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台别集卷之五

译古人说，观看孙过庭《书谱》，就像吃多骨鱼一样，得到的好处抵偿不了失去的东西。因为草书难以辨读，所以我临摹怀素的法帖，并为它作了释文。怀素藏真的书法，我所见到的有《枯笋帖》《食鱼帖》《天姥吟》《冬热帖》，都是真迹。它以平淡为宗旨，若只是追求豪放奇怪，就都没有得到其中的真意。这正是鲁男子所见到的。颜平原说：“张长史虽然天资超逸，神妙绝伦，古今无比，但楷法精密详备，尤其纯正。”唉！学习怀素大师的衣钵，学习书法的人请用一瓣香来供养它。我每次临摹怀素《自叙帖》，都用王献之的笔意去寻求它。黄长睿说：“米芾看见《阁帖》中稍微纵逸的书法，就往往说是张旭、怀素的。因此从王羲之、王献之得到笔法，是一家眷属。”张旭虽然姿态性情颠逸，超然不受拘束，但楷法精密详备，尤其纯正；学习狂草的人，正应从这里入手。我曾临写颜真卿的书法，今天临写柳公权《扬少师帖》。因为遇到蕃赏识这种知音，不愿把自己的技艺藏起来。所谓知音稀少的曲子，也必须为能和唱的人演奏。我用杨少师《非花帖》的笔意书写王仲宣《登楼赋》，同时也采用陶隐居《华阳帖》的笔意，是想一洗妩媚艳丽的习气。书法家把险绝看作奇妙，这个诀窍只有鲁公、杨少师掌握了。赵吴兴不懂这一点。如今人的眼目被吴兴的书法遮蔽，我得到杨公的《游仙诗》，便日益临习。丁巳年三月，经过京火，拜访张太学修羽，他拿出所收藏的杨少师真迹，我整日欣赏把玩。登船后，便仿拟它写下这篇评论，并又补画图卷。我曾在携李黄履常中丞家见过王叔明《乐志论图》，画幅只有几寸，和盛懋《田家乐》相似。大体说来，描写隐逸的趣味，只在耕田、垂钓、捕鱼、砍柴之间。至于其中更深近的境界，有些是无法描绘的；孔子、颜回的快乐，即使仲长统也不足以谈论。黄涪翁得到苏子瞻的书法，认为应当是当代第一，是因为其中带有文章和忠义的气概。黄涪翁认为，苏黄门被远远贬谪，临近死亡也不悔改，同样是因为文章和节义的气概坚如金石、深入骨髓。庄子所说“以天性相合的，是在困迫、穷困、卑贱、患难中相互守护的人”，米颠在这一点上还有余愧。这一卷中的苏词、黄诗，都是各自本人的笔法。这里谈论书法，应当以晋魏为最高准则，如同价值连城的国玺；难道不是因为文章和忠义才显得重要吗？戊午年初春。苏子瞻的小楷，如《归去来诗》等，都是赝品；又有《滕王阁赋》，我听说后斥为赝品。等看到拓本，才知道是某个俗人不知何年托人伪作的，而且还附上米元章的跋，更加俗劣，不只是玷污了东坡。我因此书写《伯夷传》，稍稍采用苏书的笔法来表现它。昨天在项晦伯家看到赵文敏书写的《汲黯传》小楷，特别遒劲妍丽，与他本人的惯常笔法不同。元人的跋说，赵文敏见过唐人书写的《汲黯传》石刻，于是仿写它，因而超越唐人而达到晋人境界。《汲黯传》文字颇多，呵气暖手也难以写完，所以我书写《伯夷传》，不知道与赵文敏的书法相比如何。东坡先生书写《养生论》的真迹一卷，是靖江朱光禄收藏的，后来被河南俞中舍买去。如今吴中有很多双钩伪迹，都是从我家《鸿堂帖》摹出，已经没有笔势神态，只剩下外形相似。东坡先生几次书写嵇叔夜《养生论》，是在忧患之余有意求道，所以说出这样的话。后来他又说：“长生并不容易学到，姑且学习长久不死。”洪觉范妙觉禅师说，他多生以来般若的种子深厚牢固，比通常所说的养生还更进一步。大体说来，像东坡这样兼具忠孝、文章、节义的人，升天成佛，都不过是从囊中取物一样容易。他的八识田中本来就具备儒、佛两家的种子，随着业力自然显现，不必学习便能做到。因此书写这篇议论并提到这些。东坡书写《归去来词》，与契顺、山谷相合；所谓“彭泽千载人，东坡百世士”，合在一起便是双美。丙申年秋天，我奉命出使长沙，乘船沿江返回，经过齐安。当时我的门生徐旸华任黄冈县令，请我大字书写东坡这首词，并说：“姑且把它刻在赤壁。”我乘着顺风，解缆之后，写了《小赤壁诗》，为我吴地的赤壁解嘲。后来我两次奉朝廷诏命，都是在黄武年间。凭吊古迹、怀念贤人，知道应当就在坡公旧日题诗的地方。因此书写这篇词并记下这些话。我用东坡公“大江词”的笔法来书写这篇作品。米元章说东坡画字，赵子固又说偃笔的弊病误了我。苏公确实如此；然而黄山谷说：“子瞻的书法是当代第一，兼有文章妙绝天下、忠义贯通日月的气概，这不是一般书法家所能争胜的。” 用坡公的书法来书写坡公的赋，仿佛临摹《兰亭序》。自古以来，文章和书法都得到称许的，只有这篇赋和《兰亭序》而已。山谷评论人家的子弟，说一百件事中可以有九十九件做不到，唯独俗气一旦染上便无法医治。子瞻本来就是千载一遇的人物。看他与李伯时、王定国诸公欣赏唱和书画，自称轻视富贵而厚爱书法，轻视死生而看重绘画。即使以一百二十千买下雪浪石，最后仍没有一间屋子可以安置它。面对陈登百尺楼下的情景，世俗之物实在应当惭愧至死，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东坡曾书写子由的《上清辞》和秦少游的绝句，也应当写过鲁直的作品，只是如今没有流传。这是鲁直书写东坡的词，虽然出自焦山《鹤铭》，却有李北海的意味，有怀素的意味，又自有鲁直的风格。古人评论苏书像西施洗净脸面，与天下女子争美；这件作品也像杨玉环、赵飞燕，或淡妆或浓饰，与西施争胜。我对宋代四大家的书法大体平等看待，山谷见到这个本子，却展开坐具行礼跪拜，可知他的盛名并非虚传。能够由扬甫拈出此帖，对黄涪翁实在很有功劳。米襄阳书写《天马赋》，我所见过的已经有四本。一件是擘窠大字，后面题写着“为平海大师书”，后来由后园水丘公观赏，特别雄伟杰出，收藏在嘉禾黄履常参政家。一件在新都吴氏家中，后面有黄子久等元人的跋。黄子久说：“展开观看时，只见一颗大星贯穿北斗坠落下来，声音像雷一样。”宋代本子我已经摹取刻石，吴氏本多用枯笔，另有一种米氏书风。但两件都是真迹。米赋的才力已经如强弩之末，而苏子瞻称赞他的《宝月赋》，认为还没有完全了解元章；可是《宝月赋》竟没有一件传世，这是为什么呢？因此写下从前临摹它的这些话。米氏书写这篇赋，我见过三本；学习擘窠大字的，只有这一件，字字都可以用来题写榜额。米公自己说：“大字要写得像小字，关键在于以笔势为主。”

译米元章喜爱书法，他所作的《天马赋》行草已经见过好几本，只有擘窠大字卷在长安朱太保希孝家，也是严分宜的旧物。进入内府后，又被作为侯伯的月俸赏赐出去；朱太保把它从各位贵人那里全部买回。后来由檇李黄中丞收藏，我曾反复欣赏把玩，如今又转入金沙于氏家中。吴门有石刻，是文博士任江西官员时从真迹摹刻的，我把它收入这一卷。米元章说：“小字要写得像大字，以取得笔势为主。” 我在京师姓余的家中得到二十多册古画，其中有李伯时《西园雅集图》，米元章为它写了序，我把序刻入《鸿堂帖》，流传于世。这是我仿写的书法，写在便面上，采用米家的小楷，不想让它出现一笔实笔。《黄庭像赞》如同太羹玄酒，我不再经过它而询问了。米南宫书写《温成哀词》二百多字，都很像褚登善的哀册书法；这篇铭文也是哀册的笔法。米氏没有正规的楷书、真书和行书，只有这件可算作楷书。我用米海岳的笔法书写《燕然山铭》并刻石，已经有几年了。可惜摹勒不精，不值得观看。侄孙彦京替我刻《来仲楼帖》，于是我命他重新摹刻；虽然稍微得到它的形貌，但与过去的刻本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米海岳的行草书流传于世，几乎可以与晋人并驾齐驱了。不过，他一生最自负的是小楷，因珍重而不肯多写，所以他的真迹很少见。我游历京师时，曾鉴赏李伯时《西园雅集图》，上面有米南宫蝇头小字题跋，很像《兰亭》的笔法。己丑年四月，我又从唐完初处借到《千字文》临成的副本，稍稍具备了优孟衣冠般的形貌。大体说来，海岳这件帖完全仿效褚河南《哀册》《枯树赋》，间或加入欧阳率更的笔意，不用一笔实笔，所谓“无往不收”，把其中的趣味发挥尽了。只怕真本已经离我很远，反而会忘掉它的书法意趣，所以姑且把这些话记在纸尾。这是我己丑年临写的作品。如今又过去十年了，笔法与从前相似，并没有增长。不知道哪一年才能进入古人的境界？展开卷子，不停地叹息。书道，戊戌年四月三日。秦太虚撰写的《龙井记》，真可以称为苏家最好的朋友；这块碑深得李括州的精髓，可惜残缺很多，我替它补写。然而听说赵吴兴曾想补写米书的几行，反复改换一两次，都不像。于是说：“今人与古人相距太远，那么我岂不是有续貂之愧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章〕 三十年前我参悟米氏书法，领会到不用一笔实笔，自以为得到了诀窍，却不能经常练习；如今仍然还是原来的我，实在惭愧。米元章以笔势为主，我却认为他的书法欠缺平淡。平淡是天生的骨力带来的，不是学习能够达到的，佛典称为无师智，画家称为气韵。这幅作品书写陶渊明的诗，运笔得到米元章的精髓，并不是我敢自我夸耀；书道本来就是这样，只是历代人都迷失了。我曾临摹米襄阳的书法，对于蔡忠惠、黄山谷、赵文敏的书法，本来并不喜欢。今天展开法帖，各自临写一篇尺牍，竟然也颇为相似。又临写了苏文忠的书法，这也是我平日所学习的。元人写书法，直接把苏文忠、赵文敏看作得到王羲之、王献之法度的人，却没有提到米漫仕。他们持这种观点，一定有懂得其中道理的人。仲长统与罗景纶的两篇论说，实在是山居之人用来自我宽解的话。我深深理解其中的趣味，所以时常书写它们。也像《归去来词》一样，用来记载我的快乐。我在梁溪见过徐季海书写《道德经》，评论者说□□像它，这是不对的。苏子瞻多用偃笔，徐季海则藏锋；楷书要写得力透纸背，怎么能作同样的评论呢？这幅书法很像徐季海的书法。仲长统这篇论说所说的，是从未听说巢父、许由买山隐居；然而柴薪之火炽烈，彼此相继投入火坑的，并不一定都是贫贱之士。大概十个人中有九个都不知道满足。写下这些话来惭愧他们，也是不可少的。宋代吴琚，是吴太后的弟弟，书法像米元章，而俊秀峭拔胜过他。世间流传吴琚的《兰亭帖》；如今京口北固山“天下第一江山”六字榜额，就是吴琚的笔迹。我得到他书写的《归去来词》，后来又失去了。朋友把摹得的半本寄给我，我有时亲手临写，几乎成了优孟般的模仿。这里是晦翁的大字石刻本，在岭南一带，我把它收藏下来，改写为小行书，却不能十分相像。晦翁自称学习曹孟德，如今世上没有曹孟德的书法，只能从晦翁的书法推想一二，大概会像钟太傅、李直表、韩昌黎那样。王右军的俗书追求姿态妩媚，汉末魏初的书法一定不是这样。刘屏山引用石徂徕与石碏、石庆等共同作成的典故，唐宋人作文，都推重本朝人物。近世议论不用汉代以后人物的事例，也很浅陋。《仿朱文公书〈友石台记〉》。我郡的普照寺，是士衡的住宅。前代有碧溪上人曾与赵子昂交游，得到赵氏所书的文赋，特别精妙。牟巘、任士林等诸位君子都为它题诗咏赞。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落到好事者家中，后来被项子京摹刻；拿它与真迹相比，已经没有什么遗憾。我并不学习赵书，偶然临写，也略微相似。起初写了二十多行，回头便离开了。后来全部依照石刻本书写，只是借助它的神气罢了。临书应当像李光弼进入郭子仪的军队，旗帜一变；又像苏秦、张仪纵横捭阖，同出于鬼谷子门下，却不被他们笼罩；即使只有略微相似，也不足以称道。赵吴兴的书法，写文赋时虽然姿态妩媚、锋芒横溢，却没有脱离本家的笔法。这是晋人的文章，应当用晋人的书法来写；我书写它，实在惭愧，未能做到。义阳吴光禄寄给我褚登善的《千字文》，遒劲紧密、绵密周严，处在钟繇、王羲之之间。因此我取其意趣书写士衡的赋，不像我平日的笔法。我因为不能自立一家，所以屡屡改变所学，正是这样。得到也在这里，失去也在这里。赋中说：“辞谢已经开放的早春花朵，启发尚未振发的晚花。”这正是我书法的宗旨。有客人拿赵文敏书写的《雪赋》给我看，我喜爱它的笔法遒劲秀丽，有《黄庭》《乐毅论》的风规，却不知道后世还有谁能与它竞相欣赏；恐怕文征仲见了也会瞠目在后面。于是我自己书写一篇，意在与它形成不同的趣味，使人一看便知道是我家的书法。古人说：“不只是遗憾我没有见到古人，也遗憾古人没有见到我。”又说：“遗憾王右军没有臣服于我的笔法。”这些话我哪里敢说？但世上一定会有理解它的人。娄水王奉常家收藏的赵吴兴诗帖，极为佳妙。我从高仲举那里见到它，把玩了好几天。乘船行驶时心情闲适，便随意临写了一遍。我向来不写吴兴的书法，也只略得其形貌罢了。听说吴兴临写米元章《壮怀赋》几行，往往又自行废弃。我姑且等待别人把它拿去盖酱坛吧。

译比丘成杲得到我这卷书，像脱下衣服便得到明珠一样，并且想刻在石经上流传。如今禅门冷落，能够宣扬宗旨的高僧宿德还有几人？成上人每天念诵这样的经文，若能一口气转诵五千四百卷，才算奇特。我得到日本笺纸上书写的《智波罗密经》。那个国家虽然崇尚杀伐，却没有不念佛、法、僧三宝的人。修罗一进入《华严经》，立即就能成为菩萨。不一定只有赤县神州才有大乘佛法的气象。《心经》。起初我书写《华严普贤品》到半卷，恰逢西陵李司徒孟白在天津开府，用一封信征求我的小楷，我便把它寄给他。孟白精心研究佛典，留下半卷后，又催促我续写成完整的一卷。我想下笔，却记不起过去书写到哪里停下、从哪里开始；来回拖延四年，路隔万里，终于还是没有完成。今年春天我北上，已经在书箱中检得《华严合论》，上面有朱笔标记，看到开头直到“莞然”，便很高兴，自以为可以回应孟白的要求，于是谨慎地收藏在书箱中。经过甓社湖时，朱水部在官舍嘱托人，趁便船把书寄到京城住处；而我乘单车上路，坐席还没有暖热，孟白又奉命陪同京城大司空，并且另有请求，还说：“即使不能写满一卷，写几句跋语，大概也可以算完成义理了。”所以我不敢违背诺言，愿意写完后寄去。或者这半卷本身，也是帝释网中的明珠、弥勒阁中的珍宝吗？为什么呢？真正的佛法身，犹如虚空，迎着它看不见头，跟着它也看不见尾。过去从哪里终止，未来从哪里开始？一句话染入心神，经历千劫也不会改变；用海水作墨来书写也不算多，用芥子来收藏也不算少。言语的道路断绝，心的作用处也灭尽；拔刀划水，接续之相本来空无，所以建立世界称为成，不动自己的位置称为坏。既然一切都不可得，姑且取来荐举，等待我最后的句子。书写佛经必定要讲究书法。书法如果可以流传，诵读、受持的人就多，这就等于各处都有佛塔寺庙。山谷老人从《瘗鹤铭》中得到笔法，又参以杨凝式的书法；以骨力形成欹侧之势，正是要破除俗书的姿态妩媚。古人说：“王右军如凤翥鸾翔，笔迹看似奇特，反而归于端正。”黄山谷的书法宗旨接近这一点。他把苏轼当作兄长来尊事，又把米芾的书法藏在胸中，自负之心并不小。这部《法华经》七卷，是他的本色之作。我听说它已经十年，今天才得以痛快观看，简直像脱衣得到明珠、开花看见佛，笔锋发出光芒，进入书法家的深妙境界。我曾经书写《法华经》七卷，十三年才完成。如今已经在海宁刻印，颇费时日，惭愧于自己的懒惰和拖延。逊之玺卿因为孝心真诚而发愿，几个月便写成，而且每个字都端正工整；虽然细密谨严之中仍有纵横寻丈的气势，却与颜真卿、柳公权稍带作家习气的书法完全不同。真像凭借翰墨来做佛事，岂不是这样吗？皮纸、骨笔，墨色淋漓，可以称为震旦的法宝。我更加惭愧了！我更加惭愧了！我从戊戌年秋天开始用高丽纸书写《法华经》，当年先完成一卷，以为整部经应当能在一年之内写完；如今又到了戊申年，却只完成了四卷多。我也渐渐老了，每每叹息这样的胜缘难以完成，日月不停流逝。如今看到道寅的这部册子，只经过一个寒暑便完成，使用皮纸、骨笔，以此报佛恩、报亲恩，所见所愿随念而成；我惭愧自己的懒惰，同时也赞叹这件稀有之事。唐代佛法兴盛时，有人在书写《法华经》时笔下落出无数舍利，这件事见于颜鲁公《多宝塔碑》。宋代宗门风气炽盛，扫荡一切相而达到殊胜境界，然而禅师的舍利仍然相传不绝，我很奇怪当代很少听闻这种事。大概是因为正念坚固、能够为佛法忘却自身的人实在难得。像这位上人用舌血作墨书写《法华经》，可知他舌端的花、衣中的珠，全都是舍利。对此赞叹不已。年轻时读颜鲁公的碑文，看到其中说法师书写《法华经》，笔下落下数以百计的舍利。等我写《法华经》写了十年，却一粒也没有得到。朋友说，刻石流通，使看见、听见的人发心，何必一定要有舍利？什么不是舍利呢？然而摹刻并不容易，我完成后首先得到的是《普门品》。后来又替云栖禅师书写《弥□经》作为寿礼，书成一个月，禅师便迁化了。如果说他有所等待，那么这可以抵得上一斛舍利。宝志公摩石麒麟顶的事，只是对有慧业的文人作授记，并没有大的利益。武林有一位才俊，跟随云栖禅师游学；禅师用慈善根力熏陶他，他往往以掩埋尸骨、放生来做佛事。金季真是其中最著名的，他的堂上生出灵芝，因此请我为他的堂题字；又因为昌独喜欢石刻，我便把书法作品放在其中。我读元稹文集，看到北峰兰若有刻《法华经》七卷，我也写成了这部经。如果在孤山刻石，既可以接续唐代的旧事，又能在翰墨界结下趋向大乘的因缘，这也与云栖禅师的心愿相合。季真认为怎么样？云栖莲池大师在甲寅年正月八日举行初度。我因为大师专一弘扬净土，扫除狂妄的智慧修行；他在《梵纲》中立志，在《观经》中用功，僧腊最高，俨然如古佛，所以书写这部经刻石流布，以扩大他的宏愿，也祈求他长寿。我惭愧自己的笔法软弱低劣，不能像赵文敏那样，为中峰书写《净土一百八诗》，使它足以流传。真如不变，千佛就是一佛；真如不变而随缘显现，一佛也就是千古诸佛。所以有人说：“佛这个字，我不喜欢听到。”虽然如此，《地藏经》说：“人在临命终时，听到一佛名号、一辟支佛名号，都能免除苦难。”等到四大分散、神识分飞之时，一个佛的名号都未必记得住；如果不是平生反复熏习，怎么能在那时发挥作用？这就是所谓“一句话染入心神，经历千劫也不会改变”。蔡居士道寅之所以书写、受持、念诵《千佛名经》，正是这个缘故。唐人把曲江题名称为《千佛名经》，宋人把元祐党人碑称为《千佛名经》，道寅把《千佛名经》称为《千佛名经》，这究竟是相同还是不同？佛说：读诵、书写各种经书，还必须广泛地向人说法。至于用刺血书写的经，要使诵读者设想自己使用皮纸、骨笔，设想用刀割涂抹时能够忍受，设想疼痛并不是实相。这样每转诵一次经，就是说法一次；自身成为床座，以庄严、护持佛法，即使这样也还不算多。又何必说钱财微小的捐舍，难道不以此成就藏经的功德吗？苏州竹堂寺张安道用血书写《楞伽经》。宋景濂早年命中注定会感悟这个因缘，正是在考试中把这些话告诉他。各位施主。

译嘉兴有一位济舟和尚，早年从未识字，因为有人口授《礼观音文》。过了三年，他忽然生出智慧，对内外经典全都豁然通晓，腹中仿佛装有书箧，辩说如悬河倾泻。晋陵唐应德当时前去访问他，与他谈论濂洛关闽之学，他表现得尤其像早有领悟；大士暗中加被、明显护佑的力量，确实不可诬蔑。济舟的话流传于世，因此书写这篇文章来记载此事。《书礼大士文》。这是我辛卯年以庶常身份请假回乡时，停船黄河，船窗前空闲很多，所书禅德偈颂中的一篇。如今已经三十二年了。从前我一心以黄素《黄庭经》为师，每次回锋、布势都着意用力；后来渐渐任意应酬，不再能够这样。唐代刘长卿与王维同属诗社，大历以后，世人把他们列入中唐诗人；人在今古之中的变化就是如此。《书宝镜三昧》。有人请求黄山谷书写，山谷回答说：“我的书法哪里足以满足请求？应当书写七佛偈，结下般若因缘。”如今盐官陈光禄所刻的擘窠大字，就是其中一首。四十年前，达观禅师多次宣扬这些偈子，其中毗舍浮佛的偈子，他自称一生参学已经证得一句半。对于粗心而狂妄自以为有智慧的人，必定妄想理解四句偈，哪里会有所拣择？至于有证、未证，以及证悟者的境界，不是未证者所能知道的。《圆觉经》说：“知道是幻便离开，不必另作方便；离开幻便是觉悟，也没有渐次。”祖师之意与教法之意，本来没有差别，必须当面相逢，寂灭境界现前，才算真正得到。逊之玺卿把这七首偈刻石流通，开启人们的眼目，又用来荐福太君的冥福，难道只是人天的小果吗？偈语所在之处，就等于现成的佛母塔庙了。我用虞世南、虞伯施《庙堂碑》的笔法书写这首偈。贞观年间，《楞严经》还没有翻译出来。虞永兴的《破邪论》也只是世俗真理中的流布之作。至于颜鲁公，颇为留意道教言论。李北海只写碑版。怀素身披袈裟，却犯饮酒戒，草书狂放纵逸，不能拿来与写经之人的功德相比。唐代学习书法非常兴盛，却都没有用于佛典。梁代萧房融的书法不值得称道，只有裴休深通佛典，又有临池书法的才能，《淳熙帖》所刻的就是他的作品。到了宋代，苏轼、黄庭坚二位先生大大把翰墨作为佛事。宋人的书法不如唐人，但他们内心深处的般若智慧，因此应当胜过唐人。我早年修习“耳根圆通”，每次书写它，便是所谓“一举一回新”。白香山从乌窠禅师那里得法，他一生仕途的升降，都用禅悦消融，进入不可思议的三昧。这八首偈表面上称为渐偈，实际上属于顿教宗旨。苏端明也是白乐天一类的人，笔锋更加峻利，只是不知道他受用佛法的地方，是否像香山那样。我在长安时，得到赵伯驹所画的《老姥授阴符图》以及游白岳时见到的赵子昂所书《阴符》小楷，都放在箱子里。曾想仿作这些作品，书法还可以勉强做到，绘画却绝对无法摹仿。这部经褚中令曾写过一百五十本，我平生只书写过这一部。不过其中的关键就在“目三言”三字，我亲自验证过：蒲团上的功夫，确实不只是禅家所说的每日诵读百千卷而已。这是米海岳所书、与李荃接受老姥传授的本子，文字与褚河南所书的一百五十本略有不同。我见过其中两本，也有异同。唐代佛教经典流通胜过道教经典，大概就是这个缘故。人们知道它神妙，却不知道“不神”二字，所以读者多半失其本意。过去有位禅师误读《楞严经》“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槃”。有人对他说：“这部经以四字为句，怎么能误读呢？”禅师说：“任凭它本来怎样，我只照旧读。”大概他的悟处就在这里。米老把“宜”字三次写成“冥”字，既然如此，必定有所根据。看来“冥”字胜过“宜”字，与“不神”的旨意更加贴切。若误写都能达到这种效果，那就好了。我任庶常时，曾用柳公权的书法书写馆阁试文，只是稍微改变碑帖笔意，还没有见到《清静经》。这件帖本为苏门高子业家所收藏，如今归义兴吴光禄丞澈所有。若论宋代摹本的精妙程度，它只比真迹低一等。柳诚悬有小楷《清静经》，我曾在海上潘光禄处摹写，刻入《鸿堂帖》。只是摹写者的能力不相称，未能完全体现柳书法度。如今停云馆所刻《玄真护命经》，也是柳公权所书。拿《护命经》同嘉禾项希宪所藏柳诚悬《度人经》真迹相互参照，便可知其书法足以与颜尚书相抗衡，名不虚传。以上是钟绍京所书《遁甲神经》，有宣和、政和年间的小玺和宋徽宗的标识。此帖曾为倪元镇家收藏，并有元镇跋语。笔法精妙，回腕藏锋，深得王献之的神髓。赵文敏的楷书实际上以此为祖法，我从真迹临写了几行。钟绍京的书法世上没有流传本，只能凭意会去求取了。宋徽宗大观年间，诏令龙大渊等人把内府新收藏的晋唐真迹重新摹刻。其金石摹刻工艺，比《淳化阁帖》更加精美。但流传年代已久，逐渐残缺、消亡。书法家得到残本断片，就像优昙花偶然显现一样。王元羙先生先赎得五卷，后来又补得一卷，我又补得卷首一卷；还缺第三、六、九卷，须等到全部收齐后刻在石上。我的朋友陈懿卜说，如果不能等到黄河水清那样久，便完成此事，他说：“宋代官帖只有两府大臣才能得到颁赐的一本，苏轼、黄庭坚诸公尚且已经很难见到。大观帖既然在官帖之上，刻石使它流通，便等于让人人都能传衣于庾岭了。”我无法反驳他，于是题写了这些话。这部帖缺少第三、六、九卷，我遍访长江以南仍没有找到。陈居士从江阴夏茂卿那里摹得，终于成为完整的珍本。茂卿爱好古物，鉴赏精审，书法学问很深。此帖为朱湖庄孙氏所藏，流传有根据，实在是天下书法家的一大快事。宋人编集《阁帖》，为什么不收入颜平原的书法？柳公权的帖本也不止一种。这大概是因为宋初尊崇颜真卿的人还少，到了苏轼、黄庭坚诸公出现，才开始尊奉推崇颜书。正如司马迁的《史记》，晋魏以后都不十分流行，反而班固最为显著；古人的精神显露，总有一定的时机。《阁帖》中的赝品占了一半，自宋代开始采集时就有许多错误，黄长睿已经论述得很详细了。不过长睿不是端门书法家，常常以文字古今来辨别真伪，偶尔也会混淆讹误。我只依据书法道理作判断：凡是古人的真迹，必定以姿态胜过他人；这句话是关键所在。古人的书法都以奇宕为主，绝没有平正均匀的姿态。自元人以后便失去了这种方法。我想把《阁帖》中最能体现这一点的作品汇成一部书谱。所谓字写得像算筹一样整齐，就不是书法；提笔时就应当想到这一点，自然会超越常格而登上高境。

译书法家喜欢观看《阁帖》，这正是病根。王著一类人根本不懂晋唐人的笔意，只学到了外形，所以字多半写成端正呆板的格局。必须奇宕潇洒，时常显出新的意趣，以奇为正，不拘守旧规。这是赵吴兴连梦也没有梦见过的境界，只有米颠能够领会其中的趣味。如今应当以王僧虔、王徽之、陶隐居和大令的几种帖为宗法，其余都不必学习。黄长睿评论张从申的书法出自李北海，赵子固又说李北海是学王献之的，毛病在于欹侧。如果张从申的书法，反而没有这种毛病。不过张从申的书法确实像李北海的《法华寺碑》，而李北海的奇变无穷，所以应当说胜过张从申。我曾说右军像龙，北海像象，世上一定会有人赞同我的话。今年春天，我正在吴阊，得到王百谷收藏的宋摹《绛帖》，不久便带在身边。我起初怀疑它是《澧州帖》。看它每隔几十行便有“武陵”二字，又怀疑是《鼎帖》。后来进入常武署中，翻看第一卷，卷首以宋太宗为序，跋文说：“太宗皇帝御书，在绛州摹刻，作为诸帖之首。”后面又有署名“鼎州提举”和“沅州判事”的款识。常德旧称鼎州，而武陵是它所属的城邑，于是确定这是《鼎帖》，只是被“绛州”二字误导了。世人只知道有《绛帖》，所以误把它称为《绛帖》。绛帖、鼎帖、星凤楼帖、群玉帖、黔江帖、淳熙帖、秘阁续帖，世上都没有流传本，甚至有人面对真迹也不认识。我自认有鉴别眼力，却还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像床头捉刀那样，误把他人当作真魏武呢？记录下来，等日后告诉百谷，也算了结一桩疑案。乙巳六月七日，船停在城陵矶，当时我从常德、荆州考校士子后返回武昌，写下此文。《月仪帖》是书法家所看重的作品。米南宫有一帖说：“《月仪》只是唐人的作品，没有晋人的格调法度。”我得到萧子云的《出师颂》，观看它的笔法，仍然保留着漆书遗留下来的意味，不应当用魏晋以后隶书变化的标准去要求它。《月仪帖》本来出自索靖，后来大多散佚失传。这一帖多是唐人摹仿索靖所作，笔法也宗法索靖；其中虚和夭矫的姿态，偶尔有“豹奴”的遗意。大体说来，写章草的人必须兼学王羲之才合乎法度，不应只学宋克一类人。李北海作文，李浩亲自书写碑文，另有朝议郎王钊撰写排文；排文在各种碑刻中十分罕见。徐峤之、徐浩父子都擅长书法，所以可以说是唐代的羲之、献之。欧阳询也有欧阳通那样近似徐氏父子的地方，但欧阳通稍逊于率更令欧阳询。范文正公的《道服赞》和《伯夷颂》，由文氏刻入停云馆帖，因此自然是书法界传观欣赏的珍品。对于范氏子孙来说，这些墨迹不亚于祖先的训诫和宏大的璧玉。至于历代诰身和世代德业，其中的光辉，都可以由此想见其遗留的谋略与美德。如今范氏子孙奋起修作，想要继承祖先声名的志向，文正公的第十八代孙范必溶，选取了其中十一篇，附刻在文正公墨迹之后。自忠宣公以来，历经五百年，而手泽仍然如新；若不是孝思永不衰竭，不能达到这样。我见宋代名贤的题跋很多，只有黄鲁直的还保存着；即使苏子瞻、米元章的，也似乎有所缺陷。顾念我有什么幸运，竟能把姓名列在纸尾呢？文贞公以首辅身份归还政权，回到乡里。距他剃去黑发还不久，仍然每天吟诗作咏。他写白香山的诗句，极其相像而又英气勃郁，有白居易的通达，却没有他的俚俗。这册中所书的诗，是他的孙子中秘君得到的，因此用竹簏装裱，世代珍藏，作为徐氏东序中的天球美玉。若不是文贞公的道德风范遗留给后代，能有这样的家风吗？我在末页题跋，以记载自己的敬仰。【题《宝纶阁帖》】我任庶常时，王文肃看了我的馆阁试卷，说：“您的对策文章和书法，竟然像欧阳率更的，又近似柳公权，确实诚恳吗？”文肃精通书法，尤其深入研究唐碑；晚年仍把碑刻挂满蒲团和四面墙壁，只是不愿以书法家的名声自居。辰玉虽然不热衷谈论书法，却以卓绝的眼力观察一世，极少有所认可。他的天生骨力本来就秀美绝伦，又在唐晋之间盘旋学习，功力与天资兼备。有人认为他学苏子瞻，其实苏子瞻也不能完全涵盖辰玉的成就。右军的灵动和太令的俊逸，在吴光启这里都能见到，这件刻本便可以传之后世。凭借学宪留下的遗迹，王方庆的《宝章录》可以千秋争辉了。【《天全楼帖》】我的朋友陶周望评论诗歌，说苏子瞻极像杜少陵，其他人只得到他的皮肉。我认为辰玉的书法极像苏子瞻，但所得在外形之外，随意安排结构，都姿态横溢，秀美得令人可以想象为可食的颜色。尚宝逊所刻的几种帖就是这样。我在吴江道中翻阅一遍，仿佛重新听到了《广陵散》。

译书写此语，以记载感慨。【《篆斐堂帖》】杨彦冲是我朋友杨彦履宫谕的弟弟，也是庶常杨元章的叔父。他擅长诗画，尤其喜欢我的书法。常常跟随我乘玄真钓舫游览。他所得到的我的行书、楷书很多，又时常有摹本，已经有十卷了。我进入长安以后，彦冲把这些全部刻入石中。想到我的书法赝本很多，又懒得劳作手腕，便把此帖作为马文渊铜马的式样，命名为《铜龙馆帖》。临摹字帖，就像突然遇到一个奇异的人，不必只观察他的耳目、手足和头面，应当观看他的举止笑语，真正的精神正是在那里流露出来。这就是庄子所说的“目击而道存”。这卷书用笔萧散，而字形和笔法一正一偏。所谓右军的书法像凤凰飞翔、鸾鸟翱翔，表面似乎奇险，实际上反而端正。近来学习《黄庭经》《圣教序》的人不懂其中的道理，遂形成一种俗书。他们借助古人的名义，自以为合乎法度，杂毒进入心中，如同油渗入面粉，连累前代诸公不少。因此我特意把这一点挑明，使人知道书法家自有正法眼藏。我曾遇到异人，传授我内丹秘诀；这些秘诀同《黄庭经》中的话互相印证，如同两面镜子相照，完全没有疑惑。右军书法中有时欲拘束、有时欲放纵，若隐若现，正是火候停息之处。人们说右军的书道经常带有羽人飞仙的气象，并不是虚妄的。这一本摹刻本逼真，宋帖中尤其是铁中铮铮的佳品。《黄庭经》以师古斋所刻的本子为第一，那是褚遂良临摹的。淳熙续帖中也有此帖。吴用卿得到这卷帖，我刚展开看了三四行，就断定是唐人临摹右军的作品。全部看完后，发现其中“于渊”二字都缺少笔画，大概是因为唐高祖名“渊”，所以虞世南、褚遂良诸公不敢触犯名讳。小楷难在字形舒展而仍有余韵，又以萧散古淡为贵；对此真正了解的人世上极少。若能仔细参看这卷，便会知道我的话没有错。《黄庭经》稍微接近钟繇的字体，同《乐毅论》《东方朔像赞》略有不同。宋代所刻的本子，是吴通微的摹本，后来又经过王著临摹，已经不是右军的本来面目。只有米元章《书史》中记载的褚河南绿绫临本，最为精妙。这件摹本应当是褚遂良的本子。我曾在沈纯甫司马的斋中见过它，如今归问卿收藏。弇州先生所说“每天临摹一本，就应当成为飞天仙人”，在问卿身上正是如此。宋代摹本以小楷为精致之处，难怪米元章所说“行书写十行，不如真书写一行”。江南只有义阳吴光禄丞澈得到高子业收藏的本子；在我乡莫云卿家，唯独缺少《黄庭经》这十帖，且都是宋摹本，也没有《换鹅经》。我猜想这两家的帖出自同一块石头，所以缺失情形相同。昭彦珍藏此帖，又寻访道经，终于使它成为完整的珍本。黄素本《黄庭经》，陶谷跋语认为是右军用来换鹅的书，米芾跋语认为是六朝人的书，没有虞世南、褚遂良的习气；只有赵孟俯认为它飘飘然有仙气，是杨羲、许迈的旧迹。张伯雨题写《吴兴过秦论》时，直接说它是学习杨义和的书法。吴兴精于鉴定，必定有所根据，不是臆测。考察《真诰》，说杨羲的书法以郗氏为祖师，法力同于二王；《述书赋》也说：“方圆由我，结构超越名迹，如舟楫无所系泊，把宠辱混同而仍若受惊。”他的书法受到书家如此看重。只是唐代留下的带有姓名的书迹只有六行，而如今这部经有行书、楷书数千字，神采焕发，流传有序，难道不是书法史上的奇遇吗？元代时它在鲜于枢家，我过去曾向馆师韩宗伯借摹数行，现在把它刻出，置于诸帖之首。杨羲在右军之后，因此是神仙遗迹，不必再用时代来限定它了。【《内景玉经帖》】以上是《杨羲黄素黄庭经》的真迹。赵文敏的文集中有一首长歌，就是为他所收藏的这件作品而作。杨羲的书法以郗氏为师，不学习右军父子，却有飘逸凌霄的气度，实在是从餐霞服气中得来，不是临池练习的功力所能达到的。米元章《待访录》说：“六朝人的书法没有虞、褚的习气。”我任庶常时见过这件作品。韩宗伯曾将其中数行摹刻收入《鸿堂帖》，我很惋惜赵吴兴为什么没有临本传世。《内景经》的妙处完全超出一般笔墨的路径之外，毫无疑问是六朝人得意之作。今人写字，只是任笔挥写波画；即使结构有古法，也从未真正做到空灵用笔。善于用笔的人，笔势清劲；不善用笔的人，笔势浓浊。不仅整篇文章的各种书体有区别，一个字中也同时具备这两种差别，不可不知道。颍上县有一口井，夜里放出像彩虹一样的白光，直贯天空。县令感到奇异，就派人探入井中，得到一块石头和六只铜罍。石上所刻《黄庭经》《兰亭记》都是宋代摹本。我得到这个本子后，同各帖所刻的本子比较，其他都在它之下；应当是米南宫摹写后刻入石中的，笔法很像他。辛卯四月，船停在徐州黄河岸边时书写。赵文敏为定武《兰亭》作跋，独孤东屏收藏的两本都有真迹，一本有十三跋，一本有十七跋，我都见过。然而墨迹虽然是真的，石刻本已经被剪去，孤零零地流传世间，如今观看的人反而怀疑赵文敏只会书写而不会鉴定。由此可知，隆中的卧龙，也需要鹿门居士来挑出这卷，认定它是定武真本，才不再留下争议。我曾得到馆师韩宗伯传下来的宋内府《稧帖》，其中多有宋人题跋，刘须溪为它作殿后题跋，情形与此相似。如果世上还有赵子固，他一定会舍命保护它，演出升山的故事。子昂背临《兰亭帖》，同石刻本、木刻本没有一点不像；我所见的也有几十本了。我平生所书《稧帖》，总共不到十本，而且字形大小和行间布置都各有不同。何况宋人还在笔锋出锋、笔毫是否剽利之间争论不休呢？总之评论书法，正需要有九方皋那样的眼力，不在于拘守固定法则。家鸡和野鸭一同登上祭祀的俎台，春蚓和秋蛇也一并收入匣中。您家这两行十三字，气势压过邺侯的三万签。苏东坡曾题大令的《鸭头帖》，我家也有《行穰帖》。其中十五字是右军所书，也应当用这句话来赠给您。请把《行穰帖》九人的题识再给我看，想来其中大都一定是佳作。这件作品见载于《宣和谱》，有思陵用金泥书写的右军《行穰帖》字样。右军离开郡治以后，有一件《告墓帖》，因为避开王述，最终没有流传出来。然而《兰亭》《黄庭》都在，当时却流传出来了。米芾所说“右军的妙迹，离郡以后才好”，真是说得太对了。把官场缨冠带入墨池，是书法的一大蠹虫。懂得这一点，也就知道书道：不仅心要正，还必须精神旷达。

译《快雪帖》相传是右军的楷书，如今看起来却介于楷书、行书之间，米老也有这种怀疑。米老有一段小楷跋语，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怎样评论。《曹娥碑》真迹有宋高宗跋文，元文宗把它赐给鉴书博士柯九思，赵吴兴又作了跋。我在长安的馆师韩公那里得到它，卷上有历代题识。宋高宗只题作“晋贤书”。《曹娥碑》的绢已经发暗，墨色也已漫漶，只能想见字形而已。赵吴兴曾从陈集贤那里得到《洛神十三行》，并亲自题写说这是晋代的麻笺本。思陵竭力搜求，只得到九行，共一百七十六字，所以米友仁的跋文题作《九行》。宋末贾似道又得到四行，共七十四字，续接在后面；这样就同九行的跋文不相衔接，于是把四行另行装裱在后面，并盖上“悦生”以及“悦生”二字的印款。如今这个本子不知道还在人间吗？我所摹写的秀州项子京收藏本，是宣和年间收入内府的。吴兴说另有唐人临本，后面有柳公权跋语，也是神奇的珍物。与世上流传的十三行宋摹本相比，哪里只是云泥之别呢？如今人们学习《怀仁圣教序》《十七帖》，尤其错误。越是自信自己没有错，离书道反而越远。苏东坡的书法有时很有姿态，只是使用偃笔，不能提笔，所以有墨色肥厚的讥评。元人以后，没有人能看出赵吴兴的病根，我从这里揭示了他的要害：就在于拘守法度而不知变化。赵吴兴的《过秦论》、张伯雨的《为学》《内景经》，其实都是学习《乐毅论》。字形均匀圆整得像算子一样，正是右军所呵斥的。徐浩、李邕也不能免除这种弊病。唐玄宗《鹡鸰颂》中清劲的地方，高出李北海、张从申好几个层次。落笔时便要想着打破庸常习气，应以《圣教序》为戒。《大令辞中令帖》在书法家中流传不广，或许是在米元章、黄长睿之后才出现的。看它运笔，正是所谓凤凰飞翔、鸾鸟翱翔，表面奇险而实际上端正，深深泄露了王氏家法，唐代以外的人绝不可能梦见这种境界。李北海似乎领会到了其中的意味。《澄清堂帖》，宋人认为是贺鉴亲手摹写南唐李氏所刻的帖。我见过五卷，都是大王王羲之的书法，水平在《淳化帖》之上，也像贺八的清真书法，远远胜过王著。这其中的高妙可以超过好几个层次，真是法帖的祖本。我选取其中最为奇异的编成一卷，置于《戏鸿堂帖》末尾，也想使宋元以后再出现一个右军。王献之学习书法二十年，曾在乡村中遇到一位老妇人，把自己所写的一个字给她看。老妇人辗转传看，王献之于是得到数百千钱。这件事同右军在扇子上题字的故事恰相类似。我见过献之《述书状》的褚遂良摹本。又说右军曾得到白云先生传授笔法，这只是把故事神秘化而已。所谓纸用得堆积如山、墨用得发白，说的就是白云先生。米元章同李玮为争得这件《谢公帖》议论了十年，后来终于得到它，于是把居所命名为“宝晋”，意思是那里收藏有右军的《破羌帖》和《谢公帖》。我把它刻入《戏鸿堂帖》。《谢万鲠恨帖》真迹，在新安溪南吴氏家中，是虞永兴的祖传之物。《群玉堂帖》所载虞世南的《天马赞》，其实是柳子厚的文章；《荆门行》见于《李群玉集》，并不是李括州所作。诗也不像李群玉的作品，《开元》以及柳公权的诗都错了，难道是集字拼成的吗？这一类行楷书体，是从陶隐居的《鹤铭》发展出来的。《华阳隐居帖》稍显寒峭，或许欧阳信本学习过陶隐居；不过它们都属于二王法度以外的书体。【《九歌》】以上是率更令欧阳询所书的《千字文》，为杨补之家所藏本。咸淳甲戌年九月三日，钱塘金应桂书。书法家把字分行布置空白，称作“九宫”。元人作书时说：“《黄庭经》有六分九宫，《曹娥碑》有四分九宫”，就是这个意思。如今观看信本的《千字文》，确实能看出他胸中先有完整的字形，好像建造凌云台，每一个字都恰当地构成。米南宫评论他的楷书，到了内史王羲之的境界，确实可信。此本为杨补之家收藏，刻出了全文。想学习书法，先要确定字的间架结构，然后再纵横跌宕，随着变化而适应。信本有小楷《九歌》，我得到宋摹本，世上没有第二本。只是后来被朱御医用古砚换去，二十多年后便再也找不到踪迹了。若能同这部《千字文》合在一起，正是雌雄二剑。停云馆帖所载《朱阳帖》，认为是陶隐居所书；实际上是欧阳信本的行书。欧阳通碑的书法，比欧阳信本的字形稍微扁阔一些，自有很高的标格。这部《千字文》后面有欧阳通的书法，就是证据。赵子昂为定武《兰亭》作跋说：“古人得到古帖几行，专心学习它，终于凭此名扬当世。我起初不知道他说的是谁，后来看到黄山谷题跋，说唐彦猷得到欧阳率更的真迹几行，精心思考学习，终于凭此名扬当世，才知道子昂所说的古人正是唐彦猷。想来他落笔时也忘了那人的姓名，所以才这样。”癸亥正月晦日作。欧阳信本的书法在其中大约占十分之三，但我从来没有专门练习过这种写法。欧阳公喜欢谈论书法，自称临摹古帖是静谧中的最大快乐。这一段文字其实都是修史时留下的零碎话语，但用笔也很有神采，带有颜平原的遗意。义阳吴光禄丞澈如拿褚登善的《千字文》给我看，我展卷欣赏了好几天。风雨昏暗，泓颖之笔久已荒废；今天早晨才见放晴，偶然想要写字，便完成了这一卷。观看的人一定会惊讶，以为是我本家人的笔迹，怎么会这样呢？项玄度拿出谢客的真迹，我昨天刚展开卷子，就断定是张旭的作品，只是还没有考察到丰考功的跋文。玄度坚持说是谢客所书，我对他说：“四声是沈约确定的，狂草始于张伯高，谢客时代还没有这种书体。而且《东明》二诗，乃是庾开府的步虚词，谢安怎么能够预先书写它们呢？”玄度说：“这正如陶弘景所说的‘元常老骨更蒙荣造’啊。”于是我替它改了跋文。长沙岳麓寺有李太和的碑。李太和是江夏人，他为楚地书写的碑文，只有这一块；褚登善也在潭州，却没有留下碑刻。杜工部说：“贾谊的才华前所未有，褚公的书法无与伦比。”如今确实已经寥寥无几了。欧阳信本有《楚辞》诸帖刻在长沙，如今也失传了。杜子美称李北海的碑版光照四方。我游历天下时，看到东林、岳麓等处的碑，都是宋代以后重刻的。大照禅师碑是唐代用硬黄纸双钩摹写的，神采焕发，结构古雅。宋代时尚且没有听说它的名声，何况能见到它的原迹吗？我最喜欢李北海的书法，晚年有幸见到此碑，于是摹刻上石，让同好共同观赏，即使称作唐代摹本也可以。

译这块碑的文字大多不完整，唯独从这次刻本的前后文读起来，次序都很清楚，应当是石碑尚未剥蚀时的拓本，非常值得珍藏。欧阳公《金石录》中常有不以书法家身份收录的人，何况北海还是书法中的神仙呢？他又说：“《保母帖》《辞中令帖》《大令帖》，其实都是北海书法的源头。”如今人们知道学习北海，却不知道追随大令，所以流于轻佻而缺少简劲，直露而没有致趣。北海说：“像我的人会流于俗，学习我的人会陷于死板。”这话并不虚妄。赵吴兴尚且不能避免，何况其他人呢？李北海的《书荆门行》刻在《群玉堂帖》中。我怀疑《太白集》里的李北海诗，篇篇都沉郁高古，不像这首这样流畅平易。后来看到王建有《荆门行》，才知道宋人把《云麾碑》等石刻汇集起来，冒称为李北海的作品。《群玉堂帖》中有虞永兴的《天马赞》，也见于《柳州集》。杜子美写《八哀诗》悼念李北海说：“求见他的人奔走于门下，碑版光照四方。独步天下四十年，名声如九皋鹤鸣传远。”李北海在当时特别以文章闻名，后来反而被书法的名声遮掩了。《争坐帖》有陕西刻本，字形已经漫漶。我家有宋摹本，精美可爱，于是依它摹刻上石。这是颜真卿书法中最显赫的一件。颜鲁公的《送刘太冲叙》，笔意郁屈瑰奇，在二王法度之外另有一种奇趣。米元章说它如龙蛇生动，观看的人眼睛都会惊动，并非虚言。宋代四大家的书法流派都出自颜鲁公，也只是出自《争坐帖》这一种罢了。没有人学习这篇《送刘太冲叙》，难道是因为当时流传不广吗？真迹在长安赵中舍士祯家，我借来摹写，后来被好事者买走。我总共见过一两次，之后便再也没见到。淳熙《秘阁续帖》中也有刻本。从前颜平原的《鹿脯帖》，宋代时在李观察士衡家，如今为辰玉收藏。《争坐位帖》在永兴安师文家，安氏分居后，帖被分成两个人所有，我多次见到前段。后来师文又把两段都得到，先后收入内府。如今前段到“行香菩萨寺”为止，归项德新收藏。《鹿脯帖》真迹同宋摹本不相似，字形大小没有一定规则，连文字也略有不同。宋摹本本来就不足为凭。《十七帖》中说“清晏岁丰”，又说所用之物使一乡丰足，所以以此命名。我一直不太懂“丰一乡”是什么意思，后来得到高丽刻本，才知道原文说的是“所出有异产”，读来豁然开朗，于是知道王著只是凭仿书刻入石中罢了。我还记得辰玉当初从蒙阴公氏得到此帖，急忙告诉我并拿来展玩，好像得到价值连城的珍宝。辰玉的书法因此发生了一次变化。今天在德偶斋重新观看它，感慨万千。颜清臣的忠义和大节，是唐代的最高典范。世人因为他的书法而传扬他；蔡元长的书法像米南宫，却因为他的人品而使书法也受到连累，二者都受了伤害。人的美与恶并存，各自会作出选择。孙虔礼的《书谱》极像刘子玄《史通》的文章。唐代尚未有韩愈、柳宗元那样的文章变体，大体都是如此。所谓用文辞铺陈分布，缀以妍丽词语，写月露风云，这种风气沿袭六代，大概是因为《昭明文选》的学问盛行，即使李白、杜甫也不能完全独创。至于《书谱》评论书法的部分，却远远超过《笔阵图》。《湖阴曲》是温飞卿所书，像颜平原的书法，却刚劲妩媚而富有姿态。米元章从这里入门学习。过去殷司马的孙子把它带到长安，在我的案头放了两个多月。因为温庭筠的“温”字漫漶，我怀疑是王黄华所书。王黄华也名庭筠，字迹接近米家父子，所以有此怀疑。四川黄昭素却说，这一定是曾进入后梁内府；后梁避讳“温”字，所以磨去了“意”字，也未必没有这种可能。杜牧所书《张好好诗》末尾有“洒尽蒲衿泪，短歌聊一书”几字，字迹漫漶得无法摹写。樊川这件书法很有六朝人的风韵。我所见到的颜真卿、柳公权以后书法中，像温飞卿和杜牧这样的，也都算名家。唐代林纬干学习颜平原，书风萧散古淡，没有虞世南、褚遂良一类的妍媚习气。五代时的杨少师尤其接近他。书法家把险绝当作奇妙，这个诀窍只有鲁公和杨少师掌握了。赵吴兴不懂这一点。如今我的眼光受吴兴书法遮蔽，我得到杨公的《游仙诗》，便每天学习它。杨凝式的书法，只有《潭帖》《武陵帖》有刻本，深得颜鲁公的神韵，不是欧阳询、虞世南一类人能够梦见的境界。以上抄录东坡的评论：“孙过庭说：‘已经达到平正，还须追求险绝。书法家以险绝为功夫，只有颜真卿的行书和景度的草书做到了。景度喜欢在寺院墙壁上题字，不太书写绢素。即使宣和年间收藏的，也很少。’苏轼、米芾都学习他的书法，所以如此推重他。” 杨少师的《步虚词帖》，就是米老家收藏的《大仙帖》。他的书法飞动高举而简淡，洗尽唐代妩媚的习气。宋代四大家都出自这里。我每次临摹它，都还没有得到其中一斑。杨景度的书法，从颜尚书、怀素那里得到笔法，又发展成奇异的风格，没有五代衰弱萎靡的气息。宋代的苏轼、黄庭坚、米芾都宗法他。《书谱》说：“已经取得平正，还须接近险绝。”说的就是景度。我曾试着仿效杨少师的书法，书写这篇评论山阳的文字。虽然不像得完全，却略微得到他把方折破开而化为圆转、删削繁复而化为简约的意味。这同赵集贤的书法正像甘草和甘遂彼此相反，也是教法之外的别传。东坡先生居住黄州时，自称遭遇许多灾难而谨慎怕事，当时还只是禁止他的诗，后来连他的书法也一并禁止。因此宣和年间进献给皇帝的书画中，凡有苏轼、黄庭坚题跋的，都被割去。靖康之变后，御府收藏的东西全被金人运往北方，而先生的墨迹流落民间，竟然独自完整保存下来。唉，谁说善类最终可以被磨灭呢？东坡先生年轻时学习《兰亭》，所以姿态妩媚，像徐季海；到了酒意酣畅、忘记工拙时，字便格外瘦劲，像柳诚悬。笔画圆转而韵味胜人，又兼有文章冠绝天下的妙处，以及忠义贯通日月的气概。玉局的行书都规摹徐季海，唯独这件作品仿效颜平原的《送明远序》，在纵横跌宕之中合乎宫商节奏，这不是赵吴兴所能梦见的境界。东坡居住黄州时，住在定惠院东边的小山上，那里有一株海棠，每年盛开时，他一定挑酒招呼客人，在花下喝醉，所以写下这篇长诗。他平生喜欢替别人书写，世间刻石流传的有五六本。这是他平生得意的诗。东坡在卷后写字，留下几尺空白，说：“用来等待五百年后的人作跋。”他就是这样高度自许。陈仲醇已经摹写了子瞻的《南华》《妙高》二帖，后来又得到《煎茶听琴诗》各一篇；我也得到《三马图赞》，都奇妙绝伦。适逢刻石已经完成，便收藏在箱子中。仲醇说：“您难道是书法家中的抵鹊村吗？”

译赵吴兴的书法很接近唐人，苏长公天资俊逸，是晋宋之间的格调。学习书法的人能够辨明这一点，才可以执笔临摹；否则即使纸堆成山、笔堆成冢，最终也只是落入狐禅。狮子捕捉大象，必定使尽全力；狮子捕捉兔子，也同样使尽全力。书法家以尺牍受到珍重，如颜鲁公的《争坐位》和两篇《祭文》，都是草草写成、没有经过精心经营的笔迹，正如狮子捕兔，反而能看出它的全部力量。吴兴这封信尤其是随手应酬之作，内容几乎不知所云。画有竹石的几轴作品，竟然还流传下来，哪里比得上这些书法呢？我见过其中一两件，却没有题跋可以作旁证。得到这件作品，正可与士衡所说的“合之双美”相称。邢太仆曾对我说，我的书法直接承接右军一脉；即使赵承旨兼学欧、虞、褚、薛，也还不是嫡传。张伯雨又为子昂《过秦三论》作跋说：“后世谁知道您落笔如风雨呢？这是因为子昂一天能够写一万字。”如今观看这封尺牍，可以看出笔法来自《阁帖》中二王的尺牍；而且他给冯海粟的遗书说：“作家相见，尚且不能草率应付。”这正是最高一乘的品格。以上都是赵文敏在闲窗前随手写的作品。锡从安氏那里得到，刻在家中。我的一向看法是不太推重赵书，因为他的结构略带习气。至于用笔用墨，若不是文敏所谓“千古不变”的地方，又凭什么使名声响彻宇宙呢？前人的成就本来就不可轻易议论。吴兴写这件作品时，正在学习《黄庭内景经》，年三十八岁，是他书法最好的时期，关键就在这里。成名以后，他放任自流，也稍微染上习气，于是赝品混杂其中，使吴兴书法显得迟钝滞重不少。两篇《过秦论》，只刻其中一篇。【子昂《过秦论》】文信国的一纸书信，完整记载了当时江西百姓流离颠沛的情状。距离宋朝灭亡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兰花虽然可以焚毁，香气却不能消灭。这封信应当同《正气诗》互相作注脚。文太史亲自书写自己所作的七言律诗，都是闲窗日课，却端庄谨严到这种程度，仿佛面对客人挥毫，丝毫不因此耗损精神，真可以想见前辈的风流。枝指山人说：吴中有很多赝本。这卷所书的二十首律诗，像丝绵包裹着铁，又像印章压入泥中，才是它本来的面貌。真正的老虎，不是斐将军先射中的那些虎豹。诗不追求工巧，字也不追求奇特，天真烂漫才是我的老师。这是东海先生的话，难怪他的名声高过一世。这卷具备琅琊王氏、太原王氏兄弟的手札，正如王方庆进献的《宝章录》。笔法刚劲妩媚，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余事。即使在仓促之间问候寒暖，也不离“三益”之意；能够把这些刻上碑石，才是难事。文肃公刚入馆时，书法还接近率意平易，时间久了逐渐苍劲，以瘦硬兼具姿态；由此可知，前代名公的学问日益精进而不停歇，书道也是如此。【题《娄江四王手牍》】稧顺禅师不惜渡海到惠州拜访东坡，东坡书写《渊明归去来辞》送给他。如今扈师在东畲结夏安居，距离眉公的草堂不过几步之遥。眉公为他书写《归去来辞》，无论平易还是险峻都各有不同，翰墨同样精妙。我觉得东坡因为涉身世俗而受到牵累，是方外之交中的不足。眉公更高远闲适，比东坡还胜过一步。我的侄子原正，字伯长，是廷评兄的长子，年少时便有超逸的才华，书法尤其精妙。这件作品应当写于他十八九岁时，已经是二十一天的功夫了。其书法多有临摹的功力，与莫廷韩同时，风骨高雅华美，已经超过骅骝一类的良马，他大概属于王子安那样的人吧？我读过一遍，感慨无穷。我的侄子原正比我小一岁，才华奇异，曾同游学校，以诗文书翰相互激励，亲密得如同形影相随。后来又一同学习绘画不到四五年，他就夭折了。这是他的遗迹。观看它，如同听到山阳笛声和《广陵散》，悲痛凄绝，难以承受。王文肃谈论文，推重归太仆，对弇州公却从未留意。弇州公也说文肃没有脱去读书人的寒酸气。然而文肃的各篇奏疏，笔锋迅疾锐利，一刀见血，四篇稿子中都没有这样的气势。这是为蒲泉先生所作的墓志，文辞婉转流畅而又尖新，描写如同绘画；难怪可以同王元羙相抗衡，只是苦于少作文。文章既然达到这样的程度，似乎也不可能写得很多。至于书法娟秀，有米元章的意趣，又增添了苍古之气；这篇文章理应得到文肃公亲笔书写。公没有亲自书写，而由子柔代书，也符合公的心意。不只是吴氏感到快意，也使家谱增光。周郎八岁时，书写《兰亭》《曹娥》，端劲而飘逸，具有二王的笔意。即使那些纸堆成山、笔堆成冢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他。难道是前世的功力造成了今生的宿慧吗？过去陆庄简太宰曾劝一位老学究勤奋读书，学究以将来已经无所用为辞。太宰说：“等来世转生为童子时得到功力，也不能算白费。”我从周郎身上更加相信这句话。虽然如此，书道一旦前进便会达到境界，长期练习更能走得遥远。到了百尺竿头，停坐的人还要再进一步。即使有三四十年的功力，也完全可以承受。周郎努力吧，我却要焚毁砚台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四十年〕 苏东坡说：“诗到了杜甫，书法到了颜真卿，技艺就完备了。然而这就像画家评论画作，神品还在逸品之下，因为它耗尽了工力，失去了自然，然后才达到神妙。”《真诰》说：“仙官都有职事，不如尚未列入等级、能够自由游行的仙人。”书法和绘画都是这样。颜真卿最为流传的作品，如《祭侄文稿》《争座位帖》《乞米帖》，都没有矜持庄重的姿态，显得天真烂漫，所以杨凝式、李建中、苏舜钦、黄庭坚、蔡襄都奉为宗法。素友擅长书法，请参照这些话来理解。谢安的六十五字真迹后面，有米芾用行楷写的一百多字。米芾很看重自己的小楷，说：“我不轻易替人书写，只在给古帖和前贤墨迹作跋时使用。”这就是所谓“狮子搏捉大象，必定用尽全力”。如今这件作品在嘉禾项晦夫家。至于王羲之《奉橘帖》《期小女帖》《修载帖》等真迹，都是项氏所收藏的珍贵传世之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章〕 褚遂良的《哀册》，也是王元美的藏品。他的曾孙把它抵押给吴太学；吴太学正是他的至亲，索要价值连城的钱，却没有人应承。王元美还有赵孟頫书写的《枯树赋》，精妙极了。徐浩的《道德经》上卷，在无锡华学士家。它用黄色花纹的绢，精细而薄，乍看像纸，仔细观察才知道是绢本。全篇取法钟繇。世人传说苏轼的书法仿效徐浩，拿这一卷来品评，二者完全不像。因为苏轼用的是偃笔，而这一卷全用正锋。下卷不知流落到哪里；如果能得到半卷，临摹一个月，就可以补足所缺。这只能在梦中记挂它了。张旭的《宛陵帖》有李建中、苏舜钦、易简三位先生的题跋，文辞郁勃曲折而瑰奇伟丽，气势直逼欧阳询、虞世南和张旭本人。虽然张旭以醉态承接癫狂，直到最后，也没有这样的精气神。然而正所谓“不可没有一件，不可有第二件”。我老师韩宗伯所收藏的，认为是甲等珍品。杨凝式少师的《韭花帖》，《宣和书谱》记载为正书；如今在嘉禾项氏家中，略带行书体势，疏放萧散而富有情致。它与杨少师其他那些以欹侧取姿态的书作有所不同；但欹侧取姿态，正是杨少师的长处。米芾的行书《离骚》，由宜兴吴民部收藏。吴民部是吴文肃公的曾孙。他未中进士时，坚决秘藏，不给别人看，近来才装裱成册。米芾的书法很少有两千多字的长篇，这件作品如美玉和夜光珠般灿烂，抵得上以璞玉投向燕石，实在是海内奇观。如今人们正要摹习米氏书法，应当以此作为标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章〕 大慧禅师曾经用苏东坡的话来阐发禅宗宗旨，洪觉范也是如此。正因为他们深入禅悦，所以文章光焰万丈，简直压倒韩愈、欧阳修。把这篇赞和白居易的《六渐偈》放在一起看，就等于转读一部《大藏经》了。【《书东坡六观楼赞》】

译唐代碑刻大多采用怀仁所集的《三藏圣教序》字体，也就是行楷中所谓“小王体”；因为路径容易寻得，所以各种碑刻都以它为祖本。它的化身何止千百亿？《金刚经》也是其中之一。然而书法家中收藏它的极少。新都吴周生是太学生，擅长书法，博雅好古，偶然得到一件唐代拓本，纸墨精良。元和以后宋申锡、柳公权诸人的序赞都齐全。周生不惜以十五座城的价值购得它，若不是鉴赏家，不能求得一见。恰逢他的祖父年老多病，周生兄弟侍奉汤药，巫医却很少见效。周生于是发愿把它刻在石上流通，使佛法珍宝附着墨宝一同流传。优昙花忽然映入眼中，信心更加坚定，便把这项功德回向给有病的亲人，诸天龙神一定会加以护持。我深受感动，因而鼓励他这样做。这部经有时文句略有异同，不能完全统一，应当以唐本为正。自晚唐以来隐没千年，如今才重新出现，难道关于时节因缘的说法可以欺骗我们吗？陶九成《辍耕录》所说的《淳化阁帖》谱系分支很多，都是宋太宗时王著所摹写的，就像火从薪柴传递下去，仍然只是凡火。只有南唐《澄清堂帖》，是贺知章所摹，又是《阁帖》的祖本。《辍耕录》也记载了它，但世上没有人见过。临邑邢少卿有两卷，吴用卿曾经替它翻刻拓摹。如今我得到王羲之的五卷书法，观看它姿态横逸，神气飞动，宛如临池挥笔。《阁帖》于是再也不能排列在它前面了，相信不是仙人之手，达不到这种境界，可以说是九转丹炉中的真火。只是还不知道它总共有多少卷，难道其中只有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吗？姑且珍藏此帖以等待进一步发现。【吴周生藏《澄清堂帖》跋】小楷宋拓本，原为高叔嗣家藏，后来归海虞杨宪副五川所有；杨五川的外甥正是我郡的莫廷韩。廷韩得到后，十分珍爱。我曾经为它鉴赏题字，后来它又归外甥潘光禄所有。荆溪吴光禄彻如出钱购得它，流传次序就是这样。这是吴康虞的另一种版本，比莫氏本少了蔡中郎《石经》、王羲之《笔阵图》、柳公权《清净经》，但《黄庭经》的缺损相同，然而在海内仍然很少见。我家独自收藏《黄庭经》《乐毅论》《东方朔像赞》《曹娥碑》四种宋拓本，再加上《十三行洛神赋》和米芾小字《弭盗疏》，共六帖，也可说冠绝海内。周生收藏《澄清堂帖》五卷，地位还在《阁帖》之上；又得到这样的小楷宋拓本，把自己所爱好的珍品聚集在一起，确实如此。确实如此！在我这一代能够见到薛绍彭、王晋卿那样清雅的鉴赏风流，是何等幸运，何等幸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章〕 楷书以钟繇、王羲之为最高准则。钟繇、王羲之流传于世的书作，只有《宣示表》《黄庭经》《乐毅论》《孝女碑》。书家很少能穷尽其中的变化，只有项惟寅临摹功力深厚，各种字体都临摹得极像，同时又能自行运用变化，不流于刻意摹画，尤其足以独占鳌头。海内的书法苑囿中，又增添了一位高手。我每次看见项惟寅替周生临摹古帖，没有一件不像，在近代实在少有匹敌。这几种作品尤其可称为知己相合。《容台别集》卷五完。●《容台别集》卷六 华亭董其昌玄宰起草，长子董祖和。海上叶有声君实校订，曾孙董庭辑录。题跋（四）。◆题跋（四）。画旨。杂记。赞秦光四受持准提绣像。赞常明和尚像。再题秦光四庭训。题万草庭书。为郑庶常跋纶诰。○画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