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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容台集六

容台文集卷之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4–71 段

君子欲人主重士,而以人主之所尤重者予士,则亦惟是重士之道当讲也。天子者,势至尊,权至重也,而不得以之震士者,何哉?八荒之内,义莫不为臣,升沉为云泥,用置为荒鼠。夫是之谓主权。万乘之主之社稷得焉,而泰山失焉;而累卯得焉,而盘石而覆盂失焉;而一发引千钧,朽索驭六马。夫是之谓士权。天子之权无所不震,然世不乏枯槁之士,则其权穷;世亦不乏色举之士,则其权又穷。而士之权不遇,夫骜社稷之主,莫有穷也。纵士骜爵禄,君可骜社稷乎?惟能重士而两权者皆归之人主矣。刘元城曰:「爱惜人才,人主自为社稷计,言重士也。」虽然,难以比谊于淳古矣。古之说曰:「立天子以为天下也,非立天下以为天子也;立君以为国也,非立国以为君也。」官天下者,无论巳,以周之卜世也。而周公营洛曰:「使有德者易以兴焉,无德者易以亡焉。」深乎!深乎!藏天下于天下而不私者乎?迨德下衰,而天子者始掩天下而为一人之私,利一家之私业,一姓之私传,惟社稷之知而巳矣。虽然,太上无私,太下不及私,彼中主者独幸其以社稷为一人之私利也。凡人之情,计其身者固工也,独幸其以社稷为一家之私业也;凡人之情,计其家者固完也,独幸其以社稷为一姓之私传也;凡人之情,计其子孙者固远也,要以无所不计,而若之何专以人才当之?有故矣。语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守在四夷者,乃可以保四海;安在天下者,乃可以保社稷而安天下。非独运之能,又非庸众之任,又非一士之力,必望之四海九州岛岛之才士。故正义之臣设,则朝廷不颇;辅拂之士信,则君过不远;瓜牙之士施,则仇雠不作;边境之臣处,则疆垂不丧。社稷之所以有基无坏者,众才之以也。才有常乎?崇长则盛矣;芟夷则衰矣;封植则荣矣;摧残则萎矣;振作则锐矣。沮抑则钝矣,顾其上所爱惜何如?而世之不讲于爱惜之道,则巳久矣。葢鲁之相公仪潜也,欲参分其国而与之,而子思曰:「必潜之智若鱼鸟可耳,区区爵禄何足以饵天下士而得言爱惜乎哉!」今夫连城之璞,斲则破焉,必曰惜矣,又不以为琮璜为圭瓒,而仅克珥佩环玦之用,则卞氏之泣有甚焉者,重伤故也。豫章之木,干霄而蔽日,以为明堂之栋,即翦伐何辞哉?盖至于欀桷焉,栌椽焉,而惜可知也巳。国于人材,何以异此?彼沉沦者义,荣谴诃者名高,公论郁于上,则必发于下,天下后世多有爱惜之者于才,故无害也。惟夫膻悦之具,鸱吓之余,以被于士,亦既俨然离蔬释蹻,簉籍升朝,不谓不用矣。而人主者,或代鸟飞,或逐马走,拘乌获之臂,掩离娄之目,使士之所欲効于社稷者,十不得一焉。又或扃钥九重,叩阍万里,牵于帷墙之制,蔽于釜鬵之隔,使士之所欲効于社稷者,十不得一焉。又或左执殇中,内坚柴栅,叙迁有转石之艰,谠亮有婴鳞之祸,使士之所欲効于社稷者,十不得一焉。士于是时,动则有横木当路之阻,静则有抱火厝新之忧,进则无救时行道之实,处则有尸禄洿朝之议。将为国宝耶?或毁之巳,曾不若怀而不售之为爱也。将为国器耶?或坏之巳,曾不若藏而不试之为爱也。将为国具耶?或摧之巳,曾不若韬而不用之为爱也。此为士计最病,而况为社稷计哉?是故知爱惜者,召以干旌,赞以圭璧,不为芬也,而在于饥渴嗜善之议。光爝以爟火,衅以太牢,不为厚也,而在于谏行言听之实。意筑宫而朝,清庙而侍,不为虔也,而在于推心置腹之开诚。四坛而观,九宾而见,不为重也,而在于罔兼罔知之推。委倚之毗之,尊之重之,亲之信之,成之遂之。一以为股肱,一以为羽翼,一以为师保,一以为蓍蔡,一以为干城,一以为舟楫,有用必称其才有,才必尽其用,使天下之士精白一心,展布四体,声称书于竹帛,成绩纪于太常。晏息而藩本朝,卧护而制敌国。夫如是,乃谓之真爱惜。吾不暇高论,试言其近者:卫灵公天寒凿池,宛春谏而罢役,左右曰:“怨归于君矣。”公曰:“不然,春也鲁国之匹夫也,而我举之,而民未有见焉。今将令民以此见之,故有成其名,以为爱惜者,此类是也。”恒公之用管仲也,有司请事于公,公曰:“以告仲父。”仲故能以其君霸,居高国之上而人不称踰焉,与之书社地三百而富人不怨焉,故有成其功,以为爱惜者,此类是也。武帝之于汲黯也,以位尊不如丞相,以用事不如御史大夫,以贵宠不如大将军青,独以戆见忠,以直见礼,自帝以下皆以严见惮,而淮南寝谋矣。

译君子希望君主重视士人,并把君主最看重的东西给予士人,那么也只是应当讲求重视士人的方法。天子地位最尊贵,权力最重大,却不能凭此震慑士人,为什么呢?八方之内,在名义上没有谁不是臣子;人的升沉如同云泥,用人和弃人又如同荒鼠。这叫作君主的权力。万乘之主的社稷可以因此得到,而泰山却可能失去;细小的卵可以因此得到,而磐石和覆盂般的稳固却可能失去;一根头发牵引千钧重物,朽烂的绳索驾驭六匹马。这叫作士人的权力。天子的权力没有什么不能震慑,然而世上并不缺少枯槁自守的士人,那么他的权力就穷尽了;世上也不缺少以容色求进、随俗求荣的士人,那么他的权力又穷尽了。至于士人的权力如果得不到施展,傲视社稷的君主就没有什么力量可以穷尽他。即使士人傲视爵禄,君主难道可以傲视社稷吗?只有能够重视士人,使这两种权力都归于君主,才是正确的。刘元城说:“爱惜人才,是君主自己替社稷打算。”这话虽然如此,却很难和淳厚古朴的时代相比。古代的说法是:“设立天子是为了天下,不是设立天下来供天子享用;设立君主是为了国家,不是设立国家来供君主享有。”至于把天下公有化,更不用说了;周朝世代卜年之际,周公营建洛邑说:“使有德的人容易兴盛,无德的人容易灭亡。” 深刻啊,深刻啊!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而不据为私有,不正是这个意思吗?等到德行逐渐衰落,天子才开始把天下据为一人的私有,用它谋求一家私人的产业、一姓私人的传承,只知道社稷而已。虽然如此,最高的境界是没有私心,最低的境界是连私心也达不到;那些处于中等的君主,只庆幸自己把社稷当作一人的私利。按常人的情感,替自己打算本来就精明,只是希望把社稷当作一家私人的产业;按常人的情感,替家庭打算本来就周全,只是希望把社稷当作一姓私人的传承;按常人的情感,替子孙打算本来就长远,却应当无所不计,为什么偏偏只在人才问题上这样做呢?这是有原因的。古语说:“天子有道,守卫就在四方夷狄。”有四方夷狄作为屏障,才可以保卫四海;使天下安定,才可以保卫社稷并使天下安定。它不只是运筹谋划者的能力,也不只是庸常众人的职责,更不是一个士人的力量,必须依靠四海九州的才士。因此,主持正义的大臣设置了,朝廷就不会偏颇;辅弼规谏的士人得到信任,君主的过错就不会扩大;爪牙之士得到任用,仇敌就不会兴起;守卫边境的大臣各就其位,疆界就不会丧失。社稷之所以有根基而不毁坏,靠的就是众多人才。人才是固定不变的吗?尊崇、培养他就会兴盛;削弱、铲除他就会衰败;封护、栽植他就会荣茂;摧残他就会枯萎;振作他就会锐利;沮丧压抑他就会迟钝。关键只在于君上的爱惜程度如何,而世人不讲求爱惜人才的方法,已经很久了。鲁国的相国公仪潜,想把国土分成三份给士人,子思说:“一定要公仪潜的智慧像鱼鸟那样不可测才可以;区区爵禄,怎么足以诱使天下士人,又怎么能因此说是爱惜人才呢!”如今有一块连城之璞,雕琢它反而使它破裂,还说这是爱惜;又不把它制成琮璜、圭瓒,只让它勉强用于耳饰、佩环、玉玦,那么卞和的哭泣就会更加悲痛,因为伤害得更重。豫章的大树,树干直冲云霄、遮蔽太阳,如果用来做明堂的栋梁,即使砍伐它也无可非议;但如果只是用作椽梁、斗拱之材,那么爱惜它的意思也就很清楚了。国家对待人才,和这有什么不同?那些沉沦的人,品行本来正直;那些受到斥责的人,名声反而很高。公论在上面受到压抑,必然会在下面发泄;天下后世往往有人爱惜这些人才,所以他们还不至于受到伤害。只是那些以腥膻取悦人、像猫头鹰一样恐吓人的余党,把这种风气施加给士人;士人已经俨然离开蔬食、脱下草鞋,列入仕籍而升入朝廷,不能说没有被任用。然而君主有时仿佛代替飞鸟飞翔,有时追逐奔马,束缚乌获的手臂,遮住离娄的眼睛,使士人想要报效社稷的志愿,十件中连一件也不能实现。又有时关闭九重宫门,士人即使相隔万里叩击宫门,也受帷墙制度的牵制,被锅灶般的隔阂遮蔽,使士人想要报效社稷的事情,十件中连一件也不能实现。又有时君主左手执着酒杯,内里加固柴栅;官员升迁有如搬动巨石般艰难,直言明亮却有触犯龙鳞的灾祸,使士人想要报效社稷的事情,十件中连一件也不能实现。士人在这种时候,行动就有横木挡路的阻碍,静处又有抱着火种放到新柴上的忧患;进身做官没有挽救时局、推行正道的实际,退处又有尸位素餐、玷污朝廷的议论。想把他当作国宝吗?有时已经毁掉了,还不如藏在怀中不拿出来卖,反而算是爱惜。想把他当作国器吗?有时已经损坏了,还不如收藏起来不试用,反而算是爱惜。想把他当作国家的工具吗?有时已经摧毁了,还不如收敛不用,反而算是爱惜。这是替士人打算最严重的弊病,何况是替社稷打算呢?所以真正懂得爱惜人才的人,用旌车召请,用圭璧礼遇;重点不在礼物芬芳,而在于渴求善人的态度。用火炬照亮,用太牢祭祀;重点不在祭品丰厚,而在于采纳谏言、听从忠告的实际。仿佛筑宫而朝见、在清庙侍奉;重点不在形式虔敬,而在于推心置腹、坦诚相待。设四坛以观礼,以九宾之礼接见;重点不在礼数隆重,而在于不兼听、不自知的推许。应当委任、倚重、辅助他们,尊敬、重视他们,亲近、信任他们,帮助他们成就事业、使其志愿实现;一方面把他们当作股肱,一方面把他们当作羽翼,一方面把他们当作师保,一方面把他们当作蓍龟,一方面把他们当作盾牌城墙,一方面把他们当作船桨。凡是有用的,必定称许其才;凡是有才的,必定使其才能充分发挥。这样使天下士人精诚纯一,伸展四肢来施展才干,声名写在竹帛上,功绩记载在太常之中;安息时守护本朝,卧居时也能护卫、制约敌国。像这样,才叫真正爱惜人才。我没有空泛高谈,只试着说眼前的事:卫灵公在天寒时开凿池塘,宛春进谏,卫灵公便停止劳役。左右近臣说:“怨恨会归到君主身上了。”卫灵公说:“不是这样。宛春只是鲁国的一个普通人,我提拔了他,百姓却还没有看见这一点。现在要让百姓由此看见他的才能,所以成全他的名声;这就是爱惜人才的例子。齐桓公任用管仲时,有关官员来向齐桓公请示事情,齐桓公说:‘去告诉仲父。’管仲因此能使他的君主称霸,居于强国之上而人们不说他越权;齐桓公把三百社的土地封给他,富人也不怨恨。因此成就他的功业,也就是爱惜人才的例子。汉武帝对待汲黯,论职位尊贵不如丞相,论掌管政事不如御史大夫,论尊贵宠信不如大将军卫青;却唯独因为他刚直而看见忠诚,因为他正直而礼遇他。自皇帝以下都因他的严正而畏惧他,于是淮南王的阴谋也暂时停止了。

淮南惮黯,繇将相大臣惮之也;将相大臣惮黯,繇武帝重之也。故有成其威望,以为爱惜者,此类是也。斯岂爱臣太甚哉?人臣无私名,书曰:“斯谋斯猷,我后之德,则皆社稷之光矣。”人臣无私功,诗曰:“徐方既同,天子之功,则皆社稷之勋矣。”人臣无私威,语曰:“山有猛兽,蒺黎不采,则皆社稷之卫矣。”非善计其私者耶?不然,彼公天下者不计身遗利害矣,公天下者不计家遗成败矣,公天下者不计一姓遗兴亡矣,直为天下得人矣。而乃四门以招之,五服以章之,一馈十起以宾之,一沐三握以接之,一话一言以思之。所以惜人才者,不遗余力,而此之私社稷者,顾弁髦屑越,轻天下士,岂非宜深计者反浅,宜完计者反疏,宜远计者反近?乎此之谓不及私。不及私者,鉴在胜国之社矣。虽然,不独人主责也,亦在人才之自为爱惜焉。今夫世之小人,崇邪丑正,怀鳞甲,设机穽,以坏天下人才为事者,比比是也。而所谓人才者,又复自相疑忌,伐异党同,不乐于示奸人之隙,而启人主之厌薄也哉!唐之牛李,宋之洛蜀,其一。时之士固多表表者,而皆以党尽。彼其初不能自计也,而社稷之计亦荒矣。吾又曰:「爱惜人才,所以为人主社稷计。」

○木晦于根

君子之养德也,宜何如哉?观天之道而执其机焉,如是而巳矣。夫学亦奚事高论矣?乃不曰人而曰天,不曰天之理而曰天之机者,何说也?盖人与天地同宗,与万物同体,而天地之所以变化万物者,尝藏于无端之宅,而运于不测之纪。虽逓相循环,而尝虗其不用者以为用。是吾人涉世,亦须臾不能违者,藉不能静观其机而执之,将立于日损日丧之涂,而犯造物之所忌,岂道之所载哉?至是而知天之未始不为人用也。请借木以终晦之说,可乎?夫晦何昉也?昼夜相推而晦生,晦非明也,然而以育明也。是代为政者也,而晦常为明根焉。不观之月乎?当其自镜而弓,自弓而钩,日就晦矣。而说者曰:非晦也,而出庚焉,而生魄焉,而皎然以辉,晶然以满,山河大地,期然以鉴焉。是尚不为明乎?而不知有明者有明明者,不明者能明明,则晦晦固明之根也,而何疑于木?夫木者,其位震,其神勾芒,其方东,其色青,天地之盛德气也。然商颷动而叶惊,严霜飞而枝稿,当是时,意其剥落摧残之余,生理几何,而来兹无春色矣。然而其叶弥凋,其根弥固,其条弥振,其根弥深。未几而暖以黍律,吹以阊阖,瀼以甘雨,勾者甲者,萌者茁者,昌者遂者,忽而生晔,忽而敷荣。豫章之墟,邓林之野,皆是物焉。孰休息是?孰闭藏是?孰居无事翕聚而散是?则岂非木晦于根,亦明于根之验耶?天地一木也,太极一根也。是故天地之生,非其所以生,而天地之杀,乃所以晦其生;天地之成,非其所以成,而天地之毁,乃所以晦其成;天地之长,非其所以长,而天地之消,乃所以晦其长。未有绝而不续,未有退而不进,未有伏而不发。大而为元会运世之数,小而为祸福禨祥之变,其端起于毫芒朕兆之前,而其用着于宇宙民物之赜。神乎神乎!化工不得此,其何所赖以雕刻众形乎?微乎!微乎!君子不得此,其何所赖以禔躬游世乎?是故目视备色,耳听备声。君子曰:“是戕吾根者也!”而收视返听,以晦之。词肆雕龙,谈驰白马。君子曰:“是披吾根者也!”而如愚若讷,以晦之。名无翼而飞,声不踁而走。君子曰:“是蚀吾根者也!”而逃虗混俗,以晦之。功业盖世,威畧震主。君子曰:“是危吾根者也!”而遗荣让善,以晦之。尚綗于锦,怀玉以褐。大白若辱,深藏若虗。宁为大樗,无为朝槿;宁为散木,无为文梓;宁为龙门之枝,无为汉南之桺;宁为郁涧之栢,无为凭社之桒。宁避斤斧于深山,无借先容于匠石。凡以养晦也。养晦故精啬,精啬则有余勇。养晦故神守,神守则有余识。养晦故气完,气完则有余量。无为也,无用也,而无不为也,无不用也。之人也,之德也。鬼不得瞰其室,神不得害其成。五行不得拘其形,阴阳不得尸其命。不亦贯四时,偃千岁而不改柯易叶者哉?此何以故也?天之机,欲藏不欲泄,欲谦不欲盈,欲静不欲动,欲穉不欲壮,欲缺不欲完,欲辱不欲荣,欲拙不欲巧。深根固蒂,养晦之道也。君子不能违天,而能执天之行;君子不能徼天,而能先天之变。以明为枝叶,以晦为根本;以袭明为真晦,以用晦为至明。彼其日用饮食于斯,而何往非生生之门乎?不然,雕玉以为楮,翦彩以为花,则小人的然。昡然博流俗,旦夕之观,而身名俱裂之道也。兹木也,君子谓之重伤,重伤之材,无寿类矣。吁!其惟圣人乎?盖文王当纣之际,外柔顺,内文明,不显其德,不集其统,以晦道终始焉。故曰:“文王得易之用。”吁!其惟圣人乎?朱子始以晦自志,而及其遭伪学之祸也,又能以遯自止。吁!若朱子,则可谓斯文梁木矣。

译淮南王畏惧汲黯,是因为将相大臣都畏惧汲黯;将相大臣畏惧汲黯,是因为汉武帝重视他。因此成全他的威望,也就是爱惜人才的例子。这难道是太过分地爱惜臣子吗?臣子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声,《尚书》说:“这些谋划、这些计策,都是我君主的德行。”这样便都成为社稷的光荣。臣子没有属于自己的功劳,《诗经》说:“徐方已经平定,这是天子的功劳。”这样便都成为社稷的功勋。臣子没有属于自己的威势,古语说:“山中有猛兽,荆棘便无人采伐。”这样便都成为社稷的防卫。这难道不是善于为社稷谋划吗?不是这样,凡把天下看作公有的人,不计较自身会遗留下什么利害;把天下看作公有的人,不计较家庭会遗留下什么成败;把天下看作公有的人,不计较一姓会遗留下什么兴亡,只是为了替天下得到人才。于是从四方之门召请他们,用五服之礼彰显他们;吃一顿饭十次起身接待宾客,洗一次头三次握发接见贤士;一句话、一个言语都要反复思考。爱惜人才时不遗余力,而那些把社稷据为私有的人,却把人才看成无足轻重的废物,轻视天下士人。这难道不是本应作深远谋划的反而浅薄,本应作周全谋划的反而疏漏,本应作长远谋划的反而只顾眼前吗?这就叫作连私心也达不到。连私心也达不到的教训,就在前代覆亡的社稷那里。虽然如此,这不只是君主的责任,也在于人才自己懂得爱惜自己。如今世上的小人,尊崇邪恶,丑化正直,怀藏锋芒,设置机关陷阱,把毁坏天下人才作为职责,这样的人比比皆是。所谓人才,又互相猜疑嫉妒,攻击异己、结党相同,难道不乐于把把柄展示给奸人,打开让君主厌弃、轻视自己的门吗?唐代的牛党、李党,宋代的洛党、蜀党,就是这种情况。当时的士人本来有很多杰出人物,却都因为党争而毁尽。他们起初不能替自己谋划,社稷的谋划也因此荒废了。我又说:“爱惜人才,是替君主为社稷谋划。” ○树木在根部隐晦 君子培养德行,应当怎样做呢?观察上天运行的规律,掌握它的枢机,如此而已。学习又何必高谈阔论呢?这里不说人而说天,不说天的常理而说天的枢机,这是什么意思?人和天地同出一源,和万物同为一体;天地变化万物的道理,常常藏在无端之处,运行在不可测知的法则中。虽然循环往复,却总是留下空虚不用的部分,把它作为发挥作用的根本。因此我们人处世,也一刻不能违背这个道理;如果不能静静观察天的枢机并掌握它,就会站在日益损耗、日益丧失的道路上,触犯造物者所忌讳的东西,哪里是道所承载的呢?由此才知道,天从来不是不能为人所用的。请借树木来结束关于隐晦的说法,可以吗?隐晦从哪里开始呢?昼夜相互推移,黑暗由此产生;黑暗虽然不是光明,却用来孕育光明。它代替光明发挥作用,而黑暗常常是光明的根。不看看月亮吗?月亮由圆满如镜而变成弓形,又由弓形变成钩形,一天天趋于晦暗。可是解说者说:这并不是终结于晦暗,而是从庚日开始,又产生月魄,渐渐明亮、充盈,山河大地都仿佛以它为镜。这难道还不是趋向光明吗?却不知道有光明的光明,也有使光明变得更加光明的力量;不显明的东西能够使光明更加光明,那么晦暗本来就是光明的根,又有什么可疑惑的呢?树木属于震位,它的神是勾芒,方位在东方,颜色属青,是天地盛德之气的体现。然而商风一吹,叶子惊动;严霜飞降,枝条枯槁。在这时看来,经过剥落摧残之后还剩多少生命力,今后大概不会再有春色了。然而叶子越凋落,根越牢固;枝条越振作,根扎得越深。不久,黍律之暖吹来,阊阖之风吹来,甘雨洒落;弯曲的、带甲的、萌发的、茁壮的、昌盛的、成长的,一下子都生出光彩,一下子都繁茂荣盛。豫章的故地、邓林的原野,到处都是这样的树木。是谁使它们休息?是谁使它们闭藏?是谁使它们居于无事之中收聚又散开?这难道不是树木在根部隐晦、也在根部显明的验证吗?天地就是一棵树,太极就是一条根。因此,天地的生长,并不只是为了显现它的生长,而天地的肃杀,正是为了隐藏它的生长;天地的成就,并不只是为了显现它的成就,而天地的毁坏,正是为了隐藏它的成就;天地的增长,并不只是为了显现它的增长,而天地的消减,正是为了隐藏它的增长。没有彻底断绝而不再续接的,没有退却而不再前进的,没有潜伏而不再发作的。大的表现为元、会、运、世的数理,小的表现为祸福吉凶的变化;它们的端绪在极细微的征兆之前开始,而作用则显现在宇宙万物的深奥之中。神妙啊,神妙啊!造化如果没有这个道理,凭什么雕刻出万物的形态呢?微妙啊,微妙啊!君子如果没有这个道理,凭什么修养自身、行走于世呢?因此,眼睛看尽各种色彩,耳朵听尽各种声音,君子却说:“这是伤害我的根本!”于是收敛视力、反转听觉,以隐晦自守。言辞纵横,文采如雕龙;谈论驰骋,如白马奔腾,君子却说:“这是剥露我的根本!”于是外表像愚人、说话像讷者,以隐晦自守。名声没有翅膀却能飞扬,声音没有脚却能奔走,君子说:“这是侵蚀我的根本!”于是逃避虚名、混同世俗,以隐晦自守。功业盖世,威略震动君主,君子说:“这是危害我的根本!”于是把荣耀让给别人,把善行推给别人,以隐晦自守。宁可把粗布穿在锦绣之上,怀抱美玉而身穿粗布;最洁白的东西仿佛受辱,最深厚的东西仿佛空虚。宁可做无用的大樗树,不做早晨开花晚上凋谢的木槿;宁可做散材,不做有文采的梓木;宁可做龙门的枝条,不做汉南的柳树;宁可做幽郁山涧中的柏树,不做凭借社神而受保护的桑树。宁可在深山躲避斧斤,也不借助匠石的推荐。凡此都是为了涵养隐晦。涵养隐晦,所以精神节省;精神节省,便有多余的勇气。涵养隐晦,所以神气守持;神气守持,便有多余的见识。涵养隐晦,所以元气完备;元气完备,便有多余的器量。不妄为,不求有用,却没有什么不作为;不显用,却没有什么不能发挥作用。这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这样的德行。鬼不能窥伺他的居室,神也不能损害他的成就;五行不能拘束他的形体,阴阳不能主宰他的性命。这不就是贯通四时,仰卧千年而枝干不改、叶子不换吗?为什么会这样呢?天的枢机希望隐藏,不希望泄露;希望谦下,不希望盈满;希望安静,不希望躁动;希望幼小,不希望壮盛;希望有缺,不希望完满;希望受辱,不希望显荣;希望笨拙,不希望机巧。根深蒂固,就是涵养隐晦的方法。君子不能违背上天,却能够掌握天的运行;不能强求上天,却能够预先顺应天的变化。以光明为枝叶,以隐晦为根本;以隐藏光明为真正的隐晦,以运用隐晦为最高的光明。那人日常饮食都处在这种道理之中,那么到哪里不是生生不息的门户呢?否则,雕刻玉石使它成为木板,剪裁彩绢使它成为花朵,这就是小人的做法。炫耀而流布于世俗,换取朝夕的观看,正是自身和名声一同破裂的道路。这种树木,君子称它为重伤;受到重伤的材料,不能获得长寿。唉!恐怕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吧?周文王处在纣王时代,对外柔顺,对内文明,不显露自己的德行,不聚集自己的统属,始终以隐晦之道行事。所以说:“文王得到了《易》的用法。”唉!恐怕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吧?朱子起初以“晦”自我表明志向,等到遭遇伪学之祸时,又能以“遯”来自我止息。唉!像朱子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斯文的栋梁了。

○生子当置齐鲁之乡

夫太子者,天下之本也。本数动,则天下不安。为支子者,莫不有侥幸之心,而思以奸天位。其究也,长为社稷忧矣。是故远计之主,必慎焉。而其立子也,必以长不以宠,废公必以贵不以孽,匹嫡。其于太子也,早教诫,不使习匪辟;慎左右,不使比宵人。固其本也。固其本,则天子虽有爱子弟,曾不得越次而求焉;天下虽有强诸侯,曾不得伺隙而动焉。上无悖叛之虞,下无诛伐之患。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辐辏并进而归余天子。故曰:圣人有金汤者,此置之得其道也,而奚问所置之乡乎?武帝封燕王旦于燕,帝春秋高,燕王请入侍典宿卫。帝怒曰:“生子当置齐鲁之乡,亦左矣。”且帝何不反其本而思之乎?帝自穷兵黩武,海内虗耗。建武中,蚩尤竟天,说者谓戾太子应之而生。帝不深维国家之至计,举三代教子之法,教之而为之,开博望,使之习江克卒也。巫蛊之祸,流及青宫,长安之兵弄自骨月。虽壶关之请,不能早悟,亦忍哉?夫戾太子,日在庭闱,非有燕粤之隔也;世及为望,非有躐进之谋也。帝之儒臣满朝,非无齐鲁之彦也。然而不免焉,非失之所置之乡,而失之所置之术也。太子既废,则其时观望者不少。帝也于五王之中,择其长者贤者,立之以绝天下之私望,可也。又以望气之故,宠钩弋,以尧母之说,宠钩弋之子,而钩弋子故髫也,安得不生燕王心哉?及燕王既请宿卫,欲端见矣。帝诚计之,或移之近国,或传之贤相。虽曰卫之,其实全之,岂非置之安哉?而畧不为后虑。至晏驾之后,燕王与盖主谋倾社稷,不利孺子。向非昭帝之明,博陆之忠,几祸汉矣。而燕王竟以国除,可谓善置乎?我实养乱,而咎燕之不齐鲁何也?夫使置子必出于齐鲁然后可,则郑之雒东何以封枑伯?晋之曲沃何以封叔虞?而所谓殽雍之险,江汉。之阻皆古之所疏,其支庶而遗之,奸雄以荐食上国者耶?文昭武穆,鳞布四方,齐鲁何爱焉?藉令齐必善国,田常奚而灭姜?鲁必乐邦,子允奚而弒主?而当时楚称封豕,吴则荆蛮,子西季札,胡为乎来哉?帝惟虑不及此,故其于本支之封,衰之以分国;于累世之候,除之以酎金。至于矫枉过正,曾无疆宗、宣成以后,鼎移外戚,无藩王可以称师者,而文叔匡复,起自徒步。呜呼,汉如线矣!此则武帝之过也。虽然,汉之叛王,大都出于淮南、长沙、吴、楚间,故贾生曰:“最强则最先反,最弱则最后反。”而武帝欲以强国自王其子,以弱列国侯,此有所激哉?褚少孙《五王之册》炳焉成章,岂不有见于置子哉?至其弘奖之意惓惓,齐鲁则庶几敦尚风轨矣。

○夜气浩然之气(馆课)

译○生了儿子,应当把他安置在齐鲁之乡 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多次动摇,天下就不得安宁。作为旁支之子的人,没有不怀有侥幸之心、想用奸计夺取天子之位的;事情发展到最后,长久成为社稷的忧患。因此有长远谋划的君主,必定谨慎对待这件事。立太子一定立年长者而不是受宠者,废黜嫡长子也一定是因为另有更尊贵者,而不是因为庶出,以此匹配嫡统。对于太子,要及早教诫,不让他习染邪僻;要谨慎选择左右近臣,不让他亲近小人。这样才能巩固根本。根本巩固了,天子即使喜爱弟弟,也不能越次求取君位;天下即使有强大的诸侯,也不能窥伺空隙而发动。上面没有悖乱叛逆的忧虑,下面没有诛伐征讨的祸患。即使拥立遗腹子、幼主穿着委裘临朝,天下也不会混乱;即使让赤子居于天下之上,天下也能安定。各方如车辐聚集般一同进来,归附于天子。所以说,圣人所拥有的金城汤池,正是因为安置太子得当,又何必追问安置在什么地方呢?汉武帝把燕王刘旦封在燕地。皇帝年事已高,燕王请求入朝侍奉、掌管宿卫。皇帝发怒说:“生了儿子,应当把他安置在齐鲁之乡,这也错了。”况且皇帝为什么不反过来追究根本、思考这件事呢?皇帝自己穷兵黩武,使天下空虚疲敝。建武年间,蚩尤之旗布满天空,有人说这是戾太子应验而生的征兆。皇帝没有深入考虑国家的根本大计,没有采用三代教导太子的办法去教导他并加以安排,反而开放博望苑,使他在那里学习交结宾客。巫蛊之祸蔓延到东宫,长安的军队竟由骨肉亲属之间发动。即使壶关三老上书请求,也没能使皇帝早日醒悟,难道不是太残忍了吗?戾太子每天都在宫廷内,并没有燕地、粤地那样的遥远隔绝;世代相承的太子之位本来就有名分,也没有越级进取的谋划。皇帝的儒臣满朝,并不是没有齐鲁之地的贤才。然而仍然不能避免祸患,不是错在把他安置的地方,而是错在安置、教导他的办法。太子既然被废,当时观望的人不少。皇帝在五位王子中选择年长而贤能的,立为太子,以断绝天下人的私下觊觎,本来是可以的。他又因为望气之说而宠爱钩弋夫人,因为尧母的说法而宠爱钩弋夫人之子;而钩弋之子当时还只是幼童,怎么能不使燕王生出夺位之心呢?等到燕王请求入宫宿卫,谋求篡夺的意图已经端倪显露。皇帝如果认真谋划,或者把他迁往邻近的封国,或者把他交给贤相辅导;即使名义上是保护他,实际上也是保全他,难道不就是把他安置在安全的地方吗?可是皇帝完全没有为后患考虑。到皇帝去世以后,燕王和盖主谋划倾覆社稷,对幼主不利;若不是昭帝英明、博陆侯忠诚,汉朝几乎遭到祸患。可是燕王最终还是被削除封国,这能说是善于安置太子吗?我实际上是在助长祸乱,却责怪燕国不能与齐、鲁并列,这是为什么呢?假使封立诸侯一定要出自齐、鲁之后才可以,那么郑国的雒东凭什么封给桓伯?晋国的曲沃凭什么封给叔虞?至于所谓殽山、雍地的险要,以及江、汉的阻隔,都是古人所疏远的地方,难道正因为把支庶子弟遗弃在那里,才让奸雄得以逐步吞食上国吗?文王、武王的后裔遍布四方,难道只偏爱齐、鲁吗?假如齐国一定是善国,田常为什么灭掉姜氏?鲁国一定是乐土,子允为什么弑杀国君?当时楚国被称为大猪,吴国则被称为荆蛮,子西、季札为什么还要到那里去呢?武帝只是没有考虑到这些,所以对于嫡亲宗室的封国,采用分割国土来削弱它们;对于累世承袭的诸侯,则用酎金之法加以废除。至于矫枉过正,竟使疆、宗、宣、成以后,皇鼎移入外戚之手,再没有藩王能够自称为师,而文叔得以匡复汉室,还是从平民起步的。唉,汉室已经危如一线了!这就是武帝的过错。虽然如此,汉代叛乱的诸侯,大多出在淮南、长沙、吴、楚之间,所以贾谊说:“最强的最先反叛,最弱的最后反叛。”然而武帝想把强国封给自己的儿子,把弱国列为侯国,这是不是有所激发而造成的呢?褚少孙《五王之册》明白写成篇章,难道不是看到了封立诸侯子弟的弊端吗?至于他大力褒奖诸侯的用意是如此恳切,齐、鲁或许就能敦厚地崇尚礼法风俗了。夜气与浩然之气(馆课)

赵岐曰:「孟子通五经,尤长于诗书。愚以为孟子尤深于易。其所言夜气、浩然之气者,盖易道也。夫天与人一气耳。人之生也,圆颅而方趾,含阴而苞阳。其形骸天地之气也,其心思神识天地之气之灵者也。心之与气,果且有二哉?心之与气,本无二也。而世之人蔽于形骸,梏于嗜欲,逐气质之性而迷其天地之性。于是立教者乃判为形上、形下之说。若曰:以心御气者圣也,以气□心者凡也。皆一时应机之说也。惟大易则不然,直以一阴一阳谓之道而巳矣。阴阳者气也,道者心也。心不为精,气不为麤。心非形上,气非形下。此孟子言气之宗旨也。夫言气矣,而曰夜气者,何也?曰:此易之复卦也。天地之气至姤而纯阴矣,阴极而生阳,静极而复动,至于七日来复而天地之心见焉。在一岁则为冬之至,在一日则为子之半。一气孔神,于中夜存复之象也。此孟子言夜气之宗旨也。夫言气而曰浩然者,何也?曰:此易之干卦也。易之赞象也曰:刚健中正,纯粹以精。盖干者涵一元而为体,包四德以施化,运而不息,健而有常,何刚大如之?而大人者主静主极,终日干干,直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四时合序,鬼神合吉凶。是所谓塞天地、配道义、浑然干德也。此孟子言浩然之气之宗旨也。虽然,养浩然之气者,必始于养夜气。夜气之养也,或先时而理之,或后时而达之,皆有易道焉。其先夜气而迎之也,盖取诸坤;其后夜气而达之也,盖取诸无妄。何也?阳之剥而坤也,疑于无阳矣,而安贞则吉。故夜气之未动也,当有守静无为之功,以翕聚而基发散也。及夫阳之剥而复也,比于雷行矣,而无妄则吉。故夜气之既动也,当有察识扩克之功,即工夫以还本体也。此又孟子养气之宗旨也。乃所云夜气者,果可以昼夜论乎?凡卒然而相触,无心而自动,若乍见孺子之入」。井而怵惕生者,皆夜气也。故说《易》者曰:「复卦建始萌」,而又曰:「冬至不在子」,所谓「三百六十爻,爻爻皆扶阳抑阴」义也。此孟子言夜气,而又有善端之说,葢其所得于《易》之深者,固如此。

○读卫霍李广传(馆课)

司马子长孤愤士也,又好任侠,故其为传,善写畸世不平之感。至卫霍、李广传,其排上进下,反复见之。大指谓青、去病遭时成功,其贵在日月之际,而李广才气天下无双,乃终身坎轲,大小经七十战,曾不得怀通侯之印,岂非数哉?此子长所为寄慨而抑扬其词也。微文刺讥,要在武帝矣。虽然,愚以此益见武帝之知人,能任将,何则?人之受器,各有攸适,然未有不可以试而知者。惟将帅之材,则安从试乎?必试之于见敌,一试而不效,是以国与敌也,不可不慎也。彼卫青牧竖也,去病媟近地,青之名天下无称者,而去病至不能识古兵法,其非飞将军比,易知也。帝顾以鞭挞四夷之权,轻畀卫霍,而李广者不使一当单于,抑何谩哉?及其究也,广竟无尺寸功,而青、去病追奔逐北,执讯获丑,至于空庭幕,封狼胥,又何识之卓也?此则帝之善将将也。若曰广数奇耳,去病天幸耳,其成败非繇将畧,则吾以为将畧犹可知,而数奇之与天幸,其尤不可知者也。昔张魏公名高一世,宋孝宗倚以兴复,而符离一败,宋事随之。为宋计者,宁用卫霍之天幸耶?抑用张浚之数奇耶?原夫西汉承战国余习,士大夫皆以招贤养客者为贤,卫霍独否,以故子长少之。彼其进游侠而退处士,亦近此意,葢有激云尔。

○荀杨大醇小疵(馆课)

译赵岐说:“孟子通晓五经,尤其长于《诗》《书》。我认为孟子尤其深通《易》。他所说的夜气、浩然之气,大概就是《易》的道理。天与人本来就是同一气。人出生时,头圆脚方,含阴而包阳。他的形体是天地之气,他的心思和精神意识则是天地之气的灵性。心与气,果真是两回事吗?心与气本来没有区别。然而世人受形体蒙蔽,为嗜欲所拘束,追随气质之性而迷失天地之性。于是立教的人便把它分为形而上、形而下之说。好像说:能够以心驾驭气的就是圣人,以气蒙蔽心的就是凡人。这些都只是针对一时机宜的说法。唯独《大易》不是这样,只是直说一阴一阳就是道罢了。阴阳就是气,道就是心。心并不精细,气也不粗鄙;心不是形而上,气也不是形而下。这就是孟子论气的宗旨。既然说的是气,为什么又说夜气呢?回答说:这就是《易》的复卦。天地之气到了姤卦便成为纯阴,阴极而生阳,静极而复动,到了七日来复,天地之心便显现出来。一年之中就是冬至,一日之中就是子时过半。一气在深夜中最为神妙,正保存着复卦的象征。这就是孟子论夜气的宗旨。既然说气,为什么又说浩然呢?回答说:这就是《易》的乾卦。《易》的《赞象》说:“刚健中正,纯粹而精。”乾卦包含元气而成为本体,包具元、亨、利、贞四德而施行变化,运行不息,刚健而有常,哪里有比它更刚大的吗?至于大人,主张静守并达到极致,整天勤勉不懈,正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秩序、与鬼神合其吉凶。这就是所谓充塞天地、配合道义、浑然具有乾德的境界。这就是孟子论浩然之气的宗旨。虽然如此,培养浩然之气,必须从培养夜气开始。培养夜气,有时是在它发动以前治理它,有时是在它发动以后通达它,都有《易》的道理在其中。在夜气发动以前迎接它,大概取法于坤卦;在夜气发动以后使它通达,大概取法于无妄卦。为什么呢?阳气剥落而成为坤卦,仿佛已经没有阳气了,但安守正道便吉祥。所以夜气尚未发动时,应当有守静无为的功夫,用收敛聚集来为将来的发散打基础。等到阳气剥落而复生,便如同雷声运行,而无妄卦以真实无妄为吉。所以夜气已经发动时,应当有察识并扩充善端、克制私欲的功夫,借此功夫恢复本体。这又是孟子养气的宗旨。那么所说的夜气,果真可以只按昼夜来解释吗?凡是突然与外物接触,不经过思虑而自然发动,例如乍一看见幼童将要掉进井里便产生惊惧怜悯之心,都是夜气。所以解说《易》的人说:“复卦是万物萌芽的起点。”又说:“冬至不一定在子月。”这就是所谓“三百六十爻,每一爻都扶助阳气、抑制阴气”的意义。孟子谈夜气,又谈善端,大概是因为他从《易》中所得极深,本来就是如此。读《卫青霍去病李广传》(馆课) 司马子长是一个怀才不遇而愤懑孤立的人,又喜好任侠,所以他写传记,善于表现身处畸世的不平之感。到了《卫青、霍去病、李广传》,他排斥居上位者、推重居下位者的态度,反复显现出来。大意是说,卫青、霍去病遇上时机而建立功业,他们的尊贵在日月之间迅速显赫;而李广的才气天下无双,却终身困顿坎坷,大大小小经历七十次战事,竟然连一枚通侯的印信也没有得到,难道不是命数吗?这就是司马子长寄托感慨、抑扬文辞的地方。文章中含蓄的讽刺,关键在于武帝。虽然如此,我却由此更加看出武帝知人善任、能够任用将领。为什么呢?人的才能各有适宜之处,但没有不能通过试用来了解的。唯独将帅的才干,又怎么能够试验呢?必须让他面对敌人来试验;一试而无效,就关系到国家和军队,所以不可不慎重。卫青不过是牧童,霍去病出身卑近;卫青在天下没有什么名声,霍去病甚至不懂古代兵法;他们不如飞将军李广,本来很容易看出。可是武帝却把鞭挞四方夷狄的权力轻易交给卫青、霍去病,却不让李广有一次正面对抗单于的机会,这岂不是太荒唐了吗?等到最后,李广竟没有一点功劳,而卫青、霍去病追逐败军,俘获敌人,直到在空旷的幕南庭院封狼居胥山,这又是武帝见识多么卓越的表现呢?这就是武帝善于任用将领。假如说李广只是命运不好,霍去病只是受到上天幸运的眷顾,成败并不由将帅的谋略决定,那么我认为将帅的谋略尚且还可以了解,而命运不好与天降幸运,却是尤其无法了解的。过去张魏公名望冠绝一世,宋孝宗倚靠他来图谋恢复;可是符离一败,宋朝的国事也随之衰败。替宋朝谋划的人,难道宁可采用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天幸,而不采用张浚那样的命运不济吗?推究西汉承袭战国遗风,士大夫都把招纳贤士、豢养门客的人看作贤者,唯独卫青、霍去病不是这样,因此司马子长轻视他们。他推崇游侠而贬退处士,也接近这个意思,大概是有所感触而发吧。荀子、扬雄大体醇正而小有瑕疵(馆课)

韩子曰:「荀杨大醇小疵。」宋儒不许也,而并以訾韩子之爽于鉴,愚窃惑焉。凡古之人,穷一世而着书,其瑕瑜不敢自掩,而以知言之权悬俟于千载之后。吾从千载之后,安坐而程品之,亦当平其心,考其世,取其合道者以垂教,而无刻核太甚,徒以害成而巳则韩子为近之,而宋人无乃过耶?宋人所以诋荀杨者曰:「以性为恶,以礼为伪,以老子为可取。」也是则不得称醇矣。抑韩子之所谓醇者,固未深言之也。韩子盖辟佛老者也,其说曰:「圣远言湮,异端蠭起,随俗染化,贤者不免焉。有能宗法孔颜,岳立砥柱,勒成一家之言者,揭日月而行者,吾即以大醇与之,如是而巳矣。」荀子生横议之世,为士者知有刑名,不知有礼乐;知有管商,不知有仲尼;子弓知有秦楚之战功,不知有汤武之王道。而荀子作书三十篇,自《劝学》以及于《尧问》,谈古昔,称先王,纵横宛转,若其家事,此岂有待而兴者乎?子云虽承仲舒、毛公之后,儒术稍着,然当时士大夫非困于训诂之支离,则溺于词赋之鞶帨,未有深潜内照,美厥灵根者,而叩扃起钥,《法言》《太玄》以之,吾不谓其雕虫小技,一变而契于主约守静之旨也。夫卫道之士,代非乏人,顾持论于义理大明之日者非难,持论于邪正混淆之世者为难;承袭于师友记论之素者非难,独诣于渊源寡昧之世者为难。二子者,皆居其难者也,其何以探排为哉?而就宋人之所排,吾犹可为二子原者,何也?古人之立言也,达诸意;后世之立言也,匿诸理。匿诸理者,避驳以趋醇,不示人以隙;达诸意者,则醇驳互见,而不免于激扬之过。其以性为恶也是主修为而过焉者也。程子不云:「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乎?」其以礼为伪也是主忠信而过焉者也。史迁不采其言以为礼书乎?其以老子为可取也是主虗静而过焉者也。司马君实不以之。赞易乎?则二子之言,固如豫章之寸朽,黄瓐之点瑕,要以醇者胜也。若夫论性命,论道德,则濂洛之传,直接洙泗,无俟苛责荀杨矣。昔苏子瞻论性,以为孟子言善,荀子不得不出于性恶;荀子言恶,杨子不得不出于善恶混,皆起于相胜。夫韩子以荀杨为醇,宋儒不得不以为驳,傥亦有相胜之意也夫。

○读盐铁论题后(馆课)

语曰:梁肉可以养生,药石可以伐病,二者不可一废,在以时消息之耳。昔汉文帝主和亲之议,致金絮彩缯于匈奴,甘蒙手足倒悬之诮,然夷性回测,边陲岁苦侵轶,烽火时通甘泉,终文帝之世,方内未得宁枕而卧也。假令因循不巳,将吏之气日消月靡,其视与匈奴战如驱羊攻虎,心胆震慑。石晋靖康之祸,宁不在汉哉?此武帝所以采介冑之说,不至于封狼居胥,空漠南之庭不止也。帝既穷兵,则不得不以兵兴之故,而用桒孔建铁官以赡农用,开均输以足民财,官山海以取奇羡。其术则圣贤所不道,其于佐县官之急,抑亦救时之用矣。而文学槩以井田什一太古久远之法鉏击之,所谓从旁议者与当局异忧也,岂通方之笃论乎?若乃弘羊之计,过则有在矣。盖武帝末年,匈奴巳自衰止,及昭帝时,将士承席鞭挞之余烈,介子不烦一领甲,不费一斗粮,而立功绝域之外,呼韩稽首巳见其端矣。夫既巳释于干戈,则并盐铁之利而散之,与民休息,明示天下以不贪,此则识时务者首宜图之。而弘羊犹持其初说以抗文学,吾不知其可也。药石以伐病,病良而仍以之养生,寿民为殇子矣。霍光之智,固巳辨此,特不敢自发其端,以暴扬武帝之失,故借文学之议,而均输征榷一切报罢。若光者,可谓知时务者也。语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疆场之事,或张或弛,皆于其穷焉而议之,则几矣。

◆评

读《陆贾新语》、贾谊《新书》、刘向《新序》评(馆课)

○读陆贾《新语》、贾谊《新书》、刘向《新序》评(馆课)

译韩愈说:“荀子、扬雄大体醇正而小有瑕疵。”宋代儒者不赞同,反而据此指责韩愈鉴识失当,我私下对此很疑惑。古人穷尽一生著书,他们的瑕瑜不敢自行掩饰,而把评判言论的权力悬待于千年之后。我站在千年以后安坐品评他们,也应当平心静气,考察他们所处的时代,取其合于道的部分来垂示教化,不应过于苛刻考核,徒然损害其成就罢了。这样看来,韩愈是较为接近正确的,宋人难道不是过分了吗?宋人诋毁荀、扬的理由是:“把人性说成恶,把礼说成虚伪,把老子看作可取。”如果真是这样,就不能称为醇正了。可是韩愈所谓醇正,本来或许没有深入说明。韩愈大概是排斥佛、老的人,他说:“圣人离世久远,圣人的言论湮没,异端纷纷兴起,随从世俗而受到浸染变化,连贤者也不能避免。有人能够尊奉孔子、颜回,以孔门之道为宗法,像山岳一样挺立、像砥柱一样坚固,成就一家之言,像揭起日月一样彰明而行世,我就把大醇称许给他,如此而已。”荀子生在众说横行的时代,做士人的只知道刑名之学,不知道礼乐;只知道管仲、商鞅,不知道仲尼;子弓只知道秦、楚的战功,不知道商汤、周武的王道。而荀子著书三十篇,从《劝学》到《尧问》,谈论古代,称述先王,纵横曲折、委婉周详,仿佛谈论自家的事情,这难道是没有凭借而自我兴起的吗?扬子云虽然承接董仲舒、毛公之后,儒术稍有显著,但当时的士大夫不是困在支离破碎的训诂中,就是沉溺于华靡的辞赋里,没有人深入沉潜、反观内心、培育美好的精神根基;扬雄却叩开门户、启发关键,写成《法言》《太玄》。我不能说这只是雕虫小技;他已经一变而契合于以主静守约为宗旨的道理。卫护道统的人,各代并非没有,只是在义理十分明白的时代发表议论并不困难,在邪正混淆的时代发表议论才困难;承袭师友传闻和议论的旧说并不困难,在源流晦暗、知见缺少的时代独自探求才困难。荀、扬二人都处在这种困难之中,为什么还要排斥他们呢?至于宋人所排斥的地方,我仍然可以替二人解释。为什么呢?古人立言,是把思想直接表达出来;后世立言,却把思想隐藏在义理之中。隐藏在义理中的,是为了避免驳杂而趋向醇正,不把破绽显给人看;直接表达思想的,则醇正与驳杂相互显现,难免有过分激扬之处。荀子把人性说成恶,是偏重修养功夫而有所过失。程子不是说过:“恶难道也不能称为性吗?”他把礼说成虚伪,是偏重忠信而有所过失。司马迁不是采纳了他的言论,把它写进《礼书》了吗?他把老子看作可取,是偏重虚静而有所过失。司马君实难道不把荀、扬二人的话看作《易》吗?那么二人的言论固然像豫章木上的一寸朽木、黄玉上的一点瑕疵,但归根到底仍是醇正胜过驳杂。至于讨论性命、道德,那么濂洛一派的传承直接接续洙泗之学,根本无需苛责荀、扬。过去苏轼论性,认为孟子说性善,荀子就不得不主张性恶;荀子说性恶,扬子就不得不主张善恶混杂,都是由于相互争胜而产生的。韩愈认为荀、扬醇正,宋儒便不得不认为他们驳杂,或许也有相互争胜的意思吧。读《盐铁论》题后(馆课) 俗话说:美味肉食可以养生,药物针石可以治病,这两者不可偏废,只在于按时调节罢了。从前汉文帝主持和亲的主张,送给匈奴黄金、丝绵和彩帛,甘愿承受被讥为使手足倒悬的责难;然而夷狄性情反复无常,边境每年都苦于侵扰,烽火不时传到甘泉宫,直到文帝一朝结束,境内仍不能安稳地安睡。假使因循不改,将吏的气势日益消磨,他们看待同匈奴作战,就会像赶羊去攻击老虎一样,心胆震慑。石晋、靖康的祸患,难道不正是汉代的前车之鉴吗?这就是武帝采纳整治军备的主张,直到封狼居胥、使漠南成为空旷庭院也不停止的原因。武帝既然穷兵黩武,就不得不因为兴兵作战,而任用桑弘羊、孔仅设置铁官来供给农具,推行均输来充实民间财物,专营山海资源来取得额外收益。这些办法是圣贤不曾称道的,但对于帮助县官应付急需,或许也是救济时局的手段。可是文学之士一概拿井田、什一税等太古久远的制度来抨击它们,这就是从旁议论的人与身在其位者有不同忧虑,难道是通达时宜的确论吗?至于桑弘羊的谋划,过失确实有所在。武帝末年,匈奴已经自行衰弱停止侵扰;到了昭帝时,将士承接武帝鞭挞四夷的余威,傅介子不必征发一副铠甲、不费一斗粮食,便在绝域之外建立功勋,呼韩邪单于叩首称臣,已经显露出这个趋势了。既然已经停止干戈,就应当连盐铁专营的利益也一并撤销,分利于民、让百姓休养生息,明确向天下表示朝廷不贪图财利,这才是认识时务的人首先应当谋划的。桑弘羊却仍坚持原来的主张来抗拒文学之士,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道理。药物针石本来是用来治病的,病好了仍拿它养生,就会把长寿之民变成夭折之子。霍光的智慧本来已经看清了这一点,只是不敢亲自提出开端,以免暴露并宣扬武帝的过失,所以借文学之士的议论,将均输、征榷一概废罢。像霍光这样,可以说是懂得时务的人。俗话说:穷则变化,变化则通达,通达才能长久。边疆之事,有时扩张、有时收缩,都在局势困窘时加以谋划,这就差不多了。评论 读陆贾《新语》、贾谊《新书》、刘向《新序》的评论(馆课) 读陆贾《新语》、贾谊《新书》、刘向《新序》的评论(馆课)

古之以言语事君者,各有本源,则其学术醇驳,不必尽同,要以殚智毕虑,考当世得失之林,审往来善败之效,皆有独是之见,划然不易,预定于生平,而后矢为论列,凿凿中窽,其神情气韵,自有不可得而磨灭者,非若后世漫衍支离,连篇累牍,苟取辨临事而巳西京之疏,莫善于贾太傅之《治安策》,而《治安策》之所从出者,《新书》也。《新书》虽论治道国体及经学胎教,凡七十二篇,刘向删定为五十八篇。皮日休读其书,谓其心切其愤深,其辞隐而丽,其藻荡而雅,信所称天下才者乎?然书之粹者,则《治安策》皆巳备之矣。即有策之所未及者,如《审微》《客经》《劝学》《谕诚》《退让》诸篇,要亦为谈理之典刑,然非适时之急务也。吾以是知《新书》者,贾子平生学术之渊源,而簸扬淘汰以为《治安》一策,所谓痛哭流涕,长太息者,其词似激,其造事而摅悃,则固非不疾而呻,不病而噎者也。贾生而下,其惟刘向乎?观其《外戚疏》《昌陵疏》,忠愤激烈,至使闇主心动,又取讽谏之意,摭集故实,为《新序》一书,而妹喜、妲巳之戒,腠理骨髓之戒,班班寓言,所以感悟汉成,虽间有颇谬,如曾子固所讥,至其正纪纲、廸教化、辨邪正、黜异端,以为汉规鉴,则韩婴而下勿论也。此贾大傅之流亚也。若夫陆贾之《新语》,愚则有不能无疑者矣。贾葢知士也,立谈而尉佗面内,词组而平勃交欢,意其所为书,虽非粹然儒术,而纵横押阖,开发人意,必有洋洋洒洒战国之词锋者。今也其语骈而其气薾,且多阙其字,以文其赝,盖齐梁间好事者开《新语》之名,而妄为之耳。史称高帝谓陆生曰:“生试为我着秦所以失天下者何,我所以得天下者何,及古成败之因。”今《新语》中自《道基》以至《思务》十三篇,未尝及此也。此曾何足以动帝之听者,而辄奏辄称善耶?盖子书之散失多矣,不独《新语》,而子书之伪如新语者,亦比比也。岂新书、新序之伦哉?虽然,士君子揆事图策,则于三者何择也?有贾之畧,而当戒其疏;有向之恳,而当去其诞。至于新语,虽云赝哉,而吾终不以非圣之书若墨子、鬼谷者与同日而语。何也?为其近于儒术也。操此以往,于献纳有禆矣。

◆说

知命俟命立命说(馆课)

  墨禅轩说(寄吴周生)

○知命俟命立命说(馆课)

古之以神道设教者,若《易》象,若箕畴,其于吉凶福极之故,详哉言之矣。乃一切委之于理,而不闻有命之说,何也?皆为立命者也。然立命之道,非可槩语,而吉凶福极之应,又有参错不齐,而莫可究诘。其繇来者,则世之人以为命竟不可信,理竟不可凭,而各竭其私智巧方,以为趋避之计。孔孟有忧之,于是有知命、俟命之论,其以济《易》范之穷乎?且曷言乎知命、俟命?立命也。语曰:「珠玉在肆,观者不取;一兔在野,众竞逐之。」定与未定也。物之定者,莫如命。彼其大块为冶,阴阳为炉,同焉皆得,杂尔密移,丰之非亭育之私,啬之非虔刘之志。此分一定,有鬼神之所无奈何者。而世之人,内迷于情欲,则求胜于命;外昡于感遇,则求胜于命。卒之,命不可胜,而徒役役然为犯教伤义之人,何益焉?故圣人示以知命,知者信也,信其本定,而一举念,不敢与命争也。然昔之言知命者,若养形之人,方之逃雨,怨诽之士,等诸落叶,彼但可以息躁竞之心,未能免尤悔之累。乃圣人又进之以行法,廸之以修身,若良农待岁,良贾待价,非但委运于天,一无所事事而巳此俟命者也。若乃圣人之立命者不然,朕兆未分,安有理数?五行不立,安有吉凶?宇宙在手,阴阳为柄,则有先天而天勿能违之者,而岂为命之所制乎?夫命不足以制之,则不言命可也。而曰知命,曰俟命,曰「道之兴废有命」,而若不能以自主者,何也?曰:为中人设也。中人之吉凶祸福也,必制于命,而其趋善避恶之心,与趋吉避凶之心,尝交战于胸中,惟以命之说觉之,则其趋舍自审。故圣人亦为之借命以自解。孔之穷,颜之夭,尧舜之子之不肖,五百余岁之不复生,圣王皆以命槩之。若曰:「命之为权,非但众人不能挽,虽圣人亦无所施其力也。」岂惟圣人不能夺,虽天亦不能自如其命?何也?则安可不知且俟。也或曰:「圣如孔、颜之遇,则言命者独不制于命耶?」曰:「不然。」《大易》三百六十四爻,皆反凶为吉者也,何尝听命也?若夫彭殇齐寿,穷通等观,达者能之,而况圣人乎?圣人之所谓吉凶祸福者,与世俗异,颜以仁寿,孔以道生,虽要诸千载,而终能齐造化,不齐之数,故曰「立命」也。李邺侯有言:「君相造命,不言命。」夫使圣人而言命,则孔子辙环七十二邦,可谓不知止;而使君相言命,则尧之儆、汤之祷、尹之五就五去,其为衡命者耶?

译古代以言语侍奉君主的人,各自都有根本源流,因此他们的学术醇正或驳杂,不必完全相同;但总要竭尽智慧思虑,考察当世得失的范围,审察历来成败的结果,都有独到而坚定的见解,终身预先确定,然后发为论列,切切实实地切中关键。他们的神情、气势、韵味,自有不可磨灭之处,不像后世文章漫无边际、支离破碎、连篇累牍,只求临事争辩罢了。西汉的奏疏,没有比贾太傅的《治安策》更好的;而《治安策》的思想来源,就是《新书》。《新书》论治国之道、国家体制以及经学、胎教等,共七十二篇,刘向删定为五十八篇。皮日休读这部书,说它用心急切、愤懑深沉,文辞含蓄而华美,文采奔放而典雅,确实可以称为天下奇才吗?然而书中最精粹的内容,《治安策》已经全都具备了。即使有《治安策》没有涉及的,如《审微》《客经》《劝学》《谕诚》《退让》等篇,也不过是谈论义理的典范,并不是切合时势的急务。我因此知道,《新书》是贾谊一生学术的渊源,他经过淘洗取舍,把它们写成《治安》一策。所谓痛哭流涕、长声叹息,其文辞似乎激烈,但他陈述事情、抒发诚意,本来并不是无病呻吟、无疾哽咽。在贾谊之后,大概只有刘向了吧?看他的《外戚疏》《昌陵疏》,忠诚愤激,甚至使昏暗的君主心有所动;他又取讽谏的用意,搜集编纂历史事实,写成《新序》一书。其中关于妹喜、妲己的警戒,以及由皮肤腠理推及骨髓的警戒,都明白地寄寓在寓言中,用来感动醒悟汉成帝。虽然其中间或有相当谬误之处,正如曾子固所讥评的,但至于整顿纲纪、引导教化、辨明邪正、贬斥异端,用来作为汉代的规范和鉴戒,那么韩婴以下的人就不必再谈了。这是贾太傅一流的人物。至于陆贾的《新语》,我却不能不有所怀疑。陆贾大概是有才智的士人,片刻谈论便使尉佗面向汉朝,几番言辞便使陈平、周勃与他交好;推想他所写的书,虽然未必纯粹是儒术,但纵横捭阖、启发人意,必定有洋洋洒洒、具有战国文辞锋芒的风格。如今这部书,语言骈偶而气势衰弱,并且多处缺字,用来掩饰伪作,大概是齐、梁之间好事之徒借《新语》的名义妄造的。史书说高帝对陆生说:“你试着替我写写秦朝为什么失掉天下、我为什么得到天下,以及古代成败的原因。”如今《新语》从《道基》到《思务》十三篇,竟没有提到这些。这样的内容哪里足以打动皇帝的听闻,使他一再上奏、一再称善呢?大概诸子之书散失得太多了,不只是《新语》如此;像《新语》这样的伪造诸子书,也比比皆是。难道《新书》《新序》之类不也是这样吗?虽然如此,士君子考察事情、谋划策略,对于这三部书又该选择什么呢?可以取法贾谊的谋略,但应当警戒他的疏略;可以取法刘向的恳切,但应当去掉其中的荒诞。至于《新语》,即使说它是伪书,我终究不把它同墨子、鬼谷子那样的非圣之书相提并论。为什么呢?因为它接近儒术。掌握这个原则去做事,对于向朝廷献纳意见是有帮助的。说 知命、俟命、立命说(馆课) 墨禅轩说(寄给吴周生) 知命、俟命、立命说(馆课) 古代用神道来设置教化的,如《易》的卦象、箕子的《洪范》,对于吉凶、福祸的缘故,说得很详细了。然而一概把事情归结于理,却听不到有命的说法,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它们都在讲立命。但立命的道理不能一概而论,吉凶祸福的应验又有错杂不齐之处,无法穷究诘问。事情的由来是,世人认为命运终究不可信、义理终究不能凭借,于是各自竭尽私人的智巧方术,作为趋利避害的计策。孔子、孟子对此忧虑,于是提出知命、俟命的说法,难道是用来补救《易》和《洪范》的不足吗?而且为什么要说知命、俟命呢?因为它们都是为了立命。古语说:“珠玉摆在店里,观看的人不取;一只兔子在野外,众人争相追逐。”这是已经确定和尚未确定的区别。万物中最确定的,没有比命更确定的了。天地仿佛是冶炼万物的工匠,阴阳仿佛是熔炉,万物同样由此生成,杂然密密地迁移变化;丰盛并不是天地特别偏爱,贫乏也不是天地有意残害。这种分定一经确定,就是鬼神也无法改变。可是世人内心被情欲迷惑,就想胜过命运;外在被遭遇感受迷惑,也想胜过命运。最终命运不可胜过,却白白忙碌,成为违犯教化、伤害道义的人,这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圣人用知命来启示人。知就是相信,相信命运本来已经确定,每起一个念头,都不敢同命运争斗。然而从前谈知命的人,有的像养护形体的人,把它比作躲避雨水;有的像怨天尤人的人,把它等同于落叶。他们只能使躁动争竞的心稍稍平息,却不能免除过错和悔恨的牵累。因此圣人又以实行法则来推进它,以修身来引导它,如同良农等待年成、良商等待时价,并不是只把一切交给上天而自己什么都不做,这就是所谓俟命。至于圣人所说的立命,却不是这样。在征兆尚未分明时,哪里有一定的理数?五行尚未确立时,哪里有吉凶?把宇宙掌握在手中、以阴阳作为权柄,就有先于天地而存在、连上天也不能违背的力量,难道还会受命运控制吗?既然命运不足以控制圣人,那么不说命也可以了。可是为什么还说知命、俟命,说“道的兴盛或废亡有命”,仿佛人不能自主呢?回答说:这是为中等资质的人说的。中等资质的人的吉凶祸福,一定受命运制约;而趋向善、躲避恶的心,与趋向吉、躲避凶的心,常常在胸中交战。只有用命的说法使他觉悟,他才会审慎地决定取舍。所以圣人也替他们借助命运的说法来自我排解。孔子的困厄、颜回的早夭、尧舜之子的无能,以及五百多年圣王不再出现,圣人都用命来概括说明。假如说:“命作为一种权力,不只是众人不能挽回,即使圣人也无法施展力量。”那么岂只是圣人不能夺取命运,连上天也不能任意安排自己的命运吗?既然如此,怎么能不知命并等待命运呢?也有人说:“像孔子、颜回这样的圣人,他们所遭遇的情形,难道谈命的人就不受命运制约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大易》三百六十四爻,都是把凶转为吉的,哪里曾听任命运安排呢?至于把彭祖和夭折者看作同样长寿,把困厄与通达看作同样平等,通达的人能够做到,何况圣人呢?圣人所谓吉凶祸福,与世俗所说不同:颜回以仁德获得长寿,孔子凭道义而生存;即使必须等待千年,最终也能与造化齐同,齐同那原本不齐的命数,所以称为“立命”。李邺侯说过:“君主和宰相可以创造命运,不要只谈命运。”假如圣人只谈命运,那么孔子周游七十二国,可以说是不知道止步;假如君主和宰相只谈命运,那么尧的警戒、商汤的祈祷、伊尹五次被任用又五次被放逐,难道都是衡量命运、听任命运吗?

○墨禅轩说(寄吴周生)

庄子述齐侯读书有诃,以为古人之糟粕。禅家亦云须参活句,不参死句。书家有笔法,有墨法,惟晋唐人真迹具是三昧。其镌石锓版流传于世者,所谓死句也。学书者既从真迹得其用笔用墨之法,然后临仿古帖,即死句亦活,不犯刻畵重儓之诮,方契斲轮之意。余事此道五十余年矣。初于虞、颜入巳,而学右军,学锺太傅,煞有肖似。兰亭、丙舍、宣示等形模,便自沾沾,以为踞唐人之上。三五年间游学,就李尽发项太学子京所藏晋唐墨迹,始知从前苦心徒费年月。昔香严在沩山会下,参父母未生前一句机语不契,遂巳息心愿作长年粥饭僧,正余尔时境界也。金门大隐十年多暇,又长安官邸收藏鉴赏之家不时集聚,复于项氏所见之外日有增益。如韩馆师之内景,黄庭,杨义和,殷司空之西升经,褚登善书,杨侍御之绝交书,王右军书【停云馆定为李怀琳者误】王奉常之汝南公主志,虞永兴书,王司寇之太宗哀册,褚河南书,米元章之西园雅集小楷,杨凝式之韭花帖正书,更仆不数,皆得盘旋玩味,稍有悟入。还山以来损其负郭,收一二种,如徐浩所书道德二千五百言,唐文皇时国诠所书善见律一万字,备具楷法,人间鲜见。雅不喜赵吴兴书,近有老广文戴公自岭表归,装中贮吴兴小楷内景经一卷,数千言少一百九十字,俞紫芝补其末,绝类杨上真,乃吴兴生平神品,颇恨晚而获见。唐人诗云: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奈之何?周生坐拥万卷,博雅好古,尤精八法。余老矣,黄山胜游不复可续。周生饶济胜之具,新安江清浅见底,舴艋顺流至我谷水,只数日间,若与汪儒仲乘兴一来观兹真迹,所谓读书十年不如一日,诣习主簿者也。周生以为何如?

◆议

救荒弭盗议(阁试)

  军兴议

○救荒弭盗议(阁试)

天下有救灾之计,又有转安为福之计。水旱频仍,盗贼啸聚,国之灾也。能设策运奇以止之,是亦足矣。而曰转灾为福,无乃迂乎?曰不然。凡天下所以患荒者,积蓄少也。积蓄少者,地有遗利,民有遗力也。凡天下所以患盗者,武备衰也。武备衰者,国多冗军,兵多冗食也。今有一举而可备荒,又可以弭盗,而又惟民饥盗起之时,可因其势而用之,则何策乎?曰抚流民而巳。夫流民固民也,进可以战,退可以耕。饥灾所驱,惟食是仰。当是时,使奸雄用之,则倡乱之构也;使国家拊之,则富强之资也。顾处之得其术而巳矣。顷者天不降康肥■〈虫遗〉为虐,吴越江右连州接境,际此荒沴,野无青草,人有走心。而江淮之间,流离蒲道,或携老幼举族共行,或弃妻孥孤踪独逝。郑侠之图所繇以作。诚得纲纪之臣,忠实之吏,择公私庐舍及宫观屋宇,沿途团结,给以粥糜。能劳苦者佣其力,有伎艺者食其业。候至来春,给赐牛具种食,以旷土荒田,计口分授,使之耕种。彼其父母妻子,皆乍离南亩之人,既感戴朝廷抚养之恩,又深思一家温饱之计,必能深耕易耨,以尽地力。待其三数年后,干止渐宁,人有固志,徐于农隙之暇,教以战阵之法。与其募市井之游手,曷若收待哺之壮丁?即古井田、唐府卫之遗意,如是而巳,非两利之策哉?昔西晋之乱,起于李雄,特招流远之民;而唐之末路,张全义设屯将,集流落,教以种艺,三年之内,河东户口归复,桑麻蔚然,胜兵每邑七千余人,河东赖为长城。夫一刺史行之,犹足以効,而况倚办于天下之力,何所弗得?故曰转灾为福者,此也。若夫议社仓、议保甲,则固有精言之者,愚故可得而略云。

○军兴议

译墨禅轩说(寄给吴周生) 庄子记述齐侯读书受到讥诃,认为书只是古人的糟粕。禅宗也说必须参悟活句,不能参悟死句。书法有用笔之法、用墨之法,只有晋唐人的真迹具备其中的精妙。那些刻在石上、印在版上流传于世的作品,就是所谓死句。学习书法的人已经从真迹中得到用笔、用墨的方法,然后再临摹古帖,那么即使是死句也能变活,不会遭受刻板重复的讥讽,这才符合轮扁斫轮的本意。我从事这门学问已经五十多年了。最初从虞世南、颜真卿入手,后来学习王羲之、钟繇,很有些相似。看到《兰亭》《丙舍》《宣示》等帖的形制,便沾沾自喜,以为超过了唐人。三五年间出游求学,到了李尽发那里,看尽项太学子京所收藏的晋唐墨迹,才知道从前苦心经营只是白白耗费年月。从前香严在沩山会下参究“父母未生前的一句机语”,始终不能契合,于是熄灭心愿,甘愿做终身吃粥饭的僧人;那正是我当时的境界。居于金门而隐居十多年,空暇很多;又因长安官邸和收藏鉴赏之家不时聚集,除项氏所藏之外,每天都有新的增益。如韩馆师的《内景》《黄庭》,杨义和的作品,殷司空的《西升经》,褚登善的书法,杨侍御的《绝交书》,王右军的书法【《停云馆帖》认定为李怀琳所书,是错误的】,王奉常的《汝南公主志》,虞永兴的书法,王司寇的《太宗哀册》,褚河南的书法,米元章的《西园雅集》小楷,杨凝式的《韭花帖》正书,换着仆人来数也数不完,我都得以反复把玩体会,渐渐有所领悟。回到山中以后,我减损了靠近城郭的田产,只收藏了一两种作品,例如徐浩所书的《道德经》二千五百言,以及唐文皇时国诠所书的一万字《善见律》,楷法完备,世间很少见。我一向不喜欢赵吴兴的书法,近来有老广文戴公从岭表回来,行装中藏着一卷赵吴兴的小楷《内景经》,数千字中少了一百九十字,俞紫芝补写在末尾,极像杨上真,这才是赵吴兴一生的神品,很遗憾晚年才得以见到。唐人诗说:“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又能怎么办呢?周生拥有万卷藏书,博学高雅而喜好古物,尤其精通八法。我已经老了,黄山的胜游不能再继续。周生有充足的济胜之具,新安江清澈浅近、可以看见江底,乘小船顺流而下到我的谷水,只需几天。如果能和汪儒仲乘兴一同来观赏这些真迹,那就是所谓读书十年不如亲自学习一日,也就是拜访习主簿的意思。周生认为怎么样?议 救济灾荒、消弭盗乱议(阁试) 军兴议 救济灾荒、消弭盗乱议(阁试) 天下有救济灾害的办法,也有把灾害转化为福祉的办法。水灾、旱灾接连不断,盗贼聚众作乱,这是国家的灾害。能够设法运用奇策制止它们,也就够了。但说要把灾害转化为福祉,难道不是迂阔吗?回答说:不是这样。天下之所以忧虑荒年,是因为积蓄少。积蓄少,是因为土地有未开发的利益,百姓有未发挥的力量。天下之所以忧虑盗贼,是因为武备衰弱。武备衰弱,是因为国家有许多冗员军队,军队又有许多无用的粮饷负担。如今有一项举措既可以备荒,又可以平息盗乱,而且正当百姓饥饿、盗贼兴起时,还能顺势利用他们,那么该采取什么办法呢?回答说:安抚流民罢了。流民本来就是百姓,进可以作战,退可以耕种。他们被饥荒灾害驱赶,只仰赖食物生存。在这个时候,假使奸雄利用他们,就会酿成叛乱;假使国家安抚他们,就会成为富强的资本。关键只在于安置他们的方法是否得当。近来上天不降安康,肥■〈虫遗〉为害,吴越、江右各州相连的地区都遭遇灾荒,田野没有青草,人们心中只想着逃走。江淮之间,流民沿路离散,有的带着老人孩子、全族同行,有的抛下妻儿,孤身远走。郑侠的《流民图》就是由此产生的。果真能得到有纲纪的大臣、忠实的官吏,选择公私房舍以及宫观屋宇,沿途将流民聚集起来,供给他们粥食。能够劳作的,就雇用他们的劳力;有技艺的,就让他们凭技艺谋生。等到来年春天,发给他们牛具、种子和粮食,利用空地荒田,按照人口分配授予,让他们耕种。他们的父母妻子儿女,都是刚刚离开田地的人,既感戴朝廷抚养的恩德,又深切考虑全家温饱的办法,一定能够深耕勤锄,充分发挥土地的力量。等过了三五年,旱灾停止、局势渐渐安宁,百姓有了安定的志向,再在农闲时慢慢教他们战阵之法。与其招募市井中的游手闲人,哪里如同收用等待哺食的壮丁?这不过是古代井田制、唐代府兵制遗留下来的意思罢了,难道不是一举两得的办法吗?从前西晋之乱兴起于李雄,他特意招募流亡远方的百姓;唐朝末年,张全义设置屯田将领,聚集流落百姓,教他们种植技艺,三年之内,河东户口恢复,桑麻茂盛,每县精兵多达七千余人,河东依靠他们如同得到长城。一名刺史实行此法尚且足以见效,何况凭借天下的力量来办理,还有什么不能成功呢?所以说,能够把灾害转化为福祉的,就是这个办法。至于议论社仓、保甲,本来已有精通此道的人详细论述了,所以我只略说这些。军兴议

禹谟曰:「六府孔修。六府者,水、火、金、木、土、谷也。五谷以为赋,五金以为贡。禹贡田赋与物贡并用,故有「惟金三品」之文。今则偏重于田赋,而五金之开采有禁,所谓六府者,废其一矣。且夫禁之者,将以用之也。辽东、金、复、海、盖,皆矿之所自出,一旦没入于虏,如赍盗粮。当此三空四尽之时,衰世苟且聚敛之术,无一不用,顾独缩舌于开采,以为老成为经济,其故有二:迂者恐蹈言利之名,孱者恐酿首事之祸。故明知其有益于救时,而莫肯出头承当耳。记不云「货恶其弃于地」乎?《大学》言「生之者众」,凡可利于民者,若茶、若盐,无所不榷,皆谓之「生」,而独农亩为「生」乎?若夫矿徒之聚,不能无争,则有矿之处,必有守巡两道所养之兵。此兵者,纵不能临阵杀贼,独不能自卫于开采,经月之间,消弭其或然之变乎?且滇中行之二百余年,有司大吏之奉入,无一不取于矿,安在有首事之虑也?大都谋国之事,无全利,亦无全害,各从其所重所急以为转移。如九边互市,其币必至于废,武备成积弱。厥初议起羣臣,动色相争,亦是长虑。然行之六十年,边廷之氓,保全首领,蕃育妻孥,何啻万万?则以新郑、江陵与蒲坂独断独行,不畏和戎之名,不畏首事之祸,所谓安社稷臣也。否则如顷者奴祸,不知六十年中,中几何番矣?军无赏,士不往;军无财,士不来。计国家岁入不过四百万,只一关门,每岁六百万,尚安得有剩力余资以募兵而求猛士?余谓宜如岳武穆精择背嵬五百,转相训练,得三四万人,长聚畿南,呼吸相应,以防奴酋之豨突,京师安枕卧矣。或曰:「子修国史于神庙时,请罢矿税者,不习闻之乎?」余曰:「此时惟以营三殿为语端,犹是可缓可急之事,曾如今者虏骑充斥,郊畿震惊,陵寝否?曾以万骑蹂躏我内地,破五县,据一府,如入无人之境否?我师杀虏三头,虏屠一壮县以报,虏所掠子女玉帛无万数,而我师得其一领甲,一只箭,腾之奏牍,举朝贺捷,笑破人口,如此否?是则皇上之赫斯怒,讨军实,苏轼所谓天地鬼神谅其有必不得巳之实者也。且事领于抚按,不遣中使,不扰闾阎,正以为鞭鞑奴酋之资,又何至如岁岁加泒,吸民膏血,一方有急,四面从之,为土崩瓦解之形乎?试以吹入筹国者耳中,或有省否?

◆奏疏

议国计疏(馆课)

  陈言时政疏(阁试)

  报命疏

  引年乞休疏

  乞身疏

  辞恩疏

  请告第二疏

  请告疏第三

  劾内监王坤疏

  予告疏

  第二疏

  第三乞休疏

  第四疏

  第五疏

  请恩疏

  予告疏

○议国计疏(馆课)

译《禹谟》说:“六府十分修治。”六府就是水、火、金、木、土、谷。五谷用来征收赋税,五金用来进贡。《禹贡》把田赋和物贡并行使用,所以有“只有金有三品”的说法。如今却偏重田赋,而禁止开采五金,所谓六府,已经废弃其中一项了。况且禁止开采,是为了将来使用它。辽东、金、复、海、盖等地,都是矿产的产地,一旦被虏夺去,就像把粮食送给盗贼一样。在这种三空四尽的时候,衰世苟且聚敛的办法没有一样不用,却唯独在开采矿产上闭口不谈,把老成持重看作经济之道,原因有两个:迂腐的人害怕沾上聚敛财利的名声,懦弱的人害怕酿成首先倡议的祸患。所以明知开采有益于挽救时局,却没有人肯出头承担。古籍不是说过“财物应当不被弃置在地上”吗?《大学》说“使生产财物的人众多”,凡是有利于百姓的,如茶、如盐,没有不实行专卖的,都称为“生产”,难道只有农田才叫生产吗?至于矿工聚集,不能没有争斗,那么有矿的地方,就应当由守道、巡道所供养的军队驻守。这些军队即使不能上阵杀贼,难道不能在开采时自我防卫,在几个月内消除可能发生的变乱吗?况且云南实行开采已经二百多年,有司和大臣的俸禄收入,没有一样不取自矿产,哪里有什么首先倡议的忧虑呢?大体说来,谋划国家事务,没有绝对有利的,也没有绝对有害的,只应当根据所看重、所急迫的方面来转移取舍。例如九边互市,钱币必然会因此耗费,武备也会积弱。起初提出这个建议时,群臣动怒争论,这也是深谋远虑。然而实行了六十年,边地百姓保全性命、繁衍妻儿,何止成千上万?这正是因为新郑、江陵、蒲坂敢于独断独行,不害怕议和退让的名声,也不害怕首先倡议的祸患,所谓安定社稷的大臣就是这样。否则像近来的奴虏祸患,不知道六十年中会发生多少次了。军队没有赏赐,士兵就不去;军队没有财力,士兵就不来。估计国家每年收入不过四百万,仅一座关门每年就要六百万,哪里还能够有余力余财来招募士兵、寻求勇猛之士呢?我认为应当像岳武穆那样精选背嵬军五百人,辗转训练,得到三四万人,长期驻扎在京畿以南,彼此呼应,用来防备奴酋突然奔袭,那么京师就可以安稳睡觉了。有人说:“您在神宗朝修国史时,请求停止矿税,难道没有听说过吗?”我说:“那时只是以营建三座宫殿为说辞,还是可以缓办也可以急办的事情,哪里像如今虏骑充斥、郊外京畿震动,连陵寝都不安宁吗?” 难道曾经有一万骑兵践踏我国腹地,攻破五县、占据一府,像进入无人之境一样吗?我军杀死三个虏兵,虏军便屠杀一个强县来报复;虏军掠走的子女玉帛数以万计,而我军只缴获一副铠甲、一支箭,却在奏章中大肆夸耀,满朝庆贺胜利,笑得合不拢嘴,难道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那么皇上的赫然震怒、征讨军队、筹集军需,正是苏轼所谓天地鬼神也会谅解其不得不如此的事实。况且事情交给抚按办理,不派宦官使者,不扰乱民间,正是为了作为鞭挞奴酋的资财,又怎么会像年年加派、吸取民脂民膏那样,一方有急难,四面都跟着崩溃,形成土崩瓦解的局面呢?把这些话吹进筹划国事者的耳朵里,不知他们是否会有所省悟?奏疏 议论国家财政奏疏(馆课) 陈述时政奏疏(阁试) 报命疏 请求按年资退休奏疏 请求退职奏疏 辞谢恩典奏疏 请假第二疏 请假第三疏 弹劾内监王坤奏疏 请求退休奏疏 第二疏 第三篇请求退休奏疏 第四疏 第五疏 请求恩典奏疏 请求退休奏疏 议论国家财政奏疏(馆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