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台别集卷之六
杜东原先生尝云:「绘畵之事,胸中造化,吐露于笔端,恍忽变幻,象其物,宜足以启人之高志,发人之浩气。」晋唐之人以为玩物适情,无所关系。若曰黼黻皇猷,弥纶治具,至于图史以存鉴戒,岂无所关系哉?陈后山云:「晚知诗畵真有得,却悔岁月来无多。」亦此意也。畵家六法,一曰气韵生动。气韵不可学,此生而知之,自然天授。然亦有学得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成立鄞鄂,随手写出,皆为山水传神。古人远矣,曹弗兴、吴道子,近世人耳,犹不复见一笔,况顾、陆之徒,其可得见之哉?是故论畵,当以目见者为凖。若远指古人曰:“此顾也,此陆也”,不独欺人,寔自欺耳。故言山水,则当以李成、范宽;花果,则赵昌、王友;花竹翎毛,徐熙、王筌、崔顺;天马,则韩干、李伯时;牛,则厉、范二道士;仙佛,则孙太古;神恠,则石恪;猫犬,则何尊师、周照。得此数家,巳得奇妙。士大夫家或有收其妙迹者,价巳千金矣。何事求太古之上,耳目之所不及者哉?畵与字各有门庭,字可生畵,不可熟;字须熟后生,畵须熟外熟。画平远,师赵大年;重山迭嶂,师江贯道。皴法用董源麻皮皴及《潇湘图》点子皴。树用北苑、子昂二家法;石用大李将军《秋江待渡图》及郭忠恕雪景、李成畵法。有小幅水墨及着色青绿俱宜。宗之集其大成,自出机轴。再四五年,文、沈二君不能独步吾吴矣。朝起看云气变幻,可收八笔端。吾尝行洞庭湖,推蓬旷望,俨然米家墨戏。又米敷文居京口,谓北固诸山与海门连亘,取其境为《潇湘白云卷》。故唐世畵马入神者,曰“天闲十万匹”,皆畵谱也。士人作畵,当以草隶奇字之法为之。树如屈铁,山如画沙,绝去甜俗蹊踁,乃为士气。不尔,纵俨然及格,巳落畵师魔界,不复可救药矣。若能解脱绳束,便是透网鳞也。古人自不可尽其伎俩。元季高人皆隐于畵史,如黄公望,莫知其所终,或以仙去。陶宗仪亦异人也。梅花道人吴仲圭自题其墓曰:「梅花和尚。」后值兵起,以和尚墓独全,樗里子之智与国朝沈启南、文征仲皆天下士,而使不善畵,亦是人物铮铮者。此气韵不可学之说也。昔人评赵大年畵,谓得胸中着千卷书更佳。又大年以宋宗室,不得远游,每得一新境,辄目之曰「又是上陵回也」。不行万里路,不读万卷书,看不得杜诗,畵道亦尔。马远、夏圭辈,不及元季四大家。观王叔明、倪云林《姑苏怀古》诗,可知矣。元季四大家,浙人居其三:王叔明,湖州人;黄子久,衢州人;吴仲圭,武塘人。惟倪元镇,无锡人耳。江山灵气盛衰,故有时。国朝名士,仅仅戴进为武林人,巳有浙泒之目。不知赵吴兴亦浙人。若浙泒日就澌灭,不当以甜斜俗赖者系之彼中也。文人之畵,自王右丞始。其后董源、巨然、李成、范宽为嫡子。李龙眠、王晋卿、米南宫及虎儿,皆从董巨得来。直至元四大家,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吴仲圭,皆其正传。吾朝文、沈则又远接衣钵。若马、夏及李唐、刘松年,又是大李将军之泒,非吾曹当学也。以径之奇恠论,则畵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畵。东坡有诗曰:“论畵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余曰:“此元畵也。”晁以道诗云:“畵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畵外意,贵有畵中态。”余曰:“此宋畵也。”丁酉三月十五日,余与仲醇在吴门韩宗伯家,其子逢禧携示余颜书《自身告》、徐季海书、朱巨川告,即海岳书,史所载皆是双玉。又赵千里《三生图》、周文矩《文会图》、李龙眠《白莲社图》,惟顾恺之作《右军家园景》,直酒肆壁上物耳。畵家之妙,全在烟云变灭中。米虎见谓王维畵见之最多,皆如刻画不足学也。惟以云山为墨戏,此语似偏。然山水中当着意生云,不可用粉染,当以墨渍出,令如气蒸冉冉欲堕,乃可穪生动之韵。畵之道,所谓宇宙在乎手者,眼前无非生机,故其人往往多寿。至如刻画细谨,为造物役者,乃能损寿,盖无生机也。黄子久、沈石田、文征仲皆大耋,仇英知命,赵吴兴止六十余。仇与赵虽格不同,皆习者之流,非以畵为寄,以畵为乐者也。寄乐于畵,自黄金望始,开此门庭耳。巨然学北苑,元章学北苑,黄子久学北苑,倪迂学北苑,一北苑耳,而各各不相似。他人为之,与临本同,若之何能传世也?
译杜东原先生曾说:“绘画这件事,是把胸中的天地造化从笔端吐露出来,恍惚变化、神奇幻化,描绘出事物的形象,应当足以启发人的高远志向,激发人的浩然之气。”晋唐人把绘画看作供人玩赏、调适性情的事,认为没有什么关系。若说它能够文饰皇帝的政教、统摄治理的器具,至于借图画和史书保存鉴戒,难道会没有关系吗?陈后山说:“到了晚年才知道诗和画确实有所得,却悔恨一生所剩岁月不多。”也是这个意思。画家的六法,第一是气韵生动。气韵不能靠学习获得,这是生来就知道的,自然由上天赋予。然而也有可以学习的地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使胸中脱去尘俗浊气,自然会在胸中营造出山川丘壑,形成山水的形势格局,随手画出,都能使山水传神。古人已经远去了,曹弗兴、吴道子还是近世的人,我们尚且再也看不到他们的一笔,何况顾恺之、陆探微一类的人,哪里还能见到呢?所以评论绘画,应当以亲眼见到的作品为准。如果遥指古人说“这是顾恺之的,这是陆探微的”,不只是欺骗别人,其实也是欺骗自己。因此说到山水,应当以李成、范宽为标准;花果,以赵昌、王友为标准;花竹翎毛,以徐熙、王筌、崔顺为标准;天马,以韩干、李伯时李公麟为标准;牛,以厉、范两位道士为标准;仙佛,以孙太古为标准;神怪,以石恪为标准;猫犬,以何尊师、周照为标准。得到这几家的作品,已经得到奇妙的境界。士大夫家中有时收藏他们的妙迹,价格已经达到千金了。何必再追求太古以前、耳目无法达到的作品呢?画和字各有自己的门径。字可以生发出画意,却不能流于熟习;字要在熟练以后归于生动,画则要在熟练之外再达到熟练。画平远景,学习赵大年赵令穰;画重山叠嶂,学习江贯道江参。皴法使用董源的麻皮皴和《潇湘图》的点子皴。树木采用北苑董源、子昂赵孟頫两家的方法;山石采用大李将军李思训《秋江待渡图》以及郭忠恕的雪景、李成的画法。无论小幅水墨画,还是设色青绿画,都适宜这样画。以此为宗法,集各家之大成,再自行运用机轴。再过四五年,文徵明、沈周二位先生就不能在我吴地独占鳌头了。早晨起来看云气的变化,可以收取到笔端。我曾经行舟洞庭湖,推开船篷放眼远望,俨然就是米家父子的墨戏。米敷文米友仁居住京口时,说北固山诸山与海门连绵相接,便取那里的境界画成《潇湘白云卷》。所以唐代画马达到神妙境界的人,称为“天闲十万匹”,其实都可以作为画谱。士人作画,应当采用草书、隶书和奇字的笔法。树木要像弯曲的铁,山石要像画在沙上的线,完全除去甜俗的门径,才有士大夫的气息。否则即使看起来已经合乎规范,也已经落入画师的魔界,无法救治了。如果能够挣脱束缚,便是穿透网罗的鱼。古人的技艺本来就不能穷尽。元末的高士大多隐身于画史之中,如黄公望,谁也不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有人说他成仙而去。陶宗仪也是奇异之人。梅花道人吴仲圭亲自题写墓碑说:“梅花和尚。”后来遇到兵乱,唯独和尚的墓保存完整。樗里子的智慧,以及本朝沈启南沈周、文征仲文徵明,都是天下才士;即使不擅长绘画,也同样是卓然不凡的人物。这正是气韵不能靠学习得到的道理。从前有人评论赵大年的画,说如果胸中能够装有千卷书,就会更好。赵大年因为是宋朝宗室,不能远游,每得到一个新境界,便称它为“又是上陵回也”。不走万里路、不读万卷书,就看不懂杜甫的诗,绘画之道也是如此。马远、夏圭等人比不上元末四大家。看王叔明王蒙、倪云林倪瓒的《姑苏怀古》诗,就可以知道了。元末四大家中,浙江人占了三位:王叔明王蒙是湖州人,黄子久黄公望是衢州人,吴仲圭吴镇是武塘人。只有倪元镇倪瓒是无锡人。江山的灵秀之气有盛有衰,所以人才的兴盛也有时。国朝的名士,只有戴进是武林人,已经有了浙江画派的名目。却不知道赵吴兴赵孟頫也是浙江人。如果浙江画派日渐消亡,不应当让甜俗斜媚、依赖浅薄者来代表它。文人的画,从王右丞王维开始。此后董源、巨然、李成、范宽是嫡传子弟。李龙眠李公麟、王晋卿王诜、米南宫米芾以及虎儿米友仁,都是从董源、巨然那里传承而来。直到元代四大家黄子久黄公望、王叔明王蒙、倪元镇倪瓒、吴仲圭吴镇,也都是正统传承。本朝的文徵明、沈周又远远接续了这一衣钵。至于马远、夏圭以及李唐、刘松年,则是大李将军李思训一派,不是我们应当学习的。若从画面道路的奇异来说,画不如山水本身;若从笔墨的精妙来说,山水本身绝不如画。东坡有诗说:“以形似评论绘画,见识就接近儿童;作诗如果只求这样,必定不是懂诗的人。”我说:“这是元代画。”晁以道晁说之的诗说:“绘画描写事物外在的形态,要使物象形态不改变;诗歌传达画面以外的意味,贵在具有画中的姿态。”我说:“这是宋代画。” 丁酉年三月十五日,我和仲醇在吴门韩宗伯家。他的儿子逢禧拿出颜真卿的《自身告》、徐季海徐浩的书法、朱巨川告身,也就是海岳米芾的书法给我看;史书所记载的都像两块美玉。又有赵千里的《三生图》、周文矩的《文会图》、李龙眠的《白莲社图》,只有顾恺之所作《右军家园景》,简直只是酒馆墙上的东西。画家的妙处,全在烟云变灭之中。米虎儿米友仁说,王维的画他见得最多,全部都像刻画出来的一样,不足以学习。只有把云山作为墨戏,这句话似乎偏颇。然而山水画中应当用心生发云气,不可用白粉涂染,而应当用墨渍染出来,使它像水气蒸腾、缓缓下坠,才可以称为具有生动的韵味。绘画之道,所谓“宇宙在手中”,是因为眼前没有不是生机的东西,所以画家往往长寿。至于刻画细密谨严、被造物牵着走的人,反而可能折损寿命,因为画中没有生机。黄子久黄公望、沈石田沈周、文征仲文徵明都活到大耋之年,仇英到了知命之年,赵吴兴赵孟頫只活了六十多岁。仇英和赵孟頫虽然画法格调不同,都是习艺者一流,不是把绘画作为寄托、以绘画为乐的人。把寄托和快乐放在绘画中,是从黄金望开始的,他开创了这一门径。巨然学习北苑董源,元章米芾学习北苑,黄子久黄公望学习北苑,倪迂倪瓒也学习北苑;同一个北苑,各人却各不相似。若由别人来画,就会和临本一样,这样怎么能够流传后世呢?
禅家有南北二宗,唐时始分。畵之南北二宗,亦唐时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则李思训父子着色山水,流传而为宋之赵干、赵伯驹、伯骕,以至马、夏辈。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抅研之法。其传为张澡、荆关、董巨、郭忠恕、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亦如六祖之后有马驹、云门、临济儿孙之盛,而北宗衰。要之,摩诘所谓「云峯石迹,迥出天机,笔意纵横,参乎造化者」。东坡赞吴道子、王维畵壁,亦云「吾于维也无间然」。知言哉!荆浩,河内人,自号洪谷子。博雅好古,以山水专门,颇得趣勾。为云中山顶,四面峻厚。自撰《山水诀》一卷,语人曰:「吴道子畵山水,有笔而无墨;项容有墨而无笔。吾当采二子所长,为一家之体。」故关仝北面事之。世论荆法山水,为唐末之冠。盖有笔无墨者,见落笔蹊踁而少自然;有墨无笔者,去斧凿痕而多变态。宋畵至董源、巨然,脱尽廉纤刻画之习,然惟写江南山则相似。若海岸图,必用大李将军;北方盘车、骡网,必用李晞古、郭河阳、朱锐;黄子久专畵海虞山,王叔明专畵苕霅景。宋时宋廸专畵潇湘,各随所见,不得相混也。赵大年令穰,平远绝似右丞,秀润天成,真宋之士大夫畵此一泒。又传为倪云林,虽工致不敌,而荒率苍古胜矣。今作平远及扇头小景,一以此两家为宗,使人玩之不穷,味外有味,可也。赵大年平远写湖天渺茫之景,极不俗,然不耐多皴。虽云学维,而维畵正有细皴者,乃于重山迭嶂有之。赵未能尽其法也。赵令穰、伯驹、承旨三家合并,虽妍而不甜;董源、米芾、高克恭三家合并,虽纵而有法。两家法门,如鸟双翼,吾将老焉。元季四大家,以黄公望为冠,而王蒙、倪瓒、吴仲圭与之对垒。此数公评畵心,以高彦敬配赵文敏,恐非耦也。张伯雨题元镇畵云:“无畵史纵横习气。”余家有此幅,又其自题狮子林园云:“余与赵君善长商确作狮子林图,真得荆关遗意,非王蒙辈所梦见也。”其高自标置如此。又顾谨中题倪畵云:“初以董源为宗,及乎晚年畵益精诣,而书法漫矣。”盖倪迂书绝工致,晚年乃失之,而聚精于畵,一变古法,以天真幽淡为宗。要今所谓“渐老渐熟”者,若不从北苑筑基,不容易到纵横习气,即黄子久未能断。幽淡两言,则赵吴兴犹逊迂翁,其胸次自别也。黄大痴九十,而貌如童颜;米友仁八十余,神明不衰,无疾而逝。盖畵中烟云供养也。山之轮廓先定,然后皴之。今人从碎处积为大山,此最是病。古人运大轴,只三四大分合,所以成章。虽其中细碎处甚多,要之取势为主。吾有元人论米、高二家山书,正先得吾意。畵树之窍,只在多曲。虽一枝一节,无有可直者。其向背俯仰,全于曲中取之。或曰:“然则诸家不有直干乎?”曰:“树虽直,而生枝发节处,必不都直也。”董北苑树作劲挺之状,特曲处简耳。李营丘则千屈万曲,无复直笔矣。畵树、水各有分别。如畵《潇湘图》,意在荒远灭没,即不当作大树及近景丛木。畵五岳亦然。如畵园亭景,可作杨柳、梧竹及古桧、青松。若以园亭树木移之山居,便不称矣。若重山复嶂,树木又当直枝直干,多用攒点,彼此相藉,望之模糊郁葱,似入林有猿啼、虎嗥者,乃称。至春夏秋冬、风晴雨雪,又不在言也。畵家以古人为师,巳自上乘,进此当以天地为师。每朝看云气变幻,绝近畵中山山行时,见奇树,须四面取之。树有左看不入畵而右看入畵者,前后亦尔。看得熟,自然传神。传神者必以形,形与心手相凑而相忘,神之所托也。树岂有不入畵者?特畵收之生绢中,茂密而不繁,峭秀而不塞,即是一家眷属耳。董北苑畵树,都有不作小树者,如《秋山行旅》是也。又有作小树,但只远望之似树,其实凭点缀以成形者。余谓此即米氏落茄之源委。盖小树最要淋漓约畧,简于枝柯而繁于形影。欲如文君之眉与黛色相参合,则是高手也。枯树最不可少时,于茂林中间出,乃见苍秀。树虽桧栢杨柳椿槐,要得郁郁森森。其妙处在树头与四面参差,一出一入,一肥一瘦处。古人以墨畵圈,随圈而点缀,正为此也。古人云:「有笔有墨,笔墨二字,人多不晓。畵岂有无笔墨者?但有轮郭而无皴法,即谓之无笔;有皴法而不分轻重、向背、明晦,即谓之无墨。」古人云:「石分三面,」此语是笔,亦是墨,可参之。远山一起一伏,则有势;疏林或高或下,则有情。此畵诀也。余盖欲拈出以示人,惜未有知其解者。畵人物,湏顾盻语言,花果迎风带露,禽飞兽走,精神脱真,山水林泉清间幽旷,屋庐深邃,桥渡往来,山脚入水澄明,水源来历分晓,有此数端,即不知名,定是高手。
译禅家有南宗、北宗二宗,唐代才开始分开。绘画的南宗、北宗,也是在唐代分立的,只是画家本人并非南方人、北方人。北宗是李思训父子以设色画山水,后来流传为宋代的赵干、赵伯驹、赵伯骕,直到马远、夏圭一派。南宗则由王摩诘王维开始使用渲染淡墨,改变了勾勒研彩的方法。后来传给张璪、荆浩、关仝、董源、巨然、郭忠恕、米家父子,直到元代四大家。这也像六祖之后有马祖道一、云门、临济一系子孙兴盛,而北宗衰落。总而言之,就是王摩诘所说的“云峰石迹,远远超出天然机巧;笔意纵横,参合造化”。东坡赞吴道子、王维画壁,也说:“我对于王维没有什么可批评的。”真是懂得评论的话。荆浩是河内人,自号洪谷子。他博学高雅、爱好古代,以山水画为专长,很能得到勾勒的趣味。他画云中山顶,四面都高峻厚重。自己撰写《山水诀》一卷,对人说:“吴道子画山水,有笔而无墨;项容有墨而无笔。我应当采纳二人的长处,形成一家的体格。”所以关仝拜他为师。世人评论荆浩的山水画,是唐末第一。所谓有笔无墨,是指落笔能见门径痕迹,却缺少自然;有墨无笔,是去掉斧凿痕迹,却有很多变化。宋代绘画到了董源、巨然,完全摆脱了纤细刻画的习气,但只有画江南山水时彼此相似。若画海岸图,一定要用大李将军李思训的画法;北方盘车、骡网的景象,一定要用李晞古李公麟、郭河阳郭熙、朱锐的画法;黄子久专门画海虞山,王叔明专门画苕霅景色。宋代宋迪专门画潇湘,各人都随着自己的所见,不能混用。赵大年赵令穰的平远画极像王右丞王维,秀润而天然,是宋代士大夫画这一派的代表。后来传给倪云林倪瓒,虽然工整精致比不上他,却胜在荒率苍古。如今画平远景和扇面小景,一概以这两家为宗法,使人玩味不尽、意味之外还有意味,这就可以了。赵大年画平远景,描写湖天渺茫的景象,极不俗气;但不耐用很多皴法。虽然说他学习王维,而王维的画正是在重山叠嶂处使用细皴。赵大年没有完全掌握这种画法。把赵令穰、赵伯驹、赵承旨赵孟頫三家的画法合在一起,虽妍美却不甜俗;把董源、米芾、高克恭三家的画法合在一起,虽纵逸却有法度。这两家的法门就像鸟的两翼,我将终身学习它们。元末四大家以黄公望为首,而王蒙、倪瓒、吴镇与他并列。有人评论这几位先生的画,把高彦敬高克恭配在赵文敏赵孟頫之后,恐怕不是相称的匹配。张伯雨题倪元镇的画说:“没有画史纵横驰骋的习气。”我家有这幅画,另有倪瓒自题《狮子林园》说:“我和赵善长商量研究绘制《狮子林图》,真正得到荆浩、关仝的遗意,不是王蒙一流在梦中能够见到的。”他就是这样高度自许。顾谨中题倪瓒的画说:“起初以董源为宗,到晚年画越发精深,而书法却漫漶了。”倪迂的书法本来极其工整精致,晚年却失去了这一点,把精力集中在绘画上,改变古法,以天真幽淡为宗旨。如今所谓“渐老渐熟”,如果不以北苑董源打下基础,就不容易达到纵横而无习气的境界,即使黄子久也未能完全摆脱。至于“幽淡”二字,赵吴兴赵孟頫尚且比不上倪翁,他的胸襟境界本来就不同。黄大痴黄公望九十岁,容貌还像儿童;米友仁八十多岁,精神不衰,无病而逝。大概是绘画中的烟云滋养了他们。山的轮廓先确定,然后再施加皴法。如今人从琐碎处逐渐堆积成大山,这是最大的弊病。古人运用大幅画轴,只用三四个大的分合关系,所以能够构成章法。虽然其中细碎处很多,但总要以取势为主。我有元人评论米芾、高克恭两家山水的书,正好先表达了我的意思。画树的诀窍只在于多曲。即使一枝一节,也没有可以完全画直的;树木的向背、俯仰,都要从曲折中取得。有人说:“那么各家不是也有直干吗?”回答说:“树干虽然直,但生枝发节的地方一定不会全直。”董北苑董源画树作劲挺之状,只是把曲折处画得简略;李营丘李成则千曲万折,再也没有直笔。画树和画水,各有不同的区分。比如画《潇湘图》,意在荒远、隐约、消融,就不应画大树和近景丛木。画五岳也是如此。若画园亭景色,可以画杨柳、梧桐、竹子以及古桧、青松;如果把园亭中的树木移到山居景色中,就不相称了。若是重山复嶂,树木又应当有直枝直干,多用攒点,彼此相互借衬,远看模糊而郁郁葱葱,仿佛进入树林便会听到猿啼虎啸,这才相称。至于春夏秋冬、风晴雨雪,又是另一层问题。画家把古人作为老师,已经是上乘;再进一步,就应当把天地作为老师。每天早晨观看云气的变化,最接近画中的山。行走时看见奇树,必须从四面观察它。有的树从左边看不适合入画,从右边看却适合;从前后看也是如此。看得熟了,自然能够传神。传神一定要依靠形体,形体与心、手相互契合而又彼此忘却,正是神韵寄托的地方。难道有哪棵树不能入画吗?只是要把它收入生绢中,使它茂密而不繁乱,峭拔秀美而不闭塞,这就成为一家眷属了。董北苑画树,有时完全不画小树,《秋山行旅》就是这样。又有时画小树,但远看似乎是树,实际上凭借点缀才形成树形。我认为这就是米氏“落茄”画法的源流。因为小树最重要的是淋漓而简略,枝柯简少而形影繁多。若能像卓文君的眉毛与黛色相互配合一样,就是高手了。枯树在适当时候最不可缺少,要从茂密的树林中间显露出来,才显出苍劲秀美。树木无论是桧、柏、杨、柳、椿、槐,都要显得郁郁森森。妙处在树梢以及四面枝叶的参差,有的伸出、有的收进,有的肥、有的瘦。古人用墨画圈,随着圈来点缀,正是为了表现这一点。古人说:“有笔有墨,‘笔墨’这两个字,很多人并不懂。画怎么会有无笔无墨呢?只有轮廓而没有皴法,就叫作无笔;有皴法却不分轻重、向背、明暗,就叫作无墨。”古人又说:“石头要分出三面。”这句话既是说笔,也是说墨,可以参照理解。远山一起一伏,便有气势;疏落的树林或高或低,便有情致。这就是画诀。我本想把它提出来给人看,可惜没有懂得其中含义的人。画人物,须顾盼有神、语言有态;花果要有迎风带露之意;禽鸟飞、走兽奔,都要表现出精神而脱离真实形貌的拘束;山水林泉要清幽旷远;屋舍要深邃;桥梁渡口要有往来;山脚伸入水中要澄澈明净;水源来路要分明。具备这几方面,即使叫不出画家的名字,也一定是高手。
宋人多写垂柳,又有点叶柳,不难畵,只要分枝头得势耳。点柳之妙,在树头圆铺处,只以汁绿渍出,又要森萧有迎风摇扬之思。其枝湏半明半暗,又春二月柳未垂条,秋九月柳巳衰飒,俱不可混。设色亦须体此意也。卢鸿,又名卢乙,字浩然。唐玄宗时,隐于嵩山。应诏入长安,见帝不拜。宰相使人问之曰:“礼者,忠信之薄,不欲以薄待君父耳。”除谏议大夫,不受,还山。为构草堂,堂有十景,鸿皆自为赋。鸿又善畵,畵与王右丞埒,故世传《草堂图》,多名人所转相临抚也。辋川粉本行世者,横卷耳。余以卷中诸景收为长轴,如李伯时《白莲社图》然,以辋口庄为主。余在长安苑西草堂所临郭恕先畵粉本也,恨未设色与点缀小树,然布置与真本相似。郭忠恕《溪山行旅图》,余得之长安。馆师韩宗伯见而奇之,谓此图如沧海沉珠,荆山韫玉,卞和一出,真足绝凡。余每叹服斯言。乙巳春,作此小幅,如与古人有合。余家有董源溪山图,墨法沉古。今日鄂渚官舍,凉风乍至,斋阁萧闲,捉笔仿之。元畵不能将之行装,追忆其意,他日取以相质,不知离合何如也。余家有董源《溪山行旅图》,沈石田曾仿之。文待诏所谓「生平见北苑畵山,得半幅即此图也」。今日在西郊抱珠楼,远眺城阴,秀峯如簇,川源苍莽,一片江南畵泒,信笔作此,殊愧出蓝。宋元名畵,余所藏各家甚备,垈燕文贵小景未见耳。昨年于潘侍御翔公邸舍,见《溪山风雨图》,行笔闰秀,在惠崇、巨然之间。借观旬日,写此图以拟之。上元后三日,友人以巨然《松阴论古图》售于余者,余悬之畵禅室,合乐以享,同观者复秉烛扫二图。厥明以示客,客曰:“君参巨然禅,几于一宿觉矣。”余写此图,用李成寒林法。李出于右丞,故自变法,超其师。门禅家呵称见过于师,方堪传受者也。昨岁在石湖写此图,今携至西湖展观,乃绝似两峯六桥景界。惟是积雨连旬,烟霏不开,与李营丘畵法无当,须米家父子可为传神也。李成畵偏头关,在万金吾邦孚家。余在长安借临,今仿其意为此。关仝畵为倪迂之宗,余尝见赵文敏《扣角图》仿关笔,皆用横皴如迭糕,坡乃知倪所自出也。余家有关仝《秋林暮蔼图》,绢素巳剥落,独存其风骨,尚足掩映宋代名手数辈。元季惟倪迂得其意,虽荒率墨戏,非工细者所能庶几也。右东坡先生题王晋卿畵,晋卿亦有和歌诗,特奇丽。东坡为再和之意,当时晋卿必自畵二三本,不独为王定国藏也。今皆不传,亦无复副本在人间。虽王元美所自题家藏烟江图,亦自以为与诗意无取,知非真矣。余从嘉禾项氏见晋卿《瀛山图》,笔法似李营丘,而设色似李思训,脱去畵史习气。惜项氏本不戒于火,巳归天上,晋卿迹遂同广陵散矣。今为想象其意,作《烟江迭嶂图》。于时秋也,辄从秋景于所谓“春风摇江,天漠漠”等语,存而弗论矣。云山不始于米元章,盖自唐时王洽泼墨,便巳有其意。董北苑好作烟景烟云,变没即米畵也。余于米芾《潇湘白云图》悟墨戏三昧,故以写楚山。王晋卿写武昌樊口景。米元章作畵,一正畵家谬习。观其高自标置,谓无一点吴生习气。又云王维之迹,殆如刻画,真可一笑。盖唐人畵法至宋乃畅,至米家又变耳。余虽不学米畵,恐流入率易,兹一戏仿之,犹不敢失董巨意。善学下惠,颇不能当也。米元晖自谓墨戏,足正千古畵史谬习,虽右丞亦在诋诃,致有巨眼,余以意为之,聊与高彦敬上下,非能畵米家父子之变也。余养疴山斋,黄石公数幞被相过,为消寥寂之况。偶出绢素,强余写《朱家山》。烛下涂抹,仅似其荒率天真耳,六法未能备也。余在山中,先后六年,虽自间远,每苦笔墨征索者无宁日,不能作铁门限之也。鄂渚官署,虽依鳯山之麓,北望翠屏在眼,松声鸟语,居然林樾,又鲜过客,终日掩关,得从夙好。今年避暑无事,遂作数图。此幅则以许中舍携赵伯骕《万松金阙卷》见示,故仿之耳。余家有赵伯驹《春山读书图》,赵大年《江乡清夏图》。今年项晦甫复以赵子昂《鹊华秋色卷》见贻,余兼采三赵笔意为此图。然赵吴兴巳兼二子,余所学则吴兴为多也。图畵谱》载:尚书能畵者,宋时有燕肃,元有高克恭,在本朝,余与鼎足。若宋廸、赵孟俯,则宰相中烜赫有名者。
译宋人多画垂柳,又有点叶柳,并不难画,只要使枝头的分布得势罢了。点叶柳的妙处,在于树头圆形铺展的地方,只用汁绿渍染出来,还要有森然萧瑟、仿佛迎风摇曳的意味。枝条须半明半暗;而且春天二月柳枝还没有下垂,秋天九月柳已经衰败飒然,这些都不能混淆。设色也必须体会这种意味。卢鸿,又名卢乙,字浩然。唐玄宗时隐居在嵩山。应诏进入长安,见到皇帝却不下拜。宰相派人问他:“礼,是忠信的浅薄形式;我不愿用这种浅薄的形式来对待君父罢了。”朝廷授任他为谏议大夫,他不接受,返回山中。他建造草堂,堂中有十处景色,卢鸿都亲自为它们作赋。卢鸿又擅长绘画,画艺与王右丞相当,所以世间流传的《草堂图》,多是名家辗转临摹的作品。流行于世的《辋川》粉本,都是横卷。我把卷中各景收拢画成长轴,就像李伯时的《白莲社图》那样,以辋口庄为主体。这是我在长安苑西草堂临摹郭恕先画作的粉本。遗憾的是还没有设色,也没有点缀小树,但构图布局与真本相似。郭忠恕的《溪山行旅图》,我在长安得到它。馆师韩宗伯见到后十分惊异,说这幅画如同沧海中沉没的明珠、荆山中蕴藏的美玉;一旦像卞和那样把它发现出来,确实足以超绝凡品。我常常赞叹佩服这句话。乙巳年春天,我作了这幅小画,仿佛与古人有所契合。我家有董源的《溪山图》,墨法沉着古朴。今天在鄂渚官舍,凉风刚刚吹来,斋阁中寂静闲适,于是拿起笔来仿作它。原画不能带在行装中,只能追想它的意趣;日后取出这幅画来相互对照,不知究竟相合还是相离。我家有董源的《溪山行旅图》,沈石田曾经仿作过它。文待诏所说的“平生见到北苑画山,得到半幅便是这幅图”,指的就是它。今天我在西郊抱珠楼,远望城北,秀美的山峰簇拥在一起,河流源野苍茫,满眼都是江南画派的景象,便随手画下此图,实在惭愧不能青出于蓝。宋元名画,我所收藏的各家作品很齐全,只差燕文贵的山水小景没有见过。去年在潘侍御翔公的宅舍中见到《溪山风雨图》,运笔温润秀美,处在惠崇、巨然之间。我借来观赏了十天,便画此图来仿拟它。上元节后三天,朋友把巨然的《松阴论古图》卖给我。我把它悬挂在画禅室中,配合音乐来欣赏;一起观看的人又拿着蜡烛,把两幅画细细看了一遍。第二天拿给客人看,客人说:“您参悟巨然的禅意,几乎已经达到一夜顿悟的境界了。” 我画这幅图,采用李成画寒林的方法。李成出自王右丞,所以自己改变画法,超过了他的老师。禅门说超过老师才值得称道,达到这种程度,才可以传授衣钵。去年我在石湖画了这幅图,如今带到西湖展开观看,竟然非常像两峰六桥一带的景色。只是连日下了十多天的雨,烟雾云气不能散开,这与李营丘的画法不相称,必须用米家父子的画法才能传达神韵。李成的《偏头关图》藏在万金吾邦孚家。我在长安借来临摹,今天仿照它的意趣画成此图。关仝的画是倪迂的宗法。过去我曾见赵文敏的《扣角图》仿效关仝笔法,都用横向的皴法,像层层叠起的糕点,由此才知道倪迂的画法所出自哪里。我家有一幅关仝的《秋林暮霭图》,绢地已经剥落,只留下它的风骨,却还足以压倒宋代几位名家。元末只有倪迂得到了它的意趣;虽然画得荒率,像墨戏一样,却不是工整细密的画家所能赶得上的。这是东坡先生题写王晋卿画作的文字。晋卿也有一首和诗,格外奇特瑰丽。东坡又作了第二首和诗;按此推想,当时晋卿一定亲自画了二三本,不只是为王定国收藏而画。如今这些画都没有流传下来,世间也不再有副本。即使王元美亲自题写的家藏《烟江图》,也认为它与诗意不相合,知道它不是真迹了。我曾从嘉禾项氏那里见到晋卿的《瀛山图》,笔法像李营丘,而设色像李思训,脱去了画史作品的习气。可惜项氏的藏本没有防备火灾,已经归于天上,晋卿的遗迹也就如同广陵散一样失传了。如今我想象它的意趣,画成《烟江叠嶂图》。当时正值秋天,却偏偏从“春风摇江,天漠漠”等语句中取用春景,姑且保存这种意味而不加评论。云山画并不是从米元章才开始的,大概唐代王洽泼墨时便已经有这种意味。董北苑喜欢画烟景烟云,烟云变幻隐没的画法,就是米家画法。我从米芾的《潇湘白云图》中领悟到墨戏的奥妙,所以用来画楚山。王晋卿画的是武昌樊口的景色。米元章作画,纠正了画家一向的错误习气。他看重自己,认为画中没有一点吴道子的习气;又说王维的画迹几乎像刻出来的,实在令人发笑。大概唐人的画法到了宋代才充分发展,到米家又有了变化。我虽然没有专门学习米家画法,却恐怕流于草率轻易,于是姑且戏仿一次,仍不敢失去董源、巨然的意趣。善于学习柳下惠,却很难真正赶得上他。米元晖自称这是墨戏,足以纠正千百年来画史上的错误习气;即使王右丞也在他批评之列。他有卓越的眼光,我只是按自己的体会来画,姑且与高彦敬相比较,并不是能够画出米家父子画法的变化。我在山斋中养病,黄石公多次带着被褥来探望我,以消解我的寂寞。偶然拿出绢素,勉强让我画《朱家山》。我在烛光下随意涂抹,只略微像它那种荒率天真的意味罢了,六法还没有完备。我在山中前后住了六年,虽然自以为远离尘嚣,却常常苦于索画的人不断来求,竟没有安宁的日子,也无法设置铁门槛把他们挡住。鄂渚官署虽然依傍鳯山山麓,向北便能看见翠屏山,松声鸟语,俨然身处树林之间;又很少有过客,整天闭门,因此得以从事自己一向的爱好。今年避暑无事,便画了几幅图。这幅画是因为许中舍带来赵伯骕的《万松金阙卷》给我看,所以仿作它。我家有赵伯驹的《春山读书图》和赵大年的《江乡清夏图》。今年项晦甫又把赵子昂的《鹊华秋色卷》赠给我,我兼取三位赵氏的笔意画成此图。不过赵吴兴已经兼有赵伯驹、赵大年二人的画法,我所学习的则更多是吴兴的画法。《图画谱》记载:尚书中能够作画的,宋代有燕肃,元代有高克恭;在本朝,则我与他们三足鼎立。至于宋迪、赵孟俯,则是宰相中声名显赫的人物。
高彦敬尚书载吾松《上海志》:元末避兵,子孙世居海上。余曾祖母则尚书之云孙女也。今日诣竹冈先茔,宣三品赠诰。念余仕路邅回,未及貤恩,曾祖父母展拜之次,惭负高孺人在时摩顶悬记之语。且余好为山水小景,似亦有因。归舟写此,付孙庭收贮,以见志。胜国名手,以赵吴兴为神品,而云林以鸥波、房山所称许者,或有异同。此繇未见房山真迹耳。余得太姚村图,乃高尚书真迹,烟云淡荡,格韵俱超,果非子久、山樵所能梦见也。为此图以仿之。余尝见胜国时推房山鸥波居四家之右,而吴兴每遇房山畵,辄题品作胜语,若让伏不置者。顾近代赏鉴家或不谓然,此繇未见高尚书真迹耳。今年六月在吴门得其巨轴,烟云变灭,神气生动,果非子久山樵所能梦见。因与道寅为别,访之容安草堂,出精素求畵,畵成此图,即高家法也。观者可意想房山规模于百一乎?诗在大痴畵前,畵在大痴诗外,恰要二百余年翻身出世作恠。沈启南曾有此图,余以意为之,并书六言绝。王叔明畵,从赵文敏风韵中来,故酷似其舅;又泛滥唐宋诸名家,而以董源、王维为宗,故其纵逸多姿,又往往出文敏规格之外。若使叔明专问师文伩,未必不为文敏所掩也。因畵叔明笔意,及之。余为仲醇摹云林一幅,题云:「仲醇悠悠忽忽,土木形骸,绝似嵇叔夜。求之近代,惟懒瓒得其半耳。」仲醇好懒瓒畵,以为在子久、山樵之上,政是识韵人了,不可得。余为写云林山景,一似吕安命驾。余顷驰车彭城,不胜足音之怀,又有火云之苦,回驭谷水塔上,养疴三月。而仲醇挟所藏木瘿、垆玉、右军月半帖真迹、吴道子观音变相图、宋板华严经、尊宿语录示余,夹室中惟置一床,相对而坐,了不蓄笔砚。既雨窓静閴,吴门孙叔达以畵事属余纪游,为写迂翁笔意。即长安游子,能有此适否?此仿倪高士笔也。云林畵法,大都树木似营丘,寒林山石宗关仝,皴似北苑,而各有变局。学古人不能变,便是篱堵间物,去之转远,乃繇绝似耳。迂翁畵出胜国时,可称逸品。昔人以逸品置神品之上,历代惟张志和可无愧色。宋人中,米襄阳在蹊踁之外,余皆从陶铸而来。元之能者虽多,然禀承宋法,稍加萧散耳。吴仲圭大有神气,独云林古淡天然,米痴后一人也。此倪元镇畵,余于海上顾氏见之。书作欧阳信本体,畵作董北苑体。亭中着两人,有小印“云林”字,皆与他云林畵不类。今日姜神超以粉本见示,遂临之。懿卜为余谈刘冲倩鉴园之胜,因作此图却寄,余将为山阴之游,他时以相质,不知果有当否?鉴河一曲,未闻有李白诗、王维畵纪胜。太白亦惟风流季真之句,不足以配天姥梦游篇也。鉴园主人能为余作楚词题畵,则甚善。渭川一竿,发明王之梦,及其千亩,遂作素封。竹亦时而俗,此美箭种,竹独取淇园耳。园在莪山之上,大都挟江山之秀,与永和群贤翰墨风流横绝海内之称名园者,余尤意倾。则以其为文安相国之再传家,无厚业,宛然师俭。花不姚魏,石不平泉,乔木万株,不河阳,而仅寄情于此。君以俎豆文安于洛阳司马间。语不云乎:「公侯之后,必复其始,是在美箭矣。」宋赵伯驹为君实独乐园图,李伯时自为龙眠山庄图,而子由为题绝句,如右丞辋川图,余未暇过江览小洪澳之槩,因懿卜视图书,此若赋诗写景,以待异日。延陵村在茅山之东,有张从申碑。从申,唐大历时可直赵子固,称其书品在李北海之大。玄靖天师碑与延陵季子此碑,皆在华阳。笔法类徐浩三藏法师碑,延陵碑萧定作也。畧曰:听乐辨列国之兴亡,审贤知世数之存没。挂剑示不言之信,避国保无欲之贞。玄风可想,至德如存。云旁有四贤以祠季子,董永、韦昭与王素。而四癸亥二月畵于朱杨舟次,因命之延陵村图并书此。宋人有温公独乐园图,仇寔甫有摹本。盖宋畵院界畵,楼台少有郭恕先、赵伯驹之韵,非余所习。兹以董北苑、黄子久法写岳阳楼图,欲其真率,当彼巨丽耳。余与平原程黄门以使事过江南。一日,阁舆道上,陂陀回复,峯峦孤秀。下有平湖澄碧,万顷。湖之外,长江吞吐,征帆点点,与鸟俱没。黄门曰:「此何山也?」余曰:「其齐山乎?」盖以江涵秋水测之,果然。赵文敏、黄鹤山樵皆有《青乐图》。余游弁山,维舟其下,知二公之畵各能为此山传写神照。然山川灵气无尽,余于二公笔墨蹊踁外,别构一境,未为蛇足也。
译高彦敬尚书见载于吾松《上海志》:元末为躲避战乱,子孙世代居住在海上。我的曾祖母是尚书的云孙女。今天我到竹冈的先人墓地,宣读三品赠诰。想到我仕途曲折,未能及时给祖先追加恩典,在曾祖父母拜受诰命之际,惭愧辜负了高孺人在世时抚摸我的头、为我留下的期望。况且我喜爱画山水小景,似乎也有由来。归舟中画下此图,交给孙庭收藏,以表达自己的志向。前朝名手以赵吴兴为神品,而云林则被鸥波、房山所推许;二人的看法或许有异同,这是因为我没有见过房山的真迹。我得到一幅《太姚村图》,是高尚书的真迹,烟云淡荡,格调韵致都超绝,果然不是子久、山樵所能想见的。于是画此图来仿效它。我曾见前朝人推重房山、鸥波,认为他们位居四大家之上;而吴兴每次遇到房山的画,总是题评并说赞美的话,仿佛谦让折服而不肯停下。只是近代鉴赏家有的并不这样认为,这是因为没有见过高尚书的真迹。今年六月我在吴门得到他的一幅巨轴,烟云变幻消散,神气生动,果然不是子久、山樵所能梦见的。于是与道寅告别,去容安草堂拜访他;他拿出精美的绢素求我作画,画成此图,正是高家的画法。观画的人能够由此想象房山画法规模的百分之一吗?诗在大痴的画之前,画在大痴的诗之外,正好要经过二百多年才翻身出世,显得奇怪。沈启南曾经有这幅图,我按自己的体会画成此图,并题写了一首六言绝句。王叔明的画从赵文敏的风韵中来,所以极像他的舅舅;又广泛取法唐宋各家名手,以董源、王维为宗,因此纵逸多姿,往往超出文敏的规范之外。假如叔明专门只学习文敏,未必不会被文敏掩盖光彩。我因而画下叔明的笔意,并在题记中说到这些。我为仲醇临摹了一幅云林画,题道:“仲醇悠闲恍惚,视形骸如土木,极像嵇叔夜。若在近代寻找这样的人,只有懒瓒得到了一半。”仲醇喜爱懒瓒的画,认为它在子久、山樵之上,这正是懂得韵味的人,却是难以做到的。我为他画云林的山景,就像吕安驾车访嵇康一样。近来我驾车奔驰到彭城,难以忍受对友人足音的思念,又受火云暑热之苦,于是回车到谷水塔上,养病三个月。仲醇带着他收藏的木瘿、垆玉、王羲之《月半帖》真迹、吴道子《观音变相图》、宋刻本《华严经》以及尊宿语录给我看。夹室中只放一张床,我们相对而坐,完全没有摆设笔砚。雨后窗外寂静,吴门孙叔达以绘画为托,请我记下这次游览,于是画下迂翁的笔意。即使是长安来的游子,能有这样的适意吗?这是仿效倪高士的笔法。云林的画法,大体上树木像李营丘,寒林山石宗法关仝,皴法像董北苑,但各自都有变化。学习古人却不能变化,便只是篱墙之间的凡物;想要接近古人,反而应当因为极其相似而更进一步。迂翁的画产生于前朝,可以称为逸品。古人把逸品置于神品之上,历代只有张志和当之无愧。宋人中,米襄阳超出常规之外,其余都从熔铸取法而来。元代有才者虽多,却承袭宋法,只稍加疏淡萧散罢了。吴仲圭很有神气,唯独云林古朴淡远、天然浑成,是米痴之后的第一人。这是倪元镇的画,我在海上顾氏那里见到它。书法写欧阳信本的体势,画法采用董北苑的体势。亭中画着两个人,有一方小印刻着“云林”二字,但这些都与其他云林画作不相同。今天姜神超把粉本拿给我看,于是我临摹了它。懿卜向我谈起刘冲倩鉴园的胜景,于是我画此图寄给他。我将要到山阴游览,日后拿它相互验证,不知是否果真相称。鉴河的一曲水面,从未听说有李白的诗、王维的画来记述它的胜景。太白也只有“风流季真”的诗句,不足以配得上《梦游天姥吟留别》。鉴园主人若能为我作一篇楚辞体的题画文字,那就太好了。渭川的一竿竹子,启发了文王的梦;到了拥有竹林千亩,便成了富有的封君。竹子有时也会流于俗气;这是美箭的品种,而竹子独取淇园的为佳。淇园在莪山之上,大体兼有江山的秀美;加上永和年间群贤的翰墨风流,在天下名园中横绝一时,我尤其倾心。只是因为它是文安相国的再传家族,并没有厚重的产业,显然遵循师俭的家风。花木没有姚、魏之富丽,山石没有平泉之奇观,乔木有万株,却不如河阳,只有把感情寄托在这里。您在洛阳司马之间以俎豆祭祀文安。古语不是说:“公侯的后代,必定恢复祖先的事业;这就要看美箭了。”宋代赵伯驹为君实画过《独乐园图》,李伯时亲自画过《龙眠山庄图》,子由为它题写绝句,就像王右丞画《辋川图》一样。我还没有时间渡江去看小洪澳的景致,便因懿卜让我观看图书,仿佛作诗写景,留待日后。延陵村在茅山东面,有张从申的碑。张从申在唐大历年间,可以与赵子固相当;有人称赞他的书法品格在李北海之上。玄靖天师碑和延陵季子的这块碑,都在华阳。笔法类似徐浩的《三藏法师碑》,延陵碑是萧定所作。碑文大略说:听音乐可以辨别列国的兴亡,考察贤人可以知道时代的存亡;悬挂宝剑表示不说话也守信,辞让国位保全无欲的贞操。玄妙的道风可以想见,至高的德行仿佛仍然存在。碑旁有四位贤人为季子立祠,分别是董永、韦昭和王素。四癸亥年二月,我在朱杨舟停泊处作画,于是命名为《延陵村图》,并写下这段文字。宋代有《温公独乐园图》,仇实甫有临摹本。那大概是宋代画院的界画,楼台亭阁虽精巧,却少有郭恕先、赵伯驹的韵味,不是我所学习的画法。这次我用董北苑、黄子久的画法来画《岳阳楼图》,希望它保持真率,以对应原图的宏伟华丽。我和平原的程黄门奉使办事经过江南。有一天,车驾行在阁舆道上,只见坡岸起伏回环,山峰孤秀。下面有一片澄碧的平湖,水面广达万顷。湖外长江吞吐,远行的船帆点点,和飞鸟一起消失在远方。黄门问:“这是什么山?”我说:“大概是齐山吧。”我是根据江水涵映秋色来推测的,后来果然如此。赵文敏、黄鹤山樵都有《青乐图》。我游览弁山时,把船系在山下,才知道两位先生的画都能把这座山的神韵传达出来。不过山川的灵气没有穷尽,我在二位的笔墨蹊径之外另造一境,也不算多余。
郭华阳论畵:山有可望者,有可游者,可居者,可居则更胜矣。以其能令人起高隐之思也。江南诸山,以九子为可望,齐山为可游。若可居者,惟洞庭两山耳。余归将卜筑老焉,此图所以志也。范尔正新构草堂于云隐兰若之旁,属余颜其额。余题之曰「寻云庄」,盖取谢公诗所谓「寻云陟累榭,随山望菌阁,不对芳樽酒,还□青山郭」者。首夏自浒墅归,宿尔正山房,因图此幅,乃学僧巨然,异时存一清话耳。李思训写海外山,董源写江南山,米元晖写南徐山,李唐写中州山,马达、夏圭写钱塘山,赵吴兴写霅苕山,黄子久写海虞山。若夫方壶蓬阆,必有羽人传照,余以意为之,未知似否。幽亭秀木,古人尝绘图。世无解其意者,余为下脚注曰:亭下无俗物,谓之幽;木不臃肿,经霜变红黄叶者,谓之秀。昌黎云:“坐茂树以终日,当作嘉树,则四时皆宜。”霜松雪竹,虽凝寒亦自堪对。蕳文云:“会心处不在远,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余过仲醇岁寒斋中,大不容斗,而花竹娟秀,鱼鸟近人。焚香啜茗,有象外之致。此非所为“会心不在远”者耶?喜而作此图。水作罗浮磬,山鸣于阗钟。此李白诗,何必右丞诗中畵也?畵中欲收钟磬不可得,但众山之响在定境,时有耳圆通。正自觅解人,不易。山下孤烟,远村天边,独树高原,此王右丞句也。非吾家北苑与高房山不能摹写,近时以来得其绪余者寥寥。不闻余所以写诗中有畵,即畵中有诗意,此图然非右丞。坐茂树以终日,濯清泉以自洁。赵吴兴尝补图,所谓大丈夫得志之乐,未有图之者。余书昌黎全序,因为山水以弁之,亦仅摹吴兴畵境耳。扫地焚香闭合眠,簟纹如水帐如烟。客来睡起浑无事,卷起西窻浪接天。东坡先生绝句,当是居黄时作。赵伯驹与吴兴赵文敏皆为图之。余此幅亦学千里畵法也。鄂渚公署去黄百余里,江上晴窻尤入东坡诗境。赤日无闲人,绿天有傲士。种树不几株,清凉总相似。此《绿天庵》诗也。余夏日此窓坦腹展玩是图,兼为临之,颇得清凉滋味。余之游长沙也,往返五千里。虽江山映发,荡涤尘土,而落日空林,长风骇浪,感行路之艰,犯垂堂之诚者数矣。古有风不出,雨不出,三十年不蓄雨具者,彼何人哉?先是余之游檇李也,为图昆山读书台小景,寻为人夺去。及是重仿巨然笔意,以志余慕。余且倒衣从之,不作波民老也。余以至后三日,与陈仲醇、唐元征、张兼之同处谷水,至娄江,信宿。元征先别,余两三人稍逗帆。观米元章《乐圃先生志》、王晋卿《烟江迭嶂图》,自后泊舟吴山,徧采诸胜,意兴所至,辄尔泼墨。凡为仲醇作畵十余幅,归巳经月矣。因识岁月。此余壬辰、癸巳为庶常,请告家居,多暇与顾中舍、宋太学借畵临仿之笔,所谓粉本用贮奚囊者,不下数十幅,遗散渐尽,止存此耳。自是蓄畵颇多,临摹反不及前。武帝既得相如,平平耳,非复读赋、诗时庶几遇之意也。摊烛作畵,正如隔帘看月,隔水看花,意在远近之间,亦文章法也。晋陵道中,望远树平林,坡陀溪岸,一一如畵。秋色正佳,舟行闲适,随意拈笔,遂得十景。畵中诗,惟右丞得之。兼工者,自古寥寥。余雅意六法,而气韵生动,莫吾犹人。独所心醉,大痴山水,此册皆有其意矣。米敷文题《潇湘图》云:“生平有着色袖珍卷,为翟伯寿所豪敓,盟于天而后归之,今不知安在。余拟之为米家山,已复杂元人法,正可出入怀袖。”畵家右丞,如书家右军,世不多见。余昔年于嘉兴项太学元汴所见《雪江图》,都不皴擦,但有轮廓耳。及世所传摹本,若王叔明《剑阁图》,笔法类李中舍,疑非右丞畵格。又余至长安,得赵大年临右丞《湖庄清夏图》,亦不细皴,稍似项氏所藏《雪江卷》,而窃意其未尽右丞之致。盖大家神品,必于皴法有奇,大年虽俊爽,不耐多皴,遂为无笔,此得右丞一体者也。最后复得郭忠恕《辋川粉本》,乃极细皴,相传真本在武林,既称摹写,当不甚远,然余所见者庸史本,故不足以定其尽法矣。惟京师杨高邮州将处,有赵吴兴《雪图》小幅,颇用金粉,间远清润,迥异常作。
译郭华阳论画说:山有可以远望的,有可以游览的,有可以居住的;能够居住的就更为优胜,因为它能使人产生高隐的念头。江南诸山中,九子山适合远望,齐山适合游览;若说适宜居住的,只有洞庭两山。我回来后将选择地方筑屋,在那里终老,这幅图就是用来记下这件事的。范尔正新近在云隐兰若旁边建了一座草堂,请我为它题写匾额。我题作“寻云庄”,大概取自谢公诗中“寻云陟累榭,随山望菌阁,不对芳樽酒,还□青山郭”几句。初夏我从浒墅归来,住在尔正的山房中,于是画下此幅,仿学僧巨然,日后留作一段清雅的谈资。李思训画海外的山,董源画江南的山,米元晖画南徐的山,李唐画中州的山,马远、夏圭画钱塘的山,赵吴兴画霅苕的山,黄子久画海虞的山。至于方壶、蓬阆这样的仙山,必定有羽人把它们的神韵传写出来;我只按自己的意趣画成此图,不知道像不像。幽静的亭子和秀美的树木,古人曾经画过图。世上没有理解其中含义的人,我为它作一个简要注释:亭子下面没有世俗杂物,叫作“幽”;树木不臃肿,经过霜打而呈现红黄叶子,叫作“秀”。昌黎说:“坐在茂盛的树下直到一天结束;若称为嘉树,那么四时都适宜。”经霜的松树、覆雪的竹子,即使严寒凝结,也自然值得相对观赏。蕳文说:“能够会心的地方不在远处,只要林木水色隐约幽深,便自然有濠濮之间的意趣。”于是觉得鸟兽禽鱼都主动亲近人。我到仲醇的岁寒斋中,屋子大得不能容下斗,但花竹秀丽,鱼鸟亲人。焚香品茗,具有超越形迹的情趣。这不正是所谓“会心之处不在远方”吗?我高兴地画下此图。水声像罗浮山的磬声,山鸣像于阗的钟声。这是李白的诗句,何必一定要在王右丞的诗中寻找画意呢?画中想收取钟磬之声是做不到的,只是群山的声响处在禅定境界中,时时可以达到耳根圆通。我正在寻找能够理解它的人,却并不容易。山下升起孤烟,远处村庄伸向天边,独树立在高原上,这是王右丞的诗句。若不是我家北苑和高房山这样的画家,不能摹写出来;近来能够得到其中余绪的人寥寥无几。常听人说我画的是“诗中有画”,也有“画中有诗意”,这幅图正是如此,不过它并不是王右丞的原作。坐在茂盛的树下直到一天结束,用清泉洗涤自己来保持洁净。赵吴兴曾经补画过这段文字,所谓大丈夫得志的快乐,还没有人把它画出来。我把昌黎的整篇序文写下,又画山水作为卷首,只是临摹吴兴的画境罢了。扫地焚香,关门而眠;竹席上的纹理像水,帷帐像烟。客人来了,睡醒后全无俗事,卷起西窗帘子,只见浪涛连接着天边。这是东坡先生的绝句,应当是居住在黄州时所作。赵伯驹和吴兴赵文敏都曾为它作画。我这幅也学习赵千里的画法。鄂渚官署距黄州一百多里,江上晴日临窗的景色尤其符合东坡诗中的意境。烈日之下没有闲人,绿荫之中有傲然自得的人。树没有种几株,清凉的意味却总是相同。这是《绿天庵》诗。我夏日在这窗下袒腹躺卧,展开欣赏这幅图,同时临摹它,很得清凉的滋味。我游长沙,往返五千里。虽然江山相互映发,洗涤了尘土,但面对落日下的空林、长风中的惊涛骇浪,感到旅途艰难,几次冒犯“临深渊而不在高堂边缘”的戒惧。古代有一个人,风天不出门,雨天不出门,三十年都不置备雨具;那是什么人呢?此前我游檇李时,曾画过《昆山读书台小景》,不久便被人夺走。这次重新仿效巨然的笔意,来记下我的思念。我将要倒穿衣服追随他,不做一个波民老那样的人。到达后三天,我与陈仲醇、唐元征、张兼之同在谷水,到了娄江,住了两夜。元征先行告别,我和另外两三人稍稍停船。观赏米元章的《乐圃先生志》、王晋卿的《烟江叠嶂图》后,从此停泊在吴山,遍览各处胜景,兴致所到,便泼墨作画。总共为仲醇作画十多幅,回去已经一个月了。因而记下年月。这是我在壬辰、癸巳年任庶常、请假居家时所作。当时有许多闲暇,常同顾中舍、宋太学借取画来临摹;所谓装入奚囊收藏的粉本,不下几十幅,后来逐渐散失,只剩下这一幅。从此我收藏的画很多,临摹反而不如以前。汉武帝得到司马相如以后,也不过如此平常,不再有读到他的赋、诗时那种几乎要得到奇才的期待了。在烛光下摊开来作画,正如隔着帘子看月亮、隔着水面看花,意味正在远近之间,这也是文章的写法。晋陵道中,远望平林中的树木、起伏的坡岸和溪流,一一都像画一样。秋色正好,船行闲适,随意拿笔,便画成十景。诗中有画,只有王右丞能够做到;自古以来诗画兼工的人寥寥无几。我一向用心于六法,但在气韵生动方面,恐怕没有能够与自己相同的人。唯独我最为心醉的是大痴的山水,这一册画全都有他的意趣。米敷文题《潇湘图》说:“我平生有一卷设色的小画,曾被翟伯寿强行夺去;我向上天盟誓后,他才归还给我,如今不知道在哪里。我仿照它画成米家山水,已经杂入元人的画法,正可以放在怀袖之间。”画家中的王右丞,就像书法家中的王右军一样,世间并不多见。我早年在嘉兴项太学元汴那里见过《雪江图》,全画不作皴擦,只有轮廓而已。等到后来看到世间流传的临摹本,例如王叔明的《剑阁图》,笔法类似李中舍,我怀疑它不是王右丞的画格。后来我到长安,得到赵大年临摹王右丞《湖庄清夏图》的作品,也不作细皴,略像项氏收藏的《雪江卷》,但我私下认为它还没有完全体现王右丞的意趣。大凡大家的神品,必定在皴法上有奇处;大年虽然俊秀爽利,却经不起多作皴法,于是变成无笔之画,这只是得到王右丞画法的一个方面。最后我又得到郭忠恕的《辋川粉本》,皴法极其细密;据说真本在武林,既然称为摹写,应当相差不远。不过我所见的是平庸画史的本子,所以不足以断定它是否完全得到了原画法。只有京师杨高邮州将那里收藏的赵吴兴《雪图》小幅,很用金粉,疏淡空远而清润,与通常的作品大不相同。
余一见定为学王维。或曰:“何以知是学维?”余应之曰:“凡诸家皴法,自唐及宋,皆有门庭,如禅灯五家宗泒,使人闻词组单词,可定其为何泒儿孙。今文敏此图行笔,非僧繇,非思训,非洪谷,非关仝,乃知董、巨、李、范皆所不摄,非学维而何?”今年秋,闻金陵有王维《江山霁雪》一卷,为冯宫庶所收,函令友人走武林索观。宫庶珍之,自谓如头目脑髓,以余有右丞畵癖,勉应余请,清斋三日,始展阅一过,宛然吴兴小幅笔意也。余用是自喜,且右丞自云:“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畵师。”余未尝得覩其迹,但以想心取之,果得与真肖合,岂前身曾入右丞之室,而亲览其■〈石盘〉礴之致,故结习不昧乃尔耶?庶子书云:“此卷是京师后宰门拆古屋,于折竿中得之,凡有三卷,皆唐宋书畵也。”余又妄想彼二卷者,安知非右军迹,或虞、褚诸名公临晋帖耶?倘得合剑还珠,足办吾两事,岂造物妬完,聊畀余于此卷中消受清福耶?老子云:“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余且珍之以俟【王右丞江山雪霁卷】右丞山水入神品。昔人所评云:「峯石色回出天机,笔意纵横参乎造化。」李唐一人而已。宋米元章父子,时代犹不甚远,故米老及见《辋川雪图》数本之中,惟一本真,余皆临摹,几如刻畵。且李营丘与元章同是北宋,当时伪者见三百本,真者止二本,欲作无李论,况右丞迹乎?余在长安,闻冯开之大司成得摩诘《江山霁雪图》,走使金陵借观。冯公自谓宝此如头目脑髓,不逆余意,函致邸舍,发而横陈几上,斋戒以观,得未曾有。又应冯公之教,作题辞数百言,大都谓右丞以前作者无所不工,独山水神情传写犹隔一尘。自右丞始用皴法、用渲运法,若王右军一变锺辞,鳯翥鸾翔似奇反正。右丞以后作者各出意造,如王洽、李思训辈,或泼墨澜翻,或设色娟丽,顾蹊径巳具,模拟不难。此于书家欧、虞、褚、薛各得右军之一体耳。此《雪霁卷》已为冯长公游黄山时所废,余往来于怀,自以此生真繇再觏。顷于海虞严文靖家,又见《江干雪意卷》,与冯卷绝类,而沈石田、王守溪二诗亦同,焕若神明,顿还旧观,何异渔父入桃源,骇目洞心。
译我一看便断定它是学习王维的。有人问:“凭什么知道它是在学习王维?”我回答说:“各家皴法,从唐到宋都有自己的门庭,就像禅宗五家宗派一样;使人只听言辞和用字,就能判断属于哪一派的后人。如今文敏这幅画的运笔,不是张僧繇,不是李思训,不是洪谷,不是关仝;由此可知,董源、巨然、李成、范宽的画法都不能包括它,那不是学习王维又是什么?”今年秋天,听说金陵有一卷王维的《江山霁雪》,为冯宫庶收藏,于是写信请朋友赶到武林求看。宫庶珍爱它,自称如同珍惜头目脑髓;因为知道我有王右丞画作的癖好,勉强答应我的请求,斋戒三天后才展开看了一遍,笔意宛然像吴兴的小幅画。我因此暗自高兴,而且王右丞自己说过:“前世错误地做了词客,前身应当是画师。”我从未见过他的真迹,只凭想象取其神意,竟然能够与真迹相似,难道是我的前身曾经进入王右丞的画室,亲自看过他纵横磅礴的意趣,所以这种旧习至今仍未昏昧吗?庶子书信说:“这卷是京师后宰门拆毁旧屋时,在折断的竹竿中发现的,共有三卷,都是唐宋书画。”我又妄自设想,那另外两卷怎么知道不是王右军的遗迹,或虞世南、褚遂良等名家临摹的晋人法帖呢?如果能够像合剑还珠那样使失散之物重归一处,便足以办成我这两件事;难道是造物主嫉妒完美,姑且让我在这卷画中享受清福吗?老子说:“与道相同的人,道也乐于得到他。”我姑且珍藏它,以等待【王右丞江山雪霁卷】。王右丞的山水画进入神品。古人评论说:“峰石的色彩回旋而出于天机,笔意纵横,参合了造化。”李唐以来只有他一人如此。宋代米元章父子与王维年代还不算太远,所以米老曾见过几本《辋川雪图》,其中只有一本是真迹,其余都是临摹,几乎像刻画出来的。况且李营丘与元章同属北宋,当时假作的见过三百本,真迹只有两本;连李成的真伪都如此,何况王右丞的遗迹呢?我在长安时,听说冯开之大司成得到王摩诘的《江山霁雪图》,便派使者到金陵借来观看。冯公自称珍爱此画如头目脑髓,不违背我的心愿,把它寄到馆舍,展开横放在几案上,我斋戒后观看,真是前所未有。又遵照冯公的要求,写了几百字的题辞,大意说:王右丞以前的画家没有什么不擅长,唯独山水的神情即使传写也还隔着一层尘障。自王右丞开始使用皴法和渲染运笔的方法,就像王右军改变钟繇的书法,凤翔鸾飞,看似奇特却归于正道。王右丞以后,画家各自创造意趣,如王洽、李思训一类,有的泼墨翻腾,有的设色秀丽,但路径已经具备,临摹并不困难。这就像书法家中的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各自只得到王右军书法的一个方面。这卷《雪霁卷》已经被冯长公游黄山时毁弃,我一直挂怀,自以为这一生确实再也看不到它了。不久我在海虞严文靖家又见到《江干雪意卷》,与冯氏那卷极其相似;沈石田、王守溪的两首诗也都在上面,光彩如神明,顿时恢复了旧日的面貌。这与渔父进入桃源有什么不同,真令人惊骇而又震动心神。
书以志幸【王右丞江干雪意卷】王右丞诗云:「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畵师。」余谓右丞:「云峰石迹,迥出天机;笔思纵横,参乎造化。唐以前,安得有此畵师也?」宋时名手如巨然、李、范诸公,皆有《渔乐图》。此起于烟波钓徒张志和,盖颜鲁公赠志和诗,而志和自为畵。此唐胜事,后人蒙之,多寓意渔隐耳。元季尤多,盖四大家皆在江南葭菼间,习知渔钓之趣,故也【张志和畵《渔翁夜傍西岩宿》诗】五代时僧惠崇与宋初僧巨然皆工畵山水。巨然畵,米元章称其平淡天真。惠崇以右丞为师,又以精巧胜。江南春卷为最佳,一似六度中禅,一似西来禅,皆畵家之神品也。惠生博雅好古,获此奇迹,惠公似得主人矣。此卷余以丁酉六月得于长安。卷有文寿承题“董北苑”字失其半,不知何图也。既展之,即定为《潇湘图》,盖《宣和畵谱》所载,而以选诗为境,所谓“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耳。忆余丙申持节长沙,行潇湘道中,蒹葭渔网,汀洲业木,茅庵樵径,晴峦远堤,一一如此图,令人不动步而重作湘江之客。昔人乃有以畵为假山水,而以山水为真畵者,何颠倒见也。董源畵世如星鳯,此卷尤奇古。荒率僧巨然于此,还丹梅道人尝其一脔者,余何幸得卧游其闻耶?余以丙申持节吉藩,行潇湘道中,越明年得此《北苑潇湘图》,乃为重游湘江矣。今年复以较士湖南,秋日乘风积雨初霁,因出此图,印以真境,因知古人名不虗得。余为三游湘公矣。忽忽巳是十年事,良可兴感【董北苑潇湘图卷】余家有董源《龙宿郊民图》,不知所取何义。大都簟壶迎师之意,盖宋艺祖下江南时所进御者。畵甚奇,名则谄矣。郭恕先楼阁山水,可谓人巧极,天工错,非李嵩辈所能梦见也。此图似金焦境界,或疑不类,余曰:「君曾见五代时金焦,即当首肯耳。」余在广陵见司马端衡畵山水,细巧之极,绝似李成。多宋元题跋畵谱俱不载,以此知古人之逃名。王弇洲尝跋作张端衡,后见陆放翁集,始知其误。跋畵最非易事。夏圭师李唐,更加简率,如塑工所谓减塑者,其意欲尽去模拟蹊径,而若灭若没,寓二米墨戏于笔端。他人破觚为员,此则琢员为觚耳。李成晴峦萧寺,文三桥售之项子京,全法王维,今归余处。细视之,其名董羽也。营丘山水,危峯奋起,蔚然天成。乔木倚磴下,自成阴,轩畅闲雅,悠然远跳。道路深窈,俨然深居。用墨颇浓,而皴散分晓。凝坐观之,云烟忽生,澄江万里,神变万状。余尝见一双幅,每对之,不知身在千岩万壑中。赵令穰《江乡清夏》卷,笔意全仿右丞。余从京邸得之,日阅数过,觉有所会。赵与王晋卿皆脱去院体,以李咸熙、王摩诘为主。然晋卿尚有畦径,不若大年之超轶绝尘也。丙申七月三十日,奉旨持节封吉府,渡钱塘,次马氏楼,待潮多暇,出此卷临写,因题后。先是,余过嘉兴,观项氏所藏晋卿《瀛山图》,至武林,观高氏所藏郭恕先《辋川图》二卷,皆天下传诵北宋名迹,以视此卷不无退舍。盖《瀛山图》笔细谨,而无澹荡之致;《辋川》多不皴,惟有拗染,犹是南宋人手迹。余在京师,往来于怀,至形梦寐。及是获披觏,再过,始知营平所言「百闻不如一见」,真老将语也。此聊以论畵耳,类是者更何限?人须自具法眼,勿随人耳食也。此卷为王越石以倪迂设色山水易去,犹恐新都多收藏家,转入素封手不韵,今又为逊之玺卿所收得所归矣。苐景纯梦中之锦,为江令割截多尽,具柰何?昔李伯时《西园雅集图》有两本,一作于元丰间王晋卿都尉之第一作于元佑初安定郡王赵德麟之邸。余从长安置得团扇上者,米襄阳细楷极精,但不知何本。又别见仇英所摹,文休承跋后者。宋赵千里设色桃源图卷,昔在庚寅见之都下,后为新都吴太学所购,余无十五城之偿,惟有心艳。及观此仇英临本,精工之极,真千里后身。虽交太史,悉力为之,未必能胜。语曰:「巧者不过习者之门」,信矣。余后休承六十三年,而余获观于东郡王长公所。每观唐人山水皴法,皆如铁线,至于畵人物衣纹,亦如之。此秘自余逼漏,从无拈出者。休承虽解畵,不解参此用笔诀也。长公具眼,又多蓄唐宋迹,以余为何如?米南宫,襄阳人,自言从潇湘得畵境,巳隐京口,南徐江上诸山,绝类三湘奇境,墨戏长卷今在余家,余洞庭观秋,湖暮云良然,因大悟米家山法。高房山多瓦屋,米家多草堂,以此为辨。此图潇洒出尘,非南宫不能作。
译写下此文,以记下这份幸运【王右丞江干雪意卷】。王右丞的诗说:“前世错误地做了词客,前身应当是画师。”我对右丞说:“云峰石迹,远远超出天机;笔意纵横,参合造化。唐代以前,哪里会有这样的画师呢?” 宋代名手如巨然、李成、范宽诸位,都有《渔乐图》。这种题材起源于烟波钓徒张志和,大概是颜鲁公赠给志和诗,而志和自己作画。这是唐代的盛事,后人承袭下来,多借它寄托渔隐之意。元末尤其多,大概四大家都生活在江南芦苇水草之间,熟悉渔钓的乐趣,所以如此【张志和画《渔翁夜傍西岩宿》诗】。五代时的僧人惠崇和宋初的僧人巨然,都擅长画山水。巨然的画,米元章称赞它平淡天真。惠崇以王右丞为老师,又以精巧见长。《江南春卷》是他的最佳作品,仿佛一个属于六度中的禅,一个属于西来的禅,都是画家中的神品。惠生博学高雅、喜爱古物,得到这件奇迹,惠公仿佛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这卷画是我在丁酉年六月从长安得到的。卷上有文寿承题写的“董北苑”三字,但已经缺失了一半,不知道原来是什么图。展开后,我立即断定它是《潇湘图》,大概就是《宣和画谱》所记载的作品,并且以选取的诗句作为画境,也就是“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回想我在丙申年奉节出使长沙,行走在潇湘道路上,蒹葭和渔网、汀洲和杂树、茅庵和樵夫小径、晴日的山峦和远堤,一一都像这幅图,使人脚步未动便重新成为湘江上的游客。过去竟有人把画当作假山水,把山水当作真画,见解多么颠倒啊。董源的画在世上如星凤般稀少,这一卷尤其奇古。荒率的僧人巨然由此得到丹法,梅道人也曾尝到其中的一点意味;我何其幸运,竟能躺卧着神游其中呢?我在丙申年奉节出使吉藩,行走在潇湘道路上;第二年得到这卷《北苑潇湘图》,便等于重新游览湘江。今年又奉命在湖南主持考试,秋日乘风,连日积雨刚刚放晴,于是拿出这幅图与真实景色相印证,由此知道古人的名声并不是虚得的。我算是第三次游览湘江了。转眼已经是十年前的事,实在令人感慨【董北苑潇湘图卷】。我家有董源的《龙宿郊民图》,不知道它取名的含义是什么。大概是表达簟壶迎接天子的意思,因为宋太祖下江南时,地方进献给皇帝的。画非常奇特,只是名称未免有谄媚之意。郭恕先的楼阁山水,可以说把人工技巧发挥到了极致,又把天工交错其中,不是李嵩一类画家所能梦见的。这幅图似乎是金山、焦山一带的景色,有人怀疑它不像,我说:“您如果见过五代时的金山、焦山,就应当首先赞同了。” 我在广陵见到司马端衡的山水画,精细巧妙到了极点,极像李成。许多宋元题跋和画谱都没有记载它,由此可知古人有意逃避名声。王弇洲曾题跋说它是张端衡的作品,后来看到陆放翁的文集,才知道自己错了。题跋画作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夏圭师法李唐,却更加简略率意,正如塑工所说的“减塑”;他的意图是完全去掉模拟古人的路径,形象若有若无,把二米的墨戏寄寓在笔端。别人是破除方形而使之成为圆形,他却是雕琢圆形而使之成为方形。李成的《晴峦萧寺》,文三桥卖给了项子京,如今归我所有。仔细看它,署名却是董羽。营丘的山水画中,险峻的山峰奋然拔起,茂盛而自然天成。高大的树木倚着石磴向下生长,自然形成树荫,画面开阔舒畅、闲雅悠远。道路深曲幽暗,俨然是深居之处。用墨颇浓,但皴法疏散而层次分明。凝神坐着观看,云烟忽然生成,澄澈的江水延伸万里,神韵变化万端。我曾见过一幅双幅画,每次面对它,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千岩万壑之中。赵令穰的《江乡清夏》卷,笔意完全仿效王右丞。我从京城寓所得到它,每天看好几遍,渐渐觉得有所领悟。赵令穰和王晋卿都脱去了画院的风格,以李咸熙、王摩诘为宗主。不过晋卿还保留一些固定的路径,不如大年超逸绝尘。丙申年七月三十日,我奉旨持节册封吉府,渡过钱塘江,停留在马氏楼,等待潮汐之际闲暇很多,便拿出此卷临摹,并题写在卷后。此前我经过嘉兴,观看项氏收藏的晋卿《瀛山图》;到了武林,又观看高氏收藏的郭恕先两卷《辋川图》。这两件都是天下传诵的北宋名迹,与这卷相比,不能不略逊一筹。《瀛山图》笔法细密谨严,却没有淡荡的意味;《辋川图》多不作皴法,只有拗染,仍是南宋人的手迹。我在京师时,常常挂念它,甚至梦见它。如今终于得到展开观看的机会,反复看过,才知道营平所说“百闻不如一见”,真是老将军的话。这些姑且只是谈论画罢了,类似的事情又何止这一件?人必须自己具备鉴赏的法眼,不要随从他人,只凭听闻接受。这卷画原是王越石用倪迂的设色山水交换来的,还担心新都收藏家很多,转入富户手中后失去韵味;如今又被逊之玺卿收藏,总算得到了合适的归宿。只是景纯梦中的锦缎,被江令割截得几乎没有了,又能怎么办呢?从前李伯时的《西园雅集图》有两本:一本作于元丰年间王晋卿都尉的宅第,第一本;另一本作于元祐初年安定郡王赵德麟的宅邸。我从长安购得一幅画在团扇上的本子,米襄阳以工整小楷题写,极其精妙,只是不知道它属于哪一本。后来又另外见到仇英的临摹本,文休承在后面题跋。宋代赵千里设色的《桃源图》卷,从前我在庚寅年于京城见过,后来被新都吴太学买去,我没有十五座城那样的代价可以偿付,只能心里羡慕。等看到这幅仇英的临本,精工到了极点,真像赵千里再生。即使交给太史,让他竭尽全力来画,也未必胜过它。古语说:“技巧高的人,也不过是在熟练者的门下。”确实如此。我比休承晚生六十三年,如今在东郡王长公那里得到观赏。每次看唐人的山水皴法,都像铁线一样;至于画人物衣纹,也同样如此。这一奥秘自从我揭示出来,从来没有人明确提出。休承虽然懂得画画,却不懂得参悟这种用笔诀。长公具有鉴赏眼光,又收藏了许多唐宋遗迹,他认为我怎么样呢?米南宫是襄阳人,自称从潇湘山水中得到画境;他又曾隐居京口,南徐江上的群山极像三湘的奇景。他的墨戏长卷如今在我家。我在洞庭观赏秋景,湖上暮云果然如此,于是彻底领悟了米家山水的画法。高房山的画多是瓦屋,米家的画多是草堂,可以凭这一点来辨别。此图潇洒而脱离尘俗,不是米南宫不能画成。
米元晖作《潇湘白云图》,自题云:“夜雨初霁,晓烟欲出,其状若此。”此卷余从项晦伯购之,携以自随。至洞庭湖,舟次斜阳,篷底一望,空阔长天,云物恠恠奇奇,一幅米家墨戏也。自此每将暮,辄卷帘看畵卷,觉所将卷为剩物矣。湘江上奇云,大似郭河阳雪山,其平展沙脚,与墨渖淋漓,乃似米家父子耳。古人语郭熙畵石如云,不虗也。米元晖又作《海岳庵图》,谓于潇湘得畵境,其次则京口诸山与湘山差类。今《海岳图》亦在行笈中。元晖未尝以洞庭、北固之江山为胜,而以其云物为胜,所谓“天闲万马,皆吾师”也。但不知云物何以独于两地可以入畵?或以江上诸名山所凭空阔四天,无遮得穷其朝朝暮暮之变态耳。此非静者何繇深解?故论书者曰:“一须人品高。”岂非品高则间静,无他好萦故耶?此梵隆之笔,盖龙眠高足,如比苑之有巨然,皆不让于师者。凡得四轴,而有端平间一题偈,实非端平间畵师所能措也。张泽端《清明上河图》皆南宋时追摹汴京景物,有西方美人之思,笔法纤细,亦近李昭道,惜骨力乏耳。余二十年见此图于嘉兴项氏,以为文敏一生得意笔,不减伯时莲社图。□□来于怀,今年长至日,项晦伯以扁舟访余,携此卷示余,则莲社先在案上,互相展视,咄咄叹赏。晦伯曰:“不可使延津之剑久判雌雄”,遂属余藏之戏鸿堂。吴兴此图兼右丞、北苑二家畵法,有唐人之致,去其纤;有北宋之雄,去其犷。故曰:师法舍短,如书家以肖似古人,不能变体,为书奴也。万历三十三年■〈耳煞〉畵武昌公廨题【赵松雪鹊华秋色图】赵集贤画为元人冠冕,独推重高彦敬,如后生事名家,而倪迂、黄子久畵云,虽不能梦见房山,特有笔意,则高尚书之品,几于吴兴埒矣。高乃一生学米,有不及无过也。诗至少陵,书至鲁公,畵至二米,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独高彦敬兼有众长,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刀余地,运斤成风,古今一人而已。梅花道人吴仲圭畵师巨然,多似船子和尚,以橃棹诗题之。吴门王文恪家藏其《渔乐图》,入妙品。本与盛子昭比门而居,四方以金帛求子昭畵者甚众,而仲圭之门閴然。妻子颇笑之。仲圭曰:“二十年后不复尔。”果如其言。盛虽工,实有笔墨畦径,非若仲圭之苍苍莽莽,有林下风气。所谓气运非耶?此幅余为庶常时见之长安邸中,巳归云间,复见之顾中舍仲方所。仲方诸所藏大痴畵尽归于余,独存此耳。观大痴老人自题,亦是平生合作。张伯雨评云:「峯峦浑厚,草木华滋。」以畵法论,大痴非痴,岂精进头陀而以释巨然为师者耶?不虗也【陡壑密林图】畵家初以古人为师,后以造物为师。吾见黄子久《天池图》皆赝本。昨年游吴中,山策笻石壁下,快心洞目,狂呌曰:“黄石公,黄石公!”同游者不测,余曰:“今日遇吾师耳【天池石壁图】此吾松顾中舍名正谊之所藏也。中舍持入长安,为川中郭民部所购。顾舍人每向余惋惜,忽忽二十年。客有游蜀者,得之归江南。舍人巳千古矣。楚弓楚得,以故复收之【子久阳明洞天图】黄子久有三教堂,所至之处,三教高流皆就之谈道,机锋电发,其愽学乃为畵所掩耳。黄子久畵,以余所见不下三十幅,要之「浮峦暖翠」为第一。云林生平不畵人物,惟龙门僧一幅有之,亦罕用图书。惟荆蛮民一印者,其畵遂名荆蛮民,今藏余家。云林畵,江东人,以有无论清俗。余所藏《秋林图》有诗云:“云开见山高,木落知风劲。亭下不逢人,夕阳澹秋影。”其韵致超绝,当在子久、山樵之上。云林山水,早岁学北苑,后乃自成一家。《图绘宝鉴》以为师冯觐,觐阉人耳。云林负气节,必不师其畵。梁溪华学士收藏法书名畵,为江南冠。檇李项子京后起,与之鬬胜。元季四大家无所不有,惟倪迂畵寥寥,畵尤易致,畵卷绝少。项所藏《师子林图》,华则《鹤林图》耳。文太史父子尝欲两家合并为一,各不相下。《师子林为京口张修羽所收,余数访华文伯于东皋亭山,出此见视。如徐洪客一见唐文皇,心降神伏,咄咄叹赏。文伯觉余雅好,便以见归,几同豪夺。岂亦学士公点头相许,为同官同味,令其文孙作米老捐砚山故事耶?石田先生于胜国诸贤名迹,无不摹写,亦绝相似,或出其上。独倪迂一种淡墨,自谓难学。盖先生老笔密思,于元镇若淡若疏者,异趣耳。独此幅萧散秀润,最为逼古,亦平生得意笔也。写生与山水不能兼长,惟黄安叔能之。余所藏《勘书图》,学李升;《金盘鹑鸽》,学周昉,皆有夺蓝之手。我朝则沈启南一人而巳此册写生更胜山水,间有本色,然皆真虎也。
译米元晖作《潇湘白云图》,自己题道:“夜雨刚刚放晴,清晨烟雾将要升起,形状就是这样。”这卷画是我从项晦伯那里买来的,随身携带。到了洞庭湖,船停在斜阳中,从船篷下望出去,只见天空空阔辽远,云气景物奇怪瑰丽,正是一幅米家墨戏。从此以后,每到傍晚,我总要卷起帘子观看画卷,觉得自己带着的这卷画成了多余之物。湘江上的奇云,很像郭河阳的雪山;它平展的沙岸,以及墨汁淋漓的气势,又像米家父子的画法。古人说郭熙画石头像云,并不是虚话。米元晖又作《海岳庵图》,说自己在潇湘得到画境,其次是京口诸山,与湘山略相似。如今《海岳图》也在我的行笈中。元晖从来不把洞庭、北固的江山本身当作胜景,而把那里的云气景物当作胜景,这就是所谓“天闲万马,皆吾师”。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云气景物偏偏在这两个地方能够进入画境?或许因为江上各座名山所依托的天空空阔无边,四面无遮,能够尽情显现它们朝朝暮暮的变化。若不是沉静的人,怎么能够深入理解这个道理?所以评论书法的人说:“首先必须人品高。”难道不是品格高尚便能内心闲静,没有其他嗜好来萦绕心神吗?这是梵隆的笔法,大概是龙眠的高足弟子,就像董北苑门下有巨然一样,成就都不逊于老师。我一共得到四轴,其中有一幅题有端平年间的偈语,实在不是端平年间的画师所能写成的。张泽端的《清明上河图》都是南宋时追摹汴京景物的作品,寄托着对西方美人的思念;笔法纤细,也接近李昭道,只可惜骨力不足。二十年前我在嘉兴项氏那里见到这幅图,认为它是文敏一生最得意的笔墨,不比伯时的《白莲社图》差。□□一直萦绕在我心中。今年长至日,项晦伯乘小船来访我,带着这卷画给我看;当时《白莲社图》正在案上,于是两卷交替展开观看,连连叹赏。晦伯说:“不能让延津之剑长久分辨雌雄。”于是把它托付给我收藏在戏鸿堂。吴兴这幅画兼有王右丞、北苑两家的画法:有唐人的韵致,却去掉了纤弱;有北宋的雄健,却去掉了粗犷。所以说,师法古人要舍弃其短处;正如书法家只会肖似古人而不能改变体势,便只是书奴。万历三十三年■〈耳煞〉画于武昌公廨并题【赵松雪鹊华秋色图】。赵集贤的画是元人中的冠冕,他唯独推重高彦敬;这就像后辈侍奉名家。至于他说倪迂、黄子久的画,即使不能梦见房山,却特别有笔意,那么高尚书的品格几乎可以与吴兴相当了。高彦敬一生学习米家,有不及之处,却没有超过米家之处。诗达到杜少陵,书法达到颜鲁公,绘画达到二米,古今的变化、天下的技艺,到这里就都完备了。唯独高彦敬兼有众家长处,在法度之中创造新意,在豪放之外寄托妙理。所谓游刃有余、运斤成风,古今只有他一人而已。梅花道人吴仲圭师法巨然,许多地方像船子和尚,用《艭棹诗》来题画。吴门王文恪家收藏他的《渔乐图》,列入妙品。他原本与盛子昭毗邻而居,四方拿金帛来求盛子昭作画的人很多,而仲圭门前却寂静无人,妻子儿女很是讥笑他。仲圭说:“二十年后不会再这样。”后来果然如他所说。盛子昭虽然工巧,实际上有固定的笔墨路径,不像仲圭那样苍茫莽阔,具有林下高士的气息。这难道不就是所谓气运吗?这幅画是我任庶常时在长安邸舍中见到的,后来已经归到云间;我又在顾中舍仲方那里见到了它。仲方所收藏的大痴画大多归我,只有这一幅留在他那里。观看大痴老人自己的题字,也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作品之一。张伯雨评论说:“峰峦浑厚,草木繁茂滋润。”从画法来说,大痴并不痴,难道是一个精进修行的头陀,以释巨然为老师吗?确实如此【陡壑密林图】。画家起初以古人为老师,后来以大自然为老师。我所见到的黄子久《天池图》全都是赝品。去年游览吴中,在山路上拄杖走到石壁下面,心情畅快、眼界大开,不禁狂叫:“黄石公,黄石公!”同游的人不明白,我说:“今天遇到我的老师了【天池石壁图】。” 这是我同乡顾中舍顾正谊收藏的画。顾中舍带到长安,被四川郭民部买去。顾舍人每次对我说起,都惋惜不已,这样一晃就是二十年。有位游历蜀地的客人得到此画,带回江南。顾舍人已经去世了。楚地的弓落入楚人手中,因此这幅画又被我收得。黄子久有一座三教堂,无论到哪里,三教中的高士都会来同他谈论道理,思想锋芒如闪电般迸发;他的博学,只是被绘画名声遮掩了而已。我所见黄子久的画不下三十幅,总的来说,以《浮峦暖翠》为第一。倪云林一生从不画人物,只有《龙门僧》一幅画了人物,也很少使用印章。唯独因为有一方“荆蛮民”印,他的画便被称作“荆蛮民”,如今收藏在我家。倪云林是江东人,江东人以是否收藏他的画来论清雅或庸俗。我收藏的《秋林图》上有诗说:“云散开来,显出高山;树叶落尽,才知风势强劲。亭子下面没有遇见人,夕阳映着淡淡的秋日身影。”它的韵致超凡绝伦,应当在黄子久、王蒙山樵之上。云林的山水画,早年学习董源北苑,后来才自成一家。《图绘宝鉴》说他曾师法冯觐,但冯觐是宦官。云林气节刚正,必定不会师法他的画。梁溪华学士收藏的法书名画,是江南第一。檇李项子京后来居上,要同他争胜。元末四大家的作品他无所不有,唯独倪迂的画很少;倪画尤其容易得到,画卷却极少。项氏收藏《师子林图》,华氏则收藏《鹤林图》而已。文征明太史父子曾想把两家收藏合并比较高下,但双方都不肯服输。《师子林图》后来被京口张修羽收藏。我多次到东皋亭山拜访华文伯,他拿出此画给我看。我一见到它,就像徐洪客初见唐文皇那样,心悦诚服,惊叹赞赏。文伯看出我特别喜欢,便把画送还给我,几乎同于强行夺取。难道也是华学士点头默许,因为同僚同好,叫他的后代去做米芾捐砚山的故事吗?石田先生对于前代诸贤的名迹,没有不临摹的,而且临摹得极其相似,有时甚至超过原作。唯独倪迂那种淡墨画法,他自己说很难学习。大概石田先生用笔老练、构思缜密,而倪元镇那种若淡若疏的趣味,与他不同。只有这一幅画萧散秀润,最为接近古人,也是一生中得意的作品。花鸟写生和山水画不能兼擅,只有黄安叔能够做到。我收藏的《勘书图》学习李升,《金盘鹑鸽》学习周昉,都有青出于蓝的本领。我朝则只有沈启南一人而已。这册写生画胜过山水画,其中偶尔有本来面貌,但全都是真正的佳作。
相如之赋,昔人称为劝百风一,此册子畏之畵,似劝;希哲之诗,似风,又几于詈矣。若夫王嫱以女兵柔虏,薜涛以才媛娱宾,不在亡国败家之列,当置轻典,否则不免重台之诮【唐伯虎绝代名姝图】子昂尝有创为即工者题畵卷有曰:「余尝畵马,未尝画羊,子中强余为此,不知合作否?」此卷特为精妙,故知气韵必在天生,非虗也。李思训畵一鱼甫完,未施藻荇之类,有客扣门,出看寻入,失去畵鱼。使童子觅之,乃风吹入池,水拾视之,惟空纸耳。后尝戏畵数鱼,投池内,经日夜终不去。王西园为吾郡先辈名流,盖与钱鹤滩同时詶倡,甚有高韵。余得其日纪数册,每遇书畵题咏,随手记录,如周密《烟云过眼录》之类,想见其人,绝去俗事。山水畵亦老笔纷披,似启南本色。此写生四种,拙中有巧,非时师所能凑泊也。后有孙汉阳、周山人、宋居士各为写生,似欲与争席,恐非野老所堪。然古质今妍,各有独诣,未可抹杀前人草创之力。余不工花草畵,以意定如此。江南顾大中尝于南陵廵捕舫子上畵樊川南陵水面诗意,时大中未知名,人莫加重。后为客窃去,乃共叹惋。余曾见文征仲畵此诗意,题曰:“吾家有赵荣禄仿赵伯驹小幅,畵法妙绝,闲一摹之,殊愧不似。”今余不复见征仲笔,去二赵可知矣。管夫人墨竹,世多有之。余见山庐绣佛图,亦工山水。今复见此佛像及小楷,皆有法度。虽文敏续书数十行,无能远过也。白石翁跋:「笔法不减涪翁,垂始当作,无始或偶然笔误耳。」姚氏月华,笔札之暇,时及丹青,花卉翎毛,世所鲜及。尝为杨生畵芙蓉,约畧浓淡,生态逼真,然聊复自娱,人不获多见也。花品从众香国中来临,风独笑,足令姚魏气短,便有群芳竞妬,其品自绝【畵海棠】赵子固畵水僊,欲与杨无咎梅花作敌。子固南宋人,周草窓廖茔中,极重其品。曾剌舟严陵滩下,见新月出水,大笑云:「此文公所谓绿凈不可唾,乃我水僊出现也。」昔见周贞静先生小景云山十幅余,绝类米虎儿高尚书;及是又见行草书,不减苏玉局、黄涪翁。与其诗得三绝,曾游楚中,以一瓣香荐于先生遗爱祠。少时读先生论数十篇,至今不忘。如此前辈风流,今日殆尽,良可兴慨。钱舜举山水师赵令穰,人物师李伯时,皆称具体。赵文敏尝从之问畵法。宋进士不仕元者,此卷得李伯时笔,或以临本。盖伯时畵阿罗汉粉本流传,胜国时尚多也。右仇实父临赵伯驹《光武渡河图》,衷于李伯时《单骑见虏》与陈居中《文姬归汉》二图之间,位置古雅,设色妍丽,为近代高手第一。道君皇帝以积墨写石,凡有六品。后敷文学士小米跋于海岳庵中,不似人间抅勒法也。然石田翁则云:「畵石须用皴,如写大山则隽咏有味。」汉阳先生嗜石不减米颠,生平畵石甚多,独此卷悉摹宣和所藏。宣和一生宝石,皆为胡骑辇入黄沙白草。此石出汉阳,不知传流几千百年,信乎翰墨之权,真堪与万乘埒也。唐李德裕采天下恠石聚之平泉别墅,遗诫后昆曰:“有以平泉石轻予人者,非佳子弟也。”内一醒酒石,尤珍爱之,醉则踞焉。今汉阳之宝石似不少逊,而畵石疑较胜。唐诗云:“寒姿数片奇突兀,曾作秋江秋水骨。”又云:“雪尽身还瘦,云生势不孤。”此颇足以状石。昔人评石之奇曰:「透,曰漏。」吾以知畵石之诀,亦畵此矣。赵文敏常为飞白石,又常为卷云石,又为马牙抅石。此三种足尽石之变。孙汉阳推其意为此册,若使米公见,堪仆仆下拜。此罗汉娄水王弇山先生所藏,乃吾友丁南羽游云间时笔,当为丙子、丁丑年。如生力驹顺风鸿,非复晚岁枯木禅也。诗文书畵,少而工,老而淡。淡胜工,不工亦何能淡?东坡云:“笔势峥嵘,文采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实非平淡,绚烂之极也。”观此卷者,当以意求之。众生有胎生、卯生、湿生、化生,余以菩萨为毫生。盖从畵师指头放光拈笔之时,菩萨下生矣。佛所云种种意生身,我说皆心造。以比耶南羽在余斋中写大阿罗汉,余因赠印章曰「毫生馆【丁南羽白描罗汉】余常与眉公论畵。畵欲暗,不欲明。明者如觚棱钩角是也。暗者如云横雾塞是也。眉公胸中数具一丘壑,虽草草泼墨,而一种苍老之气,岂落吴下之畵师恬俗魔境耶?同观者修微王道人也。余以辛卯之秋游武夷,曾为云窝二律诗,独未为图耳。今见逊之此图,追踪子久,烟云奔放,林麓深密,实为畵中之诗。三十年前眼境重新,坐收幔亭奇致,叹服【王逊之接笋峯图】沈石田每作迂翁畵,其师赵同鲁见,辄呼之曰:「又过矣,又过矣。」盖迂翁妙处,实不可学。启南力胜于韵,故相去犹隔一尘也。逊之为迂翁萧疏简贵,如此图者,假令启南见之,当咄咄叹赏。
译司马相如的赋,古人称为“劝百讽一”:劝诫之处有百处,讽谏之处只有一处。这册是子畏的画,似乎偏于劝诫;希哲的诗,似乎偏于讽刺,甚至几乎到了辱骂的程度。至于王嫱以女子之身使胡虏柔服,薛涛以才女身份娱悦宾客,都不属于亡国败家的行列,应当从轻发落;否则就免不了受到“重台”的讥讽。赵子昂曾给一幅题为《创为即工》的画卷题字说:“我曾经画马,却没有画过羊。子中强要我画这幅,不知道是否合适?”这幅画特别精妙,因此可知气韵必定出于天生,并不是虚妄之说。李思训画一条鱼,刚画完,还没有添上水藻、荇菜之类的东西。有客人敲门,他出去察看,回来后发现画中的鱼不见了。他让童子寻找,原来被风吹进了池塘;把水捞起来查看,只剩下一张空纸。后来他曾开玩笑画了几条鱼,投入池中,经过一昼夜仍然没有消失。王西园是我郡前代的名流,大概与钱鹤滩同时唱和,诗文很有高雅韵致。我得到他记录日常见闻的几册手稿,每遇到书画题咏,便随手记下,类似周密的《烟云过眼录》,由此可以想见其为人,已经完全远离尘俗事务。他的山水画也用笔老练、纵横洒脱,近似沈启南的本色。这四种写生画,在拙朴中含有巧思,并非当时的画师所能比拟。后来孙汉阳、周山人、宋居士各自创作写生画,似乎想同他争一席之地,但恐怕不是这位野老所能承受的。不过古朴与今妍各有独到之处,不能因此抹杀前人的开创之功。我不擅长画花草,只能按自己的意思这样评定。江南顾大中曾在南陵巡捕船上,画樊川《南陵水面》诗的意境。当时顾大中还没有名气,人们并不看重。后来被客人偷走,大家才共同叹息惋惜。我曾见文征仲画这首诗的意境,题道:“我家有赵荣禄仿赵伯驹的一幅小画,画法奇妙绝伦;闲暇时临摹一遍,实在惭愧,不能相像。”如今我再也没有见过征仲的笔墨,他距离赵荣禄、赵伯驹二人有多远,也就可知了。管夫人的墨竹,世上有很多。我见过她的《山庐绣佛图》,山水也画得很好。如今又见到这幅佛像和小楷书法,笔法都很有法度。即使赵文敏续写数十行,也没有明显超过它。白石翁题跋说:“笔法不比黄涪翁差;‘垂始’应当作‘无始’,或许只是偶然的笔误。” 姚氏月华在写字之余,时常涉笔丹青;她画的花卉翎毛,世人很少能赶得上。她曾替杨生画芙蓉,大略表现浓淡,花的生意十分逼真;然而只是姑且自我娱乐,世人不能多见。这花的品格来自群芳汇聚的众香国,独自迎风含笑,足以使姚黄魏紫都黯然失色,于是引得群芳争相嫉妒;它的品格自然高绝。赵子固画水仙,想同杨无咎的梅花相抗衡。子固是南宋人,周草窗在廖莹中家中极为推重他的品格。他曾划船经过严陵滩下,看见新月从水中升起,大笑说:“这就是朱文公所说的‘绿色清净得不可唾弃’,正是我的水仙出现了!” 从前我见过周贞静先生画的云山小景十幅,极像米虎儿、米高尚书;后来又见到他的行草书,也不比苏玉局、黄涪翁逊色。再加上他的诗,正好称为三绝。我曾游历楚地,带着一瓣香到先生遗爱祠中祭荐。年轻时读过先生的几十篇论说,至今不能忘记。像这样的前辈风流,今天几乎已经绝迹,实在令人感慨。钱舜举的山水画师法赵令穰,人物画师法李伯时,都称得上具备各家之长。赵文敏曾向他请教画法。宋代进士中不仕元朝的人所画的这幅画,得到李伯时的笔意,或许是临摹本。大概李伯时画罗汉的稿本流传下来,前代还有很多。右边这幅是仇实父临摹赵伯驹的《光武渡河图》,构图处在李伯时《单骑见虏》和陈居中《文姬归汉》两图之间,位置古雅,设色妍丽,是近代高手中的第一流作品。道君皇帝用积墨法画石头,共有六种品类。后来敷文学士小米在海岳庵中题跋说,这并不像人间通常勾勒的画法。然而石田翁说:“画石必须使用皴法;如果画大山,就要使它有隽永的意味。”汉阳先生爱石不亚于米颠,一生画过很多石头,唯独这一卷全部临摹宣和所收藏的石头。宣和一朝珍爱的奇石,都被胡人骑兵用车载入黄沙白草之中。这块石头出现在汉阳,不知流传了几千几百年;可见翰墨的力量,确实能够同帝王的权势相匹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唐代李德裕搜集天下奇石,把它们聚集在平泉别墅,并留下遗训告诫后代说:“有人把平泉石轻易送给别人,就不是好的子弟。”其中有一块醒酒石,他尤其珍爱,醉时便坐在上面。如今汉阳收藏的奇石似乎也不比它逊色,而画石的技法恐怕还胜过李德裕。唐诗说:“几片寒姿奇特突兀,曾经成为秋江秋水的骨骼。”又说:“积雪消尽,石身依旧瘦削;云气升起,气势并不孤单。”这些诗很足以描写石头。古人评论奇石,说要有“透”和“漏”。我由此懂得了画石的诀窍,也把它画了出来。赵文敏常画飞白石,也常画卷云石,还画马牙勾石。这三种足以穷尽石头的变化。孙汉阳推演赵氏的意思画成这册,如果米芾看见,也足以恭敬地下拜。这幅罗汉图是娄水王弇山先生收藏的,乃是我的朋友丁南羽游历云间时所画,应当作于丙子、丁丑年。它如同刚生长的骏马迎风奔驰、鸿雁乘风而行,不再是晚年那种枯木禅的意味。诗文书画,年轻时精工,年老后淡远;淡远胜过精工,但若没有精工,又怎能达到淡远?苏东坡说:“笔势峥嵘,文采绚烂,渐渐年老、渐渐成熟,才达到平淡。其实并非真正平淡,而是绚烂到了极点。”观赏这卷画,应当从这个意思去体会。众生有胎生、卵生、湿生、化生,我认为菩萨属于“毫生”。因为画师从指头放光、拈笔作画的那一刻,菩萨便降生了。佛所说的种种意生身,我说都是心所造作的。正因为丁南羽在我斋中画大阿罗汉,我便送给他一方印章,题作“毫生馆”。我常同眉公谈论画。画要幽暗,不要明亮。明亮,就像器物的棱角和钩角都清晰显露;幽暗,就像云横在空中、雾堵塞山谷。眉公胸中早已有几座山丘沟壑,即使草草泼墨,也自有一种苍老之气,难道会落入吴下画师恬淡庸俗的魔境吗?一同观画的还有修微王道人。我在辛卯年秋天游览武夷山,曾为云窝写过两首律诗,只是还没有画图。如今看见逊之这幅画,追踪黄子久的画法,烟云奔放,林麓深密,实在是画中的诗。三十年前的眼中景象重新出现,坐在这里便收尽幔亭的奇异景致,令人叹服。沈石田每次画倪迂的画,他的老师赵同鲁看见后,总叫道:“又过头了,又过头了。”大概倪迂的妙处,确实不能学习。沈启南的力量胜过韵味,所以同倪迂仍然隔着一层。逊之画倪迂,萧散疏简而高贵;像这幅画,假如沈启南见到,也一定会惊叹赞赏。
余以丙申冬得黄子久《富春大岭图》卷,以丙寅秋得沈启南仿痴翁《富春卷》,相距三十一年,二卷始合。初闻白石翁有出蓝之能,乃多本家笔,又杂以米家墨戏,其肖似者过半,不若逊之。此图气韵位置,遂欲乱真也。丁卯夏五日,雨窓观长蘅鉴定,因书此以志崇慕。李孝廉长蘅,清修素心人也。平生交有二孟阳,一为程孟阳,善畵;一为邹孟阳,善鉴畵。过于程,盖程以能畵故不受法縳,而邹孟阳居六桥、三竺湖山间,每长蘅游屐所至,必与之俱。乘颓然微醉,有意放笔时,辄以纸墨应,无论合作与否,收贮如头目脑髓。果有以十五城易者,知其必不为割好也。长蘅以山水擅长,余所服膺,乃其写生,又有别趣。如此册者,竹石花卉之类,无所不备,出入宋元,逸气飞动。嗟嗟,其人千古,其技千古,而孟阳为庆卿之渐离,其交道亦是千古可传也。胜国时,畵道独盛于越中。若赵吴兴、黄鹤山樵、吴仲圭、黄子久,其尤卓然者。至于今,乃有浙畵之目,钝滞山川不少。迩来又复矫而事吴装,亦文、沈之剩馥耳。伯玉此册,行笔破墨,种种自超,可谓刬俗入雅,故当名家。伯玉寒士,然从项氏兄弟游,多见项子京所藏名畵,遂尔有得。吾友陈道醇,特好之。畵家以神品为宗,极又有以逸品加于神品之上者,曰失于自然而后神也,此诚笃论,恐护短者窜入其中。士大夫当穷工极研,师友造化,能为摩诘而后为王洽之泼墨,能为营丘而后为二米之云山,乃足关畵师之口而供赏音之耳目。杨龙友生于贵竹,独破天荒,所作台荡等图,有宋人之骨力,去其结;有元人之风□,去其佻。余讶以为出入巨然、惠崇之间,观止矣。龙友一日千里,春秋甚富,未见其止,不知分手之后变化若何。余畵禅室中,专待溪藤一幅,与摩诘同供养耳。王磨诘十九赋《桃源行》,潘安仁三十作《闲居赋》。孔彰今年三十,为《招隐诗》,志在林泉,声出金石。其诗则取材于《选》,程格于唐,淹有摩诘、安仁之长,而若置身于辋川庄、河阳别业,以终老无朝市慕者,虽年三十,而摩诘、安仁晚岁踦岖涉世,赋“白首同所归”,安得舍尘网之句,蚤分迷悟矣。惟是词之品虽悬畵,师之习犹在其山水长卷,不免乞灵于右丞,然又出入荆关,规模董巨,细密而不伤骨,奔放而不伤韵,似未以辋川为竟者。他时如韦苏州、李晞古之大年诗畵,更当何若?以此少年之笔为券,可也。黄叔明为松雪甥,居吴兴,最近太湖,屡游东西洞庭两山,尝见其《溪桥玩月图》,又名《具区林屋图》,皆摹王右丞,石穴嵌空,树技刻画,为未变唐法也。原之精于绘理,自出笔意,一洗黄鹤老人气习,苍莽秀润,君家顾长康,真有种耶?李昭道一泒,为赵伯驹、伯骕,精工之极,又有士气。后人仿之者,得其工,不能得其雅。若元之丁野夫、钱舜举,是巳。盖五百年而有仇实父,在昔文太史亟相推服。太史于此一家畵,不能不逊仇氏,故作以赏鉴增价也。实父作畵时,耳不闻鼓吹阗骈之声,如隔壁钗钏。顾其术亦近苦矣。行年五十,方知此一泒畵殊不可习。譬之禅定,积劫方成菩萨,非如董、巨、米三家可一超直入如来地也。古人论畵,以取物无疑为一合,非十三科全备未能至此。范宽山水神品,犹借名手为人物,故知兼长之难。项孔彰此册,乃众羙毕臻,树石屋宇、花卉人物,皆与宋人血战。就中山水,又兼元人气韵,虽其天骨自合,要亦功力深至,所谓士气、作家俱备。项子京有此,又孙不负好古赏鉴,百年食报之胜事矣。吾乡朱文豹以韬钤为冠军,常待诏阙下,仰畵兰自给。畵兰深得文太史风韵,今仕于闽,独不见其写九节兰,岂怀乡结梦,习此谷中草本耶?且涧兰以海禁鲜至,犹待将军荡平海寇,复还旧观耳。古人左图右书,自虞舜时巳有作绘彰施之论。近代白沙先生尤工畵梅,讲学家宗“玩物丧志”语,几所谓杀风景。汉玄水独取濂洛新安绝句诗,写为入境,一经点缀,便自风流,不减辋川、龙眠诸名迹,以为卧游其间,无关浴沂悟境,有进技者矣。余好古人畵,至为人摹入中山箧,不免作此语护短。玄水观之,无俗不真,即艺成道,或以此有取于余也。吾郡畵家顾中方中舍最着。其游长安,四方士大夫求者填委,几欲作铁门限以郄之。得者如获拱璧。今原之长公元庆,踵其家风,有出蓝之能。又以精工佐其古雅,如王氏之有羲、献,奇矣!奇矣!
译我在丙申年冬天得到黄子久的《富春大岭图》卷,在丙寅年秋天得到沈启南仿倪痴翁的《富春卷》,相隔三十一年,两卷才得以合在一起。起初听说白石翁有青出于蓝的才能,后来发现他的画多用本家笔法,又杂有米家墨戏,其中相似的部分超过一半,却不如逊之。这幅画的气韵和构图,简直要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丁卯年夏五月初五日,雨窗中观看长蘅鉴定,于是写下这些话,以记载自己的崇敬仰慕。李孝廉长蘅,是一位清正自守、心地朴素的人。他一生交游中有两个孟阳:一个是程孟阳,擅长绘画;一个是邹孟阳,擅长鉴定书画。程孟阳因为善画而不受法度束缚,邹孟阳住在六桥、三竺的湖山之间,每逢长蘅游览到那里,必定同他一起。邹孟阳乘着微醉、兴致来临而纵笔时,总是拿纸墨应付,不论画得是否合意,都像收藏宝物那样珍藏。即使真有人拿十五座城来交换,也知道他一定不肯割爱。长蘅以山水画著称,我最敬佩的却是他的写生画,另有一种趣味。像这册画,竹石花卉之类无不具备,出入宋元,逸气飞动。唉,这个人千古不朽,这种技艺也千古不朽,而孟阳对他就像高渐离之于荆轲,他们的交谊也足以千古流传。前代时,绘画之道唯独在越中最为兴盛。像赵吴兴、黄鹤山樵、吴仲圭、黄子久,都是其中最为卓异的人。到了今天,才有“浙派画”的名称,但山川画面中呆滞之气不少。近来又反过来致力于吴派画风,也不过是文征明、沈周遗留下来的余韵。伯玉这册画,下笔破墨,各种地方都自有超越之处,可以说洗去俗气而进入雅境,所以应当列入名家。伯玉是贫寒士人,但曾同项氏兄弟交游,多见项子京所藏名画,于是有所领悟。我的朋友陈道醇特别喜欢他。画家以神品为最高宗旨,有人甚至把逸品置于神品之上,说逸品是摆脱自然形迹之后才达到神妙。这确实是厚重的议论,但恐怕也会让护短之人混入其中。士大夫应当穷尽工夫、深入研习,师法朋友和自然;先能画成王维,之后才能画王洽的泼墨;先能画成李成,之后才能画二米的云山,这样才足以堵住画师之口,满足真正懂得欣赏者的眼目。杨龙友生于贵竹,独自打破旧格局。他所画的台荡等图,有宋人的骨力而去掉了拘滞,有元人的风致而去掉了轻佻。我惊异地认为,他的画介于巨然、惠崇之间,已经达到观赏的极致。龙友进步一日千里,年纪还很轻,未来没有止境,不知我们分别以后他会有怎样的变化。我将在画禅室中专等他送来一幅溪藤画,好同王维的作品一起供奉。王维十九岁作《桃源行》,潘安仁三十岁作《闲居赋》。孔彰今年三十岁,作《招隐诗》,志在山林泉石之间,声音如金石般铿锵。他的诗取材于《文选》,格调取法唐人,兼有王维、潘安仁的长处,仿佛置身辋川庄、河阳别业,要在那里终老而没有对朝市的羡慕。虽然他年仅三十,但王维、潘安仁晚年还在艰难地涉身世途,写下“白首同所归”之类的赋句,哪里能像他这样早早说出舍弃尘网、分别迷悟的话呢?只是他的诗词品格虽然高于绘画,画法仍然沿袭山水长卷的习惯,不免要借助王右丞;不过又出入于荆浩、关仝之间,规模取法董源、巨然,细密而不伤骨力,奔放而不损韵味,似乎并不把辋川画境作为终点。将来如果达到韦苏州、李晞古那样诗画兼优的境界,又会怎样呢?凭他如今少年人的笔墨,已经可以预作保证了。黄叔明是赵松雪的外甥,居住在吴兴,那里最接近太湖,曾多次游览东西洞庭两山。我曾见过他的《溪桥玩月图》,又名《具区林屋图》,都是临摹王右丞的画法;石洞嵌空,树枝刻画分明,还没有改变唐人的画法。原之精通绘画之理,自有自己的笔意,完全洗去了黄鹤老人的习气,苍莽而秀润。顾长康,你家果然有这种遗传吗?李昭道一派的画法,到了赵伯驹、赵伯骕,精工之极而又有士大夫气。后人模仿它,只得到工整,不能得到雅致。元代的丁野夫、钱舜举,就是这样。过了五百年才有仇实父出现,从前文太史极力推重他。文太史在这一派画法上不能不逊于仇氏,所以特意这样称赞,以提高它的鉴赏价值。实父作画时,耳朵听不见鼓吹喧闹之声,就像隔着墙听见钗钏声一样。他的技艺也确实近于苦修。到了五十岁,才知道这一派画法实在难以学习。譬如禅定,累劫才能成就菩萨,不像董源、巨然、米氏三家,可以一下子直入如来境地。古人论画,认为能够毫无疑问地准确表现万物,是达到高境界的一个条件;如果十三科不能全部具备,就达不到这种程度。范宽的山水画虽为神品,人物仍要借助名家来画,由此可知兼擅各科的困难。项孔彰这册画,各种美处都达到极致,树石屋宇、花卉人物,全都同宋人苦战。就其中山水而言,又兼有元人的气韵。虽然这是他的天资本来相合,也同样因为功力深厚,所谓士大夫气与专业画家功力兼备。项子京有这样的后代,孙辈也没有辜负他好古鉴赏的家风,真是百年之后仍获报偿的美事。我乡朱文豹以韬略武艺在军中称冠,常在宫门下待诏,以仰仗画兰自给。画兰深得文太史的风韵。如今他在福建做官,却偏偏没有见到他画九节兰,难道是怀念故乡、托梦于这种山谷中的草本吗?况且涧兰因海禁很少能够运来,还要等将军扫平海寇,才能恢复旧日景象。古人左边放图、右边放书,自虞舜时代就已有“作绘彰施”的说法。近代白沙先生尤其擅长画梅,讲学家奉行“玩物丧志”的话,几乎可以说是在破坏风景。汉玄水偏偏选取濂洛新安的绝句诗,画成游览其中的境界,略加点缀,便自有风流韵致,不比辋川、龙眠的名迹逊色;把它当作卧游其中,既不妨碍浴沂悟道的境界,反而是在技艺上有所进益。我喜爱古人的画,甚至替人摹写收入中山的箱箧,所以不免说这些话来掩护自己的不足。玄水看这些话,或许认为没有什么俗气而不真实;由艺术进入道,也许正是因此对我有所取法。我郡画家中,顾中方中舍最为著名。他游历长安时,四方士大夫前来求画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要设置铁门槛来拒绝他们。得到他画作的人,就像获得拱璧一样珍视。如今原之长公元庆继承他的家风,有青出于蓝的才能;又以精工来辅助古雅,正如王氏家族中有王羲之、王献之,真是奇异,奇异!
书有法帖,尚可意求。至于畵道,必托缣素,非木石雕镌所能传者。今宋元名笔,一幢百金,鉴定少讹,辄收赝本。而浅学之流,朝事执笔,夕以自标。或曰:此学范关,此学董巨,殊可惭惶。亦闻王安道之事乎?安道精于医,自谓天下少双。闻秦中有国医,不远千里为之佣保。凡及三年,莫窥其际。一日忽佐片言,国医骇之曰:「子非王安道乎?」相视而笑。安道遂纵游华山,作图四十幅而归。翰墨之事,谈何容易也【林雪畵】岁在己亥,余北归,过汶上,时于文定公以东平李室名道坤者所作山水花卉册见示,托路大夫求余跋。北方畵学,自李夫人创发,亦书家之有李卫奇矣!奇矣!山居荏苒,几三十年,乃闻闰秀之能畵史者一再出,又皆着于武林之西湖,初为林天素,继为王友云。彼如北宗卧轮偈,此如南宗慧能偈,或对境心不起,或对境心数起,皆菩提增长,求女人相了不可得。然天素秀绝,吾见其止云。友澹宕,特饶骨韵,假令嗣其才力,殆未可量。惜其身世犹遶树三匝,非然明二三君子为之金汤,何自磨砖作镜?余又惜于东阿,虽度外怜才,不遑见献花天女,听其说法,与余同耳【林下风畵】赵承旨畵滚马,管夫人隔垣窥公作滚马形,自此绝笔。盖传神之妙,能使生马之神收入笔端。杜工部《丹青引》所谓「花骢却在御榻上,圉人太仆皆惆怅」也。李伯时畵马,秀铁面呵之,谓恐串习既久,或堕马趣,则子昂变形益自可信。吾邑顾太学家有针圣绣,此八骏图虽子昂用笔不能辩,亦当代一绝。余每劝太学令多绣大士像,以助生天,作弗之因,正如秀铁面说法耳。董北苑、僧巨然,都以墨染云气,有吐吞变灭之势。米氏父子宗董、巨然法,稍删其繁复,独畵云仍用李将军拘笔,如伯驹、伯骕辈,欲自成一家,不得随人去取,故也。老米畵难于混厚,但用淡墨、浓墨、泼墨、破墨、积墨、焦墨,尽得之矣。米元晖自题《潇湘图》有诗曰:「山中宰相有僊骨,坐爱岭头生白云。」壁张此畵,定惊倒,先请倩人扶着君。朱晦翁又题云:「闲云无四时,散漫此山谷。幸乏霖雨姿,何妨媚幽独。」余每有当其语,畵成即以题之。庚戌春日,寓于德清吴礼部之来青楼,楼收西湖之胜,畵中所得不少。余自闽中归,阻雨湖上,日望雨峯如浓墨畵,每有所会,辄为拈笔成此长卷,凡半阅月。雨霖图穷,别构一境,不复米氏父子可伎俩矣。因记其岁月于此。长兴姚中丞家有黄子久《临溪书屋图》,昔年曾访之,如索靖观碑,今犹未尽其法,聊以效颦耳。文太史本色畵,极类赵承旨,第微尖利耳。同能不如,独异无取,绝肖似,所谓鲁男子学柳下惠。吴文仲为米仲诏畵所藏石一卷,仲诏走信三千里视余,余为定名曰:「此洞天灵焰也。」盖文仲以孙仲微畵火法为此石,传写神照,而其蜿蜒垂垂者,当作水观;剑峯崭截者,当作金观;孤起林立者,当作木观;坡陀平夷者,当作土观。宋邵氏以石与金木水火土而六,谓石具五行之秀也。仲诏所藏有之矣。昔人闻镜可照二十里许者,曰:「吾面如楪子大,安用是。」闻砚可呵之出水者,曰:「一文钱一担水,安用是。」此虽发于名贤之口,未为笃论。物有尤物,如人有异人。若夫苏子瞻之仇池,米元章之砚山,可抑其声价与他山之石等,则相取桓圭衮裳足矣,何必皋卨?将取长矛大戟足矣,何必韩白哉?岂直石之不幸而巳米苏二公为石兄作卞和泣意,不在石也。仲诏岂有异耶?元章《洞天一品石》有甘露降其傍,礼部状闻于朝。今仲诏在辇毂之下,太乙下观,百灵潜卫,何止甘露洒须弥而巳【米仲诏奇石图】畵图与此卷,余见之长安高邮、杨州守家,正合剑时也。忽忽三十年,又为新都吴周生所得。陈太常所谓见诗者不能见其图,亦属缺陷。虽然,以畵法论,恐右丞之迹北宋犹如星鳯,安能传至近代?绢素如新,或后人得诗卷而拟作以配者,周生可无遗憾矣【吴周生藏王右丞奕棋图】
○杂记
译书法有法帖,还可以凭意会去求取。至于绘画之道,必须寄托在绢素上,不是木石雕刻所能传达的。如今宋元名家的作品,一幅价值百金,鉴定稍有差错,就会收进赝品。浅学之人早晨才拿笔学习,晚上便自我标榜,有的说“这是学范宽、郭熙的”,有的说“这是学董源、巨然的”,实在令人惭愧。你们也听说过王安道的故事吗?王安道精通医术,自认为天下无双。听说关中有位国医,便不远千里去给他做佣工。这样过了三年,他始终不能窥见国医的境界。有一天,他忽然用一句话从旁协助,国医惊讶地说:“你莫非是王安道吗?”两人相视而笑。于是王安道纵情游览华山,画了四十幅图才回来。翰墨之事,谈何容易!己亥年,我北归途中经过汶上,当时东平李室名道坤的文定公把自己所作的山水花卉册页给我看,并托路大夫请我题跋。北方的绘画学问,自李夫人创始发扬以来,也可以说是书画家中出了一个李卫奇啊!真是奇特!她居住山林,渐渐过去将近三十年,才听说闺秀中善于绘画的史氏一再出现,而且都在武林西湖一带成名:先是林天素,继而是王友云。前者如北宗的慧轮偈,后者如南宗的慧能偈;有的面对境物而心不起念,有的面对境物而心中屡屡生念,但都能增长菩提,寻求女人之相终究不可得。可是林天素才秀绝伦,我只见过她到此为止。王友云性情疏放,尤其富有骨力和韵致;假如继承她的才力,前途几乎不可限量。可惜她的身世仍像猿猴绕树三匝那样徘徊不定;若不是有明二三位君子为她筑成保障,她又怎能把磨砖作成镜子呢?我又为东阿惋惜:她虽然超然物外而怜惜人才,却来不及见到献花天女、听她说法,这一点与我相同。【林下风畵】赵承旨画奔腾翻滚的马,管夫人隔着墙窥见赵公画马的形态,从此便搁笔不再作画。大概传神的妙处,就在于能把活马的神态收入笔端。杜工部《丹青引》所说的“花骢却在御榻上,圉人太仆皆惆怅”,正是这个意思。李伯时画马,秀铁面曾呵斥他,说恐怕临摹习染日久,或许会落入马的意趣;这样一来,赵子昂改变画马形态的做法就更加可信了。我们县顾太学家藏有针圣的刺绣,这幅八骏图虽不能辨明是否出自赵子昂之笔,也确实是当代一绝。我常劝太学多绣大士像,以此助人往生天界;这种做法的因缘,正如秀铁面所说的道理。董北苑和僧人巨然,都用墨色渲染云气,表现出云气吐纳、吞吐、变化消散的气势。米氏父子宗法董源、巨然的画法,稍稍删去了其中的繁复;唯独画云仍采用李将军那种拘谨的笔法,像李伯驹、李伯骕一类人想要自成一家一样,是因为不愿任凭别人取舍。老米的画很难达到浑厚的境界,但只要运用淡墨、浓墨、泼墨、破墨、积墨、焦墨,就全都能做到。米元晖在自题《潇湘图》的诗中说:“山中宰相有仙骨,坐爱岭头生白云。”把这幅画挂在墙上,观者一定会惊倒,先请人扶好您。朱晦翁又题诗说:“闲云没有四时之分,散漫地飘在这山谷中。幸好没有降雨的姿态,又何妨以姿态媚悦幽独之境。”我常常觉得自己的心境与他的话相合,画成之后就把这些话题在画上。庚戌年春日,我寄居在德清吴礼部的来青楼。楼上可以尽收西湖的胜景,我从画中得到的感受也很多。我从闽中归来,因雨阻留在湖上,每天都望见雨中的山峰仿佛浓墨画成;每当有所会意,便提笔画成这一幅长卷,总共画了将近半个月。画到《雨霖图》结束时,又另构造出一种境界,不再是米氏父子的技法所能相比了。因此把年月记在这里。长兴姚中丞家藏有黄子久《临溪书屋图》,从前我曾去访求此画,如同索靖观碑一般;如今仍未能穷尽其中的画法,只是姑且仿效一下罢了。文太史的本色画极像赵承旨,只是稍微尖利了一些。同样有才能却不如别人,单独求异又没有可取之处,过分相像,也就是所谓鲁男子学习柳下惠。吴文仲为米仲诏所藏的奇石画了一卷,米仲诏跋涉三千里来看我,我替它定名为:“这是洞天中的灵焰啊。” 原来文仲是按照孙仲微画火的技法来表现这块石头,传写其神韵而达到神妙照应的效果。其中蜿蜒下垂的部分,应当作水来观;像剑锋一样峭拔截断的部分,应当作金来观;孤峰突起、树林般挺立的部分,应当作木来观;坡地起伏而平缓的部分,应当作土来观。宋代邵氏把石与金、木、水、火、土合称为六类,说石头具备五行的精华。米仲诏所收藏的石头中已经有这种意味了。从前有人听说镜子可以照到二十里左右,便说:“我的脸不过像碟子那么大,要这样的镜子有什么用?”又有人听说砚台呵气便能流出水来,便说:“一文钱可以买一担水,要这样的砚台有什么用?”这些话虽然出自名贤之口,却不能算是确论。世间有极为奇异的事物,正如人中有非凡的人。至于苏子瞻的仇池、米元章的砚山,若能压低它们的声价,把它们与其他山石等量齐观,那么只要取得桓圭、衮裳也就够了,何必还要皋卨?只要取得长矛大戟也就够了,何必还要韩信、白起呢?难道只是石头的不幸吗?米、苏二公替石头作卞和泣玉的意思,关键并不在石头本身。米仲诏难道会有不同吗?米元章的《洞天一品石》旁边曾有甘露降下,礼部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如今米仲诏身在京城之下,太乙星君从天而降来观看,百灵暗中护卫,哪里只是甘露洒落须弥山而已呢?【米仲诏奇石图】那幅画和这卷画,我曾在长安、高邮、扬州守家中见过,正好合于剑时。忽忽三十年过去,又被新都的吴周生所得。陈太常所谓“看见诗的人却不能看见它的图”,也算是一种缺憾。即使如此,从画法来说,恐怕王右丞的真迹在北宋时还如凤凰星辰般稀少,怎么可能流传到近代?绢素却像新的一样,也许是后人得到诗卷后仿作此图来配合它;这样一来,周生也就可以没有遗憾了。【吴周生藏王右丞奕棋图】○杂记
众生境界不可思议,虽《梵网经》、《萧皇忏》备载诸业障,然皆为西竺与比丘发药,粗细隐显枯漏犹多。太上感应篇出于南宋真西山之世,盛行于神庙御极之初,嗣是表章有人,更仆不数。近时李卓吾、周海门二公之序其最著者也。余髫年承先尚书公授奉诵读,书写流通。自涉历宦途,所见士大夫往往迹远悔尤,而报应差忒,心窃疑之。及思篇中有云:「见他荣贵,愿他流贬;见他富有,愿他破散。」作而叹曰:「所谓一恶足以灭众善者,非此耶?」此之为毒中人心髓,故有都将相而剪忌不休,处困污而排上犹虑,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不小矣。凡经典皆逗末劫之机,此一劫中四语对,故为拈出,与开卷者共省之。武林陆孝廉踰凡计偕落羽数,过余邸中,为其弟之遇索序。余时理装将出春明,不及应归山中,孝廉再诗诺而弁之。如此陆在武林,世其慈善孝友,不负宝书者也。
○赞秦光四受持准提绣像
以针圣手,传法王神,虔心持诵,赴感应身。
○赞常明和尚像
苦行头陀,精进波罗,东西南北,赤脚奔波。
○再题秦光四庭训
光四尊公鳯章七十时作蝇头书,当时为庭训,没世为手泽。光四奉若天球,罔敢失坠。孝思不匮,见于此矣。
○题万草庭书
乍展数字,以为陆文裕公书,巳而知为草庭万先生之笔。余学书八十年,吾郡有此书家,而至今始见一班,可愧矣。
○为郑庶常跋纶诰
神宗丁酉,冢宰富平孙公、右御大夫嘉禾沈公,以争察典故,小有言,各与告归。迨己酉,富平再秉铨,而楚麻罪废,金吾刘承禧冀因缘起,乃作书致所交富平者,谓沈且谋为蔡津,而托数君子为《过秦论》。于是金吾一片楮,遂作刑书,无一得免察处者。郑公曾官嘉禾,亦在文致中,故其宜也。金吾札江夏郭宗伯,先函示不佞,是以知之。熹宗壬戌,其昌承乏修《神祖实录》副总裁,未几拜南宗伯之命,不及拈笔于《实录》中叙厓略,亦不知史官若为书,因书郑庶常所请纶词及之,以为秉国成者儆者焉。
容台别集卷之六终
●容台集后序
昔黄帝师大挠,颛顼师绿图,帝喾师赤松子。至汉留侯为帝者师,愿从赤松子游。论者谓善藏其用。夫除秦蹙项,报韩用,亦几殚矣。嗣是若唐之李邺侯,国初之刘文成,庶几帝师之选乎?鼎科生也晚,知吾吴有平泉陆先生,以宗伯致政归,寿跻百岁,儿童走卒俱知其名,慨然想见其遗风,而未及饱其遗言。今幸得之。董先生出陆先生之里,勋秩亦如之,而著述之富过于甔甀。洞朝披一品衣,夜抱九仙骨,如李邺侯而善藏其用,又若得留侯之诀者。先生为皇祖旧学,今上诏求故剑,领袖宫僚,不减古坐论之礼,而先生累疏引年,附于疏广知止之义,即其生平大业。四库庋之不能尽,十部别之不能了,而所梓《容台集》丝纶之草,仅传什一,金石之章仅传什三。虽一勺自具大海,而入五都之市者,触手琳琅,尚思尽倒波斯之藏。盖先生纸落如飞,即涂乙之稿,游戏之墨竞珍袭为吉光片羽,先生亦若任作飘英散锦。长君辈搜辑编纂,始成此集,知无燕石之混,赝鼎之荐矣。然而发金匮之藏,抽册府之秘,先生之业在焉?贝屃镇夫名山,碑版照于四裔,先生之业在焉。总持三教,宏奖羣伦,以至缣轴品题,尊彛赏鉴,先生之业又在焉。然则读先生之集者,正坡公所云“掘地得泉,而非水颛在是也”。先生所谓“天总而人岳也”,寿必远过陆先生。知天子有安车之聘,比于绿图赤松帝师之号,非先生谁与归?此集即以当丹经玉简可也。鼎科溯师友渊源,犹得奉辟咡之教,兹集重梓成幸,与较雠役,因附名末简。
门下后学沈鼎科谨识
附录:
容台文集九卷,诗集四卷,别集四卷(两淮马裕家藏本)
明董其昌撰。其昌有《学科考畧巳著录。其昌以书画擅名,论者比之赵孟俯。其诗文则多率尔而成,不暇研錬词章之学,葢不及孟俯多矣(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
学科考畧一巻(编修程晋芳家藏本)
明董其昌撰。其昌字符宰,华亭人。万厯已丑进士,官至礼部尙书,谥文敏。事迹具《明史·文苑传》。是书叙厯代立学之制,兼叙孔庙封赠配享之始,而贡举之志兼及焉。如叙太公庙起于唐,而宋以后不载;叙明经起于汉,而唐宋明经之选亦不载;殿试亲策祗载汉唐及宋,而辽金元悉不载,殊为疎畧。此与冯梦祯《厯代贡举志》俱载于《学海类编》中,疑亦抄撮割裂而成也(四库全书总目•史部•政书类存目)
画禅室随笔》四卷(内府藏本)
译众生所处的境界不可思议。虽然《梵网经》《萧皇忏》已经详细记载各种业障,但它们都是针对西域和比丘而施药,粗细、隐显之间仍有许多遗漏。太上感应篇出现在南宋真西山的时代,在神庙登极之初盛行,此后为它作表彰的人接连不断,数也数不清。近来李卓吾、周海门二位先生所作的序最为著名。我幼年时承受先尚书公的教诲,接受传授,诵读、书写并流通此书。自从历任官职以来,我所见到的士大夫往往行迹遥远,悔恨和过错相去甚远,但报应又常常不相应,我心中暗自对此产生疑问。后来想到篇中有这样的话:“看见别人荣贵,就希望他被贬谪;看见别人富有,就希望他破败离散。”于是感叹道:“所谓一种恶念就足以灭掉众多善行,不就是指这个吗?”这种恶念毒害人的心髓,所以有人已经身居都相将相之位,却仍不停地猜忌;有人处在困顿污辱之中,还要排斥上位者,担心遭受祸害,甚至危害自己的家族、凶害自己的国家,影响实在不小。各种经典都透露着末劫将至的迹象;这一劫中的四句对语,因此特意拈出,与打开此书的人共同反省。武林陆孝廉踰凡赴京参加会试却屡次落第,经过我的住处,为他弟弟的遭遇请求我作序。当时我正在收拾行装,准备出城前往春明,来不及答应,只能回到山中;孝廉后来再次写诗相约,我便替他作序并置于篇首。像这样,陆孝廉居住在武林,世代奉行慈善、孝顺、友爱,才没有辜负这部宝书。○赞秦光四受持准提绣像 凭借针线的圣手,传达法王的神韵;虔诚地持诵经咒,以求感应之身降临。○赞常明和尚像 苦行的头陀,精进修行波罗蜜;不论东西南北,赤着双脚奔波。○再次题写秦光四的庭训 光四的尊公凤章在七十岁时书写蝇头小楷,当时作为庭训,身后成为手泽。光四把它奉若天球宝玉,不敢使它失散毁弃。他的孝思永不衰竭,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题写万草庭的书法 刚展开时只看到几个字,以为是陆文裕公的书法,后来才知道是草庭万先生的笔迹。我学习书法已有八十年,我们郡中有这样一位书法家,却直到今天才见到他的书法一斑,实在惭愧。○替郑庶常题跋纶诰 神宗丁酉年,冢宰富平孙公、右御史大夫嘉禾沈公,因为争论考察典故,各自略有言语冲突,便都获准告老归乡。到了己酉年,富平再次主持铨选,而楚麻因罪被罢废;金吾刘承禧希望借此机会起复,于是写信给与富平有交往的人,说沈公将要谋害蔡津,并托付几位君子作《过秦论》。于是,金吾写给富平的一张纸条,竟变成了定罪的文书,没有一个人能够免于被考察处置。郑公曾任官于嘉禾,也被牵连在这份罗织的文书中,所以他的遭遇也是应有之义。金吾曾写信给江夏郭宗伯,并先把信函给我看,因此我才知道这件事。熹宗壬戌年,其昌承乏担任修纂《神祖实录》的副总裁,不久奉命出任南京礼部尚书,来不及在《实录》中提笔叙述事情的大概,也不知道史官将如何记载,于是借郑庶常所请的纶诰一事把它写出,以此警戒掌握国家政权的人。《容台别集》卷六终。●《容台集》后序 从前黄帝以大挠为师,颛顼以绿图为师,帝喾以赤松子为师。到了汉代,留侯成为帝王之师,并愿意跟随赤松子遨游。评论者说他善于隐藏自己的才用。至于铲除秦朝、挫败项羽、报答韩国、施展才用,也几乎已经耗尽了他的才力。此后,像唐代的李邺侯、明朝开国初年的刘文成,大概才称得上帝王之师的合适人选吧?我沈鼎科生得晚,听说我吴地有平泉陆先生,以礼部尚书身份退休归乡,寿命达到百岁,连儿童和仆役都知道他的名字,我慨然想见他的遗风,却没能及时饱听他的遗言。如今幸好得以读到这些。董先生出自陆先生的乡里,功勋和官阶也与他相当,而著述之丰富超过甔甀。白天入朝穿一品官服,夜里怀抱九仙般的道骨,如同李邺侯一样善于隐藏才用,又像得到留侯的秘诀。先生是皇祖旧日的老师,如今皇上下诏寻求故剑,先生统领宫廷僚属,享有不亚于古代坐而论道的礼遇;但先生多次上疏请求以年老辞职,合于疏广知止的义理,这就是他一生的大业。四库藏书也不能收尽他的著作,分成十部也不能说清楚;而已经刊刻的《容台集》中,关于诏令文书的草稿只流传十分之一,金石碑铭的文章只流传十分之三。虽然一勺水自具大海之全体,但进入五都市场的作品,伸手触及便件件如琳琅美玉,仍然让人想把波斯国的宝藏全部倾倒出来。先生的文章大概落笔如飞,即使是涂改的稿本、游戏之作的墨迹,也竞相被珍藏,视为吉光片羽;先生自己也仿佛任凭它们飘散如落英、散锦。长子等人搜集编纂,才编成这部集子,知道其中没有把燕石混入美玉,也没有把赝造的鼎推荐上去。然而,发掘金匮中的收藏、抽取秘书府中的秘藏,先生的事业难道不在这里吗?背负石碑镇守名山,碑版的光辉照耀四方,先生的事业难道不在这里吗?总摄三教,广泛奖掖群伦,乃至品题绢轴、鉴赏尊彝,先生的事业又难道不在这里吗?那么,读先生文集的人,正如苏东坡所说的“掘地得到泉水,而不是只有水专在这里”。先生所谓“天总而人岳也”,寿命一定远远超过陆先生。知道天子有安车来聘请他,足以与绿图、赤松子作为帝王之师的称号相提并论;除了先生,还有谁能与此相称呢?把这部集子当作丹经玉简也可以。鼎科追溯师友之间的渊源,仍有幸亲承先生附耳传授的教诲;如今这部集子重新刊刻完成,我感到庆幸,参与校勘工作,因此把名字附在篇末。门下后学沈鼎科谨慎记述。附录:《容台文集》九卷,《容台诗集》四卷,《容台别集》四卷(两淮马裕家藏本)。明代董其昌撰。董其昌另有《学科考畧》,已经著录。董其昌以书法、绘画享有盛名,评论者把他比作赵孟俯。他的诗文大多率意写成,没有时间钻研锤炼词章的学问,大概远不如赵孟俯。(《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 《学科考畧》一卷(编修程晋芳家藏本)。明代董其昌撰。董其昌字元宰,华亭人。万历己丑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谥号文敏。事迹详见《明史·文苑传》。此书叙述历代设立学校的制度,同时叙述孔庙封赠、配享的起始,也兼及贡举制度。例如叙述太公庙起于唐代,却不记载宋代以后;叙述明经科起于汉代,却不记载唐、宋两代的明经选举;殿试亲自策问只记载汉、唐及宋代,辽、金、元却一概不载,实在十分疏略。此书与冯梦祯《历代贡举志》都收载于《学海类编》中,怀疑也是抄录、割裂拼合而成的。(《四库全书总目·史部·政书类存目》) 《画禅室随笔》四卷(内府藏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