩服她有智谋。文穆公执掌政府十年,太孺人辅佐他,约束奴仆,庭院以内肃静整齐,听不到人的喧声。文穆公曾在阳羡买田,等待将来告老务农之日,准备带着全家迁居那里;后来他因争论确立储君之事归来,正好将要实现最初的志愿。太孺人认为这是只谋求自己一身的打算,不能顾及家族百世的盛衰;况且客居异乡多有忧惧,不如安居乡里、守护祖坟更好。文穆公点头赞同,这个计划便搁置了。等到办理文穆公的丧事时,她几乎想要以身殉死。汪太公劝告她说:“难道要任凭那些年幼的姑侄被人欺凌宰割吗?”她于是接受命令,勉强起身,打开门户和柜箱,召集全部族人,查看箱箧,以此表明文穆公没有偏私。有人认为太孺人所居的宅第应当归嫡长子所有,太孺人说:“只是一所宅第,大家共同居住,又何必再说归谁呢?一定是有人想从中窥伺谋利,直接到官府裁决就是了。”这样便破坏了他们的谋划,诉讼也随即停止。宰相死后,朝廷应当抚恤荫补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当时立礼还在襁褓中,旁人从中挑拨离间,异议纷纷而起。太孺人听说后,神色一点也没有改变,说:“这有朝廷的典章,不是可以凭力量争取的。”后来最终还是归立礼承受。太孺人坚持正道、通晓大体,类似的事情都是如此。至于教导两个儿子敦望、逢年,她严明整肃,为他们选择老师,不许结交轻佻的朋友。儿媳妇们都是乡里的大户人家女子,太孺人对待她们都依礼而行;早晚向长辈问安,从不稍有宽纵。例如救济嫡出女儿的困窘,为庶出女儿置办嫁妆,她从不把她们看作不是自己亲生的。她帮助文穆公对亲戚故旧施行德惠,实在多得无法尽述;这里只记叙其中较大的事情。《朱母程孺人传》

司马子长不为妇人立传,但附书其事耳。政姊以侠,陵母以智,其得书固也。巴寡妇清为财雄者,而次于范大夫之后,何哉?夫以匹妇修县官之急,至天子为筑怀清之台,国体亵矣,斯史家之微文乎?国家令甲:妇非以节烈闻者不受旌,书非从子与夫贵者不受。制书岂不一湔汉事之陋哉?朱母者,故奉恩纶封为孺人者也。作《朱母传》。朱母者,程氏,封征仕郎、中书舍人上园朱公配也。程为学士篁墩公之裔,朱则徽国文公之裔,世相嫁娶如朱陈村。孺人生而有大,在其手法当贵。孺人考文彩公难其配,心奇封公竟归之。两家俱素封,孺人入门能黜纨绮,习以荆布从事,即贫家女不啻也。封公少有迈种,意伏首治一经,孺人篝灯佐读,即寒士妻不啻也。封公至孝,常割股啖父竹亭翁,而孺人所以孝事翁者与封公等。又以姑金孺人不逮养为恨,岁时馈祀不胜怆凄,若有盻蠁。妯娌宗党称之曰「孝妇」「孝妇」云。竹亭公捐馆舍,封公既免丧,以家之多故不能竟学,将远服贾,邅回其行。孺人察其色曰:「男子生而桒弧蓬矢,安能牵于帷墙,坐隳先业?不有行者孰任化居?不有居者孰操家秉行矣?毋顾内也。」于是封公得壹意修息,淮以南,江以北,汉以东,游踪且徧。每数岁一归,归浃旬辄复往,而孺人所拮据无问细巨,莫不赡举。中岁遘疾,或强起治家事,或卧而治之。家人少踰其约束,事辄偾。孺人尝曰:「行子冐霜露,涉河山,廉取赢羡,而屑越用之,是漏卮喻也。」于是家大饶裕,施及州闾矣。孺人奉西方之教,常斋沐讽经,以慈俭为宝。里之人有逋租者,没毋钱者,度不能偿,或反颜谇语,子姓弗能忍,孺人力止之,甚者更以酒肉金帛慰遣之。语曰:「侮观量,迫观守,有忍乃济,可以觇毋仪矣。」孺人有丈夫子三人,封公行役几于呱呱,弗子在乳哺则孺人母。之离襁褓,则孺人父之师之程督甚严,无敢偷惰。视其性质所近,士者士,贾者贾,各有成立。诸子孙若妇,每旦诣寝门问安,月朔望率而朝祖庙。门以内,龂龂如也。封公年,它士思始税驾于里,与孺人白首同牢。三子逓视膳奉觞,就无方养而家用。仕于朝,供奉秘殿会储宫册立,覃恩京朝官得疏恩父母。孺人始翟车茀裳,式慰瘁劬云。先是孺人家数见异征:有伏鸡一生三卵者,有巨蟒夜蟠轩窓,孺人亟拜视,即逸去者;有乌巢园亭之松上,群雏次第相反哺者。占之者曰:“鸡三卵将雏兆也,蟒逸者慈慑暴也,乌反哺孝感之征也。”葢物恠竟为祥,而邑中乌反哺之歌最着。朱氏之盛,岂虗哉!孺人后封公两岁卒,年七十四。卒之日,无怛化,诸子若女若妇犹能诵其遗言。外典所云“慈善根力,寿尽乃见信矣”。孺人细碎事皆可书,不具论。论其大者,诸生卒子孙姻娅之详,具载状中。

内史氏曰:「余昔簪笔承明,掌纶制,则阁学相戒曰:『代言有体,无若谀墓然』,葢其余也。虽然,志墓有不愧者,以此为制辞,何谀之有?朱母之制辞,故在,余本其意广之,比于范史,则鲍太君传近之矣。彼怀清之事,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李太公传

译司马迁不曾为妇女单独立传,只是在相关篇章中附带记述她们的事。鲁仲连的姐姐以侠义著称,李陵的母亲以明智闻名,她们得到记载本来是应当的。巴郡寡妇清凭财力称雄,却排在范蠡之后,这是为什么呢?一个普通妇人用自己的财力解决县官的急需,以至于天子还为她修筑怀清台,这就使国家体统受到轻慢了,难道这就是史家含蓄的讥刺吗?国家的法令规定:妇女如果不是因节烈著名,就不接受旌表;传记如果不是因为儿子或丈夫显贵,也不予记载。这些制度难道不是要彻底洗刷汉代那种陋习吗?朱母就是故奉恩纶封为孺人的那位妇人,所以我作《朱母传》。朱母姓程,是封征仕郎、中书舍人上园朱公的妻子。程氏是学士篁墩公的后裔,朱氏则是徽国文公的后裔,两家世代互相嫁娶,正如朱陈村一样。孺人生来便有大富大贵之相,从她手相来看,应该显贵。孺人的父亲文彩公为她选择婚配十分为难,内心惊异于封公,最终竟把女儿嫁给了他。两家向来都是富足人家,孺人进门后能够舍弃绫罗绸缎,改穿粗布衣服,操持家务,即使贫寒人家的女儿也不过如此。封公年轻时便有远大的志向,决心埋头研治一部经书,孺人点燃灯火帮助他读书,即使寒门士人的妻子也不过如此。封公极其孝顺,曾经割下自己的股肉给父亲竹亭翁食用;孺人孝敬竹亭翁,也和封公一样。她又因为姑母金孺人未能得到奉养而遗憾,每逢节令馈送祭祀,总是悲伤凄楚,仿佛仍能看见她、感知她。妯娌和宗族亲党都称她为“孝妇”,反复称道她是“孝妇”。竹亭公去世后,封公服丧期满,因为家中多事,不能完成学业,准备远行经商,却在途中迟疑不前。孺人察看他的脸色,说:“男子生下来就应当以桑弧蓬矢为志,怎么能被内室牵绊,坐视祖业毁坏?没有出外行走的人,谁来经营货殖?没有留在家里的人,谁来掌管家务并推行政令?不要顾虑家中的事。”于是封公能够专心经营生息,足迹遍及淮水以南、长江以北、汉水以东的地方。每隔几年回来一次,回来住满十天便又出发;而孺人对家中筹措安排,无论大小事情,没有一件不办理周全。中年时她患病,有时勉强起身处理家务,有时躺着处理。家人稍微超过她的约束,事情便立即败坏。孺人曾说:“出门的人冒着霜露,跋涉河山,俭省地取得盈余,如果把这些盈余轻易耗用,就像有漏洞的酒器一样。”因此家中十分富裕,恩惠还施及州县乡里。孺人信奉佛教,常常斋戒沐浴、诵读佛经,把慈爱和节俭看作珍宝。乡里有人拖欠租税,有人连一文钱也没有,估计无力偿还时,有的人反而变脸恶骂;子弟们不能忍受,孺人竭力制止他们,更严重的还拿酒肉钱帛慰问遣送。她说:“侮辱一个人,可以看出他的器量;逼迫一个人,可以看出他的操守;能够忍耐才可以渡过难关,从这些事情就能看出一个人的仪态。” 孺人有三个亲生儿子,封公出外服役时,他们几乎还在呱呱啼哭;孩子们在吃奶时,孺人就是他们的母亲。等他们脱离襁褓,孺人又像父亲一样教育、督促他们,管教十分严格,没有人敢偷懒怠惰。她观察各人的性情和所长,适合读书的便让他读书,适合经商的便让他经商,各自都取得了成就。子孙和儿媳妇们每天早晨都到寝门问安,每月朔日、望日,她都率领他们到祖庙朝拜。内宅之中,家人彼此争辩,气氛很是严肃。封公年老后,士思才开始在乡里歇息,与孺人白头偕老、同桌共食。三个儿子轮流侍奉饮食、敬献酒杯,尽力以无方之养奉养父母并供给家用。后来有人在朝廷做官,供奉于秘殿;适逢储宫册立,皇恩广被,京朝官得以奏请恩典加惠父母。孺人才开始乘坐翟车、穿着茀裳,以此稍稍慰藉她的劳苦。此前,孺人家中多次出现奇异征兆:有母鸡一次生下三枚蛋;有巨蟒夜间盘绕在轩窗之间,孺人急忙前去拜视,它便逃逸而去;还有乌鸦在园亭的松树上筑巢,小鸟一只接一只地反哺母鸟。占卜者说:“母鸡生三枚蛋,是将要孵出雏鸟的征兆;巨蟒逃走,是慈爱慑服暴恶的征兆;乌鸦反哺,是孝心感动所显的征兆。”原来这些怪异之物最终都成为祥瑞,而邑中歌咏乌鸦反哺的歌谣最为著名。朱氏家族的兴盛,难道是虚妄的吗?孺人在封公去世两年后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去世那天,她没有因死亡而惊惧哀痛;子女和儿媳妇们仍然能够背诵她的遗言。佛教经典所说的“慈善的根力,到寿命终尽时才显现”,这句话确实得到了验证。孺人的琐碎事迹都可以记载,这里不一一论述。至于大的方面,诸生、卒子、孙辈以及姻亲的详细情况,都完整记载在行状中。内史氏说:“我从前在承明任职,掌管诏令,阁学们相互告诫说:‘代替朝廷发表言论要有体制,不要像替人写墓志那样一味谄媚。’大概我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即便如此,撰写墓志而问心无愧的,如果以此作为制辞,又有什么谄媚可言呢?朱母的制辞本来存在,我根据它的本意加以扩充;与《范史》相比,倒是更接近《鲍太君传》了。至于怀清台的事情,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呢?又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呢!” 《李太公传》

管幼安渡海居辽东,四方避乱者辐辏并集,以为依归。豺虎纵横,不入其境。史载幼安惟皂帽布袍,深居简出,善闭关耳。曾无斗粟寸镮以望人之腹,而辽倚为金汤。始知虞氏三成,周官九两,不虗也。吾读王觉斯太史所作《李玉夫传》而有感焉。李于睢阳,世称甲族。玉夫者,大司徒之介弟,苐五名高,与骠骑埒。郡邑守长所就而问政,虑无弗意喻色授,高下在心者,公独固自匿迹,少所容接。耻车上儛,类谷中愚步趋,常混于里门。尺牍不入于公府。有以田庐售者,必厚其值。巧取豪敓,无为也。常曰:“古人遗子孙以安,何如当吾世而梦寝以安乎?”有范太学与王商构讼,持千金求公解者,公曰:“长者为行,不使人疑,此何为至于我乎?”立挥之去,益自讼。于是公之不取信于儿童走卒,而苞苴请托者望尘退矣。虽然,世有严冷自持而溪刻太甚,不复知人痛痒者,公则清而有容。公正发愤,如父执扬令之没也。周其舍敛,恤其藐孤。迨子殇而禁止其族之耽耽,且买田若干以奉蒸尝,而镂诸石。见豪家以追逋穽人者,则阴为脱其械。诸所为德于乡,皆类此。梁宋之问,千里诵声矣。夫国家以六廉计吏,士大夫解薜登朝,清议在前,官刑在后,而象齿为灾,而蚕食无厌者,间亦有之。公则浮湛里居,在绳之外,而斤斤独行,至老不衰。以万石之恭谨,兼关西之清白。所谓乡先生没,可祭于社者,真父鹄矣。公仲子黄门梦辰,以兵垣奏满,书奉恩纶貤赠公兵科给中。中州方有秦晋饥民之变,寇聚于垣,藉令得公数辈以为甲冑干橹,众心成城,于弭盗何有?是黄门所永怀孝思者也。迩者莱州困于剧贼,几不保,赖乡士大夫拮据之力,危而复安。何难弭群盗哉?

○参和夷度祁公传

金蕳琅函羽陵石纽帝之策府散在九有祖龙一灼朴灭匪久大地为笥百灵为守金齿天中世藏亦厚能藏能读能用或否用之三立道乃不朽文苑循良宜左宜右长袖善舞洪钟待叩作参和祁公传公为晋祁奚后徙梅福里五世丈夫阀甲于越是公之世系也紫溪苏公慕渠萧公识公于茂才毅庵黄公器公于成均玄白李公平华林公宾吾魏公青屿熊公冲白周公缉敬李公才公于郎署青螺郭公南皋邹公明自刘公贤公于治郡是公之质友也两治剧邑二守名郡徘徊南曹韩佐中枢备兵河朔是公之仕版也在宁国则绝外谳建芜仓最着在长洲则清逋赋勘荒亩活饿人最着在宿则严邮符练义勇解散煤徒最着在南则修舫政裁匠局最着在北则卢龙兵议标兵营制最着在河朔则部勒训练弓社村鼓铸的诸事最着贮之不盈如万斛器酌之不竭如千顷波是公之政谱也自先秦两京迄隆万经史子集荟蕞成书为古今四大籍一百卷杂着百倍是离钩易测可空太玄征信史苑足光石室他如司舫袽言治兵虞言明民略爰书案符离弭变宋西事牧津诸书凿凿可见施行惜用之不尽是公之著述也橅幼弟食同器寝同被分甘绝少老而弥笃闻从子豸佳得隽辄数日喜侍御公彪佳少年两魁如拾未尝几微动颜色第五伦不愧死乎尤所难者公既卓异征应受华选落落屏居萧寺仅得南比部此于人情且传舍视而孜孜尽职官下有若筮仕当其去吉也宵人用南考功法中公南皋邹公辈以顺逆两言介介相慰公绝不为意舟出严先生祠赋园居乐见志呜呼是公之忠孝大节也公为诸生即以天下为巳任端凝如山不妄言笑食无重器室鲜姬姜家世鸣珂扬历中外素袍布被图书之外仅立四壁当沈恭人姙公梦黄冠入怀,自少巳闻周海门先生之教,既而好易,深悟无生,临化竟无一语及私,惟以国恩未报,勉之世世,此岂偶然者耶?公名承■〈火业〉字尔光,学者称为夷度先生。太史公曰:「古者立右史记事,其意甚远,钦使千百载后为考镜得失之林也。」尧典开编,首言置闰,意必有精言之者,而谓皋夔时无书可读,非笃论矣。祁先生不善宦,独善用书,观其所至,着绩若吏弊、戎机、边情、民瘼,四面应之,悉中窽要,一一得之于史家成局,其所贮书与用修、晦伯鬪胜有以矣。名无虗士,用不称才,博雅夙好,照暎当代,侍御诸昆大振厥绪,俎豆于杜征南、元道州之间,何愧哉?公宰邑时,倒屣命觞,引不佞昌为重客,今再入都,而侍御公以金石之事相属,言言实录,故为状其略如此,比于挂剑之义云尔。

◆赞传

督同杜公赞传

  张太公葆我先生传

○督同杜公赞传

译管幼安渡海居住在辽东,四面八方躲避战乱的人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到那里,把他当作依靠和归宿。豺狼虎豹般的盗寇纵横肆虐,却不敢进入他的境内。史书记载,幼安只是戴黑帽、穿布袍,深居简出,善于闭门自守罢了。他并没有一斗粮食、一寸钱财可以拿来填饱别人的肚子,辽东却把他倚为坚固的城池和汤池。由此才知道,虞氏所说的三成、周官所说的九两,并不是虚妄之言。我读王觉斯太史所作的《李玉夫传》,对此很有感触。李氏在睢阳,世代被称为甲族。玉夫是大司徒的弟弟,在兄弟中排行第五,声名地位与骠骑将军相当。郡县守令前来向他询问政事,他没有不以意会神授、察言观色来应对,也没有不把人的高下记在心中;唯独公总是坚定地隐藏踪迹,很少接纳交往。公以坐在车上炫耀为耻,像山谷中的愚人一样混迹于乡里,常常和普通人混在里门之间。书信从不送入公府。有人出售田地房屋,他一定给出超过应有的价钱。巧取豪夺之事,他从来不做。他常说:“古人把安定留给子孙,哪里比得上在我这一代就让他们安稳生活、安然入睡呢?”有个太学生范某与王商发生诉讼,拿着千金来求公调解,公说:“长者行事,应当不使人产生怀疑;这件事为什么竟牵涉到我呢?”立即挥手让他离开,反而更加责备自己。于是公不取信于儿童和差役,但那些想送财托请的人却一望见他的踪影便退避了。不过,世上有些人严厉冷峻地自我约束,刻薄得太过分,已经不知道体察别人的痛痒;公却清正而有宽容之心。公刚刚发愤时,正逢父亲扬令去世,便周济办理他的收殓,抚恤他年幼的孤儿。等到那孩子夭折,又制止他的族人贪图其家产,并且买了若干田地来供奉祭祀祖先,把这件事刻在石上。看见豪强人家借追讨欠债设陷阱坑害百姓,公便暗中设法替他们解除枷锁。他在乡里所做的各种积德之事,都与此相类。梁地、宋地之间,方圆千里都传诵他的声名。国家以“六廉”考核官吏,士大夫脱去隐士装束入朝做官,前有清议监督,后有刑法约束;然而以权势压人、贪得无厌的人,间或也有。公却沉浮于乡居生活,置身于官场规范之外,仍然谨慎自守,独自践行正道,直到老年也没有衰减。他兼有万石君的恭敬谨慎和关西人的清白操守。所谓乡先生去世后可以祭祀于社的人,公才真正当得起。公的次子黄门梦辰,以兵部都给事中的身份上奏,正逢皇恩颁布,追赠公为兵科给事中。当时中州正有秦晋饥民作乱,盗寇聚集在城墙一带;假使能够得到几位像公这样的人作为铠甲、盾牌,众人的心就会团结得像城墙一样,平息盗乱还有什么困难呢?这正是黄门永远怀抱孝思的原因。近来莱州被剧盗困扰,几乎不能保全,全靠乡中士大夫竭力经营,才转危为安。平定众多盗贼又有什么困难呢?《参和夷度祁公传》金质的书简、琅玕的函匣、羽陵的石纽,帝王的策府散布在九州;祖龙一把火焚烧,朴素的典籍不久便灭失,大地成了书箱,百神成了守护者。金齿位居天下中央,世代收藏也很丰厚;能够收藏、阅读、运用,或者不能运用,运用它们便能建立三种功业,道才因此不朽。文苑中的人才和循良之吏,无论任职左右都合宜;长袖善舞,洪钟等待叩击。我因此作《参和祁公传》。公是晋国祁奚的后代,后来迁居梅福里;五代以来,家族中的男子在越地门第中居于首位,这就是公的世系。紫溪苏公仰慕公,渠萧公结识公,茂才毅庵黄公在成均看重公,玄白李公、平华林公、宾吾魏公、青屿熊公、冲白周公、缉敬李公在郎署器重公,青螺郭公、南皋邹公在刘公、贤公治郡时赏识公,这些都是公的知交好友。公两次治理繁难的县邑,两次守治著名郡府,在南曹任职时又曾往来于中书省,在河朔负责军务,这就是公的仕宦履历。在宁国,断绝外来的诉讼,建立芜湖仓,成绩最为显著;在长洲,清理拖欠的赋税,勘查荒废的田亩,救活饥民,成绩最为显著;在宿地,严格邮传符信,训练义勇,解散煤徒,成绩最为显著;在南方,整顿船政,裁减工匠机构,成绩最为显著;在北方,议定卢龙军务,规划标兵营制,成绩最为显著;在河朔,部署训练弓箭社,组织村落铸造器械等事,成绩最为显著。这些政绩储备起来并不比万斛之器盈满,取用起来却像千顷波涛一样不会枯竭,这就是公的政绩谱。自先秦、两汉两京直到隆庆、万历年间,经史子集汇聚编成一部书,成为古今四大典籍,共一百卷;其杂著数量又是这部书的百倍。它们深奥得如同离钩,难以测度,却足以使《太玄》空置;足以在史苑中取得征信,光耀石室。其他如《司舫袽言》《治兵虞言》《明民略》《爰书》《案符》《离弭变》《宋西事》《牧津》等书,内容确凿可见,能够施行,可惜没有全部得到采用,这就是公的著述。公对年幼的弟弟,和他同器吃饭、同被睡觉,分食甘美之物从不嫌少,年老后感情更加深厚。听说侄子豸佳考中,便高兴了好几天。侍御公彪佳年轻时两次考取第一,仿佛拾取一样容易,公却从未因此显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难道连第五伦都不如吗?尤其难得的是,公既然卓异出众,按征召本应接受优厚的选任,却落寞地居住在萧寺,只得到南比部这一职位;这在一般人看来简直如同过客暂居,他却仍勤勤恳恳尽职,仿佛刚刚开始做官一样,直到离任时也无可指摘。小人利用南考功的法规,把南皋邹公等人以“顺”“逆”二字加以中伤,公反而专心以此相互宽慰,完全不放在心上。船驶出严先生祠时,他作《园居乐》以表明心志。唉,这就是公忠孝的大节。公还是诸生时,就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端庄凝重如山,不随意说笑;饮食不用重器,居室中很少有姬妾。家世显贵,历任内外官职,却一向穿素袍、盖布被;除图书之外,家中仅仅立着四面墙。沈恭人怀孕公时,梦见黄冠道人进入怀中。公从小就听受周海门先生的教诲,后来喜好《易》,深深领悟无生之理;临终时竟没有一句话谈及私事,只是说国恩尚未报答,要让后世世代勉力报国,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公名承■〈火业〉,字尔光,学者称他为夷度先生。太史公说:“古代设置右史来记事,其中的意义非常深远,正是要使千百年后的人能够以此考察、借鉴得失。”《尧典》开篇首先说到设置闰月,其中的意义必定有精通此道的人能够说明;如果说皋陶、夔那个时代没有书可读,就不是确切的论断。祁先生不善于做官,却独独善于运用书本;看他所到之处,所著的政绩涉及吏治弊端、军事机要、边疆情况、百姓疾苦,对各方面都能作出回应,而且全都切中要害,一一从史家的成案中得到依据。他所收藏的书,足以与用修、晦伯争胜,确实有其道理。名实相符,没有徒有虚名的士人;才能得到充分施展,便不会辜负才干。公博雅而早年即有此爱好,足以照耀当代;侍御公的几位兄弟又大大振兴了他的事业,使他与杜征南、元道州并列受祀,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公治理县邑时,曾倒穿鞋子出来,命人置酒,延请我昌为贵宾。如今我再次进入京城,而侍御公把撰写墓志之事托付给我,所说句句都是实录,所以替他概述事迹如此,算是比照季札挂剑的意义罢了。赞传 《督同杜公赞传》《张太公葆我先生传》《督同杜公赞传》

桓桓将军,忠廉勇义。昔镇三陲,奇功鲜二。歌凯献俘,告成饮至,史不绝书,府不停。赐蹀血穷边,角巾私第。帝鉴忠勋,拊髀兴喟。鄂国汾阳,适当吾世。含毫削牍,用书厥事,作《杜镇西传》。鹤林杜公者,赠特进荣禄大夫右都督,汉之季子;镇西将军特进右都督,桐之母弟;镇西将军都督佥事文焕之季父也。少英伟慨慷,负气节,不嗜货利,尤善骑射,矫徤如飞。人咸以飞将目之。生二十九岁,袭职总旗,例力副千户,非其好也。浮湛里中,且十年所。巡抚贾公仁元擢守鱼河,即巳颖脱。兵部尚书石公星闻其谋勇,推守宁塞。营宁本公,梓里公行法无所狥,人咸畏服。时酋首火落赤台吉图内讧,公日谨斥堠,严讥察,常于道上遥见一人于众中,令左右械之,曰:“疾视而郄步,必间谍也。”致诘之,则所谓刘应隆者,以罪投赤为之觇我虗实,遂请诸当事磔于市。赤闻应隆死,为之寝谋。甲午八月,赤复紏大众谋犯宁塞,公曰:“彼众我寡,恐其侵轶我也。曷先出不意以制之。”乃统骁骑出乱窑涧,直薄虏营。虏恃秋高不为备,忽见我兵至,遂乱众击斩虏首十九级。虏复紏套长吉能大众入犯定边盐池,公从镇守麻公贵为前锋,与虏大战走之,擢领正兵坐营中军。二月,麻公复出常乐塞,公以兵从,令部将王宠等先诸军殊死战,斩虏首八十五级,视各营不啻过之。三月,出清平东击火落赤等,公身先三战,斩首二十五级,奏凯而还。四月,虏入寇保宁堡,公将轻骑赴敌,斩其名哈走之。六月,奉敕进署都指挥佥事,充游击将军,管参将军,分守清平路。八月,镇守麻公檄调公将亲兵出常乐塞逐虏台瓮山,公从便道直薄虏营,大呼虏惊散,邀斩其徤虏十有六级而归,虏不敢逼。吉能耻其酋长屡败,遂紏众大举入犯宁塞,长驱数百里,分兵抄掠,将入环庆,公提师驰援至。叶家岔与虏相接为阵时,虏势众而镇兵道远未齐,人甚危惧。公跃马誓众,贾勇先登,合战十余阵,公师益奋,无不以一当百,虏扶伤遁去,弃所掳掠万计。陕西巡按御史林公奏公血战以少破众,忠勇为诸将冠。十一月,兵部叙常乐功有诏升实授参将,照旧管事,仍赏银二十两。丙申二月,套长吉能谋大举,巡抚李公春先,镇守麻公贵檄各路出剿,时虏巳有备,公将本路兵出清平,斩虏十五级。公不悦,谓诸部将曰:“虏今见我获级归,必且弛备,可再一出,须大获焉。”乃令部将李义等从波罗堡绕出虏后,多持火鼓夜犯虏营,虏果不备,遽惊起,公统众至,合兵大破之。义等逐北至单树梁,又斩虏首十五级,酋长啮指徙幕。李公与总督李公汶闻于上,上诏兵部议叙,寻加升副总兵职衔。丁酉六月,酋首庄秃赖明爱等七台吉大举入犯延东、永兴诸堡,时特进公桐再镇延绥,统兵往御,相持者二十余日,特进公屡出奇兵击虏,虏势怯,稍稍散去。公闻报趋援,与特进公合击之,公挺身而前,斩其名哈七级,秃赖等相顾错愕曰:“杜家兄弟兵劲不可当”,遂遁还。七月,兵部叙叶家岔御虏功,奉旨厚加赏赉。十二月,协守定边副总兵缺,总督李公、巡抚王公见宾交章荐公,奉敕以原官协守延绥西路,驻札定边营,节制安边、镇靖、宁塞诸路。己亥二月,甘肃巡抚田公乐,镇守达公云拓河西地,筑松山为内固,而套酋方谋扰功诏下令延宁分道邀击以牵制之,时公方赴西协道出安边,适奉镇守檄令公出塞,遂挥兵出安边口,仍檄协属分道捣剿,公适与火落赤遇,赤巳预备,拥众四起扼公,公身集二矢,勇气益倍,赤不能敌,遂率众走,共斩虏首三百六十有一级,虏获尤众,功为一镇冠,诸将无不推服焉。四月,酋首铁雷等入犯宁塞营,公率众斩其前锋走之。闰四月,火落赤等入犯宁夏安定堡,而花马池副总兵李昆被围甚急。公曰:“延宁虽曰二镇,实俱天子封疆。且吾兄方镇宁宁,去安定远,而定边去安定近。余敢不恤同室之患,而急在原之难乎?”遂飞驰赴敌,与大虏接战者两移晷,杀伤过当,而安定围解。宁抚杨公时宁以奇功奏闻。七月,火落赤等谋入犯,公遣轻骑出定边塞,至明水湖与虏战,斩其骁骑走之。八月,赤复紏铁雷等东犯宁塞,公驰援转战至关门墩,走之。九月,套长吉能大举入犯延东高家诸堡,直薄葭州,而雷赤等俱率众东随吉能大掠延东,岌岌朝野危之。公乃请于总督李公,愿以本协精骑直走火酋巢穴,以牵其势。李公壮而许之。公将兵夜出定边塞,直捣雷赤二部,所杀伤不可胜数。雷赤等适自东路归,率万人追袭公后,公返兵与战终日,身集数矢而气愈厉,虏不敢逼。遂挥众围之,时行粮巳尽,有以浊醪进者,公挥去曰:“众皆渴矣,吾安忍独饮乎?”

译威武的杜将军,忠诚、清廉、勇敢而重义。过去镇守三边,奇功少有可比。唱凯歌、献俘虏,报告成功后饮酒庆贺,史书不断记载,府库也不曾停止供应。皇帝赐给他在边地浴血奋战、功成后退居私第的荣典,鉴察到他的忠勋,拍着大腿发出叹息。鄂国公、汾阳王那样的功业,恰好在我这一代出现。于是提笔削简,记述他的事迹,作《杜镇西传》。鹤林杜公,赠特进荣禄大夫、右都督,是汉的幼弟;镇西将军、特进、右都督杜桐的同母弟;镇西将军、都督佥事杜文焕的叔父。年轻时英俊伟岸、慷慨豪迈,凭借气节自负,不喜欢货利,尤其擅长骑马射箭,矫健如飞。人们都把他看作飞将。二十九岁时,承袭总旗职务,按例升任力副千户,但这并非他的志向。他沉浮于乡里,前后将近十年。巡抚贾仁元公提拔他出任鱼河守备,他才显露才干。兵部尚书石星公听说他有谋略和勇气,推举他守宁塞。他在宁塞营建城,本乡人杜公执法从不徇私,人人都敬畏服从。当时酋长火落赤台吉图谋内讧,杜公每天谨慎设置侦察哨,严格盘查,经常在路上远远看见人群中有一人,便命左右把他戴上刑具,说:“他目光急切而退步走,必定是间谍。”审问后,果然是刘应隆,此人因犯罪投奔火落赤,为他窥探我方虚实,于是请主管官员把他在市集处以磔刑。火落赤听说刘应隆被杀,便停止了原来的谋划。甲午年八月,火落赤又聚集人马,谋划进犯宁塞。杜公说:“敌众我寡,恐怕他们会侵袭冲击我军。为什么不先出其不意地进攻来制服他们呢?”于是统率精锐骑兵出乱窑涧,直逼敌营。敌人倚仗秋高马肥,没有防备,忽然看见我军到来,顿时混乱,我军趁势攻击,斩敌首十九级。敌人又聚集套长吉能的人马进犯定边盐池,杜公跟随镇守麻贵公担任前锋,与敌大战,将其击退,提拔为领正兵坐营中军。二月,麻公又出兵常乐塞,杜公率兵随行,命部将王宠等先于诸军拼死作战,斩敌首八十五级,比各营所得多得不止一倍。三月,出兵清平,向东攻击火落赤等部,杜公亲自率先参加三次战斗,斩首二十五级,奏凯而还。四月,敌人进犯保宁堡,杜公率轻骑迎敌,斩杀敌方名将哈,击退敌军。六月,奉诏晋升署理都指挥佥事,充任游击将军,统管参将军队,分守清平路。八月,镇守麻贵公下檄调杜公率亲兵出常乐塞,追击敌人到台瓮山。杜公从便道直逼敌营,大声呼喊,敌人惊慌逃散;他截击斩杀强悍敌人十六级而回,敌人不敢逼近。吉能因酋长屡次失败而感到羞耻,于是聚集众人,大举进犯宁塞,长驱数百里,分兵抄掠,准备进入环庆,杜公率军急驰救援到达。在叶家岔与敌人相接列阵时,敌人人多,而镇兵路远尚未全部到齐,形势十分危急,众人都很恐惧。杜公跃马上前向众人发誓,鼓足勇气率先登阵,接连交战十多阵,杜公的军队更加奋勇,无不以一当百,敌人扶伤逃走,丢弃了所掳掠的财物,数量以万计。陕西巡按御史林公上奏说,杜公以少数兵力浴血奋战击败多数敌军,忠勇冠绝诸将。十一月,兵部评议常乐之战的功劳,下诏升任实授参将,照旧管理军务,并赏银二十两。丙申年二月,套长吉能谋划大举进攻,巡抚李春先公、镇守麻贵公下檄令各路出兵剿敌。当时敌人已经有所准备,杜公率本路兵马出清平,斩敌十五级。杜公并不满意,对各部将说:“敌人如今见我军斩获首级而回,一定会放松戒备,可以再次出击,必须取得大胜。”于是命部将李义等从波罗堡绕到敌后,多带火把和战鼓,夜袭敌营。敌人果然没有防备,突然惊起;杜公统军赶到,合兵将其大败。李义等追击败军到单树梁,又斩敌首十五级,酋长咬着手指迁徙营幕。李春公和总督李汶公把此事上报皇帝,皇帝下诏令兵部议定功劳,不久加升杜公为副总兵职衔。丁酉年六月,酋长庄秃赖、明爱等七台吉大举进犯延东、永兴各堡。当时特进公杜桐再次镇守延绥,统兵前往抵御,双方相持二十多天。特进公多次出奇兵攻击敌人,敌军势力胆怯,逐渐散去。杜公听到战报,急忙前往援助,与特进公合力攻击敌军。杜公挺身向前,斩敌名将哈七级,秃赖等人面面相觑、惊愕地说:“杜家兄弟的兵力强劲,不可抵挡。”于是逃回。七月,兵部评议叶家岔御敌的功劳,奉旨厚加赏赐。十二月,定边协守副总兵一职空缺,总督李公、巡抚王公见宾交章推荐杜公,奉诏以原官职协守延绥西路,驻扎定边营,节制安边、镇靖、宁塞各路。己亥年二月,甘肃巡抚田乐公、镇守达云公开拓河西土地,修筑松山作为内部屏障,而套部酋长正谋划破坏这一功业。诏令传下,要求延绥、宁夏分道拦截攻击,以牵制敌人。当时杜公正前往西协,途经安边,恰好奉镇守官檄令出塞,于是挥军从安边口出兵,又下檄令协属各部从不同道路进攻。杜公正好遇到火落赤,火落赤已经预先准备,拥众从四面扼制杜公。杜公身上连中两箭,勇气反而加倍,火落赤不能抵挡,便率众逃走。共斩敌首三百六十一级,俘获的敌人尤其多,功劳冠绝一镇,诸将无不推重佩服。四月,酋长铁雷等进犯宁塞营,杜公率众斩杀其前锋,将其击退。闰四月,火落赤等进犯宁夏安定堡,而花马池副总兵李昆被围困,形势十分危急。杜公说:“延绥、宁夏虽说是两个镇,实际上都是天子的疆土。况且我的兄长正镇守宁夏,距离安定很远,而定边距离安定较近。我难道能不顾同室之患,却只急于救援本辖区的危难吗?”于是飞驰赴敌,与大批敌军交战达两个时辰,杀伤敌人超过己方,而安定之围也因此解除。宁夏巡抚杨时宁公把这一奇功上奏朝廷。七月,火落赤等谋划进犯,杜公派轻骑出定边塞,到明水湖与敌交战,斩杀其精锐骑兵,将其击退。八月,火落赤又聚集铁雷等向东进犯宁塞,杜公急驰援救,转战到关门墩,将其击退。九月,套长吉能大举进犯延东高家各堡,直逼葭州;雷赤等也都率众向东跟随吉能,大肆劫掠延东,朝廷内外形势危急。杜公于是向总督李公请求,愿率本协精锐骑兵直捣火落赤的巢穴,以牵制敌军势力。李公认为此举壮烈,答应了他。杜公率兵夜间出定边塞,直捣雷赤两部,杀伤敌人不可胜数。雷赤等恰好从东路返回,率万人追袭杜公后军。杜公回兵与之战斗一整天,身上连中数箭,气势却更加猛烈,敌人不敢逼近。于是他挥军包围敌人。当时军粮已经吃完,有人送来浑酒,杜公挥手让人拿走,说:“众人都口渴了,我怎么忍心独自饮用呢?”

于是众益感奋,咸下马为步阵奋击,虏围解。公驰斩其名哈三级,杂虏五十一级。虏乃燃狼烽,遥集宁虏宰僧等部与雷赤等合,复围之。而公兄桐闻警,自兴武营驰至,虏遂解围遁去,全军而归。庚子六月,铁雷台吉大举入犯砖井,败之。其年请告归,卧三峡别墅。甲辰,以总督李公、巡抚孙公维城、缙云郑公汝璧交荐,奉敕以原官协守延绥东路。九月,炒忽儿等七酋拥众入犯孤山之红崖,公先驱与战,虏众云集,公继至,不再合而斩虏名哈十二级,夺其驼马甲仗过当,复追击其二旗,炒忽子以夺旗中矢死,虏遂号哭遁去。先是公屡出塞破虏,虏不能支,虏每入又辄失利去。虏中畏公曰:“杜将军勇如虎狼,吾辈当谨避之。”因号公为红狼。公又以其面赤故也。自是知公守孤山,乃相戒曰:“是红狼公出矣,吾辈不可轻犯。”乙巳九月,延绥镇臣缺,兵部以公为首推,因奉制敕,以右军都督府署都督佥事,挂镇西将军印,充总兵官,镇守延绥。公以酋首火落赤数为边患,虽于往时数败,赤顾牵于节制,不得一大创,今专钺在我,时哉不可失也。因兴师出安边塞,俘其部虏一百一十有二人,因而问之罪。赤悚惧,遣使请如约受罚,公不从。赤窘甚,乃转凂其婶母切尽比吉,并其兄弟六台吉等为赤请罪,公始受罚,释其俘。丙午四月,火落赤愤俘虏之耻,遂聚众谋内犯,公飞驰迎击于安边塞下,公身先士卒,援枹而鼓,三军奋勇,转战三十余里,从午及酉,至明水湖。虏合众自固,公张两翼夹攻之,虏遂披靡四散,共斩其名哈以下二百四十有七级,所杀伤尤众。赤恚甚,欲自刭,遂发癫,右臂痹焉。总督李公、巡抚郑公露布以闻。五月中路,酋首摆言太台吉等乘公西征,两犯保宁,公闻报,弃大军,轻兵从间道赴击之。太等不虞公至,仓卒四奔,遂不能合,公挥兵斩其首虏五十九级。七月,太耻仓卒致败,复聚众保宁塞外,欲潜入掩我不备,公与巡抚涂公宗浚议,欲逆击之于塞外。时公侄都司佥书文焕自安边予告在里,公命文焕将千骑为前锋,公率五千骑后继,出塞数十里。太统众虏迎战,文焕督众贾勇奋击十余阵,斩虏首四十六级,会公众继至,虏遂狼狈北走。八月,沙计等七台吉入犯高家堡,公曰:“镇城至高家几二百里而遥,驰援必难骤至,不若直走其巢而邀其归路,此孙膑所以胜庞涓也。”遂出常乐塞,命子指挥佥事文烨将徤儿二千人为前锋,公统大众继之,至塞外蛇井梁,适遇沙计自高家路归,短兵相接,喧呼声动山岳,至晚斩其名哈端大以下六十六级,火炮所毙无筭。十二月,蓟镇酋首暖兔、白言等为蓟患,当事苦之,帝正急畿辅,而镇守左都督尤公继先又以收夷丁过当,为总督蹇公达所紏参,于是奉敕移镇蓟。蓟当承平久,兼以重守讳战,武备大废,将不知兵,兵不习战。公乃喟然兴叹者久之,因遍巡各路,严加选练,如法者辄出橐中赀以犒之,不则以军律从事。所至自褁行粮,不取行间一菜苞苴。屏迹巡抚刘公四科称公曰:「武穆有云,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今乃兼之乎?」戊申四月,兵部叙延绥建安前后功,奉敕赏银三十两,大红纻丝二表里。六月,辽东虏方猖獗,而镇守适缺,诏推名帅代之。兵部举公,遂奉制敕,挂征虏前将军印,充总兵官,镇守辽东地方,兼管备倭。七月,蓟酋暖兔等以公既调辽,遂渐渐临边,挟赏因相与聚族而谋曰:「蓟门以守为功,即一犯无敢主战者,必与增赏而后可和。红狼公业巳调辽,无暇御我矣,复何畏而不犯乎?」于是遂以精骑千人入寇界岭口。公闻警,誓师曰:「蓟虽以匹马不入为功,虏势寔以是而骄,我备亦以是而废。若不一创之,则虏骄益甚,我废益极。汝曹其誓克此丑,赏罚俱在吾,必依军法行之,不以移镇故为汝贷也。」众跃然曰:「诺。」遂腾踊赴之。虏素轻蓟兵,且不虞公猝至,亦踊跃来敌。公挥兵亟击之,不再合而虏惊愕相谓曰:「红狼公至矣。」遂大犇。公率众追斩其劲虏二十三级,所全活者以百千计。捷闻,朝臣无不举忻忻相告,以为蓟门仅见之功。而同事者或虑虏报复,恐滋多事,然虏气既夺,卒不敢犯,而赏亦无加焉。八月,兵部叙延绥安边大捷功,宜宣捷告庙行赏,上然之,进公署都督同知,荫一子本卫正千户世袭,仍赏银四十两,大红纻丝二表里。十二月,酋首来晕大台吉入犯蓟镇河流口,大掠而去,蓟兵莫敢谁何。晕大得志,复谋紏合辽酋插汉儿台吉诸部虏十余万骑,声言复犯蓟门,震恐蓟辽总督王公象干、蓟镇巡抚刘公及巡按。

译于是众人更加感动奋发,全都下马结成步阵奋力攻击,敌围遂解。杜公驰马斩敌名将哈三级,又斩杂部敌人五十一级。敌人于是点燃狼烟,远远召集宁夏敌军宰僧等部,与雷赤等会合,再次包围杜公。杜公的兄长杜桐听到警报,从兴武营驰来,敌人于是解除包围逃走,杜公全军而返。庚子年六月,铁雷台吉大举进犯砖井,杜公将其击败。这一年,他请求告假归乡,卧居三峡别墅。甲辰年,因总督李公、巡抚孙维城公、缙云郑汝璧公共同推荐,奉诏以原官协守延绥东路。九月,炒忽儿等七名酋长拥众进犯孤山的红崖,杜公作为先驱与之交战。敌众云集,杜公后续赶到,双方尚未再次交锋,便斩敌名将哈十二级,夺取敌人的骆驼、马匹、铠甲和兵器,数量超过己方损失;又追击敌人的两面旗队,炒忽儿的儿子因夺旗中箭而死,敌人于是号哭逃去。在此以前,杜公多次出塞击破敌人,敌人不能支撑,每次入侵又总是失利离去。敌人畏惧杜公,说:“杜将军勇猛如虎狼,我们应当谨慎躲避他。”因此称杜公为“红狼”。又因为杜公面色赤红,所以也有这一称呼。从此他们知道杜公镇守孤山,便互相告诫说:“这是红狼公出动了,我们不可轻易进犯。” 乙巳年九月,延绥镇的镇守官员出缺,兵部把杜公列为首选,于是奉制敕,任命他以右军都督府署都督佥事,悬挂镇西将军印,充任总兵官,镇守延绥。杜公认为酋长火落赤屡次成为边患,虽然过去多次败给他,但火落赤受节制牵制,杜公始终未能给他一次重创。如今专掌军权在手,机会不可错失。于是兴兵出安边塞,俘获敌人一百一十二人,并依法审问治罪。火落赤惊惧,派使者请求按照约定接受惩罚,杜公不答应。火落赤十分窘迫,于是转而请他的婶母切尽比吉,以及他的兄弟六台吉等人为他请罪,杜公这才接受惩罚请求,释放了俘虏。丙午年四月,火落赤因俘虏受辱而愤怒,于是聚集人马谋划进犯内地。杜公飞驰到安边塞下迎击,亲自冲在士卒前面,击鼓进攻,三军奋勇作战,转战三十多里,从午时到酉时,直至明水湖。敌人聚集兵力固守,杜公展开两翼夹击,敌军于是溃散四逃,共斩其名将哈以下二百四十七级,杀伤敌人尤其多。火落赤愤恨至极,想要自刎,后来发狂,右臂麻痹。总督李公、巡抚郑公发布捷报上报朝廷。五月中旬,酋长摆言太台吉等趁杜公西征,两次进犯保宁。杜公听到战报,舍弃大军,率轻兵从小道赶去攻击。摆言太等没有料到杜公到来,仓促间四散奔逃,不能重新会合,杜公挥军斩敌首虏五十九级。七月,摆言太因仓促败退而感到羞耻,又聚集人马驻在保宁塞外,想暗中进入,乘我军没有防备时袭击。杜公与巡抚涂宗浚公商议,想在塞外迎头攻击他们。当时杜公的侄子、都司佥书杜文焕从安边告假回乡,杜公命文焕率一千骑兵为前锋,自己率五千骑兵随后接应,出塞数十里。摆言太统率众敌迎战,文焕督军鼓勇奋击十多阵,斩敌首四十六级,适逢杜公大军随后赶到,敌人狼狈向北逃走。八月,沙计等七台吉进犯高家堡,杜公说:“镇城到高家堡将近二百里远,急驰救援必定难以迅速到达,不如直接进攻他们的巢穴,拦截其归路;这就是孙膑战胜庞涓的办法。”于是出常乐塞,命儿子、指挥佥事杜文烨率二千名精壮骑兵为前锋,杜公率大军随后。到塞外蛇井梁时,恰好遇到沙计从高家路返回,双方短兵相接,喊杀声震动山岳。直到傍晚,斩敌名将端大以下六十六级,火炮击毙的敌人更无法计数。十二月,蓟镇酋长暖兔、白言等成为蓟地的祸患,主管官员对此十分苦恼。皇帝正急于保卫京畿,而镇守左都督尤继先公又因收纳夷丁过多,被总督蹇达公弹劾,于是奉诏调杜公移镇蓟州。蓟州长期处于太平之中,加上镇守官员忌讳作战,武备大为废弛,将领不懂军事,士兵也不熟悉战斗。杜公于是长久叹息感慨,逐一巡查各路,严格选拔训练士卒;凡是训练合乎法度的,便常常拿出私人钱财犒劳他们,否则就按军法处置。他所到之处都自己携带行粮,不取军队途中一根菜、一件贿赂。巡抚刘四科公称赞杜公说:“武穆曾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如今杜公竟兼有这两种品德吗?”戊申年四月,兵部评议延绥建安前后的功劳,奉诏赏银三十两、大红纻丝二表里。六月,辽东敌人正猖獗,而镇守官员恰好出缺,皇帝下诏推举名将替任。兵部举荐杜公,于是奉制敕,悬挂征虏前将军印,充任总兵官,镇守辽东地方,兼管防备倭寇。七月,蓟州酋长暖兔等认为杜公已经调往辽东,便逐渐逼近边境,借着索取赏赐的名义聚族商议说:“蓟门以守城不战为功,只要进犯一次,就没有人敢主动作战,必定要增加赏赐才可以讲和。红狼公已经调往辽东,没有空闲抵御我们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为什么不进犯呢?”于是率一千精骑进犯界岭口。杜公听到警报,向军队发誓说:“蓟州虽然以不让一匹敌马进入为功,但敌人的气势正因此而骄横,我军的战备也正因此而废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如果不重创他们一次,敌人的骄气就会更加厉害,我军的废弛也会达到极点。你们应当发誓战胜这个丑敌,赏罚都由我掌管,必定依军法执行,不会因为我移镇而替你们宽免。”众人兴奋地说:“遵命。”于是飞驰前往迎敌。敌人一向轻视蓟州士兵,又没有料到杜公突然到来,也兴奋地前来交战。杜公挥军急攻,尚未再次交锋,敌人便惊愕地互相说:“红狼公来了!”于是大败奔逃。杜公率众追击,斩杀强悍敌人二十三级,救活的人以百、千计。捷报传来,朝臣无不欣喜相告,认为这是蓟门罕见的功劳。然而同僚中有人担心敌人报复,恐怕滋生更多事端;但敌人的气势既已被夺,最终不敢再犯,杜公也没有因此增加赏赐。八月,兵部评议延绥安边大捷的功劳,认为应当宣告捷报、告祭太庙并举行赏赐,皇帝同意了,晋升杜公署都督同知,荫封一子为本卫正千户、世袭,并赏银四十两、大红纻丝二表里。十二月,酋长来晕大台吉进犯蓟镇河流口,大肆劫掠后离去,蓟州士兵没有人敢抵抗。来晕大得意,又谋划联合辽东酋长插汉儿台吉等十余万骑兵,扬言要再次进犯蓟门,震惊了蓟辽总督王象干公、蓟镇巡抚刘公以及巡按。

黄公等合辞奏请,令公亲提劲兵,捣插汉之巢,牵其内顾。事下兵部尚书李公化龙覆奏,如制府议,上俞之。公集师卷甲,疾趋出中左所之长岭山,深入二百余里,与插汉虏遇,转战至哈流兔。时插汉巳西行,闻报急归,接战于中途。公张两翼,分道亟击之,虏遂北向走,斩其名哈爪儿兔以下二百四十有六级,驼马甲仗倍之。总督王公、巡抚李公炳方露布以闻,而随以锦州之役,虏破大靖屯。公麾下王宠等轻骑赴敌,不及事没于阵,为同事所中。公归卧三峡矣。乙卯四月,以巡抚马公从骋荐敕下兵部,遇缺起用。八月,套长吉能等以挟讨王封金印十事不得,遂大举入犯延绥各路。东虏沙计等攻围大栢油堡,副将孙弘谟全军殒,而复令西虏火落赤等分犯宁塞。公侄镇守宁夏督佥公文焕破之。九月,赤谋令宁虏合犯清水营,遣督佥公西援,而赤复深入大掠。公闻虏警,遂自嘉岭归。虏获我路人,路人语曰:“汝曹母狂逞,我杜公归矣。”虏惊曰:“是红狼公耶?”遂走报赤。赤顾谓众酋曰:“白彪方自西返,红狼又复南来,谓之柰何?”“白彪”者,虏称公侄督佥公号也。虏哈闻赤言,遽扬鞭招南下诸虏,弃所掠辎重人畜星散遁归。赤不能止,亦遁归。其威名震摄虏众者如此。吉能既自大栢归,气益骄,驰书延镇,复欲益大众攻围中路城堡,挟讲十事,其氛甚恶。总督刘公敏宽撽公统领固原及延西主客官兵应援中路。公出治兵,而延固两镇将士无不乐为公用。吉能闻公且将,遂散归巢穴,令火落赤等七台吉更迭西出,以疲公师。十月,赤等入犯靖边,公闻警驰赴之。虏至红柳河方半渡,公邀击之,斩其前锋七人,虏遂大败,尽夺其所掠而还。十一月,赤等以靖边之败,大聚于旗杆山、一点沙诸处,火光亘数十里,欲临边设伏,诱公于伏所而甘心焉。公谍知之,调集西路协守萧捷等四路兵,自宁塞守口涧,绕出虏后,多持火鼓,乘夜夹击之。虏方图入犯,不虏我兵出其后,遂惊乱赤,惶遽不知所为。跨马率众逆战,公身先诸将,大呼奋击之。赤遂惊溃,公挥众逐之,明水湖斩虏首四十二级。公班师归宁塞,谓诸将曰:“虏虽小挫,计必复来,宜乘其散亡未定,再一击之。”乃从间道出砖井堡、枣茨梁,黎明与赤左部遇。虏畏公积威,又衄于新败,遂不敢战而走。赤等举狼烟,聚众数千骑,遮公于柳门,力战者十余合。虏左部复先溃,赤止之不可,众俱溃。公挥亲兵直冲其中,搴其皂纛,众益不可止,其斩虏首一百六十九级,其毙于炮矢者无数。赤遂远徙,不敢出。朝野无不嘉悦。先是公自砖井奏捷归,调降夷于靖边守,守难之,公固争,而左辖李公左袒,守间公于督抚,故定边、明水湖诸捷俱不叙,叙于公在镇之后云。葢公结发从戎,亲冐矢石,所当名王黠虏几数十载,前后俘馘累千六百级,降附者合二千部,九塞称勇将者无与比。顾其成功所自,乃得之于廉。惟廉故,士卒乐为之死;亦以廉故,贵人不乐为之用。虽累立大功,或忌功,或分功,或不为上功,公竟归私第,称故将军。虽然,他弁一失足,不难以溪壑相点,竟公之世,而无以薏苡明珠谤者,则廉征也。荐公于朝者有曰:“报国心真,吞胡志壮。”有曰:“遇敌曾经百战,养士不爱一钱。”言言实录矣。呜呼!自欵塞以来,文法吏不胜畸重,一二名将皆仰鼻息,功成则如隆冬之絺绤,有急则如大旱之士龙,故有言“县官不足为尽力者”,临淮不免矣。公无伦心,无怼色,可以解印而归,可以擐甲而出,庶几哉汾阳之风乎?公名松,字来青,自号鹤林居士,延绥榆林人。旧史氏曰:「当世将门有将者,称榆杜三杰。其以大将镇西,同其善为兵;又同其屡奏大捷,天子为之告成太庙,玺书褒而河山誓者,则又同。然则督同仗节而二杰者,益生色。于是家声太华重矣。夫李陵兵败降虏,太史公犹忍极刑以相明。藉令见杜公之忠廉勇义,且若为扬厉哉!」

○张太公葆我先生传

译黄公等人联名上奏,请求命杜公亲自率精兵捣毁插汉的巢穴,以牵制其内顾。此事交给兵部尚书李化龙公复议,他按照总督的意见上奏,皇帝批准了。杜公集合军队,卷起铠甲,迅速从中左所的长岭山出发,深入二百多里,与插汉敌军相遇,转战到哈流兔。当时插汉已经向西行进,听到战报后急忙返回,在中途与杜公交战。杜公展开两翼,分路急攻,敌人于是向北逃跑,斩其名将爪儿兔以下二百四十六级,缴获的骆驼、马匹、铠甲和兵器是斩获数量的两倍。总督王公、巡抚李炳公正发布捷报上报朝廷时,又传来锦州战役的消息,敌人攻破大靖屯。杜公部下王宠等率轻骑赴敌,因来不及救援而战死,被同僚弹劾。杜公回来后便卧居三峡。乙卯年四月,因巡抚马从骋公推荐,诏令下达兵部,遇有空缺便起用杜公。八月,套长吉能等因没有得到挟讨王封的金印等十项要求,便大举进犯延绥各路。东部敌军沙计等围攻大柏油堡,副将孙弘谟全军覆没;又命西部敌军火落赤等分路进犯宁塞。杜公的侄子、镇守宁夏督佥杜文焕将其击败。九月,火落赤谋划命宁夏敌军合攻清水营,派督佥杜文焕向西援救,而火落赤又深入大肆劫掠。杜公听到敌情警报,便从嘉岭返回。敌人俘获我方行路人,那人对敌人说:“你们不要狂妄逞强,我杜公回来了。”敌人惊问:“是红狼公吗?”于是奔去报告火落赤。火落赤回头对众酋长说:“白彪刚从西边返回,红狼又从南边来了,这可怎么办?”“白彪”,是敌人对杜公侄子督佥杜文焕的称号。敌军将领哈听到火落赤的话,立即扬鞭召集南下的敌军,丢弃所掠的辎重、人员和牲畜,星散逃回。火落赤无法阻止,也逃走了。他的威名震慑敌众,竟到了这种程度。吉能从大柏油堡返回后,气焰更加骄横,驰书给延绥镇,再次想增加兵力围攻中路城堡,以十项要求相要挟,形势十分险恶。总督刘敏宽公檄令杜公统领固原以及延绥西路的主客官兵,援救中路。杜公出面整治军队,延绥、固原两镇将士无不乐意听从杜公调遣。吉能听说杜公将要出兵,便解散军队返回巢穴,命火落赤等七台吉轮流向西出兵,以疲惫杜公的军队。十月,火落赤等进犯靖边,杜公听到警报,急驰前往。敌人到红柳河时刚渡过一半,杜公拦截攻击,斩杀其前锋七人,敌人于是大败,所掠财物全部被夺回。十一月,火落赤等因靖边失败,在旗杆山、一点沙等地大规模集结,火光绵延数十里,想临近边境设置埋伏,引诱杜公进入伏击地点,以报复泄恨。杜公得知后,调集西路协守萧捷等四路兵马,从宁塞守口涧出发,绕到敌军后方,许多人带着火把和鼓,趁夜从两面夹击敌军。敌军正图谋入侵,没料到我军从后方出现,于是惊慌混乱,不知如何是好。敌将骑马率众迎战,杜公身先诸将,大声呼喊,奋勇出击。敌军于是惊慌溃败,杜公挥军追击,在明水湖斩获敌军首级四十二颗。杜公率军班师回到宁塞,对诸将说:“敌军虽然遭到小挫,但一定会重新来犯,应趁它们败散未定,再打击一次。”于是从小路出砖井堡、枣茨梁,黎明时与敌军赤部的左翼相遇。敌军畏惧杜公一向的威势,又因刚刚战败,便不敢交战而逃走。赤等人举起狼烟,聚集数千骑兵,在柳门拦截杜公,奋力交战十余合。敌军左翼再次首先溃败,赤想要制止也无法做到,众军全都溃散。杜公指挥亲兵直冲敌阵,夺取了敌军的黑色大旗,敌众更加无法止住;斩获敌军首级一百六十九颗,被炮火和箭矢击毙的更是不计其数。赤于是远远迁徙,不敢再出兵。朝廷内外无不称赞欣喜。此前,杜公从砖井奏捷归来,调令投降的夷人到靖边戍守,守将对此为难,杜公坚持争辩,而左辖李公偏袒守将,便在督抚面前离间杜公,所以定边、明水湖的几次胜仗都没有为杜公叙功,而说成是杜公镇守之后取得的。大概杜公成年后便从军,亲自冒着箭矢和飞石,所面对的名王和狡黠敌虏将近数十年;前后俘获、斩杀敌人累计一千六百余人,招降归附的共有二千部,九边关塞称为勇将的,没有谁能与他相比。只是考察他的功业从何而来,原来是由于廉正。正因为廉正,士卒乐意替他效死;也正因为廉正,权贵却不乐意任用他。他虽然屡次建立大功,却有人嫉妒他的功劳,有人分夺他的功劳,有人不把功劳归于他,杜公最终只能回到私人宅第,自称故将军。即便如此,其他将领一旦失足,尚且不难用溪壑般的罪名加以指摘;而杜公终身没有因薏苡、明珠之类的谤言受害,这正是廉正的证明。推荐杜公入朝的人有的说:“他报国之心真诚,吞灭胡虏的志向壮烈。”有的说:“他曾经百战对敌,养兵却不吝惜一文钱。”这些话句句都是实录。唉!自从归附边塞以来,文法官吏所施加的苛细法令越来越过分,一两个名将都只能仰人鼻息;功成之后便像隆冬里的絺绤一样被弃置,遇到紧急情况却又像大旱时盼望士龙一样被倚赖,所以有人说“县官不值得为之尽力”,临淮公也未能免于此种遭遇。杜公没有患得患失之心,也没有怨怒的神色;既可以解下官印归去,也可以披甲出战,差不多有汾阳王的风范了吧?杜公名松,字来青,自号鹤林居士,是延绥榆林人。旧史官说:“当世将门中有将才的人,称为榆杜三杰。他们都曾以大将身份镇守西部,同样善于用兵;又都屡次奏报大捷,天子因此告成于太庙,颁发玺书褒奖,并举行河山之誓,这些方面也相同。这样看来,督同仗节而又成为二杰的人,就更加增添光彩了。从此以后,家族声望如太华山一样尊重。李陵兵败投降敌虏,太史公尚且忍受极刑来为他辩明;假使太史公见到杜公的忠诚、廉正、勇敢和义烈,大概又会怎样为他宣扬激励呢!” 《张太公葆我先生传》

郡国循吏声闻于朝者,则考功氏核其绩,太史氏掌其制,以貤恩于亲礼也。然而中书省有约曰:“无以君誉臣,君誉臣则体不庄;无以子誉父,子誉父则笔不直。”盖始未尝不谨严,而令稍委夷也。夫史官非有肉谱能稽世系,非有仕籍能考世德,而一尺之捶易穷,齐吹之竿难辨。时有摭入,岂曰貌言?至于卿士大夫之孝,谓之誉子;之事父,犹臣之事君。嘉谋嘉猷,我后之德,乃自古记之矣。何况以蕳为贵,摹写家常,实历在雕绘之外者哉?八闽张使君之宰吾华,政成三载,奏最有日矣。以予旧掌词头,习代言之槩,乃叙太公葆我先生之略,请作传以待史氏之采。吾闻太公年逾艾无几耳,益修汜士之节,无取赵孟之偷。七十老而传,今非其时也。夫游武夷者,以九曲为止,乃初曲棹歌,予不敢让。作《张太公传》。太公名字得昌,号葆我,系出河南固始。元季有司训建州者,因家富沙,入国朝。高祖秀公登弘治丙辰第,历户部郎,奉制犒大同军,忤逆瑾,逮狱几毙。是生庠生东鲁,东鲁生孝廉应诏,令广之和平,卒于官。公时弱冠,御广桺归,哀感行路。廉吏子为官,装甚薄,拆产时无所不让,独以养寡母为任,盖肩其重者不问行次云。既授室,耻事家人产,兄弟力学期振家声,摇笔伸纸,千言立就,籍籍黉序间。会三兄沦丧,诸孤弱植,殓殡大事,皆身为拮据,力尽则馆谷继之。而孺人亦斥奁具奉甘毳,夫妇尝并日食,勿令刘孺人知也。刘孺人晚遘疾,公侍汤药唯谨,因谙药性而兼厮养之役,躬执盥栉,涤床褥者经年无少懈。刘孺人不起,公毁几灭性,惫而复苏,疆起视事,殡葬如礼,不累孤儿寡妇及少弟也。自是謩范益尊,执经问字者日进,咸谓公身入孝经中,人师哉!居怕恂恂若不胜衣,至赴人之急,气义勃发,急病让夷,人人称为长者。家有祖山,地名磨窠累代守之,无妄觊者。会公从兄封都宪俨竹,将营高敞,族人以啚进。公闻而持论不少假,封都宪顾独叹服,遂以大义晓族人,事乃寝。其守正不阿又如此。使君令吾邑迎养公,干署中。公乐其韦弦在室,枯鱼在悬,鲜敲朴声,居甚安适。乃枕经藉史,手不停披,口不辍吟。将贾余男再事榆收,使君以《达生》《语路难》《语委命》语,宛曲谏止,犹数日不怡也。公岂为殉禄谋哉?心怀济世,饮有所用,其未足耳。太史公曰:吾尝宦游富沙,富沙山深俗厚,朱、蔡、胡、真四大儒之遗教存焉。士之贤者,皆以重伦常、植名节为本务,而张公尤表表者。间关三纪,不离逢掖,何遇合之难也?虽然,父子一身耳。使君所得于义方者,足沾溉我华邑,今而后触肤出云,霖雨八表之功德,曾何涯涘?世有不遇如如此者,无有哉。

广

  孙男庭 阅

  廙

  容台集七卷终

●容台文集卷之八

华亭董其昌玄宰甫着,冢男祖和。

海上叶有声君实甫较,冢孙庭辑。

策

  募缘疏

  铭

  诰

  像赞

◆策

第一问(丁酉江西程)

  第三问

  第五问

○第一问(丁酉江西程)

译郡国中声名传到朝廷的循良官吏,便由考功氏核查他们的政绩,由太史氏掌管相关制度,把恩泽推及他们的亲属,以示礼遇。然而中书省有约定说:“不能用君主的赞誉来赞誉臣子,君主赞誉臣子,体制就不庄重;不能用儿子的赞誉来赞誉父亲,儿子赞誉父亲,史笔就不正直。”大概史官起初没有不谨慎严明的,后来法令渐渐变得委婉宽松了。史官既没有家谱可以考察世系,也没有仕籍可以查考世代的德行;一尺长的刑杖容易穷尽,齐地合吹的长竿却难以分辨。偶尔有所采录,难道能说只是表面言辞吗?至于卿士大夫的孝行,把它称为儿子对父亲的赞誉;他们侍奉父亲,也如同臣子侍奉君主一样。美好的谋略和政绩,是先王的德行,自古以来就有记载。何况把简朴视为可贵,描摹记录日常家事,确实是家世经历中超出雕饰文采之外的真实内容呢?八闽张使君治理我华邑,政绩完成已有三年,奏报考核优异的日期也快到了。我过去掌管诏令文辞,熟悉代拟诏言的体例,于是叙述太公葆我先生的大略,请我作传,以等待史官采录。我听说太公年过艾年不久,更加修养汜士的操守,不取法赵孟的苟且。七十岁老人而作传,现在还不是时候。游武夷山的人,以九曲为终点;如今姑且先作初曲的棹歌,我不敢推辞。于是作《张太公传》。太公名得昌,号葆我,世系出自河南固始。元朝末年,有一位任建州司训的人,于是定居富沙,进入国朝。高祖秀公在弘治丙辰科登第,历任户部郎,奉诏犒劳大同军,因触犯逆瑾而被逮捕下狱,几乎丧命。他生了庠生东鲁,东鲁生孝廉应诏,任广之和平令,死在任上。太公当时年近二十岁,护送灵柩从广之回来,沿途行人都为之悲伤。廉吏的儿子做官,行装非常简薄;分割家产时什么都谦让,唯独把奉养寡母作为自己的责任,大概是承担重任的人不计较先后次序。娶妻以后,以操持家产谋生为耻;兄弟们努力学习,希望振兴家声,提笔铺纸,千言文章很快就写成,在学校中声名显著。恰逢三位兄长相继去世,留下的孤儿年幼无依,入殓、安葬等大事,全都由他亲自艰难操办;力量用尽,就靠教馆所得的粮食接济。刘孺人也拿出嫁妆供给甘美柔软之物,夫妻二人曾经隔日进食,只是不让刘孺人知道。刘孺人晚年患病,太公谨慎地侍奉汤药;因而熟悉药性,又兼做仆役的事务,亲自拿着水盆梳篦,清洗床褥,历年没有一点懈怠。刘孺人病逝后,太公哀毁得几乎伤及性命,疲惫昏厥后又苏醒,勉强起身处理事务,按礼办理丧葬,没有使孤儿、寡妇和年幼的弟弟受到牵累。从此以后,他的模范更加受人尊敬,拿着经书来向他请教经义文字的人每天增多,都说太公仿佛亲身实践了《孝经》,真是可以做人师啊!他平日居处恭谨谦逊,仿佛衣服都承受不起;但遇到别人有急难,便气概和义气勃然奋发,急人之难而让自己受苦,人人都称他为长者。家中有祖传的山地,地名磨窠,世代守护,没有人敢无理觊觎。恰逢太公的从兄封都宪俨竹将要营建高敞的住所,族人拿着图纸进献。太公听说后,持守原则,丝毫不肯宽让;封都宪反而独自叹服,于是以大义晓谕族人,事情才停止。他守正不阿又是如此。张使君下令我县迎接奉养太公,让他住在衙署之中。太公乐于室内悬有琴瑟之类的韦弦,也有悬挂的枯鱼,少有敲扑之声,居住得十分安适。于是枕着经书、垫着史书,手不停地翻阅,口不停地吟诵。将要谋求让余男再次任事于榆收时,张使君以《达生》《语路难》《语委命》中的话委婉曲折地劝止他;太公仍然好几天心情不愉快。他难道是为了谋求俸禄而自我牺牲吗?只是心怀救济世人的愿望,认为饮食和才能都应有所用,而自己的才能尚未得到充分施展罢了。太史公说:我曾经在富沙做官游历,富沙山深而民风淳厚,朱、蔡、胡、真四位大儒的遗教仍然保存着。士人中贤良的,都把尊重伦理纲常、树立名节作为首要事务,而张公尤其卓然出众。辗转艰难三十年,始终不离儒生的服饰,为什么遇合施展这样困难呢?即便如此,父子本是一体。张使君从义方教育中所得到的东西,足以滋润灌溉我华邑;从今以后,触石而出云,普降霖雨、恩泽八方的功德,难道还有尽头吗?世上竟有像这样不得志的人,难道没有吗?广 孙子庭阅看。廙 《容台集》七卷终。●《容台文集》卷之八。华亭董其昌玄宰甫著,长子祖和。海上叶有声君实甫校订,长孙庭辑录。策。募缘疏。铭。诰。像赞。◆策。第一问(丁酉江西程)。第三问。第五问。○第一问(丁酉江西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