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台文集卷之七

译史臣说：臣读书读到周成王《顾命》，其中说：“不要因为元子钊年幼而冒进到不合时宜的地步罢了，不敢自称尧舜。”称颂尧舜，是从先帝临终凭几开始的，难道不是光耀千古吗？关键在于说得盛大却并不夸张，真正了解并确实履行，其中有值得发扬的地方。幼年时遵循齐国的蒙养教育，姑且不论。出阁讲学以后，神智日益开明，既已明白熟悉世故，知道险阻，却容色温和，举止安泰。内廷有荣枯变化，他却像不知道；外廷有羽翼之臣激烈争执，他又像没有听见。即使册立太子不过是寻常之事，有时举行，有时又收回成命。大臣离职，小臣被谴责，本来都是应当震动耳目的事，而皇帝却有敬慎而不恐惧的样子，潜藏得更加深沉，始终以一德主持宗器之重，安稳如泰山。若不是孝心感通神明，不会达到这种地步。福王就藩时，皇帝抱着他痛哭，左右的人都哭泣，不能抬头仰视。有人狂妄地发难，群臣喧哗。皇帝在殿阶前晓谕说：“你们要做没有君主的臣子，想使本宫成为没有父亲的儿子吗？”众人的喧嚣于是停止，保全的事情实在很多。神宗末年，把皇贵妃托付给皇帝，皇帝立即跪下回答说：“儿子哪里敢得罪天地！” 听到这话的人无不感动。皇贵妃进封时，皇帝遵奉先帝遗命，满朝廷的争论，他始终不忍夺去其封号，直到外戚亲属悲哀请求，这才停止。唉！不被风雨迷惑，所藏蓄的一切都能化解，这是舜的大孝。至于登临帝位不过多久，却欲求行善而不知满足：撤除税使，散发内库钱财，赏赐边防军士，减缓织造事务，召用年高有德之臣，起用忠良贤能之士，扩大内阁官员，录用过去讲学之臣，所谓急于当务之急、急于亲近贤人的事情，皇帝都有所实行。他升遐那天，四海之内、偏远角落的人，都像失去了父母一样悲痛。这是帝尧在位九十八年时百姓的情感，皇帝却在四十天内便获得了它，为什么深入人心竟能达到如此地步呢？大概是因为用舜的孝心扩大了尧的仁德，他感动人心的根本，存在于改弦更张的善政之外。以天下为公的人，长寿在于美好的名声；以天下为私家的人，长寿在于世代延续。神宗虽然身体不适，难道还难以延长四十天吗？假使皇帝刚刚登基便来不及施展，且又不能整治弊病，那么国家根本和人心，几乎就不堪设想了。交接继承之际，危险得如同悬丝。皇帝不能长寿，正是上天用来保佑国家千万年长久的方式。庙号称“光”，皇帝的光辉照临上下，已经没有遗憾了。◆箴。《勤政励学箴》（馆课）。○《勤政励学箴》（馆课）。太极构成天地，帝位是万物之首；健行不息，所以不会屈服。一念懈怠，万般情势就会郁结；一天荒废，万件政务就会缺失。考察往古，只有虞舜能够无为而治；彼此警戒，时时留心细微之处。政事已经像风一样推动天下，还要思考如何补救过失；学问已经达到中正，还要忧虑幽微危险。怎样勤于政事？使此心常常迅疾，赏罚大权必定亲自掌握，不让参预之人左右我的愤怒；听取奏报、阅览文书必定公平，不吝惜清闲询问；无论何时都保存敬意，不振作时也要奋发。怎样勉励学习？使此心常常纯正，外而从讲筵学习，内而通达深宫；扣问文章以求交游，考察古事以寻求门径；白天所得，夜间继续领会；静养之中，瞬息不忘。不要说深居宫中就不会废弃听政决断，九重宫门虽然严密深邃，三次接见群臣仍可裁决政事。一念不求更新，群情必然涣散。辰时、午时两次朝会，是美好的旧有制度。不要说独处而不停止讨论，近习会使志意改变，声色会使真性沉溺。讲筵之上人才济济，正论彼此争辩。召见问对是盛大典礼，应当恭敬谨慎地遵行。不要说勤劳政事会妨碍保养身体；身体康宁，正是由于内心兢兢业业。门轴经常转动就不会腐朽，流水不断就不会污浊；效法天道运行刚健，古代典籍确实可以证明。君主若不勤政励学，闲暇日子必然增多，曲折的内室和绣幕之中，长久歌舞沉醉，难道不愉快吗？只怕会伤害天地和气。三风十愆，是圣哲所诃责的。君主若不勤政励学，阴阳或许会改变，天的晦明、人所感受的寂静也会随之改变。太阳出来便劳作，太阳落下便休息；自古圣王都夙兴夜寐，忧勤国事。君主若不勤政励学，恐怕会遗漏百姓的疾苦；一丝一粒，都是亿万百姓的膏血脂膏，民间的积蓄就是国家宗社的财富，哪里有或无都不说，难道少府可以私藏吗？君主若不勤政励学，爱憎就可能任意施行，凭脸色指使人，违逆心意便责罚，任意使用鞭打杖击，谁敢不承受呢？百姓的真实情况是??相对的。鸟到了困窘时就会啄人，野兽到了困窘时就会凶猛伤人。商汤敬慎而日益进步，把警戒之辞刻在盘盂上；周武王敬慎以战胜懈怠，连几杖旁都能得到老师的教诲。圣明的君主喜爱善行，时常命令臣下进献箴规；小臣恭敬承受命令，谨敢把这些话告诉负责仆役事务的官司。◆露布。《御虏大捷露布》（馆课）。○《御虏大捷露布》（馆课）。

译上天开启昌盛的时期，略微显示出没有忧患的警兆；神明赐予睿智的谋略，很快成就了不战而胜的功业。边地的妖氛完全清除，华夏与夷狄都安宁肃静。恭敬地思念皇帝陛下，圣明武功广泛运行，刚健纯粹而精明；继承八代先祖的宏大基业，正当万年兴盛的时运。怜悯百姓尚未得到安宁，内心悲恻如同自身受伤；想到祖宗事业艰难，心中凛然如同将要坠落。于是掌握君、臣、民三重之道，整顿六军。这位扯里酋长，本来就是吉囊的部属。成祖曾经剿灭他们，却未能彻底消灭；先皇允许他们自行改过。起初他们因为眷恋牲畜，归降后又捉拿叛逆以求通贡；后来却像饥鹰一样，系上印信、号称藩属而向内侵扰。边境没有设置侦察哨，也没有烽火，已经二十年了；每年送来金、絮、彩缯，数量达数百万。谋臣多次提出周密计划，说这是用表面诱饵来羁縻他们的疏漏，圣上的气度如海涵容，只取止息干戈，哪里料到敌人的贪心难以满足？汉人过错尚未发生多久，忽然听到蜂拥刺猬般的敌军到来，竟敢肆意侮辱我方。他们假称迎接佛像，长期在莽川放牧；借道而来抢掠番地，最终竟侵凌河内。因为将士们承受了停战之后的安逸，暂且放缓了天威的诛伐，致使火酋产生轻视我国之心，大肆活动；告急文书接连上奏。朝廷谋略独具神明，皇帝于是大怒，向帷幄中的臣子询问；御笔写下十行诏札，清楚看见边疆远处的情况；大规模搜集军车军械，于是开凿横门。臣等仰承皇上的英明谋略，知道皇上日夜忧劳、不得安宁；于是竭尽忠诚，哪里敢有一刻懈怠？十万军需，得以借尚方之财供给；数十万军士，听候从其他省调集。根据形势随机顺势进剿，进军时哪里还顾得上自身安危；乘胜长驱直入，消灭敌人以后才吃早饭。由臣某统率将吏，便在画戟雕戈之间申明命令，士气增加百倍；由臣某核定功过，便在牙旗玉帐之下执笔记录，公正而能协和众心；由某官某督运粮食，便筹划运输之计，军饷足以供给三军；由某官某进入援助，便在要害冲要陈列军队，使各处兵力相互联结。前锋出动，万骑一同奔驰，先锋的勇力无人能够抵挡；奇兵出击，一鼓作气便会合，掎角之势已经形成。计算道路远近，分地设防；相机处置，并以间谍作为助力。看这些蠢笨的敌人，哪里能抵挡显赫的威势？自从用兵以来，不到九个月，便已经班师返回。大捷在一时取得，捣毁敌穴，彻底搜捕，如同燎烧毛发般容易消灭；挥戈勇往直前，果然像压碎鸡蛋一样一个不留。山谷沟壑中尸体填塞，献上的敌人首级超过一万；长绳系住敌人脖颈，俘获的??奚奚仅止于七次擒获。起初他们奋力举起螳臂阻挡车轮，如今却被截取鲸皮制成战鼓。太白星在八月出现，是星象显示摧毁敌人的祥瑞；高高的彗星扫过云间，士卒奏报吞灭胡人的功绩。过去汉朝斩郅支，只是乘敌人没有防备；唐朝擒获颉利，大概也是因为他已经投降，尚且足以宣扬昆山般的威势，终于洗雪渭水之耻。哪里像今日这样卓越，超过前代！军队响应的就能取胜，因正义而畏服的就归王者统治；百夷都受到震慑。进可以作战，退可以安抚，两个方面的利益都得到。这些全都由于皇上的威势如雷霆般达到极点，谋略先于造化；得道者获得众多帮助，只有果断才能成功。百姓的劳苦终于可以稍稍安定，刚刚迎来升平的福气。胡人灭亡，实在显示出皇上的大度；愿意修明安定边疆、抵御外侮的谋略。臣等欢喜、惶恐至极，谨恭敬地发布露布报告此事。◆考。《岁差考》（馆课）。《熊赠公传》。《吴礼部敦之传》。《佥宪俞毅夫传》。《张唯卿传》。《吴次公传》。《赠参知冲宇戴公传》。《处士高南泉传》。《汪隐君传》。《韩太公传》。《李太公传》。《郭太公传》。《星海潘公传》。《太仆弘斋林公传》。《渐川兄传》。《许配汪太孺人传》。《朱母程孺人传》。《李太公传》。《参和夷度祁公传》。○《岁差考》（馆课）。

译从前圣人制定历法，是为了观察天象的变化，寻求寒暑的正时，授予农事生产的日期，以确定幽明之分、接通神人与人，整治百官而使各项事务兴盛。自大挠以来，贤人圣人代代兴起，寻求测算方法的也很多。当时并不是没有清楚完整、彼此符合的历法，但施行久了，最终仍不能与实际相合，为什么呢？天道运行，盈缩的程度，常常只在极细微之处，而人们用粗略的概数来求取它；日期积累得越多，误差就越明显，这就是没有讲究岁差的缘故。尧典记载仲冬时太阳在虚宿一度，所以黄昏时昴宿居中。此后逐渐退到女宿。《吕览》记载仲冬时太阳在斗宿，黄昏东壁居中，早晨轸宿居中。从汉元和到唐开元，都在斗宿的度数。到了元代初年，在箕宿十度，如今在箕宿五度。从尧甲辰年起到今天，共计三千九百二十六年，度数的差距共计五十一度。因此天道运行没有不到四十年就不产生差异的。为什么呢？大概周天的数目和一年的日数，都是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这只是大概的数目。天运行在太阳轨道之外，所以它所行的分数常常有余；有余就逐渐向西产生差异。太阳运行在天道之内，所以所行的分数常常不足；不足就逐渐向东产生差异。所以岁差的计算方法，自唐尧开始，计算每差一度，大体以五十年为准。从此以后，有的以一百年为一度，如何承天；有的以七十五年为一度，如隋代刘焯；有的以八十二年为一度，如《大衍历》；有的以六十七年为一度，如宋代《统天历》。概括说来，适合古代的必然不完全适合今天，适合今天而精密的又往往疏略于古代。由此谈论，历法不能精确统一。这样看来，评论前代历法制作的疏密，觉察日影长短的变化，穷究幽玄微妙的情状，而能与古今的真实征验相合的，大概只有郭太史了！太史公说：“天道运行，如同圆环没有起点终点，治理历法的人必须在阴气消退、阳气生长之际确定立法的起点。想要探求阴阳消长的机理，不过是竖立表杆测量日影，以求知节气到来的时刻罢了。古法选择地势平坦之处，设置水准，竖立表杆在其中，以测量正午的日影。只是表杆太短，日影分寸的大小、多少不能明辨；表杆太长，影子又虚淡，即使设置望筒、安置小表，实际的日影终究不能取得。于是把表杆加高到三十六尺，创制景符，用细小的孔洞取得日光，真正测得正午日影，丝毫不差。积累日月的测量，选取仲冬前后相等的时期，参照计算求得正中，用来作为一年历法的起点。起点既然端正，一年的节候也就随之端正了。” 所以，治理历法，是通过人来探求天，而不是让天迁就人的方法。”从前有人用管子窥看天空，把天宿度数的余分约略看作大半分，如今制作浑仪进行测量，使用两条线，细微之处都可以考察。现在测量日影的地点共有二十七处，东到高丽，西到滇池，南越过朱崖，北到铁勒。这也是前代所没有的。因此《授时历》的方法，通过测量日影来验证节气，考察古代以取信于今天，得到每年三百六十五日二十四分二十五秒，太阳运行一周天，得到三百六十五度二十五分七十五秒。每年太阳退后一分五十秒，累积六十五年多一点，太阳退后一度，于是确定为岁差。用它考察往古，就增加岁余而减少岁秒；推算未来，就增加岁差而减少岁余；逐层向上推算，往往都能符合，所以可以相信推算未来不会有差错。然而，自春秋献公以来，推算冬至共有四十九例，《授时历》相对于《大衍历》《宣明历》《纪元历》《统天历》《大明历》五种历法，较为精密，但其中仍有十例不合。太史认为这是太阳运行失常的验证；计算相同之处而知道其中的道理，辨别不同之处而验证它的变化；略去那十例的偏离，观察三十九例的符合，这就是《授时历》超过前代历法的原因。然而我听说，蜀地有一位隐居君子，精妙地理解洛阳元会运世的数理，能够与《授时历》的方法相合。他说天地运行，从子时到巳时逐渐增长，从午时到亥时逐渐消减。帝尧以来，《授时历》之所以减去历算而推求，方法与此相同。但《授时历》知道一元的运行有增减之数，却不知道元、会、运、世也都应当有增减。因此推算往古，大体虽然相合，细微之处仍有违背。我曾采用他的话妄加推想：譬如说人，以一生计算，从幼年到壮年，年岁增长；从壮年到老年，年岁消减。以一年计算，从春天到夏天，白昼增长；从秋天到冬天，白昼消减。以一天计算，从子时到巳时，时辰增长；从午时到亥时，时辰消减。只是大的方面容易明白，小的方面容易忽略罢了。怎么能说人在幼年时只有增长而没有消减，在老年时只有消减而没有增长呢？天道的运行，想来也类似这样。那位隐君子的话，确实值得相信；姑且记在篇中，等待后来修订历法的人采纳选择，或许可以帮助太史弥补千虑中的一失罢了。○《熊赠公传》。

译熊侯任华亭知县时，以政绩被天下评为第一，接受征召出发已有日期。于是他亲手抱着一轴诏书来请我说：“这是先父所得的制词。人在九泉之下，已经有了华衮之荣，何必再取繁多的称誉？又听说，王者的言语有一定体制，宁可收束文字以合乎裁定，也不要铺陈过多而失于核实。即使明亮的诏命光彩显耀，表彰不同寻常之处实在困难。唯恐使前人的光辉湮没，所以冒昧请您把它写入信史。”在此以前，熊侯考核政绩时，曾经把赠公的遗事分条次第地送给代拟诏令的人。现在我又整理前面的言语，写成这篇小传。熊赠公名澄，是处士中奇异杰出的人。熊氏居于丰城，家族数代都显贵兴盛。赠公以平民身份与达官贵人抗衡，凭借名节自立，没有人敢改变他的操守。他一向有鉴识裁断之才，每次预先判断人物的成败，后来都得到验证。乡里凡有早慧的孩子，一定请赠公考察；他一经品评，没有不相应的。持论慷慨，蕴含的义理自然生发出气势。他曾带着资财远游，所到之处一定使贤能豪杰和长者倾倒。赠公所居之处，总会招来千里之外的客人；因为交游之道而耗尽家产，甚至卖掉财产来供给酒食，却不让客人知道。赠公喜爱方术医书，能用秘方治愈奇异的疾病；又喜爱风水之学，登山临水，指出其中的关键所在，往往与《青囊》《玉髓》的说法相契合。家中收藏法书名画，若考察画中人物而认为其大节不足称道，即使画工精美，也把它放入破箱之中。戊子年发生灾荒，赠公说：“饥饿是大家共同的祸患，债券全部烧掉，不再收取债务。”兄弟们直到终身也没有分割财产。乡里有争论，往往把赠公的话当作法度。他忠实诚恳，确实得到人们的信任。赠公豪爽而自得，在家中却以矜持庄重使人敬畏。他督促几个儿子，严格遵守准绳，一点也不放纵。既然心里认为令君奇异，便让他拜谭氏为师。谭氏名汝魁，他的教法以慎独为宗旨，与世俗之学相反。唯独赠公认为他足以做人之师，经典老师终究应当严肃侍奉。大概令君正因为受到磨砺而有所成就，人们这才佩服赠公的远见。令君屡次在乡里选拔中受挫，以为赠公不能不有所触动。赠公便说好话、斟酒安慰他：“我对你的期望不止于此。”唉，管敬仲曾说：“生我的是父母，了解我的是鲍子。”了解儿子也不是容易的事。像赠公这样教育儿子，难道只是为了让他以俸禄奉养父母吗？这些事情都值得记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董子说：“我读熊赠公的制词，其中说：‘乡里称赞他仁孝。仁孝作为德行，是伟大的。赠公的施行没有超出乡里，却凭借令君来发扬他尚未完全实现的仁孝。如今施行于南海、东海的仁政，都是赠公的仁孝。’说制词不能完全表现赠公，难道是这样吗？难道是这样吗！” ○《吴礼部敦之传》。

译我在乙未年分任南宫考试的阅卷官，举荐了吴敦之这位使君，才知道他的士人声名还没有大为显著。大概吴君是被临朐冯文敏宗伯选拔出来的；他在戊子年楚闱考试中取得第一名，被称为天下士人。我并不是被五色迷住了眼睛，只是他的价值如连城璧一样高，因而知道识人本来就不容易。此前礼部会试评阅文章，都把制义作为重点；制义写得合格以后，才考察论策。我独自把三项分开，各自加以裁定鉴别，三项都合格以后才录取。读到敦之的论策，大为惊奇，认为他必定是天下士人；拿给袁伯修、陶周望看，他们都惊叹赞赏。周望因此通过考察论策而录用了汤嘉宾。我又对袁伯修说：“这篇文章很像渐渐接近李卓吾的风格，难道就是楚地黄州的吴解元吗？”伯修说：“论策是饶某替他写的，制义应当更加奇特。”一天我在路上遇到冯宗伯，宗伯停下马说：“起初敦之出场考试时，我诵读他的制义，觉得平平常常，所以没有认可他。”敦之说：“这样难道就不能考完了吗？”我说：“如果有好的论策，又遇到重视论策的主考官，也会被录取，为什么竟然如此符合呢？”当时正有宏词科，我没有能力参加，敦之和宗伯当时也一样。大概敦之磊落坎坷，任凭命运安排，以争逐进取为羞耻；哪里只是词馆中的声名，即使在司理任上也有声望，宗伯还推荐他做吏部郎，敦之坚决推辞，只是平调进入礼部，直到宗伯去世，也只是感激知遇而不曾以恩情相报。他任司理时，润州、常州、镇江一带有许多忠言直谏而被贬逐的臣子，提衡之权掌握在舆论之中。当时有的官司依附他们来收买名声，有的背弃他们来媚事权要；敦之却落落穆穆，与人相交又如同没有相交，不能因此亲近他，也不能因此疏远他。假使敦之今天还在，党争之祸从哪里会发生呢？敦之去世十多年后，我在南都任官，他的儿子光龙与我相见，感动得眼泪流到下巴，把京山李先生为敦之写的墓志拿给我看，又请我为他作传，我怎么能推辞呢？敦之名化，号曲罗生，幼年早慧；小时候曾闭目盘腿坐在空粮仓里，家人寻踪找到他，却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仿佛是从高僧那里传来的。十三岁时已经博通五经、诸子和史书，县令称他为圣童。嘉禾姚少宰任楚地学使时，把他列入优等，越过萧县，到祭酒座前参加考试；他挥笔写下千言，仿佛早已构思完成，祭酒惊叹佩服，自认为不如他。然而他屡次困顿于科举名场，戊子年楚闱考试的文章已经遭人讥笑，被认为才拙。忽然一阵风把一卷文章吹到案前，长一丈多；主考官拿起来看，欢呼起舞，于是录为第一。乙未年考中进士，授镇江理台察，受到倚重，平反审理疑案，屡屡出人意料。有百姓被压死，却控告诸生将其扑杀，敦之审理说：“扑打人应当使用右手，按理姿势应当横向；如今尸体纵向而且在左边，不像扑打的势势，这是讼告者的虚情，立即根据远近情形查明了。” 军吏在关卡盘问，有一名御史的宾客抗拒而争斗，军吏把他杀死。御史把军吏按杀人定罪，狱词已经完备，没有人敢反驳。敦之依据法律争辩，军吏得以免罪，即使御史也不能替他的宾客报仇。海上有大盗，台察发文书命敦之捕捉；他从狱中盗贼那里取得口供，盗贼于是被擒。征讨播州时，司马征调兵饷，江南各郡仓促间无法供应，敦之详细陈述，请求借用漕粮来应急，随后慢慢督促各郡归还漕粮。年终审察囚犯时，听说有赦免诏书但尚未到达，御史想执行刑罚，没有成功。敦之抗言说：“法律有决定不必等待时日的条文，诏书尚未到达，就应当依照法律办理。”众人称赞他敏捷干练。前后五年，升任礼部客曹主事，出使襄王府，拒绝襄王馈赠的金钱。襄王派人把金钱放在路上，后来已经无法知道它去了哪里。过了一年，补任膳曹主事。晋江人李文节主持部务，曹郎们争相以琐细谨慎迎合他，只有敦之独自保持一贯的操守。有时因饮酒而不能按时进入官署，即使面对同僚也谈笑戏谑，放声傲然，仿佛有意违逆；于是被人根据考功法弹劾，不等到任免便回乡。回乡后稍稍修筑园圃，浇花种竹，与忘机之士亲近；招待作文之客饮酒，客人来不迎接，客人走不送行，人人都喜欢他的简易。居住了一段时间，补任河东盐运司，姑且又去任职一次，到了边塞便投递弹劾自己的奏章归乡。过了一年升任户部主事，朝廷正准备重用他，但他已经患了手足厥冷的病。医生送来药物，有人劝他修习西方之教，他都笑着谢绝，始终不停饮酒。临终时，神色不乱，大概他童年时已经显露出坚定意志的征验了。墓志又说，敦之虽然坦率没有心机，行迹显得高旷，但对于伦理纲常和取予之道，却大有规范表率。父亲光禄公死在京师，他徒步扶送灵柩，悲哀感动了过路人。父亲所宠爱的两个姬妾，所生孩子名义上属于别人，他却全都用田地房屋和童仆供养他们。自司理任上归来，几乎贫困得空着钱袋，只有俸禄积存下来，用来为季父太学公祝寿。太学公留下一个五岁的遗孤，敦之早晚陪在身边，提携奖掖、照顾抚养；孩子长大后，又督促他学习，使他有所成就。太学公的宅第不能保住，被豪家占去，太学公时时含恨；敦之用双倍价钱买回，来酬答父亲的遗命。族中兄长不能安葬亲人的灵柩，他便接济其子；宗族乡党等人，都以能让他们举火做饭相待；客人来到，如同回到自己家中，一定让他们满足所求。敦之一生不会计算钱财，只听从纲纪。萧祭酒曾推让百金给他，敦之坚决推辞贫困说：“怎么能因为贫穷而连累长者呢？”他的清白节操和耿介就是这样。他又喜欢行不求人知、不求被看见的善德。某子甲不知谁把他称赞为有名声，萧祭酒得到弟子名册时说：“如果不是吴君，几乎就要失去这个学生了。” 某子甲请求道谢并避开不见。一个有奇才的学生因意气用事而被县令压制，在考场中得到敦之的文章，误以为那名学生隐藏不出；事后知道是敦之，十分后悔。他停船赤壁，前来拜访，却以自己出逃为借口推辞，心意深远啊。敦之留下的文集，共有若干卷。李先生评论他的文章说：“骨力深沉雄健，气韵生动；旁视横扫而超绝，变化没有一定方式。”人们认为这是确实的评论。起初我怀疑敦之学习李氏之学，后来询问才知道，他一向并不归依李氏，只是他的性情自然如此；而且持论与《焚书》相合，概括起来是不拘泥于一器一物，任性率真而近于旷达，气节义理带有侠气，吝惜取舍而近于狷介，面对生死去来又近于禅宗。即使冯宗伯以文章政事推重他，也仍然没有完全了解他。光龙俊秀爽朗，有父亲的风范，恭谨而合乎法度，大概是善于继承父志的人。敦之因此不会湮没。○《佥宪俞毅夫传》。

译俞氏的祖先是吴兴世家，宋代有一位退翁，考中进士。王荆公推行新法，用御史之职招他，他没有赴任。他的儿子任郡司理，孙子任龙图学士，曾孙任工部侍郎。宋朝末年迁居华亭，整个元代没有出仕。高皇帝时有山月公允举，考中洪武甲戌进士，升任仪曹郎，与祭酒胡公俨、洗马杨公溥共同编纂修订大典。仪部公生悦，悦生伦，伦生琳；琳考中癸卯应天乡试，官至临江司理。司理公生郡博士绪，绪生封司马大夫寅。山公是明代山月公，也就是俞公的父亲。俞公名汝为，字毅夫，号新宇。他出生时，祖母宋宜人梦见朱衣使者捧着金盘、授予双龙，于是给他取字为龙。六岁便以早慧著称，口授书本就能背诵。十七岁到乡里的林太常门下求学，与冯元敏并称两位才子。学使楚黄耿简肃选拔他进入郡学，考试总是名列前茅。丁卯年考中应天乡试，辛未年考中进士，出自山阴王文瑞门下，王文瑞因他的才能品格而器重他。壬申年选授德化县令。德化处在九江交通要道，士人贫瘠，百姓贫困；俞公到任后，判决十年积压的疑案，老吏都为之丧胆。直到俞公任期结束，也没有人敢欺骗他或作奸犯科。俞公精心办理吏务，仓库收藏不让村农践踏更换，审理案件不追捕豪强的奴仆；巡视县境不接受富室供给的粮饷，取用书版而收绝产中的余金。他又设置义仓以备荒年，供给囚犯食物来救济病死之人，百姓长久依赖这些措施。修筑堤坝有利，江边有数千顷田地，每逢江水上涨便冲成洪流。灾民请求监司和地方长官监督筑堤，他们总是共同谋划。俞公审察水势、测量地势，独自认为筑堤可行，却没有得到旁证。正逢灾荒，使者下令发粮赈济饥民，俞公下令说：“能拿着簸箕铁锹跟随我筑堤的，给他们双倍粮食。”前来参加工程的人云集，不几天便筑成数百丈堤坝。于是把沿江可以筑堤的情形绘图上报，大中丞杨公大为高兴，便确定修筑全堤的计划，从小池西岸直到德化觜，延伸三千八百多丈，蓄水泄水都有准备，旱灾水灾都不必忧虑。西面连接楚黄，东面通达安庆，上下三四百里之间，排列防堤如同隧道，全都依照俞公的规划。丙子年因母亲去世回乡服丧，服丧期满后赴吏部候选，原宰相江陵的门客因旧日嫌隙从中作梗，依据考功法改任寿阳县令。俞公治理寿阳如同治理德化。两位台使察访他的政绩，又调任他为建德县令。建德是大县，俞公的治理才能更加充足；他去除深文苛法，释放冤狱中的人，培育人才，奖掖后进。两浙丈量田亩的期限非常紧迫，俞公一人总管三个县，于是根据民情授予办事方略，在十天一个月之间便办完了。百姓不知道受到扰累，邻近各县有重大政务和案件，当事官员也一定请公裁决，详情载在郡志《循吏传》中。甲申年调任括苍县丞，与豫章喻公均、楚黄周公弘禴同官，都是知名人物，彼此仕途失意，却相处得十分欢洽。公公务之余，推究风雅之事，江山景物也因而焕然开朗。不久补任陪都南京的驾部郎中。驾部掌管皇帝车驾、侍卫和驿传等事务，其中船政最为繁杂重大。祖制规定额设风马快船数以千计，役夫数以两万计。武库供给钱财，司农供给衣粮，络绎运往江淮、天津，用来让宦官运输各地进贡的物品，实际上是为非常之需作准备，考虑得十分深远。时间一久，役夫多有虚额，但国家费用仍和原来一样。先臣王公曾议定，命令每年照数建造约千艘船，役夫缺额也不全部补足；这样持续将近七十年，库中积存的钱达到数十万。有一位前任驾部官员，更改役夫名册，不到三四年，国库便全部空虚。公于是议定清查虚报欺诈之事，士大夫一家占有二三十名役夫的，公革除了一千多人，仍恢复王公原定的旧例，从而节省每年直接解送的费用，使公私两方都得到便利；即使因此得罪豪门大族，他也毫不顾忌。他又制定了造船的规式和修船的规式：由官府拨出钱款，不把负担加给军队；军队领取钱款服役，也不把负担加给商人，种种弊端于是全部革除。他又上疏陈述补救船政的事项，交给有关部门具文覆奏，奉到皇帝允准的诏旨施行，吏部还记下了他的功劳。壬辰年升任山东按察司佥事，负责曹州、濮州一带的兵备。当时倭寇侵入朝鲜，朝廷议论到处增兵加饷，山东尤其紧急。公急忙赶到省城，向两位巡抚、巡按陈述意见，说：朝鲜虽然弱小，我军出征，如果和朝鲜军队合力抗倭，倭寇必不能占有朝鲜；关白、行长各自掌握重兵，彼此互不相让，适逢其中必有变故，怎么能聚集一群不守法的人，坐吃糜费的军饷，使我们先自相混乱呢？两台都认为他说得对。当时又有人主张征收商税、抑制商业来帮助军费，公极力争辩反对。他所管辖的地方原有张秋税局，从公到任后才开始撤罢。任职刚满十个月，终于因为留都船政一事受到前任驾部官员嫉恨，在考核中被调任。这一年南方考察官员，只有公和闽中的李比部被诬陷得最厉害，人人都替他们感到冤屈。公本来就安然以侍奉赡养太公为乐，完全没有做官的心思。太公生病，公与弟弟文学汝楫深夜在露天祈祷，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父亲受病。大约侍奉父亲、往来于内外七年，太公去世后，公临终仍没有忘记父亲留下的遗命和国家的恩德。服丧期满后，公出任沁阳知县，精心办理政务，不亚于初次做官时，正如李奉常本宁所写的祠记。放宽赋税期限，整顿徭役制度，按时收放粮食，招抚流亡迁徙的人，废除行户并杜绝馈赠。修缮城墙，疏浚城壕，讲说经义，教育士人，恢复旧制。沁阳过去隶属不远的地区，隶属汾州时曾条列上奏治理黄河的八项意见，每一项都切中要害，奉到朝廷允准，全部有实录可查。直指使新安汪公以冀南道的职务请求，总河曾公以河道的职务上疏请求，铨曹也以岢岚道的职务上疏请求，但都没有得到答复。公因病回乡，后来补任司空郎中；公坚持卧病不出，多作出世远游，因此跟随耿简肃在金陵讲学，对性命之学的宗旨有深刻造诣。到这时他病得很重，出入道教、玄学之门，内心把三教融会为一。临终时，他嘱咐弟弟道济讲说《金刚经》了义，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说：“停下，不要再纠缠了。”他用手指着自己的心便去世了。他著有《皇明史稗》四十卷，《黄河考》《杞筹》各上下卷，《荒政要览》《泖■〈土龠〉记》《缶音集》《留枢稿》《铜鞮稿》，都收藏在家中。我回忆癸巳年进入京城时，正赶上公辞官回乡，在淮北与他相见。公的豪气流露在眉宇之间，并没有旅途劳顿、意气消沉的样子，只是把船政始末叙述得非常详细；这大概是他最得意的事情，也是他最失意的原因。我因被调任外地而辞官归家后，公作七言律诗四首来慰问我，其中多有孤独愤懑、不平之语。我又怎能当得起这些话呢？由此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他把我当作知己的情谊。所以借着长公廷谔的请求，把他的主要事迹这样传述下来。

译旧史官说：“从前有人学习文业，而继承帝位的君主喜好武事，于是他离开去学习武艺；又有继承帝位的君主喜爱年轻人。俞公所侍奉的只有神祖罢了。当公受到猜忌而被赐玦遣返时，如果后来能够得到当权者的知遇，多次进入奏事，或许晚年还能得到升达并获赐环召回。可惜又有什么办法呢！”李赞皇说：“官位如果不能进取，怎么能称为真正的宰相？如果不是像公这样见识通达、闻道深厚的人，几乎就无法自我开解了。” 张唯卿传 《礼记》说：七十岁，年老了才为他作传；这里说的‘传’，是传述他的行事，并不是车马传送的‘传’。张唯卿已经七十岁，有人托我说些祝酒的话。公听见后推辞说：‘你了解我，也了解我所经历的世事变化。如果一定要说些什么，请务必说些可以流传久远、如金石般不朽的事情。’难道人的寿命真有超过金石的吗？我推辞而不能摆脱，于是作《张唯卿传》。张唯卿名希曾，是檇李人。他的祖先自宋代进士图南以来，世代都有显达者。公幼年丧父，由兄嫂抚养。嫂嫂待他很虐待，曾让他凿冰取水，手脚皮肤全都冻裂。邻居老妇怜悯他，替他取水；他忍受艰苦，刻苦读书从未停止。倭寇作乱时，公藏身于田野之间，梦见一个穿青衣的道人扶着他的头催促他进城；醒来后急忙逃走，贼寇已经追到身后。公从小路逃脱，缒绳登城，投靠外亲孙氏，便跟随孙氏经营旧有产业。过了两年补为县学博士弟子，以文章和品行为人称道。学业日益进步。当时我郡荐绅先生莫方伯，喜好拘守名声品节，依仿邹鲁、姚参知的俊爽风格自得，又崇尚老庄之学。公与他们交往，两位先生都从心里看重公，派儿子跟随公游学，有的与公交友，有的拜公为师；姚参知还称公为生死之交。公有儿子孟端，年少时便能传承家学，公却让他遍交各地名士，尽力达到他们的成就，说：‘这样才能从哪里找到磨砺、胜过我的人呢？’ 到了乙未年，孟端考中进士，任宜春县令。孟端任宜春县令后，恰逢学使御史饶公考核我郡士人。饶公读到张公的文章，认为奇异，把他列入高等；张公余下的锐气和力量，尚且能够使后辈退避到一旁，竟达到如此程度。算起来，公做县学生员四十年，领取学宫廪饩二十多年，在科举考场上度过的岁月也有好几个月，志气从未稍受挫折。虽然因儿子显贵而受到天子赐给的章服，被称为封公，不能说不荣耀，但有见识的人仍然替他惋惜。公胸怀坦荡，正直守道，豪迈不拘而能成就事业，具有为世人谋划的才略。孟端显贵以后，公以做贵人父亲为可耻，仍徒步走过乡里的门巷，神色淡泊自若。掌管纲纪的仆人、过去负责供应笔墨纸砚的长须役夫，以及半亩大的住宅、柴门陋巷，只是增加了门楣和表木而已。直到孟端在任上去世，乡里世俗因人仕途升沉而表现出的冷暖态度，也没有丝毫改变公的处境。我曾说，公不张满帆，所以石尤风也没有力量；像东门先生那样不为贫困忧愁，或许做得到；像徐公那样始终如一，却未必做得到。公认为我这话说得了解他。但公的儿子原嘉、宗嘉，以及公的孙子汝开，都有超逸的才华。汝开一出仕便在众多士人中夺魁，公于是仍是原来的公，而张家的旧有基业也不会衰落了。吴次公传 吴次公，字子登，名世科，乡里人称他为瀛洲先生。歙县有吴氏，自唐代御史少微公开始。宋庆元年间，从吴田迁到岩镇，于是成为岩镇的望族。有一个具有高尚隐士品行的人，号南坡公；次公就是南坡公的第二个儿子。公生来早慧，喜爱读书。南坡公怜爱他，不愿使他因科举考试而过分劳苦；同学都把他看作装书的书箱。公游学太学，为大司成姜公所器重，名声在国子六馆中很高，参加科举考试已有数次。中年因病停止学业。虽然已经停止学业，每次教导子弟时仍时时技痒，背诵过去为科举八股所记诵的内容，拿着经史书籍滔滔讲说，不能自止。公孝顺兄长、友爱兄弟，大概都是天性。长兄去世，南坡公依靠他主持家务，主管家中收支、修缮和生息等事。长兄有儿子，公给他取字并加倍爱护，唯恐伤害其父的心意。南坡公生病时，公为他祈祷，愿意减去自己的寿命十年来增加父亲的寿数。南坡公年过八十，祝寿者纷纷前来，公自己很高兴，认为这是上天答应了他的请求；他把这件事告诉亲近的人，大家才知道。公交游很广，生病后才闭门居住、停止交往，把自己隐居在药包和茶灶之间，说：‘从今以后，三种有益朋友的言论不会传到我的耳中了，我大概成了一个孤独怪异的人吧。’ 不过，他从父亲和老师那里接受的格言教诲，难道会把它们当作塞耳朵的装饰吗？公自认为在士人的品行方面没有什么可惭愧的，只惭愧因疾病而废弃了礼仪。乡里传说公曾有几件处在危险道路上而得到上天保佑的事情：矿税事件发生时，县里有人首先倡议强行占取豪商大户的房屋，豪商们争着先送厚礼求免，唯独认为公容易顺势压服，便不必急着送礼；后来带头的人失败了，最终也没有办法来为难公，人人都觉得奇异。公买下邻居的房屋，邻居正要迁走，有个病人将要死去，可能会借机制造事端，所以公没有迁入；忽然有一天病人猛然起身向公道谢而离开，离开的那天就死了，原来不过是行尸走肉。守藏的人得了狂病上吊自杀，他的族人贪图他的死，想要对公不利，公给他服药，竟使他重新活过来。公在盐官有一座典当铺，在烈火中保全无损，这一定是他暗中行善得到的吧？公的次子之瑗有才华，与洪奉常平叔交往。平叔不是那种阿谀奉承、专为墓志溢美的人，所以我根据他的行状考订后为公作传。旧史官说：“世道简直要把人吞掉了！次公所居住的地方，正是机巧和利益汇聚之处，他竟凭借拙朴来保全自己吗？有人说公起初身体孱弱，按常理不应多子而长寿；可是公最终既多子又长寿，这就不是‘拙’所能造成的结果了。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能够通达神明，古代典籍早已记载过了。” 赠参知冲宇戴公传

译诸侯篡夺宗统，孝子收聚族人，这种古代风俗已经相隔很远了。南楚一带还保留着这种风俗，其中涔阳戴氏最为显著。追赠奉政大夫的冲宇公，自从还是太学生时，就因品行义理受到众人推重。族人选他主持宗族事务，公廉洁正直，公平而宽恕。他想到乡里多有相互揭发诉讼的事，也有很多公然拖欠赋税的人，想要教化乡人，先从宗族开始；想要教化族人，先从自身开始。于是计算一年应缴的钱粮，赶快缴纳井税，并以严肃的德行和谦让的风气示范给子孙。有所忍让，有所宽容，调解纠纷、平息争端，在宗族祠堂中裁定是非，不烦劳官府。居住在公周围的人，经过一年都听不到催缴、拘捕的声音，也看不到勾摄的差役，这也算是宗法遗风。公名有光，字仲弢，自号冲宇。年轻时早慧，擅长科举文章，已经进入北雍国子监。大司成、武陵人陈春宇公惊异于他的才器学业，认为他可以振兴楚地，留在京师继续完成学业。正好家中来信，知道两位尊长非常思念他。公说：‘离家千里，难道能等到父母咬手指盼我归来吗？’当天便写好文书请求回乡。司成公赞赏他的孝心，作诗歌为他送别，仍以成才入仕来期望他。但公已经断绝了远游的念头，只留恋奉养父母。父亲西溪公把他视为家中主持，内外诸事，即使自己已经疲倦，也无不由他妥善办理。公自己说：‘汜胜之的农书并不比贤良方正的策论差，北山的诗歌哪里比得上《南陔》诗呢？一家人和和乐乐，十分快乐。’然而读书有种类，经典也有耕耘之处。长子参藩君最终振兴了公的事业。公兄弟四人，彼此友爱格外深厚，同甘共被，遇到急难时让出肥美之物，并不只把奉养父母看作使亲人快乐的办法。如果近世还没有废除孝悌力田这一科目，公应当列为第一名。公甘于淡泊，喜好施舍。汉南有千亩田产，收入等级相当于封君，但公终身穿布衣、吃粗食而不厌。一件绿色绨袍穿了十多年，颜色还像新的一样。遇到荒年便赈济，遇到急难便救助，乡里婚丧无力操办的人，他都给予帮助。乡里称他为众人的母亲。公是把积蓄拿来散施，而不是靠吝啬来积聚。长子有特殊资质，博闻强记，所读书籍堆起来足可等身，却只晒太阳、抚摸肚腹。公指着箱中的藏书，问他是否能背诵。长子说起来很容易，公便发怒斥责说：‘狐裘要有一千只狐狸的腋下皮才暖，鸡爪若没有一百多个就吃不饱。你所记住的，难道只是古人的糟粕吗？’他这样教导子弟，大多类似于此。参藩君早年以南方才士的名额入贡，公送他北上，临别时教训说：‘京师的风俗崇尚奢侈糜费，我们的先世把俭朴的德行留给后代作为谋划，小子要记住。’ ‘不要制作华美的衣服，不要购买玩赏之物，不要追逐宴饮聚会。戒除这三件事，长安就容易居住了。’公所能看到参藩君成才立业的情形到此为止；此后他在科举中取得高等、官位显达，公都没有等到。参藩君含着哀痛，感叹父亲葬在风水之地，遗憾之情直到终身，这也是有原因的。参藩君任西蜀治兵使者，建立了平定战事的功劳。天子在午门宣布捷报，告祭太庙，并准许追赠三品官衔；但他与京朝卿参藩都坚决辞谢。当权者成全了他们谦让的美德，所以公只得到如同儿子官阶的追赠。官府的赏赐不能酬报功劳，也足以令人叹息了。史官说：“用兵的人站在战鼓旗下，便忘记了自己的亲人。太公有才而不曾施用，是因为把自己的才华隐藏起来侍奉亲人。参藩君却有所不同，他奔波于战马之间，亲身进入虎穴，擒获首领，把他献到宫阙之下。这种险恶艰难，哪里只是叱喝车夫通过九折坂那样的危险呢？总之，在战阵中没有勇气，不能算孝；使父母显贵、使亲族扬名，才算孝。所以太公平日的庭训早已在这里显现了。” 处士高南泉传 公名年，字志远，自号南泉处士。生来身材高大挺拔，仪表魁伟，见到他的人都会精神一振。说话声音像洪钟，不轻易言笑。年轻时跟随两个兄长读书，长兄后来任吏部验封郎，次兄任丰城学博；公却因病中止学业，独自居家。父亲性情高远旷达，喜欢宾客。公每天准备酒肉和甘美食物，帮助父亲举行文酒雅集。退下后便总理家中奴仆，督促劳作，谨慎认真。父亲捋着胡须笑道：‘大儿通晓经书，二儿是才子，你难道要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作吗？汉代的四种人才科目，竟集中在我一家了。’嘉靖壬子年，倭寇警报逼近，公奉父亲和安人前往苕溪避难。每天聚集族人，置酒盛会，每次都告诫宾客幸勿谈论倭寇之事，怕伤害两位尊长的心。局势平定后，他回乡清理旧宅的灰烬，辅助验封公修筑两座厅堂居住。父亲安闲快乐，十分高兴。公曾经到京城，心里一动，便赶紧整理行装回家；到家时父亲正被背疽困扰，濒临死亡。公祈祷请求用自身代替父亲，甚至亲手清洗父亲的便器，衣服不解，眼睛不合，持续一个月，病才痊愈。又过了几年，父亲和安人相继去世。公哀痛思慕，瘦得只剩骨头；每到岁时伏腊祭扫坟墓，必定洁净虔诚地前往。晚年脚有疾病，仍扶持而起，按礼拜祭。堂兄南汀公病重时，把年仅两岁的孤儿托付给公。公终身扶助他，说：‘我若敢辜负这些弱小的孤儿，使地下的先人忧虑，就如同白日可见。’姐姐朱氏又瞎又聋，顾氏年老而贫困，公不断给她们送粮物。奚氏生病，公写文章向神祈祷，愿意减少自己的寿命来增加她的寿数。周姓宗族的一对夫妇早死，埋在田间，公拿出棺材给他们换新的，又藏置被褥。从此无论内外族人以及旧日亲友，凡与公相识的，无不推尊他为长者；遇到急难便向公求助，而公的口袋却像洗过一样空了。公既喜欢施行德惠，又先替父亲缴清赋税、办理婚嫁，因此不得不借高利贷，但借据契约从不差错。他唯独耗尽财产延请名师，并且日夜督促几个儿子。长子谨慎勤勉，喜好修身；次子元锡于己卯年被乡里推荐，壬辰年考中进士，进入中秘省读书。公平日没有其他嗜好，只喜爱奇书、品尝名酒、考订古代药方，却不喜欢结交达官先生。游客来访，他总是闭门不见，客人离去也不送谢。临近老年更加少出门，即使出门也从不乘坐巾车，说：‘四个儿子骤然显贵，便整治车马在乡里孩子面前炫耀；势头过去，就又像原来一样徒步，我很以此为耻。’所以太史君取得官籍后，家门仍然冷落清静，直到今天他德行质朴而又增加了对贫寒士人的恩惠，这都是公教导的结果。公创修家谱，又到盘龙塘寻访祖先的坟墓，为坟墓封土植树、立碑。他各位兄弟先后营造的坟茔，也都依靠公办理；有见识的人佩服他办事敏捷而合乎礼法。公曾替验封公营建别墅，有人送一个婢女来侍奉，公严厉拒绝。有个人带着一袋金子，想请公替他向验封公说情，公脸红挥手赶走，绝不与他来往。公又从不喜欢谈论别人的过失，听到后便替那人解释维护；实在无法辩解，也只是抚着几案叹息罢了。这些都是古人也难做到的事情，唉！公有这样的品德，难怪会有太史这样的儿子。即使如此，一个史官的成就还不足以使公尊贵，元锡已经足以使父亲尊贵了。汪隐君传

译我读钱公辅的《义田记》，范龙图捐出的田地只有五百亩，在庆历年间已经算是一代人的创见。如今新都人设置义仓、义屋、义塾来救济族人，数量更是不可计算了。然而他们的名声没有传出乡里，也有连家门之内都不知道的。太史公说：‘仁义依附于富有，有些人被财富遮掩了仁义，这难道少吗？’至于小宗设有专祠，士人和庶民都不在寝室中祭祀，差不多就是礼书所说的‘营建宫室，要先建立宗庙’了。三吴的名门大族多不能做到，而新都的君子却能够实行。难道不是渐渐受到紫阳先生遗教的影响吗？我所听说的新都汪隐君唯和，值得记述。汪君幼年丧父，他的祖父环山公有一个儿子名环山公，环山公有儿子敬环，敬环就是汪君的叔父。汪君与叔父一同受学，学成后，环山公为两个儿子置办行装，催促他们游历南方。汪君辞谢说：‘若没有人居家，谁来掌管家业呢？因此我只能像葫芦一样系在这里，穿布衣度过一生，不改变脚步。’汪君有心计，能够推心置腹地任用他人，所到之处都以廉洁经商闻名，获得的利润超过常情。有人劝他说：‘试着驰往五都，五都的豪强都可以用鞭子棍棒驱使。’汪君笑道：‘难道要追逐十分取一的利润，而忘掉山林丘壑吗？我已经休息了。’ 于是他把一切事务交给家中掌管纲纪的人，自己不再出门。在此以前，岩镇有许多大商人，按当地风俗往往几年才回家一次；即使回来，马上又外出，老了也不能休息，市井和朝廷都呈现同样的情形。所以汪君很早就停止经商，人们认为这是通达之举。汪君在由拳休息时，有一天夜里心有所感，辗转赶路回去探望环山公。环山公原本没有病，到了十天左右却去世了；汪君赶到时还能亲自看着父亲含殓，因此没有遗憾。这种咬指感应亲人的诚心，没有比这更深厚的了。汪君一生从不在口头谈论别人的过错，遇到别人有困难，总是尽力相救，从没有为难的脸色。他抚养孤独的外甥，如同刚出生的孩子；供养妻族亲属，如同闵生；周济塾师，如同黄生；保护某位因贫困而避仇的医生；为某位濒死而无力置办殡葬的朋友操办后事；施药治疗孤苦之人的疾病；设粥使荒年饥民活命；输送粮食帮助县官赈济灾民，所花钱财以千百计。至于替宗族制定义约，每年收取利息，用来供给族人的婚丧吉凶等事。他又倡导族人修建宗祠，与叔父敬环共同承担享堂的营造，建筑轮奂、装饰崇丽；新都一向因此事看重，汪君也知道应当重视。县令、江西人刘公表彰他为善人，在门前立了表彰的棹楔。汪君已经去世，真令人悲伤！汪君的儿子太学生启基，向我求学很久。从前我从白岳下山，在环山楼拜访汪君，观察他的气貌，完全像一个沉静的人；他还亲口说曾向叶氏学习道术，服气炼精，修炼已经有了头绪。我知道那是容成氏的方术，他却放弃了，不再完成学业，大概是有意珍重自己的生命，但仅仅…… 因此只得到了中等寿命；只是他的这些事情值得记述，所以根据启基的请求为他作传。汪君名丞煦，号继环居士。关于他几代世系、姻亲以及生卒年月的详细情况，这里不一一论述。韩太公传 卢龙韩公鹏南初次做官时任清浦县令，百姓对他有特别的爱戴；后来调任长洲县令，仍然如此。有客人来询问韩公的政绩，公说：‘我只是遵从家父大人的教诲来做官，实在不敢差错失职以辱没清白，其他的我哪里知道呢？’于是有见识的人知道公有一位贤明的父亲。然而太公实际上从未到过这两个县，只是在远方亲自写信告诫，教训比父亲在庭院中训诫还严。不久，公因奉召入朝任尚书郎，便赶快回家省视父亲。刚满一个月太公便去世了，两县百姓听说后都为他哭泣，停止营业，磨破双脚跋涉数千里，背着柴草接踵来到门前。不久，他们搜集太公的逸事和志状，请我为他作传。我长久承受韩公的恩荫，当年太公寿辰时还曾作歌助酒，这次怎能推辞？考订得知，公名应箕，字希皋，号南玄居士。祖先本籍赵城，永乐年间才迁到平卢，传了五代成为太公。父亲龙湾公，以豪迈不拘、崇尚义气闻名，生了三个儿子：长子任御史，幼子在偏远县任职，而太公独自穿着儒服到老年，后来以贡生身份进入朝廷应对，始终没有做官。虽因儿子显贵而一两次获得天子赐给的章服，也只是收藏在箱笥中。当御史公出任青齐巡按时，太公蘸笔授给他，说：‘这是南斗星君掌管寿命的事情，为老人祈求长寿，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御史把父亲的话铭记在心，审理案件时多有宽纵和释放，前后使二百多人活命。他勉励幼子也这样做，兄弟二人政绩完成归来，都把功劳归于太公。公为他们斟满酒，所以青浦、长洲两地被称为神明之治；人们以为韩家一定有极秘密的县政谱法，却不知道韩家的家传只在‘公平宽恕’四个字。太公既不去两县接受奉养，每天带领亲友置酒盛会，穿短皮衣、戴黑帽，在乡社间沉浮往来，又屡次询问南来的使者：‘我那孩子离开吴地之后，又做了什么？’甚至变卖家产资助儿子廉洁从政。长洲的考核成绩列天下第一，本应得到台省官职，却因为失去当权贵人的心意，只能按常格升迁。太公听说后反而高兴，说：‘我的孩子只是没有损害百姓来讨好当权者，清贵显要的半个席位哪里值得使有志之士改变志向？’父子之间守道而安于仕进，大多就是这样。韩家世代原本富裕，因为多代做官而家业受到损耗，但行善的行为并未衰减。贫困的疏远族人和朋友中，有许多已经揭锅等待生火的人。有人欠债，便烧掉借据，不再追讨。修建宗祠，整修祖墓，修缮义塾，每一项都耗费大量钱财，却没有丝毫吝惜的神色。太公天性极为孝友，侍奉御史公如同侍奉父亲，临终前几天还在安排父亲的后事，并把孤侄托付给他。留下的遗言恳切周详，临死时神志不乱。凡是公所做的许多长者善行，都详细载在孙宗伯的志文中，这里不再全部列举。唯独鹏南公六年在外做官，一天归来侍奉父亲，收殓含敛亲自料理，细微之处也没有留下遗憾。循良之吏和孝子得到的报答如此，我们吴地人所哀痛仰慕、长久追思的事情，或许可以得到解释了吧！太公有四个男孩，个个都传承家学。鹏南公先显达，凤羽、鸿逵也渐渐接连兴起，这样太公就算没有死去了。旧史官说：‘据我所闻，韩太公是文武兼备的人才。他学业精深却没有得到施展，直到白发仍穿儒服。晚年接受赐给的章服，稍稍显达，却并非他的志愿。公平素精通骑射，白猿、黄老的秘术，都在腹中融会贯通。他曾经从大盗手中救出两个婴儿，颇有古代剑客的风范；但又爱惜精力、深藏不露，不显露锋芒，怎么又如此雍容穆穆呢？至于酝酿家族元气、尊崇世代德行，就像修筑九重高台，每天增加层数，在上面建造宫室，高高隆起却不直达天上，这种事业哪里有停止的时候呢？那些把簪缨、门第当作值得夸耀之物的人，真是浅陋啊。’ 李太公传

译沾益李太公因为儿子尊尼任给事中而显贵，再次得到皇帝诏命褒奖，列入侍从之官；世人称他为康义先生，这个称号最为显著。公去世后，他的朋友少司空锺公、左方伯顾公都是当时以谨厚著称的史臣，分别节取他的一项美德，赐给美好的私谥；他们考核严格，甚至超过国家谥法的标准。李氏远祖世代显贵，历代名目太多，无法一一详述。公的父亲广文公，暗中行善，事迹足以载入《厚德录》。公是他的次子，幼年早慧而有声誉，因脚病中止学业，显贵做官的道路断绝，心中黯然自伤，宁愿做赌徒游荡，呼卢豪饮。受到广文公训诫后，便舍弃这种生活，经营财产，勤于积聚，以温饱富足而又廉洁经商闻名。过了很久，他厌恶商人的琐碎奔竞，认为那不是根本事业，于是运用自己的心计，专心从事农业，辛苦劳作，年收入超过寻常。于是用甘美食物供养父母，用束脩教育儿子。经师、人师都请来，前来他的私塾求学的人接连不断。他对尊尼兄弟说：‘孝悌力田这条道路，我将以此终老；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你们要努力啊。’尊尼后来以魁士、名臣著称，延续并扩大了诗书教化的恩泽，振兴了广文公的事业，这都是公的功劳。既耕种又培土，最终必有丰收；这就是李氏的农务吧？公虽然不多读诵书籍，但天资聪敏，内在品行纯厚完备。公居丧时像幼儿思慕父母，悲哀感动了道路上的人。他辞去肥美而选择贫瘠，财产没有固定的主人。迎养老迈的祖姑，尤其谨慎周到。内外亲族依靠他来维持生活、点燃炊火的不计其数；遇到别人有急事，只看自己的力量能做到什么，始终没有施恩自得的神色。他曾在路上行走，遇到一个差役靠在桥边，斜眼看见有人丢失朱提钱，怕受主人鞭打，竟甘愿跳入鱼腹。公从怀中取出几环钱给他，仿佛脱掉鞋子一样轻易。广文公任灵璧县令时，前往拜见巡按御史，公代为掌管仓库。有客人冒充御史父亲，乘驿车来访，随从骑卒很多，仪表举止显得异常。公从屏风后窥看，告诉广文公说：‘这是盗贼，应当严加防备。’于是召集大批巡逻差役和士卒，轮流值守环卫，刁斗之声整夜不停。客人解围离去。不久，有人劫掠富户刘氏的千金，原来就是那个客人。县中发大水，没有地方排泄，有客人向公进言，公说：‘滨海地区，应当用水来疏导水，还担心它阻塞吗？’当时正饮酒，便拿案上的盘子和杯盂作比喻：‘打破杯子，水就流到盘中；打破盘子，水就流到杯盂中；等到全部决开，就没有水了。’官吏用这个办法施行，灌溉了数百顷田地，开始相互叹服。郑国、白公的水渠之法，就在公的盘盂比喻中；他的胆识和才略，大多如此。公教导尊尼兄弟，不作小恩小惠；听说古今事理，送给他们一位德高年老的宿儒，自己却由衷折服于尊尼。尊尼初次做官到邢台时，公扶杖送他到郊外，反复叮嘱的全是廉洁的六条训语，难道这不是公一生学业的完成吗？婚姻嫁娶和亲族安葬的详细情况，已经完备地记载在少保魏公的墓志中，这里不再列举。史官说：‘进入事物内部观察其定理，出而观察它的变化；做学问每天有所增加，修道每天有所减少。减少是从变化中产生的。太公以仁心为本质，蕴含义理而形成德风。他遇到事情，随手便能办妥；改变步态，举止也必然文雅。他修习计然的谋略却不受其污浊，精通汜胜之的农术却不显得粗拙；仰慕原宪、郭解的侠义却不横暴，享受义方教诲的报答却不骄傲。既雕琢修饰，最终又回归朴实。他留下的言论和教诲，大大振兴了他的宗族。上天对善人的保佑，谁能阻挡呢？’ 郭太公传 清白的德泽遗留给子孙，治理县政的传统从父亲那里承受，这些事本来就已见于史书。至于循良之士和隐逸之人，一个显现、一个潜藏，各自并行；而把德业传给后代和继承声名、使其发扬，源流本来是一贯的。孝顺友爱可以用来治理政事，施行范围可以达到国家；学习道义、爱护百姓，所受的教训也可以转移到做官之道。如果只为卓茂、鲁恭作传，却不追溯他们德业的来源，就不合世家传记的体例。因此作《郭太公传》。太公是庐陵笃实守行的君子。他年轻时就精通文词，参加考试总能压倒同辈。领取廪饩，在学宫参加考试，曾十次参加乡试和省试，眼看将要考中却落第，达到两次、三次。后来以岁贡生身份赴礼部，又两次参加廷试，被拟定为教职候选人。当时研究郭氏《易》学的人已经有一百多人，都是一时之选。公想到即使培养成为学校教官，难道还能超过这些人吗？于是断绝了做官进取的念头，和有志者在西原山中讲学。他揭示‘时时觉察，念念止息’的意义。有人问难说：‘这不是接近禅家的止观吗？’公说：‘我所说的觉，是孟子所说的集义；我所说的止，是周敦颐所说的无欲。大概是在伦常事物中求得心体，并不像止观之学那样离开见闻觉知去寻求空寂。’ 有见识的人认为，这可以算作《传习录》的脚注。公曾说，讲学者使人觉悟，不如使人信服。因此对细小的行为也不自夸，努力追求古人的道德。他施恩抚养孤侄，恭敬侍奉守寡的嫂嫂。后辈小子来见他，他总是端正容貌与之相对，没有人敢轻慢。族人和乡里听到他的风范，便回头受到教化。他只用片言就能调解纠纷，威严足以比拟官府。所谓‘独自行走不愧对影子，独自睡觉不愧对被子’，八十年如一日。几个儿子都以文章和品行著称，次子考中进士，任莆田县令三年，没有带回一缣一钱。廉洁善行的教诲，他领受得非常深。先生去世后，学校士人请求祭祀他。瞽宗修建神庙，负责辑录遗书的人把公收入《隐逸传》。公名某，号某。太史公说：宋代洛阳结成洛社时，乡里有人做了不善之事，便害怕司马端明邵先生知道。吉水有位御史大夫邹先生，就是今天的端明先生；而郭太公凭一个贡生身份参与其中，能够使学者尊奉仰望。如果不是靠笃实行持，难道不会被邹先生的声名遮掩吗？又听说太公作诗数百篇，有邵尧夫击壤歌的风格。吉水先生谨慎地认可他人，却称说郭先生不绝于口，宛然有洛社的故事；他同邵尧夫相似，实在太深了。唯独次公治理我县，同时兼有六廉和三善，不知道如果伯温出仕，能不能做到这些？请把这些话作为郭氏世家的记述。星海潘公传

译俗话说：弯曲得像钩子，就能做公侯；正直得像弓弦，只能死在路边。以我观察星海潘公的遭遇，真令人感慨。公从在射宫学习时起，就以博学雅正而声名显著。作为名士，中年考中贤能科，两次任博士。与他同时齐名的同辈，都在皇帝身边取得显要地位。公的才华不在别人之后，官位也不比别人先，却始终孤独地守着青毡，最终不能保全自己，困顿失意而死。这正是天下怜惜人才的人为之痛心的地方。考察他的生平，他胸怀坦荡，内心负气，没有柔媚讨好的性情。与人交往能洞察对方内情，酒后耳热，便捋须击掌，有时独来独往，卓然自成一格。即使百人见他如此，千人见他也如此。那些圆滑窥探、察言观色、嗫嚅着进言的人，反而说公是狂人。公于是遇到人便故意说庄重的话，并不是狂妄。娄水王文肃曾经一见公便惊异于他的为人。东阿于公本来就是公的老师，把公看作可敬畏的朋友。公任博士时，视学监司杜公把自己所作的诗交给公评论，公说：‘押韵失当的诗不足以流传金石，请修改它。’监司大为怨恨，公被解除官职就是因为这件事。我的朋友黄明，字令慈，因水灾中的考功条例牵连到公。公去世几年后，黄来菰芦中拜访我，黄说：‘公没有辜负我，公没有辜负我。’ 这些话已经足以记载公了。至于他在市井中行义、喜好修身的概况，都详细载在公子震开的行状中。前任楚黄金公，曾以尊贵宾客的礼节宴请公，县里人士都称赞敬服。所谓乡里的先生去世后可以在社中祭祀的人，除了公还能有谁呢？我最早与公交往，晚年又结下山中之约。公去世后，我又与震开相交，曾叹息说公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他的世代美德没有坠落，是有原因的。姑且这样叙述评论。太仆弘斋林公传 嘉靖、隆庆年间，我郡凭庶常身份起家的有四个人，陆文定已经很显达了。至于朱司业象玄的博学雅正、陈太史伯求的孝顺耿介，都困顿而没有禄位，宗庙祭祀几乎扫地而空，实在令人悲伤。太仆林公最后才起家，虽然因为居父母丧而中止仕进，没有在承明著作之庭任职，但后来也位至九卿，恩典推及三代，享年长久而德行显著，上天引导、子孙保全，使他得以成全并昌盛，公还有什么遗憾呢？然而人们仍因没有充分发挥公的才能而惋惜。唉，这正可以看出公的为人。公的祖先是上海人，迁居华亭，成为华亭的名门。公生来早慧，骈俪文章应答如响；在舞象之年便补为博士弟子员，考试总列高等，领取学宫廪饩，学使认为他是国家栋梁。年龄稍长后，专门研究经书，郡中研究《诗经》的人多称赞林氏之学，其中往往有后来与公同朝为官的人。恰逢家中发生祸难，公亲自到官府对簿，始终没有因琐碎争端而遗弃家族。忧患之事得到公正处理后，公更加努力于本业，声名也更加兴起。辛酉年考中乡试，戊辰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徐文贞仍在首辅任上，因为公是同乡后辈而特别留意他，慰问公说：‘难道不为柴米桂玉发愁吗？’公谢答说：‘幸而能够自给，早晚始终没有什么使我受困。’ 由此可见，当时的舆论很看重他。当时同馆二十八人，都是天下精选的人才。穆皇帝挑选有声望的大臣担任教习老师。济南人殷文通喜欢谈文章，西川人赵文肃喜欢谈理学，公对两位都心悦诚服，尤其重视西川赵公；每当听到一点教诲，必定写在简册上说：‘我过去曾经做别人的老师，如今才得到真正的老师。’庚午年遭母丧，服丧期满后，授任礼科给事中。公想到自己出入宫禁，可以随事进献意见、匡正政务，皇帝的恩宠并不薄，何必回翔于金马门中才算尊贵呢？他所条陈上奏的，全都是天下大计。皇帝刚即位时，公进呈《圣治十二箴》，皇帝嘉许并采纳。公又请求端正文体，禁止士子阅读非圣人之书，督学使考核士人必须一年巡视完所辖地区；辖区辽远的地方，比如南直隶江北由属接臣负责，湖广湖南、广东琼州由属巡道负责，这样很便利。又请求详细议定《大明会典

译》中的宗藩事例，皇帝都下诏准许施行。不久转任兵科左给事中，后来升礼科都给事中。公在兵科时议论军政中的勾补、比较、考试和操练等事，对长期积弊都看得清楚。他巡视京营时，议定扩大招募、设置选锋、平均粮饷、勤加教练等十多件事，详见他的奏疏。甲戌年册封荆藩，荆王用俳优来向公敬酒，到了吴驾不停地演出时，公却装作没有听见。他居住山中二十年，从未凭借子公的身份进入长安；每天只同相知的老朋友们饮酒游乐，心情十分旷达。公厌恶世俗的奢靡，便经营池沼园林；台中教习歌舞，装饰舟车，把蓄养奴婢视为士大夫的四条戒律，终身遵守。城南有一亩园子，花木竹林渐渐齐备，后来竟舍弃而不再拥有，他谨慎到这种地步。公又为我郡做了两件事：金山卫距郡城七十里，是鱼盐汇集之处，因此盗贼很多，有人主张把卫改为州。公写信给两位巡抚，认为改州必然要增设官员，官员一多，掾史、胥吏、徒役便会骤然增加；官府实际治理的事情少，而掾史、胥吏、徒役扰民的事情却多，而且修建官署又常常因时局困窘而难以举办，这不是良策。两位巡抚受到他的劝说，此事于是搁置。胡中丞执礼提议按官民田地征收出践更钱作为补助，每七十亩加收一金。公坚决争辩说：苏、松两府每年输给县官的赋税以百万计，民力还剩多少，怎么能再加重困苦？况且一旦成为定令，数目只会日益增加，民间的隐忧又该怎么办？最终减去了十分之七。徐文贞感叹说：“仁者必有后代，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了。”公生性至孝，居丧时如同婴儿思慕父母，哀痛过度而形容枯槁。对待宗族亲党很有恩德，拿出上等肥田一百亩供养读书人，三百亩供养族中贫困者。族中有一位节妇因贫困而不能自行显扬，公便告诉宪大夫，请他表彰她的闾门。曾有蜀地争夺荆州之事，公直言劝止，荆王改变脸色向他道谢。丁丑年分校礼闱，所取士人是这一科中最优秀的。像大宗伯临朐冯公、少宗伯高安敖公、冏卿南城邓公、中丞济河房公、方伯泾水赵公，都是当世著名的贤达，谁不是佩服公的鉴识呢？公凭资历声望升任太常少卿。圜丘礼成后，公受命主持事务，获赐白金和文绮。正将受到重用时，公深思时事，认为有些事情不可行，屡次请求执政者设法改任南方，以便迎养父母。执政者知道公有意疏远他们，最终上奏皇帝，把他改任南通政。不久晋升太仆卿。太仆署在滁州，那里山川清幽高远，公便在处理牧政的闲暇，同士子们评议文章，又拿出俸禄余资修治平山、丰乐、酿泉等名胜，真可说是悠然处仕而近于隐居，并无热衷追逐之意。壬午年皇太子出生，因普遍施恩，追赠他的祖父和父亲，官职都依照公的官职；又荫补一子为太学生。不久遭逢封公丧事，公回乡后，忌恨他的人便乘机中伤。天子从未赐给公玦，正值壮年盛时，只需等待时机便可再起用，但公已经坚定地卧居家中，不再出仕。前后任中丞和直指使者都惋惜公的才干，年年上疏推荐，从未间断。遂昌项黄门特意因边事推荐他。门下士中身居要职的人劝说从前在公未显达时曾受他父亲帮助的豪家之人；当时公父子已经年老而且十分贫困，公却迎养他们直到终身，并且厚葬他们，完全不计较旧日怨恨。公曾因诉讼向太学冯生借钱，太学生死后，他的家人无人知晓此事。公归还所借钱财，并另有增加，说：“别人对我有恩德，不可以忘记。”公仪表昂藏，性情刚直爽朗，举止庄重自持，一动一静都遵循法度，以做末俗所称的谄媚夸耀之事为耻，敦厚崇尚根本和实在，有古代先贤的风范，享年七十五岁。临终更衣之前，他还安排家政中的琐碎事务，都足以传给后人遵守，几乎没有面对死亡的惊惧。我回忆自己还是诸生时，方伯莫公非常疼爱他的幼子，而且已经同官宦人家议定婚事多日。他家因听信妇人之言而改变了主意，公听说后，竟把女儿嫁给他的儿子，始终不改托付孤儿的情义。我因此更加敬重公；入史局后，又以对待后辈的礼节侍奉公，公也多次引我为忘年交，说相识得太晚了。衷简肃从南司

译空入都时，唐宗伯杨官谕还在史馆，我同他到郊外迎接。简肃是我郡中的太守。谈话间问起公的起居是否安好，接着谈到公离开京城的事情，说：“诸位黄门中有人接连上疏，把代为传递奏疏作为先行之事；江陵当政时，曾有奏疏出自同舍生之手，却借用了公的名义，当时人们就以此作为攻击的借口，如今真相已经明白了。”

译唉，这就是天下人所以惋惜公，而公始终不肯为自己辩明的原因。冑君仁甫已经向当时的作者征求文章，又谦下地把这件事交给我，我迟疑不敢答应。大概经过三年，他仍不断催促、责问，是认为我能够了解公吗？公名景旸，字绍熙，学者称他为弘斋先生。前史氏说：“古代贤人凭借他人的作为来辅佐君主，不一定亲自出仕。”林公已经坚定地卧居家中老去了；先于他两年听说敖高安去世时，便痛哭不已；后来又听说冯临昫去世，再次痛哭不已。仿佛是在说：“如今我已经无法报效国家了，哪里还顾得上自家私事呢？”宋代的王旦、张咏都有门下士，搜集他们的遗言和厚德，流传给后世。假如两位君子没有先于公去世，完全可以承担这件事。由此看来，公又怎能不感到悲痛呢？不过，公能够不朽，自有其道理。○渐川兄传 按照家谱，我们家最初是汴人，自从随宋朝南迁以后，便迁居华亭。上世有一位官公，开头几代分别叫思贤、思忠。思贤又传了三代到冕，因为成为母姨钱氏的后嗣，便承袭了钱姓。又传了三代，便是我的兄长、如今的廷评渐川公。公在穆皇帝时任官，上疏说：“臣幸而凭借幽居自守的品行待罪刑曹，蒙受圣明恩宠，赐下封章，光耀施及泉壤。只是宗族世系尚未恢复正统，先臣曾有遗言，我不胜呜咽，而且害怕遭到《春秋》记载灭鄫国那样的讥刺，谨敢请求。”于是皇帝下诏恢复原姓，事情详载在家乘中。公家世代都有美德，自从先伯父静轩翁以孝廉和文学著称以来，却屡次困顿于科场。公年轻时体弱多病，清瘦羸弱，十四岁还在读小学。静轩翁对好友白斋顾公说：“我被青袍之职耽误了，不愿再让这个孩子受苦，只要让他遵守家教，乡里称他为善人就够了。”顾公仍然看出公非同寻常，说他一定是国家的栋梁，只是等他完成学业并看到成就，也不会太晚。公因此渐渐学习科举业，过了很久。御史南湖徐公号称能鉴识人物，有一位钟爱的长女，却难以为她选择配偶。一天他路过静轩翁家，看见公卓异出众、沉静深远，心中惊奇，便用文章试探他；公挥笔立刻写成，许多语句超过常人，连静轩翁也不知道公的学业已经达到这种程度。于是徐公对静轩翁说：“除了这个孩子，没有人能做我的女婿；除了我，也没有人能做他的老师。”便把公接到自己的馆舍，拿出所藏的全部书籍给公阅读，又为他讲解和评议大义。公于是专心研究著述，寒暑不知疲倦。旧病间歇发作时，他便写一百多个“死”字放在座位右边，始终不因疾病而停止学业，疾病也不能伤害他，于是名声在诸生中大大兴起。庚子年考中乡荐，这一科尤其被称为取士得人。我家有公和五泉公，郡中则有当今宗伯陆平泉先生以下数人，都相继脱颖而出。公与当今孝廉冯敕斋先生同辈，曾多次参加春官考试而未被录取；中间又因静轩翁去世而回家服丧，悲痛地想到自己凭文章才学，却未能早日求取俸禄奉养父母。到了乙丑年，公才叹息说：“本来如此，先君子不以我的求学为苦，我几乎又被这件事耽误了。”于是通过选官，获得河南归德府司理之职。公一向慈祥和厚，又长久处在诸生之间，深通人情世故；任官执法时，没有人能够隐瞒奸情，案卷也没有积压，尤其慎重审断罪案。遇到应当平反的案件，他自守风节，即使权贵豪强来请托也无从进入；上官拿旨意来示意，也不能改变他的裁断。当时御史李公查办若干重大恶案，交给公审讯。公审问后，发现那些人是被仇家陷害的，便把他们的冤情以及仇家的罪状一并揭明给老吏。有人跪着请求，说这样恐怕会严重违背直指使者的意旨。公斥责道：“难道我是要拿法律替豪民报仇的人吗？即使不能严厉惩治他们以整顿法纪，也一定要把冤情查明。”于是无罪的人全都获释，而挟仇伤人的人依法治罪，郡中大为称快。李公认为公有才干，便令他全面办理各郡县的巡按事务，政绩声名大为显著。白莲教发动叛乱，平定后，有司援引法律追究根源，颇多牵累平民。太学生胡大案是宁陵的豪族，他的奴仆被牵连入狱，案件已经定案，公廉察实情，三次向郡将请求，终于使他获释。公调任行生时，学生们到边界送行，赠送金帛作为路费，公发怒斥责，学生大为惭愧感动，哭泣着离去。代理某郡事务时，郡中有富室没有儿子，族中也没有继承人；他的妻子守寡而内行颇不谨慎，家僮们为争夺财产到郡府诉讼。公于是命令寡妇可以听从父母改嫁，并把她丈夫家的田地用来供养学校，把她所住的房屋改作义塾一所、讲院一所；各家僮都依法遣散，人们都佩服他的处理周详恰当。又有某县几十名豪族上书控告寡妇淫乱，应该驱逐。公审问她，寡妇有一个亲生儿子，约十四五岁；他的供词同族人所说的义理并不相同，不能污辱祖父，于是公让母子同囚一室，并且放话说，几天后听任族人把寡妇缢死在祠墓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等到再次提出来审问时，这个孩子抱着母亲哭泣，叩头请求饶她一命。公于是命令把他们幽禁起来。过了两年，族人相继前来拜谢，说寡妇已经改过了操行，于是母子关系恢复如初。公顺应人情，大多如此。藩府按例征收子粒税，却有无赖从中作奸，往往减少实际交出的粮食，却加倍收取，百姓无法忍受，便结伙抗争，上书巡抚，动辄达到数百人。郡守把这件事交给公处理，公制定法规，适当放宽子粒税额，命令征收者自行运输，于是藩府和百姓两方面都便利，聚集的人便散去了。代理某州事务时，州里原有里役，役期满后，所用器皿、驴骡、马匹等全都归还官府，代役者还要另行置办，甚至有人因此破产。公制定制度，服满役期的人家便把各项供应器具交给他们；代役者从一甲到十甲轮流循环，州里设置对簿官，不得借机搜刮，百姓非常便利。公把这件事上报巡抚和巡按，二人下檄各州县，一律写入法令。其他如均分田地、平定赋税，也都采用这种办法，巡抚和巡按交相上章推荐，前后七次上疏，才因治理成绩优异升任北大理评事。朝廷下令追赠静轩翁与公同官，追赠其母夫人潘氏为配，徐氏为孺人。这时，公的治理才干已经显露一斑，执政诸公正准备破格任用他，显贵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但公却急流勇退，思念静轩翁。他素来志向高洁，忽然请求退休归乡。归乡后闭门教子，深厚融洽地联络宗族，在乡里施行恩德。每天同二三位前辈在山林泉石间结社往来，自得其乐，或许可以说是乐天知命的人吧。公天性笃厚，尤其孝敬兄长，侍奉静轩翁，礼数和奉养都很完备。为两位尊亲服丧时，哀痛得骨瘦如柴。公起初打算在郡中择地安葬，便带着礼物到豫章请来堪舆家黄翁，并以百金作为酬礼。公亲自前往拜见，黄翁见他是贫寒士人，便故意说大话。公曾对他说：“这个身体并不属于我自己，只要有能够使它安于地下的地方，其他都不再顾虑。”黄翁于是惭愧道歉，最终替先生选择了一块吉地。事后公又加倍送金，黄翁说：“您是孝子啊。某氏的儿子虽然给钱很多，却曾让客人同我一起吃饭。我仔细观察您的心意真诚，哪怕是一蔬一食，也一定同老人一起享用，这就是我看出您孝心的地方。”于是退还金钱离去。乙未年，公的堂弟宗孟死于盗贼之手，当时船夫兄弟也都受了伤。公听到变故后心中震动，又想道：“盗贼不过是抢劫财物罢了，怎么会怨毒到这种地步，而且船夫又有什么关系？大概是因为他们一同遭难。”于是彻底追查，果然捕获了原先的赃款和凶器，依法惩办凶手。公又抚养他的孤儿寡妇，前后将近四十年。如今聂氏因节义显扬，而她的儿子士鸿也因公的教导成为有名的士人。

译静轩翁去世后，留下了一些产业，公把全部让给兄长雪潭公和弟弟养讱公；又抚育雪潭公的两个孩子，为他们择定婚配、置办嫁娶之物，并抚养养讱公的两个儿子传纲、传绅。他们都长大成人后，公各自出资帮助他们婚娶，又给他们田地房屋，这些都是世人难以做到的事。族中依靠他供给柴米的人很多，每逢岁时节日问候馈赠，从未在路上断绝。遇到婚丧之事，他总是把全部财物拿出来帮助贫困亲友，解衣推食，脸上毫无厌烦的神色。赈济穷困、怜悯贫乏，还推及乡里；有人脱下车上的蓑衣一类物品帮助办理丧葬，公也施恩而不求回报。海盗作乱时，士大夫和乡村庄舍一旦遭到焚掠，居民便随意取用所剩物资；公两处庄园的米谷布帛没有被盗贼抢尽，却全都给了乡人。里甲查明姓名后，把情况告知公，并且向官府控告。公怜悯他们而释放，保全的人很多。然而公携家避寇时，曾在村舍住了一夜，半夜心中惊惧，急忙登舟，众人都觉得奇怪。不久盗贼已经接踵而来，在屋中交锋，唯独公家没有遭难，实在是上天相助。公有两个儿子，长子传绪，次子九皋。起初公四十多岁还没有儿子，后来忽然置办了某氏的女儿，她是姑苏人。进门时，她的父母辞别离去，公奇怪她心中似有悲伤郁结，询问缘故，原来她曾接受某家的聘礼，却因贫困而再次卖身，此时已经很晚了。公急忙召来她的父亲，把女儿交给他说：“到了明天早晨，就会玷污你女儿的名节，并把簪珥一并交还给你。”对这件事全不责罚，欠着女家的人对此感动得哭泣。又有徐侍御季君午泉，抚养一个孩子允治，他的生母不敢把他生下来，偷偷把他溺死。公听说后，立即把孩子救活，因而抚养成人。不久，公按照礼法聘娶侧室徐氏，竟然生了两个儿子，都是俊秀有才，可以说是阴德的报应。传绪幼年时，在郡学读书，诗文水平达到汉唐之间。所生的福孙都早早去世。九皋就是陆宗伯的女婿，博学广闻，喜爱古事，恭谨淳厚，补为博士弟子员，如今是太学生。公的弟弟其昌说：“一家之中，必须有宗族长老，敦厚于诗书，践行孝义，做族人的领袖。像渐川先生对于我们宗族，巍然成为典范，难道不是子弟们深厚的幸运吗？”然而先生的官位不能与他的才干相称，德行修养深厚，所得的回报却很少，仍同那些怀才不遇的人相似。我因此相信他的后代一定会兴盛。其昌在族人中尤其受到先生器重，是先生所说的‘白眉之畜’；他本来和先生的长子伯长，也就是传绪，同考取童子科，在笔墨文章上相互追随，形影不离。后来伯长中途早逝，我几乎不再弹琴，每当想起他，总是不免泪湿衣襟。我本来想搜集伯长的遗文，为他作序流传于世，只是力量和时间都不够，唯独把所听闻的先生遗事中的一小部分记录下来；这些事不能不流传，于是略加编次如下，以备家乘记录。○许配汪太孺人传 神宗朝宰相家族家法严肃而和美，最著名的是我的老师许文穆公家。公去世那天，家中没有剩余的藏蓄。公有四个儿子，把田地房屋分为三份：汪太夫人所生的两个儿子各得一份，汪太孺人所生的两个儿子共同得一份。并不是分家之法本来就应如此，而是因为力量不足。然而文穆公去世至今二十多年，两个幼子都已长大成人，能够读父亲的书，能够以公的俭朴为师，世代承载他的德行，丝毫没有败坏家声，这主要是太孺人慈爱教诲的功劳。文穆公以身作则、遗德后世的影响深远。太孺人姓汪，是太夫人的堂妹。她出生时有巨雷环绕房屋的祥兆，端庄贤淑而聪慧，一举一动都符合女史的规范。文穆公中年丧妻，太孺人开始掌管家务，处理事务严厉明断。文穆公一向洒脱，不问柴米盐酱等琐碎事务，又喜欢留客饮食，所需食物即使不合时令，也要随声立刻办到。太孺人总能仓促办妥。文穆公任宫詹时，命令她带家属进京，途中遇到贵人的大船逼近，险些翻船。太孺人说：“这是那些奴仆自己逞强罢了。”便让潜水人把事情报告给船主，船主惭愧道歉，人们都佩服她有智谋。文穆公主持政府十年，太孺人辅佐他，约束奴婢，庭院以内肃静严整，听不到人的喧声。文穆公曾在阳羡买田，准备等到退休务农时带家人前往；后来因参与争论确定太子储位之事而归乡，正好实现当初的愿望。太孺人认为这是只考虑自己一身的打算，不能保证家族百世的盛衰；何必像客居外地的人那样多所畏惧，不如安居乡里，守护祖坟更好。文穆公点头同意，事情于是搁置。等到办理文穆公丧事时，太孺人几乎想要以身殉葬。汪太公劝她说：“难道要让各位姑母被人欺凌残害吗？”于是她开始接受安排，勉强起身开门打开箱笼，遍召族属，查看箱子，以说明文穆公并没有偏私。有人认为太孺人所居的宅第应当归嫡长子，太孺人说：“只是一座宅第，大家共同居住，有什么可再说的？一定有人想从中牟利，直接到官府去处理就可以了。”既然破除了他们的谋划，诉讼便停止了。相臣死后，按例应抚恤荫补一子为中书舍人；当时立礼还在襁褓中，旁人从中挑拨，异议纷纷。太孺人听到后，毫不动容，说：“这有朝廷的典制，不可以凭力量争夺。”后来最终归给了立礼。太孺人坚持正道、懂得大体，大多如此。至于教导两个儿子敦厚有操守，每逢年节都严明整肃，为他们选择老师，不许他们交结狎友。几个儿媳都是乡里的大家闺秀，太孺人待她们都合乎礼法，早晚请安问候，从不稍有宽纵。例如救济嫡女的困境，替庶女置办嫁妆，她从不把她们当作不是自己所生。她帮助文穆公对亲戚故旧施行德惠的事情，多得写不完；这里所记的只是其中较大的几件。○朱母程孺人传

译司马子长不给妇女单独立传，只在其他传记中附带记述她们的事。政姊凭侠义著称，陵母凭智慧著称，她们得到记载本来是应该的。巴地寡妇清凭财富称雄，却排在范大夫之后，这是为什么呢？一个妇人用自己的财力救济县官的急需，竟至于天子为她修筑怀清台，这就使国家体统受到轻慢了；这大概正是史家含蓄的讥刺吧？国家法令规定：妇女若不是因节烈闻名，就不接受旌表；立传若不是因为儿子或丈夫显贵，也不予记载。这样的制度，难道不是要洗刷汉代旧事的鄙陋吗？朱母就是过去奉恩诏封为孺人的那位妇人。现在作《朱母传》。朱母姓程，是封征仕郎、中书舍人上园朱公的妻子。程氏是学士篁墩公的后裔，朱氏是徽国文公的后裔，两家世代通婚，如同朱陈村一般。孺人出生时就有大贵的命数，从她的操持和行事中可以看出应当显贵。孺人的父亲文彩公认为难以为她找到相配的婚姻，心中惊异，最终把她嫁给了封公。两家本来都很富裕，孺人进门后能够抛弃绫罗绸缎，改穿荆布，操持家务，即使贫寒人家的女儿也不过如此。封公年轻时已有远大的志向，决心低首专治一部经书，孺人便在灯下帮助他读书，即使寒士的妻子也不过如此。封公极其孝顺，曾割下自己的股肉给父亲竹亭翁吃，孺人孝敬翁，也和封公一样。又因为婆母金孺人未能得到奉养而感到遗憾，逢年过节馈赠祭祀，总是悲伤凄楚，仿佛仍能看见她、听见她。妯娌和宗族亲党都称她为“孝妇”，一再称她为“孝妇”。竹亭公去世后，封公服丧期满，因为家中事务繁多，不能完成学业，准备远行经商，却迟疑不决。孺人察看他的脸色说：“男子生来就应当以桑弧蓬矢自励，怎么能被内室牵绊，坐看先业毁掉？如果没有外出经营的人，谁来管理财货？如果没有留守家里的人，谁来掌握家政并推行事务？不要顾虑内室。”于是封公得以专心经营，淮水以南、长江以北、汉水以东，行踪几乎遍及各地。每隔几年回来一次，回来住满十天便又出发；孺人无论家中事务大小，没有一件不供给办理。中年患病，有时勉强起身处理家务，有时卧病处理。家人稍微越过她的约束，事情便立即败坏。孺人曾说：“出门的人冒着霜露，跋涉河山，廉价取得赢余，却把它轻易耗费掉，这就像漏水的器皿。”于是家业大为富裕，恩惠还施及州里乡邻。孺人奉行佛教，常常斋戒沐浴、诵读经文，把慈悲和节俭视为珍宝。乡里有人拖欠租税、没有钱财，她估量其无力偿还，有时反而受到责骂，子弟们不能忍受，孺人便极力阻止；情形严重的，还用酒肉金帛慰问打发他们。她说：“在受侮辱时观察器量，在受逼迫时观察操守；能够忍耐才能成事，从中可以看出一个人的仪态。” 孺人有三个亲生儿子。封公外出服役时，孩子们几乎都在啼哭；他们还在吃奶时，孺人便充当母亲；脱离襁褓以后，孺人又充当父亲，做他们的老师，督促得非常严格，没有人敢偷懒怠惰。她看他们各自的性情和所长，适合读书的就读书，适合经商的就经商，各自都取得了成就。子孙和儿媳每天早晨都到寝门问安，每月初一、十五率领他们到祖庙朝拜，家门以内和睦而有秩序。封公年老后，诸士思才开始在乡里停留，与孺人白头偕老，共同饮食。三个儿子轮流侍奉饮食、捧觞敬酒，各尽方便奉养父母的办法，并共同承担家用。封公入朝任职，供奉秘殿；恰逢储宫册立，普遍施恩，京朝官可以上疏为父母请恩。孺人这才乘坐翟车，穿上有蔽膝的礼服，以此慰藉她长期的辛劳。此前孺人家中多次出现异兆：有伏鸡一次生下三个蛋的；有巨蟒夜间盘绕在轩窗之间，孺人急忙拜视，它便逃走的；有乌鸦在园亭的松树上筑巢，群雏依次反哺的。占卜者说：“鸡生三个蛋，是将要生育雏鸟的征兆；蟒逃走，是慈爱震慑暴戾的征兆；乌鸦反哺，是孝心感通的征兆。”这些怪异之物最终竟都成为祥瑞，而邑中歌咏乌鸦反哺的歌谣最为著名。朱氏家族的兴盛，难道是虚妄的吗？孺人在封公去世两年后去世，享年七十四岁。去世那天，她没有面对死亡的惊惧；诸子、女儿和儿媳还能够诵述她留下的话。佛教经典所说的“慈善的根力，到寿命终尽时才显现”，确实可以从这里得到验证。孺人的琐碎事迹都可以记载，这里不一一详论。至于较大的事，以及诸生、子孙、姻亲的详细情况，都完整记载在行状中。内史氏说：“我从前在承明殿任职，执掌诏令时，阁学曾相互告诫说：‘代天子立言要有体制，不要像替人写墓志那样一味谄媚。’大概我所剩下的，也就是这些了。然而，墓志中若有无愧于心的事实，以此作为制诰之辞，又有什么谄媚可言？朱母的制诰原文还在，我依据它的本意加以扩充；同范史相比，便接近鲍太君的传记了。至于怀清台那件事，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李太公传

译管幼安渡海居住在辽东，四方逃避战乱的人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到那里，把他当作依归。豺狼虎豹般的恶人纵横，却不敢进入他的境地。史书说幼安只是戴黑帽、穿布袍，深居简出，善于闭门自守而已。他从来没有一斗粮、一寸钱用来填补别人的饥腹，但辽东人仍把他倚为金城汤池。由此才知道，虞氏三成、周官九两的道理并非虚妄。我读王觉斯太史所作《李玉夫传》，因而有所感触。李氏在睢阳世代被称为甲族。玉夫是大司徒的弟弟，排行第五，名高，与骠骑将军相等。郡邑守长来拜访请教政事时，别人没有不以意会、以颜色相授，暗中计较高下的，唯独公始终坚决隐藏踪迹，很少接待来客。他以乘车炫耀为耻，像谷中愚人那样行走，常常混迹于里门。书信从不进入公府。有人出售田宅，公一定给出优厚的价钱；巧取豪夺的事情，从来不做。他常说：“古人把安宁留给子孙，哪里比得上让自己这一代能够安稳地睡觉呢？”有位太学生范某与王商发生诉讼，拿千金请求公调解，公说：“长者做人，应当不使人怀疑；这件事为什么到了我这里？”立即挥手让他离去，并更加责备自己。于是公不但不接受儿童和差役的请托，连送礼请托的人也望见他的踪影便退避了。不过，世上也有严厉冷峻、自我持守，却过于苛刻刻薄，以至于不再知道别人的疾苦的人；公则清正而有包容。公曾因父亲的执友扬令去世而发愤，周济他的家人，收敛安葬他，抚恤他的幼孤。等到他的儿子夭折，又制止其族人贪求其遗产，并买田若干供奉祭祀，还把这件事刻在石上。看见豪强人家为了追讨欠债而设陷阱害人，他就暗中替人解开枷锁。凡是在乡里施行的德惠，大多都如此。梁、宋之间的百里之地，到处都传颂他的声名。国家以六廉考核官吏，士大夫解去薜荔般的隐逸服饰入朝，前有清议，后有刑法，然而仍有把象牙视为灾祸、贪得无厌地蚕食百姓的人，间或也存在。公却沉浮于乡居，不受绳墨之外的诱惑，谨慎独行，到老也不衰减。兼有万石君的恭谨和关西人的清白，所谓乡先生去世后可以在社祭祀的人，真正就是父鹄。公的次子黄门梦辰，以兵部职务上奏，奉恩诏加赠公为兵科给事中。中州正发生秦、晋饥民的变乱，盗贼聚集在城墙边；假如能得到几位像公这样的人作为铠甲、盾牌，众人的心就会坚如城池，对于平息盗贼又有什么困难呢？这是黄门永远怀有的孝思。近来莱州被剧盗困扰，几乎不能保全，幸亏乡中士大夫竭力经营，才转危为安；有这样的力量，平息群盗又有什么困难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参和夷度祁公传 金制的书函、玉制的匣子、羽陵的石纽，帝王的书府散布在九州；祖龙一炬，朴素的典籍不久便被焚灭，大地成为书匣，百神成为守卫。金齿以天为中，世代收藏也很丰厚；能够收藏、阅读并运用的人有，也有不能运用的人。能够运用这些典籍，才能建立三不朽，正道才会不朽。文苑和循良之士，任左任右都合宜；长袖善舞，洪钟等待敲击。于是作《参和祁公传》。公是晋国祁奚的后代，后来迁居梅福里；五代以来，男子门第在越地称甲，这就是公的世系。紫溪苏公慕渠、萧公识公于茂才；毅庵黄公器重公于成均；玄白李公、平华林公、宾吾魏公、青屿熊公、冲白周公、缉敬李公在郎署任职时赏识公；才公、青螺郭公、南皋邹公、明自刘公、贤公在公治理郡县时结为知交。这就是公的知己。公治理过两个繁难的县，担任过两个著名郡的郡守，在南曹任职，又协助中枢，在河朔统兵，这是公的仕宦履历。在宁国，断绝外来诉讼，建立芜湖粮仓，成绩最著；在长洲，清理逋欠赋税，勘察荒地，救活饥民，成绩最著；在宿州，严格邮传符验，训练义勇，解散煤徒，成绩最著；在南方，修整船政，裁减匠局，成绩最著；在北方，议定卢龙兵制，标定营制，成绩最著；在河朔，部署训练弓社，整顿乡村鼓铸等事，成绩最著。其政绩储藏丰富而不自满，如万斛器皿；取用不竭，如千顷波涛，这是公的政绩谱。自先秦、两汉、两京直到隆庆、万历年间，经史子集汇集编成古今四大类书一百卷，杂著则多出百倍；这些书足以探测《离钩》、掏空《太玄》，征验于信史苑，足以光耀石室。其他如《司舫袽言》《治兵虞言》《明民略》《爰书案符》《离弭变》《宋西事》《牧津》等书，处处都可以看出能够施行，可惜没有全部得到任用；这是公的著述。公与幼弟同器而食、同被而寝，极少分甘；年老以后感情更加深厚。听说侄子豸佳考中，便高兴数日。侍御公彪佳年轻时两次考中魁首，公从未因此稍稍显露得意之色，难道不是连第五伦也无愧吗？尤其难得的是，公既然卓异，被征召本应接受显要的任命，却落落寡合地居住在萧寺，只得到南比部一职；在人情看来，这几乎把官职视作旅舍，然而他仍勤勤恳恳尽职，仿佛刚刚开始任官。等到他离任时，吉日将至。小人利用南考功的法规，把公和南皋邹公等人用顺逆两字加以攻击，互相以此安慰，公却完全不放在心上。船经过严先生祠时，他作赋歌咏园居之乐，以表达志向。唉，这就是公忠孝的大节。公还是诸生时，就把天下看作自己的责任；端庄凝重如山，不轻易言笑；饮食不使用重器，内室很少姬妾。家世显贵，历任内外官职，却一向穿白袍盖布被，除图书之外，家中仅有四壁。沈恭人怀孕时，公曾梦见黄冠道人进入怀中；他年轻时已经听受周海门先生的教诲，后来喜好《易》，深悟无生之理，临终竟没有一句话谈及私事，只勉励后代世世报答国恩，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公名承■〈火业〉，字尔光，学者称为夷度先生。太史公说：“古代设置右史记录政事，其意义十分深远，是希望后世千百年后有一片可以考察得失的林苑。”《尧典》开篇首先谈到置闰，意思必定是有精通此事的人记录过；若说皋、夔时代没有书可读，便不是确切的论断。祁先生不善于做官，却特别善于运用书籍；看他任职到哪里，便写下吏弊、军务、边情、民生疾苦等文章，从四面回应现实，全部切中要害，无一不是从史家既成的格局中得到启发。他所收藏的书，和用修、晦伯相互争胜，是有道理的。名副其实而不是虚名之士，才干得到任用而不辜负其才；他博雅而又早有爱好，光照当代。侍御诸兄弟大大振兴了他的事业，使他能够同杜征南、元道州并列受祭，又有什么惭愧呢？公治理县邑时，倒穿着鞋出来命人设酒，招我昌作为贵客；如今我再次入都，侍御公把撰写金石文字的事情托付给我，所说句句都是实录，所以替他大略记述如上，也算是同挂剑的情义相称吧。◆赞传 督同杜公赞传 张太公葆我先生传 ○督同杜公赞传

译威武的将军，忠诚清廉，勇敢而有义气。从前镇守三边，奇功少有可比。唱着凯歌献上俘虏，报告胜利后饮酒庆贺，史书接连记载，府库也不断供给。赏赐他在边地浴血奋战，使他戴角巾居于私第。皇帝鉴察他的忠勋，拍着大腿兴叹。鄂国公、汾阳王那样的功臣，恰好出现在我这一代。于是提笔删定文牍，记述他的事迹，作《杜镇西传》。鹤林杜公，是追赠特进荣禄大夫、右都督者，汉的次子；镇西将军、特进、右都督，是桐的同母弟；镇西将军、都督佥事文焕，是他的叔父。公年轻时英俊伟岸、慷慨激昂，负有气节，不喜欢财货利益，尤其善于骑射，矫健如飞。人们都把他看作飞将军。二十九岁时，承袭职务为总旗，按例升为力副千户，但这并非他的志趣。他沉浮于乡里，前后将近十年。巡抚贾仁元公升任鱼河守时，公已经崭露头角。兵部尚书石星公听说他的谋略和勇气，推举他任宁塞守备。修建宁塞营时以公为主；公在家乡执法也不徇私，人们都敬畏服从。当时敌酋火落赤台吉图谋内讧，公每天谨慎设置侦察哨，严格盘查。一次在路上远远看见人群中有一人，便命左右把他拘捕，说：“他目光急切而又退步，必定是间谍。”审问后，原来是刘应隆，因犯罪投奔火落赤，为他侦察我方虚实。于是公请求执政者在市中将他处死。火落赤听说应隆被杀，便暂时停止了谋划。甲午年八月，火落赤又纠集众人，谋划进犯宁塞。公说：“他们人多我少，恐怕会侵扰突袭我们。为什么不先出其不意地出击制服他们呢？”于是统率精锐骑兵出乱窑涧，直逼敌营。敌人倚仗秋高气爽而没有防备，忽然看见我军到来，顿时大乱；我军攻击并斩敌首十九级。敌人又纠集套长吉能率众进犯定边盐池，公跟随镇守麻贵公任前锋，同敌人大战，将其击退，升任正兵，坐营中军。二月，麻公再次出兵常乐塞，公率兵随行，命部将王宠等先于各军拼死作战，斩敌首八十五级，功绩比各营都多。三月出兵从清平向东攻击火落赤等，公亲自冲锋，三战三捷，斩首二十五级，奏凯而还。四月敌人入侵保宁堡，公率轻骑迎敌，斩杀其名将哈并将其击退。六月奉诏进署都指挥佥事，充任游击将军，统管参将军队，分守清平路。八月，镇守麻公檄令调公率亲兵从常乐塞出击，追敌至台瓮山。公从便道直逼敌营，大声呼喊，敌人惊慌四散；公拦截并斩杀强敌十六级后归来，敌人不敢逼近。吉能因其酋长屡次失败而感到羞耻，于是纠集众人，大举进犯宁塞，长驱数百里，分兵抄掠，准备进入环庆；公率军驰援赶到。在叶家岔与敌人接阵时，敌军势众，而镇军道路遥远、尚未会齐，形势十分危急。公跃马向众人发誓，鼓起勇气率先登阵，连续交战十多阵，公的军队更加奋勇，无不以一当百；敌人扶伤逃走，丢弃所掳掠的财物达数万计。陕西巡按御史林公上奏说，公以少兵血战击破多数敌人，忠勇为诸将之冠。十一月，兵部评定常乐之战的功劳，下诏升任实授参将，照旧管事，并赏银二十两。丙申年二月，套长吉能谋划大举进攻，巡抚李春先公、镇守麻贵公檄令各路出兵围剿。当时敌人已经有所准备，公率本路军队出清平，斩敌十五级。公不满意，对各部将说：“敌人今天看见我们斩获首级而归，一定会放松戒备；还可以再出兵一次，必须大获全胜。”于是命部将李义等从波罗堡绕到敌军后方，多带火炬和战鼓，夜袭敌营。敌人果然没有防备，突然惊起；公统率众军赶到，合兵大破敌军。李义等追击败军到单树梁，又斩敌首十五级，酋长咬指迁徙营帐。李春先公和总督李汶公把战况报告皇帝，皇帝下诏令兵部议定功劳，不久加升公为副总兵职衔。丁酉年六月，酋首庄秃赖、明爱等七位台吉大举进犯延东、永兴各堡。当时特进公桐再次镇守延绥，统兵前往抵御，相持二十多天；特进公屡出奇兵攻击敌人，敌军势力畏缩，逐渐散去。公听到报告后，赶去增援，与特进公合击敌军。公挺身向前，斩杀敌方名将哈七级。秃赖等人相顾惊愕，说：“杜家兄弟的兵力强劲，无法抵挡。”于是逃回。七月，兵部评定叶家岔抵御敌人的功劳，奉旨厚加赏赐。十二月，定边协守副总兵出缺，总督李公和巡抚王公见宾交相上章推荐公，奉诏令以原官协守延绥西路，驻扎定边营，节制安边、镇靖、宁塞诸路。己亥年二月，甘肃巡抚田乐公、镇守达云公在河西拓地，修筑松山作为内部屏障；而套部酋长正谋划扰乱这项工程，诏令延绥、宁夏分道出击，以牵制敌军。当时公正前往西协，道路经过安边，恰好奉镇守檄令出塞，于是挥兵从安边口出发，又檄令协守各部按道路分头捣击。公正好同火落赤相遇，火落赤已经预先做好准备，拥众从四面阻击公。公身上中了两箭，勇气反而加倍，火落赤不能抵挡，便率众逃走。共斩敌首三百六十一级，俘获的敌人尤其多，战功为一镇之冠，各将无不推重佩服。四月，酋首铁雷等进犯宁塞营，公率军斩杀其前锋，将其击退。闰四月，火落赤等进犯宁夏安定堡，而花马池副总兵李昆被围，形势十分危急。公说：“延绥、宁夏虽然称为两个镇，实际上都属于天子的疆土。况且我的兄长正在镇守宁夏，那里离安定远，而定边离安定近。我难道能不体恤同室兄弟的忧患，却只急于救援原州的危难吗？”于是他飞驰前往迎敌，同大股敌军交战两昼夜，杀伤敌军很多，安定的围困也就解除了。宁夏巡抚杨公当时把这次奇功上奏朝廷。七月，火落赤等谋划入侵，公派轻骑出定边塞，在明水湖同敌军交战，斩杀敌军骁骑，击退了他们。八月，火落赤又纠合铁雷等向东侵犯宁夏边塞，公奔驰援救，转战到关门墩，击退敌军。九月，河套首领吉能大举入侵延绥东部高家诸堡，直逼葭州；雷赤等也都率众向东跟随吉能，在延绥东部大肆掳掠，朝廷和民间都危急万分。公于是向总督李公请命，愿率本协精锐骑兵直捣火落赤的巢穴，以牵制敌军势力。李公认为此举壮烈，答应了他。公率兵夜间出定边塞，直捣雷赤二部，杀伤敌军多得无法计数。雷赤等恰好从东路回来，率一万人追击公的后方。公回军与他们交战了一整天，身上中了数箭，气势反而更加勇猛，敌军不敢逼近。于是他指挥众军包围敌人。当时军粮已经吃完，有人送来浊酒，公挥手让他拿走，说：“众人都口渴了，我怎么忍心独自饮用呢？”

译于是众人更加感奋，都下马列成步兵阵势，奋力攻击，敌军的包围便解除了。公奔驰斩杀敌军名哈三级、杂虏五十一级。敌军于是点燃狼烟，远方召集宁夏敌酋宰僧等部，同雷赤等合兵，再次把公围住。公的兄长杜桐听到警报，从兴武营奔驰赶来，敌军于是解围逃走，公全军返回。庚子年六月，铁雷台吉大举入侵砖井，公将其击败。这年公请求告老还乡，卧居三峡别墅。甲辰年，因总督李公、巡抚孙维城公和缙云郑汝璧公交相推荐，奉诏仍以原官协守延绥东路。九月，炒忽儿等七名酋长拥众入侵孤山的红崖，公率先出战；敌军云集，公随后赶到，双方刚一交锋，便斩敌军名哈十二级，缴获骆驼、马匹、铠甲和兵器很多，又追击敌军的两面旗队。炒忽儿因抢夺旗帜中箭而死，敌军于是号哭逃走。在此以前，公多次出塞击破敌军，敌军不能抵挡，每次入侵又总是失利离去。敌军中害怕公，说：“杜将军勇猛如虎狼，我们应当谨慎躲避他。”因此称公为“红狼”。又因为公面色赤红，所以也这样称呼。此后得知公驻守孤山，敌军便彼此告诫说：“这个红狼公出动了，我们不可轻易侵犯。” 乙巳年九月，延绥镇的主官空缺，兵部首推公，因而奉制敕，以右军都督府署都督佥事，悬挂镇西将军印，充任总兵官，镇守延绥。公认为酋长火落赤屡屡成为边境祸患，虽然过去曾多次击败他，但火落赤受到节制牵制，始终没有受到一次重创；如今节制大权在我手中，时机不可错过。于是他出兵从安边塞出击，俘获其部众一百一十二人，并依法审问其罪。火落赤惊惧，派使者请求依约受罚，公不答应。火落赤十分窘迫，于是转而请他的婶母切尽比吉以及他的兄弟六台吉等人为自己请罪，公这才接受其受罚请求，释放了俘虏。丙午年四月，火落赤因俘虏之耻而愤怒，于是聚集部众谋划入侵内地。公飞驰到安边塞下迎击，亲自冲在士卒前面，拿起鼓槌击鼓，三军奋勇作战，转战三十多里，从午时一直到酉时，抵达明水湖。敌军合兵固守，公张开两翼夹攻，敌军于是溃败四散，共斩敌军名哈以下二百四十七级，杀伤的敌军尤其多。火落赤愤恨至极，想要自杀，随后发狂，右臂也麻痹了。总督李公、巡抚郑公发布捷报上奏朝廷。五月中旬，敌酋摆言太台吉等趁公西征，两次侵犯保宁。公听到报告后，丢下大军，率轻兵从偏僻道路赶去攻击他们。摆言太等没有料到公会到来，仓促间四处奔逃，因而无法聚合。公指挥军队斩杀敌军首领五十九级。七月，摆言太以仓促失败为耻，又在保宁塞外聚集部众，想暗中入侵，乘我军没有防备。公同巡抚涂宗浚公商议，打算在塞外迎击他们。当时公的侄子、都司佥书杜文焕从安边回乡休假，公命文焕率一千骑兵为前锋，自己率五千骑兵随后，从边塞出发数十里。摆言太统率全部敌军迎战，文焕督促众人鼓勇奋击十多阵，斩敌首四十六级；恰逢公率领的后续部队赶到，敌军于是狼狈向北逃走。八月，沙计等七名台吉入侵高家堡。公说：“镇城到高家堡相距将近二百里，奔驰援救必定难以迅速到达，不如直接攻打他们的巢穴，截断他们返回的道路，这就是孙膑战胜庞涓的方法。”于是从常乐塞出兵，命儿子、指挥佥事杜文烨率二千名健儿为前锋，公统率大军随后跟进。到达塞外蛇井梁时，恰好遇到沙计从高家堡方向返回，双方短兵相接，喊杀声震动山岳。到傍晚，斩敌军名哈端大以下六十六级，另有许多敌军死于火炮，无法计数。十二月，蓟镇首领暖兔、白言等成为蓟镇的祸患，当权者为此忧苦。皇帝正为京畿忧急，而镇守左都督尤继先公又因收编夷丁过多，被总督蹇达公弹劾，于是奉敕调公移镇蓟州。蓟州太平已久，又因为重守而忌讳交战，武备大为废弛，将领不懂用兵，士兵也不习战斗。公于是长久地叹息感慨，随后遍巡各路，严格选拔训练士卒；凡是合乎法度的，便常常拿出自己囊中的钱财犒赏他们，否则就按军法处置。每到一处，他都自己携带干粮，从不取用行军途中别人送来的蔬菜和馈赠。巡抚刘四科公称赞公说：“武穆曾说，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如今公竟兼而有之吗？”戊申年四月，兵部评定公在延绥建安前后的功劳，奉敕赏银三十两、大红纻丝二表里。六月，辽东敌军正猖獗，而镇守职位恰好空缺，皇帝下诏推举名将代任。兵部举荐公，于是奉制敕悬挂征虏前将军印，充任总兵官，镇守辽东地方，兼管备倭。七月，蓟州首领暖兔等因公已经调往辽东，便渐渐逼近边境，企图借此索取赏赐，彼此聚族商议说：“蓟门以守住边境为功劳，即使敌军一次入侵，也没有人敢主动迎战，必须增加赏赐以后才能讲和。红狼公已经调往辽东，没有空闲抵御我们了，我们还有什么可害怕而不进犯的呢？”于是便率一千精锐骑兵入侵界岭口。公听到警报后誓师说：“蓟州虽然以敌军连一匹马也不能进入为功，但敌军正因为这样而骄横，我们的武备也正因此而废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如果不狠狠打击他们一次，敌军的骄气就会更加厉害，我们的废弛也会更加严重。你们应当发誓战胜这个敌人，赏罚都由我掌握，一定按军法执行，不会因为我已经调镇别处而宽免你们。”众人兴奋地说：“遵命。”于是奋勇赶去迎敌。敌军一向轻视蓟州兵，又没有料到公突然到来，也踊跃前来迎战。公指挥军队急速攻击，双方还没有再次交锋，敌军便惊愕地互相说：“红狼公来了！”于是大败奔逃。公率众追击，斩杀敌军劲卒二十三级，救活的敌军和百姓以千百计。捷报传来，朝廷大臣无不欣喜地相互传告，认为这是蓟门前所未有的功劳。同僚中有人担心敌军报复，恐怕滋生更多事端；但敌军士气已经被夺，最终不敢再犯，公也没有因此增加赏赐。八月，兵部评定公在延绥安边大捷中的功劳，认为应当宣告捷报、告祭宗庙并施行赏赐，皇帝表示赞同，晋升公署都督同知，荫封一子为本卫正千户世袭，仍赏银四十两、大红纻丝二表里。十二月，敌酋来晕大台吉入侵蓟镇河流口，大肆掳掠后离去，蓟州士兵没有人敢抵抗。晕大得意，又谋划纠合辽东酋长插汉儿台吉等部落的十多万骑兵，扬言要再次侵犯蓟门，震动了蓟辽总督王象干公、蓟镇巡抚刘公以及巡按御史。

译黄公等异口同声上奏，请求命公亲自率领精兵，捣毁插汉儿的巢穴，使他顾虑内部。事情交给兵部尚书李化龙公复核上奏，赞同总督的意见，皇帝批准了。公集合军队，卷起铠甲，迅速从中左所的长岭山出发，深入二百多里，同插汉儿部敌军相遇，转战到哈流兔。当时插汉儿已经向西行进，听到消息后急忙返回，在中途同公接战。公展开两翼，分路急攻，敌军于是向北逃走。斩敌军名哈爪儿兔以下二百四十六级，缴获的骆驼、马匹、铠甲和兵器是斩获数的两倍。总督王公、巡抚李炳公刚刚发布捷报上奏，接着又发生锦州战事，敌军攻破大靖屯。公部下王宠等率轻骑迎敌，没有赶上战事，死在阵中，被同僚所击。公返回后卧居三峡。乙卯年四月，巡抚马从骋公推荐，诏令下达兵部，遇有职位空缺便起用公。八月，河套首领吉能等因索取讨伐王封的金印等十件事情没有得到满足，于是大举入侵延绥各路。东部敌军沙计等攻打围困大柏油堡，副将孙弘谟全军覆没；敌军又命西部的火落赤等分路侵犯宁夏边塞。公的侄子、镇守宁夏督佥公杜文焕将其击败。九月，火落赤谋划让宁夏敌军合兵侵犯清水营，派督佥公杜文焕向西援救，而火落赤又深入内地大肆掳掠。公听到敌军入侵的警报，于是从嘉岭返回。敌军俘获了我方行路人，那人对他们说：“你们不要猖狂逞强，我杜公回来了。”敌军惊问：“这就是红狼公吗？”于是赶去报告火落赤。火落赤回头对各位酋长说：“白彪刚从西边回来，红狼又从南边来了，这可怎么办？”“白彪”是敌军对公的侄子督佥公杜文焕的称号。敌军哈听到火落赤的话，立即扬鞭召集南下的各部敌军，丢弃所掠的辎重、人口和牲畜，四散逃回。火落赤无法制止，也逃走了。公的威名震慑敌军到了如此程度。吉能从大柏油堡返回后，气焰更加骄横，驰书给延绥镇，又想增加兵力攻围中路城堡，以武力迫使对方答应十件要求，气势十分凶恶。总督刘敏宽公命公统领固原及延绥西部的主客官兵，援救中路。公出面整治军队，延绥、固原两镇将士无不乐意听从公调遣。吉能听说公将要出兵，便解散军队逃回巢穴，并命火落赤等七名台吉轮番向西出兵，以疲惫公的军队。十月，火落赤等入侵靖边，公听到警报便奔驰赶去。敌军到达红柳河，正渡河一半时，公拦截攻击，斩杀其前锋七人，敌军于是大败，所掠财物全部被夺回。十一月，火落赤等因靖边失败，在旗杆山、 一点沙等地大举聚集，火光绵延几十里，想逼近边境设下埋伏，把公诱入伏击地点，以求泄愤。公侦察得知此事，调集西路协守萧捷等四路兵马，从宁塞守口涧出发，绕到敌军后方，携带许多火炬和战鼓，趁夜从两面夹击。敌军正准备入侵，没料到我军从后方出现，于是惊乱不已，火落赤仓促间不知如何是好。他跨马率众迎战，公亲自冲在诸将前面，大声呼喊奋力攻击。火落赤于是惊慌溃败，公指挥众军追击，在明水湖斩敌首四十二级。公从宁塞回师，对诸将说：“敌军虽然遭到小挫，但一定还会回来，应趁他们溃散未定，再攻击一次。”于是从偏僻道路出砖井堡、枣茨梁，黎明时遇到火落赤左部。敌军畏惧公长期积累的威势，又刚遭新败，便不敢交战而逃走。火落赤等点燃狼烟，聚集数千骑兵，在柳门拦截公军，奋力交战十多回合。敌军左部又先行溃败，火落赤想制止也做不到，众军全都溃散。公指挥亲兵直冲敌阵，夺取敌军黑色大旗，敌军更加无法止住。公斩敌首一百六十九级，死于炮火和箭矢的敌军不计其数。火落赤于是远远迁徙，不敢再出兵。朝廷内外无不赞叹喜悦。在这以前，公从砖井上奏报捷后返回，调派降服的敌军到靖边驻守，守将认为困难。公坚持争辩，而左辖李公偏袒守将，在督抚面前诋毁公，所以定边、明水湖等战功都没有被评定，后来只把公镇守之后的功劳列入评定。公从年轻时便投身军旅，亲自冒着箭矢和飞石，面对那些有名的首领和狡黠的敌军，前后将近几十年，累计俘获、斩杀敌军一千六百多级，归降依附的部众合计二千部；九边称为勇将的，没有人能同他相比。然而考察他成功的根本，原来在于廉洁。正因为廉洁，士卒乐于为他拼死；也正因为廉洁，权贵却不愿意任用他。虽然多次建立大功，有的嫉妒他的功劳，有的分割他的功劳，有的不上报他的功劳，公最终回到私宅，只被称作旧将军。即使如此，其他将领一旦失足，尚且不难用深谷来比喻其过失，直到公终身，却没有人能用薏苡、明珠之类的诽谤来中伤他，这正是廉洁的证明。推荐公给朝廷的人有的说：“他报国之心真挚，吞灭胡虏的志向壮烈。”有的说：“他曾经百战遇敌，养士却不爱惜一文钱。”这些话句句都是如实记录。唉！自从边塞归附以来，文法之吏过分苛刻，少数名将都要仰人鼻息；立功以后，待遇就像隆冬里穿葛布，遇到紧急情况，又像大旱时盼望云气。因此有人说：“县官不足以让人尽力，临淮公也不能免于此。”公没有怨恨之心，没有怨怒的脸色，既可以解下官印归去，也可以披甲出征，大概有几分郭汾阳的风范吧？公名松，字来青，自号鹤林居士，是延绥榆林人。旧史官说：“当世将门中有将才的人，称为‘榆杜三杰’。他们都以大将身份镇守西部，都同样善于用兵；又都多次上奏大捷，天子为他们告成于太庙，用玺书褒奖并以河山为誓，这些方面也相同。然而督同持节而又有两位杰出将领，更加增添光彩。这样一来，家族的声望就像太华山一样尊重了。李陵兵败投降敌虏，太史公尚且忍受极刑来为他辨明；假如他见到杜公的忠诚、廉洁、勇敢和义气，又将怎样为他宣扬呢！” 张太公葆我先生传

译郡国中有声名传到朝廷的循吏，考功官便考核他们的政绩，太史官掌管相关制度，以便把恩典推及他们的亲属，这是礼制。然而中书省有约定说：“不能用君主的赞誉来赞誉臣下，君主赞誉臣下，文体就不庄重；不能用儿子的赞誉来赞誉父亲，儿子赞誉父亲，史笔就不公正。”大概开头未尝不谨慎严明，后来却渐渐放宽了。史官既没有家谱可以考察世系，也没有仕籍可以考察家族德行，而一尺长的竹简很容易穷尽，众人合吹的竹管又难以辨别。偶尔有所采录，难道能说只是粉饰之辞吗？至于卿士大夫的孝行，可以说是儿子对父亲的赞誉；他们侍奉父亲，又如同臣子侍奉君主。美好的谋略和政绩，是我后世的德行，自古以来就有记载。何况把简朴作为尊贵，描摹家庭日常，实在是历历事实，超出雕饰文辞之外呢？八闽张使君任职治理我华邑，政绩完成已有三年，奏报考核优异的日期也快到了。我过去掌管诰敕文辞，熟悉代皇帝立言的大体，于是叙述太公葆我先生的大略，请求写成传记，留待史官采录。我听说太公年过艾年还没有多久，更应修养汜士那样的节操，不可取法赵孟的苟且。七十岁老人立传，如今还不是时候。游武夷山的人，以九曲为终点；我现在才唱第一曲的棹歌，不敢推辞。于是作《张太公传》。太公名得昌，号葆我，祖籍出自河南固始。元朝末年，有一位担任建州司训的人，于是定居富沙，后来归入本朝。高祖秀公考中弘治丙辰科，历任户部郎，奉制犒劳大同军队，因触犯刘瑾而被逮捕下狱，几乎死去。他生下庠生东鲁，东鲁生孝廉应诏，应诏任广东县令，任内清廉和平，死于官任。公当时刚到弱冠之年，从广东扶柩归来，路人为之悲哀感动。清廉官吏的儿子做官，行装十分简薄；分割家产时，什么都让给别人，唯独把奉养寡母作为自己的责任，大概承担重任的人并不计较次序吧。娶妻以后，他以从事家庭产业为耻，兄弟们都努力学习，希望振兴家声。他提笔铺纸，千言文章立刻写成，在学校中声名很盛。恰逢三位兄长相继去世，留下的孤儿年幼无依，入殓、安葬等大事，公都亲自操持，钱力用尽后便靠馆谷接济。妻子刘孺人也拿出嫁妆供给甘美柔软的衣食。夫妇二人曾经并日而食，却不让刘孺人知道。刘孺人晚年患病，公侍奉汤药极其谨慎，因而熟悉药性，又兼做仆役的工作，亲自端水梳洗，清洗床褥，长达一年多没有丝毫懈怠。刘孺人去世后，公哀毁得几乎丧失生命，疲惫昏厥后又苏醒，勉强起身处理事务，按礼制办理殡葬，没有连累孤儿、寡妇和年幼的弟弟。从此他的模范更加受到尊崇，每天前来执经请教文字的人不断增加，大家都说公本人仿佛已经进入《孝经》之中，真是可以为人师表啊！”}], 平日居处时，他谨慎恭敬，好像衣服太重便承受不起；一旦有人遭遇急难需要救助，他便义气勃发，救急扶危，人人都称他为长者。家中有祖传的山地，地名叫磨窠，世代守护，没有人妄想觊觎。恰逢公的堂兄封都宪张俨竹准备修建高敞的房舍，族人拿图样进献。公听说后坚持自己的意见，毫不宽让。封都宪反而独自叹服，于是用大义晓谕族人，这件事才停止。他守持正道、不肯阿附，又是如此。使君命令我县迎接并奉养公，让他住在署衙之中。公喜欢室内悬着琴和弦、墙上挂着枯鱼，听不到敲扑之声，居处十分安适。于是他枕着经书、以史籍为席，手不停地翻阅，口不停地吟诵。公将要出仕，让儿子再次到榆林任职，使君便用《达生》《语路难》《语委命》中的话委婉曲折地劝阻他；公仍然好几天不愉快。公难道是在谋求殉身于俸禄吗？他心怀济世之志，只是饮食和生活有所供养还不够罢了。太史公说：我曾经做官游历富沙，富沙山深而民俗淳厚，朱熹、蔡元定、胡安国、真德秀四位大儒的遗教仍然存在。贤能的士人都把尊重伦理纲常、树立名节作为首要事务，而张公尤其卓异。历经艰难三十年，始终不离儒生本色，为什么遭遇和际会竟这样艰难呢？即便如此，父子本是一体。使君从义方教育中所得的教益，足以滋润灌溉我华邑；从今以后，若能如云气触肤而出、降下霖雨，恩泽遍及八方，这功德哪里有边际呢？世上有像这样怀才不遇的人，难道不是没有吗？广。孙男庭校阅。廙。《容台集》七卷终。《容台文集》卷之八。华亭董其昌玄宰甫著，长子祖和。海上叶有声君实甫校订，长孙庭辑录。策。募缘疏。铭。诰。像赞。◆策。第一问（丁酉江西程）。第三问。第五问。○第一问（丁酉江西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