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台文集卷之二
往闻之先辈云:岭南廖同野为孝廉时,以行卷谒吾乡陆文裕公。公谓之曰:“贤曾读《西厢》《伯喈》否?”廖博雅自命,不读非圣书,颇讶其语不伦。又经月后,复以行卷谒公。公曰:“尚未读二传奇,何也?”廖始异其语,归而读之。又经月,文裕见其文曰:“惜也落第二矣。蚤读之可作会举首,今失之矣。”又江西万枫潭为孝廉时,问业唐荆川先生。先生命题,令作制举义。万一再呈卷,先生皆不观。万不得其故,至于三,先生始以笔批抹,惟赏其后叚语,则皆一再呈者所未措思也。万始大服,两公之品骘,何异许负之相人,索紞之圆梦?求之今世,不可复得。而余之爽鉴于俞彦直尤甚。盖十五年前巳号于人曰:“是当俛拾青紫。”不意甲子始发北闱,又落羽归也。乃余不以一蹙为彦直惜,而反以为彦直幸,曰:“尤物故在耳。”使彦直如廖公为主师所录,则无及矣。且夫五都之肆,一物不储,或屈于三家之村;追风之足,且行且息,则十程驽马先之。吾视彦直之文心益深,文气益壮。其所著制举义,有宏肆剽疾,兔起鹘落者;有虗和淡泊,餐霞吸露者;有激昂震厉,剑拔弩张者;有高华沉重,四瑚八琏者。而又里以游道之见闻,助以江山之悲壮。其在都下所造请,往来者为理学,为经济,为剑侠,为空玄,皆在彀中,而皆抆之以为文用。则余之素奇彦直者,必有一詶,而且藉彦直以为余爽鉴解嘲也。因其授梓诸篇,而并诸简端。
○金伯发藁序
陆文定公述:为诸生时,学使者裁庵杨公之试士也,尝檄属吏茅鹿门、沈青霞第其甲乙。试事既竣,觞之公署。沈曰:“是役也,得会举首以酬明公之苦心,则大善,不知其人安在?”杨公曰:“有之,一在华亭,一在常熟。”沈复询其名,杨以某某对。沈公曰:“其地是矣,而其人则非。”徐以陆、瞿两公之名对。世知青霞之忠节,不知其深于文也。又家侄少宗伯幼海述:赵方泉学使己酉试事竣,入南都,唐荆川先生访之。坐次询赵曰:“解元当属何士?”赵公曰:“解元有之,邵圭洁、孙楼、钱有威、张大韶足当之。”唐公曰:“解元一人耳,安得四?”徐曰:“舍侄一麔颇近之。”赵据甲乙考次,则所众人蓄者巳而亦验,因叹沈公之鉴裁精矣。乃当时主司一一与之合符,又何难也?今士子一受嗤于拙日,辄不能自信,又何能信主司?往往迁业以迎时宜,受灭裂之报矣。顷台使奉诏选六郡之士充贡籍,而以吾郡金伯发为冠军,何必减青霞之厚望?而伯发于此道专精,靡他,陈言刬尽,过此以往,主持廷试与棘闱者,皆承明著作之英,与殿学宫端之望。伯发率其恒度,俛而拾尤物以酬知巳,可必矣。余以谈萟日远,且不蓄笔研,请以此壮其行色。
○戏鸿堂藁自序【即复赵公益书】
仆于举子业本无深解,徒以曩时读书于莫中江先生家塾,先生数举昆陵绪言,指示同学,颇有省。久少年盛气,不耐专习,荏苒十五年,业亦屡变。至岁丙戌,读曹洞语录,偏正宾主互换伤触之旨,遂稍悟文章宗趣。因以师门议论与先辈手笔印之,无不合者。乃知往时着撰徒费年月,当是时,苐能多作百首,庶几成章。扰扰行役,惜未究竟,而旧稿亦从此敝菷,视之听其散轶,不复理矣。自余游长安,客每持余刻藁相质,无弗赝者,而里中有订赝录赝者,不免焉。因用自愧,使吾文如钱王诸大家,即暗中摸索,当可了了,何至难鉴定乃尔?不谓足下苦心能涤除至尽,如此集者,自可不须序。序大都谀语耳,海内具眼者多,何必以谀语先之?愿足下并破此窠臼,异时足下三都赋就,亦视此榜样,终不借誉于玄晏也。
○源远流长诗册序
译从前听前辈说:岭南廖同野还是孝廉时,拿行卷拜见我的乡前辈陆文裕公。陆公对他说:“您曾读过《西厢记》《伯喈》吗?”廖同野以博雅自命,不读非圣人之书,很惊讶这话说得不合常理。一个月后,他又拿行卷拜见陆公。陆公说:“还没有读那两部传奇,为什么呢?”廖这才觉得陆公的话奇异,回去后便读了它们。又过了一个月,文裕公见到他的文章说:“可惜啊,你已经落到第二名了。若早些读它们,本来可以考中会试第一名;现在错过了。”又有江西万枫潭还是孝廉时,向唐荆川先生请教。唐先生出题,命他写制举义。万枫潭先后交卷两次,唐先生都不看。万枫潭不明白原因,到第三次,唐先生才用笔批改,只赞赏他后半段的文字,而这些都是前两次没有想到的。万枫潭这才十分佩服。两位公的品评鉴识,和许负相面、索紞圆梦有什么不同?这种人求之于今世,已经不能再得到。而我对俞彦直的鉴识尤其失误。十五年前,我已经向人宣称:“此人应当俯拾青紫。”没想到甲子年才参加北闱考试,又落第而归。我并不因为一次挫折替彦直惋惜,反而认为这是彦直的幸运,说:“真正的珍品仍然存在啊。” 假使彦直像廖公那样被主考官录取,那就没有后来了。况且五都的店铺,竟没有储存一件货物,有时还不如三家村;追风的骏马,边走边歇,却让十程的劣马抢先。我看彦直的文章用心越来越深,文气越来越壮。他所写的制举义,有宏大奔放、迅疾剽利、如兔起鹘落的;有虚静和缓、淡泊清远、如餐霞吸露的;有激昂震厉、剑拔弩张的;有高华沉重、如四瑚八琏礼器的。此外又把游历道路上的见闻写入其中,用山河的悲壮来辅助。它在京城所接触到的事物,无论是理学、经世、剑侠,还是空玄之学,都包括在他的范围内,却都被他擦拭取用,化为文章的材料。这样一来,我平素认为彦直奇异之处,必定会得到一次酬报;同时也可以借彦直来替我过去鉴识失误的笑话解嘲。于是趁着刊刻这些文章,连同这番话一并写在信札的开头。《金伯发稿序》陆文定公叙述说:他还是诸生时,学使裁庵杨公主持考试,曾经传令属吏茅鹿门、沈青霞评定考生的甲乙等次。考试完毕,在官署设宴招待他们。沈青霞说:“这次考试,如果能得到一个会试第一名来报答明公的苦心,那就太好了;不知道这个人在哪里?”杨公说:“有这样的人,一个在华亭,一个在常熟。”沈公又问姓名,杨公便说出某某。沈公说:“地方对了,但人却不对。”徐徐地说出了陆、瞿两位公的名字。世人只知道青霞的忠节,却不知道他在文章方面的深厚造诣。又有我的侄子少宗伯幼海叙述:赵方泉任学使,己酉年考试结束后进入南都,唐荆川先生去拜访他。坐下后,唐公问赵公:“解元应当属于哪一位士子?”赵公说:“解元人选有,邵圭洁、孙楼、钱有威、张大韶都足以担当。”唐公说:“解元只有一人,怎么能有四人?”徐徐说道:“舍侄一麔比较接近。”赵公依据甲乙次第考核,后来众人所预料的结果果然得到验证,于是感叹沈公的鉴识裁定十分精确。既然当时的主考官一一都和他相合,又有什么困难呢?如今士子一次在拙劣的考试中受到讥笑,就往往不能相信自己,又怎么能够相信主考官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一人〕 他们往往改变自己的学业来迎合时俗,于是受到支离破碎的报应。近来台使奉诏选取六郡士子列入贡籍,以我郡的金伯发为第一名,哪里一定比青霞当年的厚望差呢?伯发在这条道路上专心精进,没有旁骛,把陈旧的话语全部铲除;今后主持廷试和棘闱考试的,都是承明殿著作之英才以及殿学、宫端一类的重望人物。伯发只要保持一贯的尺度,俯身拾取珍贵的功名来酬答知己,必定可以做到。我谈论文艺已经很久疏远了,而且也没有备置笔砚,姑且用这些话壮大他的行色。《戏鸿堂稿》自序【即答复赵公益的信】我对科举文章本来没有深刻理解,只是过去在莫中江先生家塾读书时,先生多次提出昆陵一派的言论,指示同学,我颇有省悟。年轻时气盛,不能耐心专门学习,十五年间渐渐过去,学业也多次变化。到了丙戌年,我读《曹洞语录》,对其中正偏、宾主相互转换而产生触发的旨趣,才稍稍领悟文章的宗旨。因此用师门的议论和前辈的手稿互相印证,没有不相合的。于是才知道,过去的著述只是白白耗费年月;若当时只会多作一百篇,也许就能成就文章。奔波行役纷扰不定,可惜没有研究到底,而旧稿从此也像破扫帚一样,我看着它任其散失,不再整理。自从我游历长安,客人常常拿着我刊刻的稿本来求证,没有一本不是伪作;可是乡里那些订正伪作、辨识伪本的人,也难免有误。想到这些,我自己惭愧:假如我的文章能像钱王等大家一样,即使在暗中摸索,也应当清楚明白,何至于难以鉴定到这种地步?没想到您苦心经营,竟能把这些弊病洗涤殆尽;像这样的文集,本来就不必再写序。序文大多是谀辞,海内有鉴识眼光的人很多,何必先用谀辞来称扬呢?希望您连这个窠臼也一并打破;将来您的《三都赋》完成,也把这部集子作为榜样,始终不要借助玄晏先生的声誉来求取赞誉。《源远流长诗册序》
郡侯浚源詹公,为三衢名阀,兄弟并守大郡,以卓异竞爽。其先世多有闻人,第言其近者,如侯之祖星子公,考司城公,行谊政绩,皆征信史氏,副在石室,有足传者。侯辑一编曰《余庆录》,郡之士大夫作为诗謌,烂然成帙。余受而读之,其大指谓:詹氏百年树德,而锺美于后人,若执券以要于天,其应不爽。饮不尽尊以遗子孙,则食报之说也。又曰:詹氏星子公以来,世载其德,日引月长,典型在近。谋室则获父兄之教,不肃而成。重贤迭省,匪颛徼佑于冥冥者,则贻谋之说也。词止矣,不佞昌复,何能为役?乃不佞有解于列子之言愚公也。愚公者,聚族而撤太行之麓,智叟迂之。愚公曰:“吾力知不办,是虽然,吾有子,子有孙,孙又生子,子复生孙,吾子孙日增,而山不加益。”善哉乎列子之寓言也。夫忠臣孝子,其意愿宁有量哉?所愿者无穷,所乘者有待,则有累世为克究者矣。星子公暨司城公,皆廉平不苛,为古遗爱。惟其营绪未毕,而侯之兄弟乃始以二千石起家,若偿其不尽之志者,即繇是日跻显融。要以丰本固基,自亲民始,三世一辙,非偶然也。昔于掾之平谳也,凡一再传,廷尉以不冤着声。夫阴德有后,则既可高门而俟矣,官何必廷尉哉?葢于公之始愿固尔,请以此优士大夫之论可乎?忆不佞取道三衢,衢之人为言侯内行之备也。孝哉,事嫡母绝不异所生。侯有长子,而三衢人若弗闻也者,繇其以兄子为家督也,亦足发明詹氏之家法矣。法得并书之。
○吕氏族谱序
三代之宗法至唐犹有存者,重门第也。自石晋以后,中华有左袵,而崔卢颜柳诸着姓散处五方,不复可属,于是宗法益废。虽然宗法废矣,而所谓夺宗者,岂尽废哉?范希文、欧阳永叔是巳。读希文谢表,引朱家张禄以写其门阀之流离,既可叹矣,而先忧后乐之事业殊绝一代。推其禄入为义田以赡其宗,而范氏之子孙一在洛阳,一在吴中,振振绵绵至今甲天下。读永叔陇冈阡表,茕茕藐孤,奉嫠母画荻之教,非乔门明甚,而以犯颜敢谏为忠,以救时行道为贤,摛其雄笔作为家乘,贯珠舒锦,云汉为章,而庐陵之欧至今甲江西。然则记云:“尊祖故敬宗,敬宗故收族者”,视其三不朽何如耳?何必着姓?又何必以宗子重哉?今少司徒、御史大夫吕公之族谱,其义例一凖于迁史。若世系之繁而不杂,取诸年表;家传之广而能严,取诸世家;诰敕之详而谨,取诸策文;大传之赡而核,取诸列传。祖祢之潜德烁懿,神照如生;宗支之细行片长,甄收必尽。以至女师妇顺,又仿铲何范晔之凡例而为立传,以补史迁之未及,与永叔所著同不朽矣。抑公之服官谏垣,与希文同;视师秦塞,与希文同;或颂四贤,或惊一范,绩效巳著者弗复论。兹冲圣鉴知?以天下咽喉,东南半璧,公绸缪桒士,建威消萌,克壮文武之猷,益酬孝友之志。是谱也,旗常钟鼎以耀之,天球弘璧以传之,公家师尚父之世业在无问宋事矣。
○马宪副崇祀录序
岁在乙巳,余以校士至于鼎州。鼎无真守,而摄守者为言前守马公之贤,此方士民去后益见思也。又八年,而吾郡别驾马公以廉善着,询其家世,则鼎守郎公之尊人云。公暇日手一编示余曰:“此先大夫祀于学宫之公牍也。”余披诵之,马公非独循吏,且为贞夫,为修士所称独行君子,不愧衾枕者,而俎豆于先贤。自司马子长以来,与公而五,又何严也?严则核,核则重矣。嗟乎!表乡之贤,存则飬之庠,殁则祭之社,所关风化,非渺也。乃呜珂之里,吹竿多滥,有司以此甘临子孙,以此干蛊,使秬鬯无色,江苹蒙耻。今之祀典,能如关西之祀公者,有几哉?公虽巳社于乡,而遗爱在鼎,鼎之士民必有如桐乡之祠朱邑者,生于秦,仕于楚,皆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亦可慰于九京也巳。别驾公绍承家训,处脂膏不自润,如胡质、陈寔父子而清,皆表知乡不惭长。若考作室,厥子乃肯构者乎?
○吴伯实遗事后序
译郡侯浚源詹公,是三衢的名门望族,兄弟都出任大郡长官,以卓异政绩相互争胜。他的先世有许多闻名人物,姑且说近一些的,如郡侯的祖父星子公、父亲司城公,他们的品行义举和政绩,都有史官征信记载,副本藏在石室,足以传之后世。郡侯编成一部书,名叫《余庆录》,郡中的士大夫作诗歌来歌咏它,灿然汇成一册。我接受并读了它,主要意思是说:詹氏家族百年来积累德行,把美善集中到后人身上,就像手持券契向上天索取报偿,而天道的回应不会有差错。饮酒不能把酒尊中的酒全部喝尽,要把它留给子孙,这就是享受善报的说法。又说:詹氏自星子公以来,世世承载德行,日积月累,典范一直近在眼前。筹建家室、处理事务,就能获得父兄的教诲,不需严厉督责便可成就。这种尊重贤者、反复自我省察的情形,并不是一味只在冥冥之中求取保佑,而是先人留下谋划给后代的道理。文章到这里便停止了。我詹昌不才,又怎能承担这件事呢?但我不才,却对《列子》中愚公的寓言有所领会。愚公聚集全族,挖除太行山的山脚,智叟认为他迂拙。愚公说:“我的力量知道自己办不到,这固然如此;可是我有儿子,儿子有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儿子又生孙子,我的子孙一天天增加,而山不会再增高。”列子的寓言说得多好啊!忠臣孝子的心愿,哪里会有穷尽呢?愿望没有穷尽,而所凭借的力量却有一定限度,于是就有历经数代而最终完成它的人。星子公和司城公都廉洁公平而不苛刻,是古代留下的遗爱。只是他们经营的事业还没有完成,郡侯的兄弟便开始以二千石的官职起家,仿佛替他们偿还未尽的志愿;从此以后,家族的地位日益显达兴盛。归根到底,要使根本丰厚、基础牢固,就要从亲近百姓开始;三代人走的是同一条道路,绝不是偶然。过去于公审理案件,前后一再传承,廷尉因没有冤枉人而著名。既然暗中积德能够使后代显贵,已经可以高筑门第等待福报了,何必一定要做到廷尉呢?这大概就是于公当初的愿望,请允许我用这个道理来使士大夫的议论更加宽厚,可以吗?回想我取道三衢时,三衢人都说郡侯在家庭内部的品行完备。真是孝顺啊!他侍奉嫡母,绝不与侍奉亲生母亲有所不同。郡侯有长子,但三衢人却好像不知道,因为他把兄长的儿子作为家族继承人。这也足以发扬光大詹氏的家法了。这些事情可以一并写下来。《吕氏族谱序》三代的宗法制度到了唐代还有保存下来的,因为当时重视门第。自石晋以后,中华地区沦陷,衣襟向左,崔、卢、颜、柳等著名姓族散居五方,不再能够统属,于是宗法更加废弛。虽然宗法废弃了,但所谓夺宗之事,难道就全都废止了吗?范希文、欧阳永叔就是如此。读范希文的谢表,其中引用朱家、张禄来描写自己门阀的流离,已经令人叹息;可是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事业,却是一代无比的。推究他把俸禄收入拿来设置义田以赡养本宗,而范氏子孙一支在洛阳,一支在吴中,兴盛绵延至今,天下第一。读欧阳永叔的《陇冈阡表》,写他孤苦微弱的遗孤,奉事寡母,接受画荻教子的教诲,显然不是高门子弟;但他把犯颜直谏看作忠,把挽救时局、推行正道看作贤,施展雄健文笔写成家乘,文辞如贯珠舒锦,灿若云汉成章,而庐陵欧氏至今仍是江西第一。那么,古书所说“尊敬祖先,所以敬重宗族;敬重宗族,所以收合族人”,同他们建立的三种不朽事业相比,又有什么关系呢?何必一定要成为著名姓族?又何必一定要以宗子为重呢?如今少司徒、御史大夫吕公的族谱,其体例完全取法《史记》。《史记》世系繁多而不杂乱,取法年表;家传广博而严谨,取法世家;诰敕详尽而谨慎,取法策文;大传丰赡而核实,取法列传。祖父、父亲潜藏的德行和显著的美德,如神光照耀,宛如仍然活着;宗族各支的细小善行和片长之处,也全都甄别收录。甚至女师、妇顺,也仿照何范晔的凡例分别立传,以补足司马迁未能涉及之处,这部谱与欧阳永叔所著一样可以不朽。况且吕公任职谏官,与范希文相同;在秦地边塞任职,也与范希文相同。至于有人歌颂四位贤者,有人惊叹范希文,已经显著的功绩就不再评论了。如今圣明的皇帝鉴察到,公所处之地是天下的咽喉、东南的半壁江山,公筹划经营士民事务,建立威势、消除祸乱,能够壮大文武事业,也更加实现孝友的志向。此谱将由旌旗、常旗和钟鼎来彰显,由天球、弘璧来流传;公家师尚父的世业,已经无需再问宋代的事情了。诰敕的详备谨慎,取法策文;大传的丰赡核实,取法列传。祖父、父亲潜藏的德行和显著的美德,如神光照耀,宛如仍然活着;宗族各支的细小善行和片长之处,也全都甄别收录。甚至女师、妇顺,也仿照何范晔的凡例分别立传,以补足司马迁未能涉及之处,这部谱与欧阳永叔所著一样可以不朽。况且吕公任职谏官,与范希文相同;在秦地边塞任职,也与范希文相同。至于有人歌颂四位贤者,有人惊叹范希文,已经显著的功绩就不再评论了。如今圣明的皇帝鉴察到,公所处之地是天下的咽喉、东南的半壁江山,公筹划经营士民事务,建立威势、消除祸乱,能够壮大文武事业,也更加实现孝友的志向。此谱将由旌旗、常旗和钟鼎来彰显,由天球、弘璧来流传;公家师尚父的世业,已经无需再问宋代的事情了。《马宪副崇祀录序》乙巳年,我因为主持考试到了鼎州。鼎州没有真正的太守,代理太守称说前任太守马公贤能,这正是当地士民在他离任后更加思念他的表现。又过了八年,我郡的别驾马公以廉洁贤能著称,询问他的家世,才知道他是鼎州太守马郎公的尊长。马公闲暇时亲手拿着一编书给我看,说:“这是先父在学校祭祀中所用的公文。”我打开诵读,才知道马公不只是奉公守法的好官,而且还是品行贞正、修养高尚、为有道之士所称许的独行君子,内心无愧于衾枕之间,因此得以配祀先贤。自司马子长以来,加上马公,正好五位,这又是多么严格的标准啊!严格便能核实,核实便更加贵重。唉,表彰乡里的贤者,活着时就在学校中奉养,死后就在社中祭祀,关系到风俗教化,并不是小事。可是呜珂乡里,吹竽之人多有滥竽充数者,有司把这种祭祀当作向临子孙邀功取利的机会,以此求得富贵,使黑黍酒失去光彩,使江边的蘋草蒙受羞耻。如今的祭祀典礼,能够像关西祭祀马公这样做的,还有几个呢?马公虽然已经在乡里立社祭祀,但他的遗爱仍在鼎州;鼎州士民一定会有像桐乡人为朱邑立祠那样的人。朱邑生于秦地,仕于楚地,所到之处都被当地人奉为主祭并祝祷,立社而奉为社神、稷神,这样也可以使马公在九京之下得到安慰了。别驾公继承家训,身处富贵油膏之中却不以此自我滋润,像胡质、陈寔父子一样清正,足以表明自己知晓乡里之道而不愧为长者。这不正像父亲建造房屋,儿子肯继续完成它吗?《吴伯实遗事后序》
中舍吴德聚,为其伯氏修身后名也,征言于闻人,几遍海内。伯实为不亡矣。仲虗没,而仲虗之子犹以未究厥考之志为憾,于是走云间,请陈征君仲醇为传,而属不佞题其末简。余方有入闽之辙,伯实懿行具征君传中,无庸理前语,重以漫衍矣。顾读征君传,于两君相友爱,三致意焉。且夫弟弗恭厥兄,兄弗友于弟,岂非以利哉?悬鹑藿食,形影相依;列鼎连阡,阋墙斯起。财之所处,争之所生,孝弟之所繇衰也。伯实与仲虗皆有声太学,倾海内贤豪。然伯实不难以贾而佐仲之儒。伯实有西河之泣,闻仲虗得雄,即破涕为笑,此殆神情所发,非象恭色取者。不谓程卓之家,故有田薛也。新都多素封,饶为节侠事,藉令百里诵德,千里诵义,而一门雍穆,未之有闻,安所称仁义之附耶?故世有知伯实之风者,在此不在彼,即他懿行可槩矣。
○志报录序
人言妇人之贤不着于阃外,而自古之贤妇人厥有称者,范史蔚宗特为列传,使与名臣良将、逸士鸿儒并传不朽。妇道果不在于湮灭无称也。第其所称必有奇节伟行,而所谓奇节伟行者,大都生不辰而罹世难,崩城哭市,举其一隅矣。假令平居而履顺,何从有令名乎?繇斯而言,虽谓妇人之贤不着阃外可也。董生曰:「余诵诗至《鸡鸣》之三章,观其妇人所以勖其君子者,在亲贤敬士;而至于捐珥问佩之殷至,乃圣人录之以劝妇顺,而存教于来世。此岂有非常之事哉?不可以论当世之贤妇人乎?」钦甫徐君之配陆孺人之贤,余不能知,而知徐君有日矣。君起家贵冑,自其弱冠,固巳屏去狗马声色之娱,严事名宿,寓情经史,称佳公子矣。比其先公捐宾客,君家道渐中落,而君先后太夫人朝夕之奉,下及应供门第之纷慁,尝绰有余闲,不知所自顾,徧交国中之贤豪,与之欣赏奇文,扬搉雅道。即国中所称贤豪之士,揣而知其为君友也。问君所以,则皆孺人之助。无论捐珥问佩,又身持君之门第,俾君不顾于内,而并力于贤人君子,可不谓尤难哉?孺人殁矣。于是君以所来吊且祭者列叙其人,勒而成事,曰:「使三藐孤知报乎?」余以谓凶唁死吊,人道之常,而厚之符也。于孺人则无与,惟是披览斯编者,见君之所交皆魁人名士、高流胜辈,足发明君之多贤友,而用以知孺人之助,则孺人之贤将于是着。异日职管彤之笔者,其有取乎尔?此则君之所谓报乎?余家侄原正君之甥也。君方鼓盆,而家侄病卧,欲有论着未能也。俄而家侄长逝,余义益不可辞,不文聊序之。嗟乎!使家侄不死,其有以道扬孺人之徽言懿行也哉!
○屠孺人传序
老子曰:正言若反。左氏曰:违而道妇,事姑如子事父,一也。惟以室无勃蹊,唇无相稽而巳乎?则媚子谐臣,皆忠孝所收矣。必不其然。以余观于屠孺人所为,成其姑之贤者,何其晓解大义也!先是子上早世,徐夫人抱遗孤授之书,多六朝丽语。余见长公年八岁,次公六岁,皆美秀而文,出言必雅,有词人之致。及徐夫人殁,孺人所以训两孤者,去其抽黄对白,而为纡青拾紫之业。二孤是以一出而游子衿间,试辄先其曹偶。向使守绪言而不变,则二孤固词人也,不乃近于屠龙技乎?长倩与范夫人相庄如宾,落落熊梦。夫人常餙姬姜以进,长倩以为伤于恩而薄于厚,不甚昵就也。竟夫人之世不育。夫人殁,而后宫之宠始盛。一旦得雄,当中分两孤之贻,而孺人所以奉诸姬者,益有恩意,若曰:先姑广嗣之志,我其代终焉。呜呼!春秋莒鄫之书,诗人小星之咏,非通经学古者知此乎?盖孺人为康僖公之孙,康僖公闺门雍睦,阃教严整,女自屠出者,皆为女师为节烈,而孺人其尤著者也。孺人今年四十,以公家之旌则未及,以子姓之奉觞上寿则不忍御。曰:我未亡人也,不必讳亡。如有所谓生圹志者,受而藏之,足矣。长倩是以悲其志而叙之,而余特表其大者,以补长倩之逸如此。余于孺人之考思韦君,同出于汪先生之门,汪与长倩同门。戊子之冬,四人者时时征逐辇下。子上类文若之着膝,而余以为近彦辅之玉润,是以缔姻好。余因言婚店老人又作彤管编信史,也是为两孤序之。
○少司徒方采山公九十寿序
译中舍吴德聚为了使他的伯父吴伯实身后的名声得以流传,向海内闻名之人征求文字,几乎遍及天下。这样,伯实可以不朽了。仲虗去世后,他的儿子仍然因为没有完成父亲的志愿而遗憾,于是奔走到云间,请陈征君仲醇为父亲作传,又嘱托我在末简题写几句。我正要前往闽地,伯实的美好品行已经详载在征君的传中,不必再整理前言,以免重复铺陈。只是读了征君的传,看到其中对两位兄弟相互友爱之情再三致意。弟弟不恭敬兄长,兄长不友爱弟弟,难道不是因为利益吗?穿着破旧的鹑衣,吃着粗劣的藿食,兄弟形影相依;陈列鼎食,田地相连,墙内争斗就由此而起。财产所在的地方,便是争斗产生的地方,也是孝悌衰败的原因。伯实与仲虗都在太学有声望,倾动海内贤豪;然而伯实并不以经商为难,愿意借经商所得来帮助仲虗治学。伯实曾经因仲虗的贫困而哭泣,听说仲虗生了儿子,立即破涕为笑。这大概是发自性情真诚的表现,不是表面恭敬、取悦他人的姿态。谁能想到程卓之家,原来竟有田薛那样的兄弟呢?新都富家很多,富裕之家常常以节义侠行自居;即使方圆百里都诵扬他们的德行,千里之内都歌颂他们的义举,但一家人和睦肃穆的情况却从未听说,哪里能称得上是仁义之人的后代呢?所以世上真正了解伯实风范的地方,就在这里而不在那里;其他美好品行也可以由此概括了。《志报录序》人们说,妇人的贤德不能显扬于内室之外;但自古以来也有贤妇人被称道,范史蔚宗特意为她们作列传,使她们同名臣良将、逸士鸿儒一起流传不朽。妇人的道德果真不会被湮没而无人称颂吗?只是所称颂的妇人必定有奇异的节操和伟大的行为,而所谓奇节伟行,大多是在生不逢时、遭遇世乱之际表现出来的;哭声使城崩、哭临于市,不过是举出其中一端罢了。假如平居安顺,哪里会有获得美名的机会呢?由此说来,说妇人的贤德不能显扬于内室之外,也未尝不可。董生说:“我诵读《诗经》到《鸡鸣》的第三章,看到其中妇人勉励丈夫的地方,在于亲近贤者、敬重士人;至于解下耳珰、询问佩饰,殷切地问候起居,圣人也把这些记录下来,用来劝勉妇人守顺,并把教诲留给后世。这难道有什么非同寻常的事情吗?难道不能据此评论当世的贤妇人吗?”钦甫徐君的妻子陆孺人是否贤德,我不能亲自知道;但我认识徐君已经很久了。徐君出身贵胄之家,从弱冠起就已经摒弃犬马、声色的享乐,恭敬地侍奉名宿,把感情寄托于经史之中,称得上佳公子。等到他的先父去世,徐家家道逐渐中落,而徐君早晚奉养两位太夫人,还要应付门第间繁杂的事务,却曾经有相当充裕的闲暇,不知疲倦地遍交国内贤豪,同他们欣赏奇文,研讨高雅之道。当时国内所称的贤豪之士,考察了解后,就知道都是徐君的朋友。询问徐君能够这样做的原因,大家都说是陆孺人的帮助。更不用说她解下耳珰、询问佩饰了,她还亲自主持徐君的家务,使徐君不必顾虑内事,能够专心与贤人君子交往,这难道不是尤其困难吗?孺人去世了。于是徐君把前来吊唁、祭奠的人逐一叙录,刻成一书,说:“让三位孤儿知道报答她吗?”我认为,凶事中的慰问、对死者的吊唁,是人情常规,也是厚意的表示;但对孺人来说,这些人情并不能真正有所参与。只有读到这部编录的人,看见徐君交往的都是杰出名士、德高望重之人,足以显明徐君有许多贤友,并由此知道陆孺人的扶助,那么孺人的贤德将会因此显扬。将来掌管彤管之笔的人,或许会取法这件事吧?这就是徐君所谓的报答吗?我家的侄子原正,是徐君的外甥。徐君正在服丧,而侄子又卧病在床,想要写些论述却未能完成。不久侄子长逝,我在义理上更加不能推辞,文才不足,姑且为此作序。唉!假如侄子没有死,他难道不会有办法宣扬陆孺人的美好言语和高尚品行吗?《屠孺人传序》老子说:“正直的话听起来像反话。”左氏说:“违逆常情却合乎妇道,侍奉婆母如同侍奉父亲,是同一回事。”难道只要家中没有争吵、言语间没有互相牵制就够了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媚子、谐臣也都可以算在忠孝之列了。事实必定不是这样。依我观察屠孺人的作为,她成就了婆母的贤德,这是多么明白大义啊!当初,子上早逝,徐夫人抱着遗孤教他们读书,所教的多是六朝华丽的文辞。我见长公八岁、次公六岁时,两人都秀美而有文才,说话一定典雅,颇有词人的情致。等徐夫人去世,屠孺人教导两个孤儿时,便去掉那些铺陈辞藻、讲究对偶的学习,而让他们从事求取功名、建功立业的事业。两个孩子因此一出门便进入士子之间,参加考试总是超过同辈。假如仍然遵守旧日的言语而不改变,那么两个孩子本来就只能成为词人,岂不是近于屠龙之技吗?长倩与范夫人相敬如宾,彼此疏淡,正如熊梦之兆。范夫人常常打扮姬姜进献给长倩,长倩认为这损害恩情而缺少厚道,所以不很亲近她。直到范夫人一生结束,也没有生育。范夫人去世后,后宫姬妾的宠爱才开始兴盛。一天生了男孩,便应当把两位孤儿应得的遗产分去一半;于是屠孺人对众姬妾更加有恩意,仿佛在说:婆母扩充子嗣的志愿,我来替她完成吧。唉!《春秋》记载莒、鄫之事,《诗经》歌咏《小星》,不是通晓经书、学习古事的人,哪里能理解其中的意义?屠孺人是康僖公的孙女。康僖公闺门和睦,内室教化严整;凡是屠家所出的女子,都成为女师,成为守节刚烈之人,而屠孺人尤其显著。孺人今年四十岁,按照公家的旌表尚未达到资格;若让子孙奉酒祝寿,她又不忍接受。她说:我是未亡人,不必避讳“亡”字。如果有所谓生圹志,接受它并收藏起来,也就够了。长倩因此悲悯她的志向而作传叙,我又特意表彰其中的大端,以补足长倩遗漏的地方。我与孺人的父亲思韦君同出于汪先生门下,汪先生又与长倩同门。戊子年冬天,我们四人时常在京城往来相聚。子上像文若一样显得亲近膝前,而我认为他接近彦辅那样温润如玉,因此与他结为姻亲。我于是说,婚姻老人又作彤管编写信史,正是要为两个孤儿作序。《少司徒方采山公九十寿序》
闻之《论语谶》曰:尧游首山,观河渚,乃有五老游河渚间,为昴星之精。《世纪》曰:尧治天下,大和,景星曜于天,甘露降于地,朱草生于郊,鳯凰止于庭,嘉禾孽于亩,醴泉涌于山。大抵皆寓言也。极治之世,则朝有纯德之臣,野有不二之老,是为王者永年之符。故诸福之物,难致之祥,无大是者。《诗》称岳神,《骚》喻芳草,推此类也。尧之瑞,史不胜书,即河渚五人者,莫知其谁乎?非进而咎繇、稷、契诸臣,则退而被衣、啮缺、子州支父之流耶?且夫虞、夏、商、周之盛,未有遗年者也。天子亲袒割,执爵而献老,更有廵狩之事,则就而见九十者,亦曰其有能稽谋自天,岂其山泽之臞,有鲐其背,而自勤万乘为今天子,久道成化,和气翔洽,盖亦有永命之符者。四齐得其一,则有若海丰冢宰杨公;楚得其一,则有若御史大夫蒲圻谢公;吴得其二,则有若大司徒石埭毕公、少司徒新安方公。此四老者,皆九十岁矣。天子采郡国议,以玺书问旧臣无恙,皇华之使,束帛加璧,贲相望于域中。然功令以列爵为等于新都,若有待者,海内犹未慊焉。曰:此四皓也,而宪老之典故不足公所乎?董子曰:是何以知方公?方公者,持盈者也。嘉绩多于先朝,止足坚于末路,典型树于乡闾,风采闻于朝陛,是皆与三公者同。虽然,三公者名位巳极而可益也,公名位未极而不可益也。公通籍时,分宜为相,饵之以巍科而不得,困之以簿领而不得,天下以此高公之职。冢宰操热柄,舍人子张甚郡国吏事之甘,公一裁以礼,厨传干糇,平平耳,失冢宰欢,镌一秩,公不为意,动天下以此服公之执。江陵引民誉以自附而不能先也。公在南都,竿牍绝于辇毂,落落穆穆,枯朽自堕,失相臣欢,五请而得谢政,天下以此重公之品。有其摧之气,乃益增;有其炼之节,乃益明。故四公均之完人,而公之磊轲特着,将其阅世险夷,异乎公。少而苦吟,白首不倦。三朝以来,作者四起,公自坚壁垒,不与俱波。心无乱营,美成在久。公今开九袠,计公攻诗之日,且七十年。诗人之历未有过者,惟韦应物近之。上自天宝,下至元和,绵历三唐,才不可尽。大雅君子,未载比肩矣。以纯德不二,则如彼;以气节文章,则如此。此之谓不朽,不朽之道,国爵并焉。不轩冕而贵,不华衮而荣。《易》曰:「谦尊而光,光之章彻也。」而谦复为□□,斯以谈公何所藉殊数矣。忆今为庶常,祖饯海丰,出春明,角巾麈尾,如昨日事。石埭八十,悬弧有授简于予以佐兕醪者,公读之以为知言。及余视学三楚,下教邑中,录蒲圻公孙充慱士籍,曰:「非尊齿也,奖恬也。」乃兹以汪君之请,颂方公。余生也晚,遂得论交四公间矣。非际休明,曷纪人瑞哉?
○贺侍御达泉张公八十序
译我听《论语谶》说:“尧巡游首山,观看河中沙洲,于是有五位老人游于河洲之间,是昴星的精灵。”《世纪》说:“尧治理天下,太平和谐,景星照耀天空,甘露降于大地,朱草生在郊外,凤凰停在庭院,嘉禾在田亩中滋生,甜美的泉水从山中涌出。”这些大概都是寓言。天下大治的时代,朝廷有德行纯正的大臣,民间有不事二主的老人,这就是君王长寿的征兆。所以各种福瑞之物、难以招致的祥瑞,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诗经》歌咏山岳之神,《离骚》以芳草作比喻,也都是这一类。尧的祥瑞,史书多得记载不完;至于河洲上的五位老人,不知究竟是谁呢?难道不是进而为咎繇、稷、契一类的大臣,退而为被衣、啮缺、子州支父一流的人吗?况且虞、夏、商、周盛世,也没有谁遗漏长寿之年。天子亲自袒衣割牲,执爵向老人献酒;若再有巡狩之事,便前去会见九十岁的老人,也只是说他们能够考察天意、谋划国事,哪里仅仅因为他们是山泽间瘦弱的老人、背上长满鱼鳞般的皱纹,便使万乘天子亲自前来呢?这是因为他们能够帮助当今天子长久施政、成就教化,和谐之气广泛流行,也有长久受命的征兆。四齐得到其中一位,如海丰冢宰杨公;楚地得到其中一位,如御史大夫蒲圻谢公;吴地得到其中两位,如大司徒石埭毕公、少司徒新安方公。这四位老人,都已经九十岁了。天子采纳郡国的议论,用玺书询问旧臣是否安康;皇华使者带着束帛加璧,往来相望于全国。然而按照功令,在新都以爵位排列等级,如果仍然有所等待,海内还是不能满足。有人说:这四位就是四皓,而尊养老人的典故,难道不足以公正地用在方公身上吗?董子说:凭什么知道方公呢?方公,是能够保持盈满、知足自守的人。他在先朝建立的嘉绩很多,在晚年坚持知止知足,乡里树立他的典范,朝廷也听闻他的风采,这些都与三公相同。不过,三公的名位已经到了极点,还可以增加声望;方公的名位尚未到极点,却不能靠官位增加。他入仕时,分宜为宰相,用显赫的科第来诱惑他,他不接受;用繁琐的文书事务来困厄他,他也不屈服,天下因此抬高他的操守。冢宰掌握权柄,舍人子张非常熟悉郡国吏事的甘苦,方公却一概按照礼法裁断,厨传供应不过是粗食干粮,平平常常而已,因此失去冢宰的欢心,被降一级官阶,方公毫不在意,天下因此佩服他的操守。江陵借用民众的声誉来附会自己,却始终不能超过方公。方公在南都时,与京城的文书往来断绝,态度疏淡沉静,任凭枯朽之身自然衰老;因失去宰相的欢心,五次请求后才得到辞官许可,天下因此更加尊重他的品格。有能够摧折他的力量,他反而更加坚强;有能够锤炼他的节操,他反而更加光明。因此四位公都是完人,而方公的坎坷尤其显著,大概因为他经历世事险夷,比其他三位公不同。年轻时苦心吟诗,直到白头也不倦怠。三朝以来,作者纷纷出现,方公独自坚守自己的壁垒,不随波逐流。心中没有纷乱的营垒,美好的成就全在长久坚持。如今方公已经开启九秩,计算他从事诗歌创作的日子,将近七十年。诗人的经历没有超过他的,只有韦应物接近他。从天宝到元和,绵延经历唐代三个时期,才华无穷无尽。大雅君子,史书还没有记载有谁能与他并肩。若说德行纯正、操守不二,他就是前面所说的那样;若说气节和文章,他又是后面所说的这样。这就叫不朽。不朽之道,国家的爵禄也应当包括在内。不因轩冕而显贵,不因华衮而荣耀。《易经》说:“谦逊使尊贵者更加光明。”光明的文采能够通达显著;而谦逊又为□□,这正是谈论方公时所凭借的特殊标准。我回忆自己如今还是庶常时,曾在海丰为他饯行,走出春明门,戴着角巾、手执麈尾,仿佛昨日的事情。石埭毕公八十岁时,悬弧之礼曾写信给我,请我作文章来佐助兕醪,方公读后认为说得知己。我后来视察三楚,在郡县发布教令,录用蒲圻谢公的孙子进入博士籍,说:这不是尊重年长,而是奖赏恬淡。如今因为汪君的请求,我来颂扬方公。我出生得晚,竟然能够在四位公之间谈论交谊;若不是遇上太平昌明的时代,怎么能记载这样的长寿祥瑞呢?《贺侍御达泉张公八十序》
余以万历丙申持节封吉藩,浮江东归,阻风石钟山下。时湖口令谒余,称侍御张公达泉者,今之东方生也。盍访诸余?使侯吏挟刺通谒。公出而肃客,若有夙好者。造膝数语,不知席之前也。公时年七十有一,其颜如酡,神气勃勃,步履矫捷。或曰修容成氏之术,公亦不让。不习至问其多男,则是年有梦熊之祥者凡三四矣。余少而学道,乃学所闻若黍珠、河车、规中、肘后、金鼎、玉液之秘,叩公愿知所裁。公曰:“否否,独黄庭闭子,精路可长活。一语从事有日耳。”语曰:“巧者不过习者之门。”吾二十余而登朝,三十而弃官,四十而术成。术成而端志一行,耳目不旁漏,精神不乱营者,又凡三十年以有今日也。凡子之所言者巧也,非习也。子而为我则不能,吾而事子亦败矣。余洒然异之。道出池阳,客有知余自公来者,曰:“侍御觞子乎?”余曰:“然。”又曰:“侍御亦用家乐歌舞为燕乎?”余曰:“无之。”客曰:“然则侍御下客子耳。”余应曰:“侍御不以我为彭宣而庄事我也,此故不足。吾所乎?”自是数迹公事于海内之知公者。今年四月,公寿八十矣。公之姻家许使君,先期征余言为公祝。余实重公,微使君请,固将有言也。公生于江右,江右士大夫皆斤斤墨守程朱氏学,于达生之旨大有径廷焉。即知公者见谓解徽缠外形骸,自适其适云耳。余闻公绣斧按浙,在肃皇乙卯、丙辰之间,时制府胡公方恃其功高宠盛,目无直指。每有公燕,佯为酒狂,令壮士席上舞剑,或缚材官当筵贯耳,且声言手刄之。直指为罢欢,厥明折节请罪,直指颠倒于机穽中,多所易侮。公年少寡言,正色既受事,风棱肃然。胡公大见严惮,终公之任浙,不闻制府中酒如故时,繇公气吞之也。使究公之用,是不当胜胡公耶?公之乡有媚津要托于闻人之戮者,公每持论鄙不齿曰:“吾遭时太平,比封君秩不能敝衣。”粝食废,后房丝肉自苦,亦何至为得罪名教也?公之雄才直气,此窥一斑矣。然则直以公为达生者,是与非耶?善乎夏侯太初之言东方生也:「以浊世不可以富贵也,故薄游以取位;苟出不可以直道也,故颉颃以傲世;傲世不可以垂训也,故正谏以明节。洁其道而混其迹,清其质而浊其文。非公孰能当此者?」公亦岁星精耶?八十犹始壮也,而奚足以为张公寿?吾又闻至人与道转化,不主故常继。自今公且进久视,而为超生,游恬淡之园,证离微之奥。有望真人之气者,曰:「湖口有河上公柱下史也。」则余不得穷其际矣。
○封太史见峯张翁八十序
译万历丙申年,我奉使持节册封吉藩,乘船沿江向东归来,在石钟山下遇到风阻。当时湖口县令来拜见我,称说侍御张达泉公,是当今的东方朔。何不去拜访他呢?我便让候吏拿着名帖通报。张公出来恭敬迎客,好像早有交情。我们促膝说了几句话,竟不知不觉忘了时间。张公当时七十一岁,面色红润,精神旺盛,步履矫健。有人说这是修习容成氏之术的结果,张公也不谦让。他不曾学习这些术法,至于问到他有很多儿子,则这一年已有生男孩的吉兆,共三四次了。我年轻时学习道术,曾研究所听说的黍珠、河车、规中、肘后、金鼎、玉液等秘术,便向张公请教,希望知道应当如何裁取。张公说:“不对,不对,只有闭守黄庭、封闭精气通路,才能长久活命。只对这一句话下功夫,已经有些日子了。”俗话说:“聪巧的人不过是从熟练者门下学习。”我二十多岁入朝,三十岁弃官,四十岁时道术有所成就。道术成就之后,端正意志专心实行,不让耳目向旁处泄漏,精神不散乱营求,又经过三十年,才有今天。你所说的那些都是技巧,不是实际操练。你如果成为我,便做不到;我如果去做你所做的,也会失败。我听后心情豁然,深感惊异。经过池阳时,有客人知道我刚从张公那里来,问道:“侍御请你喝酒了吗?” 我说:“是的。”客人又问:“侍御也用家中的歌舞来宴请你吗?”我说:“没有。”客人说:“那么侍御只不过是把你当作普通宾客罢了。”我回答说:“侍御没有把我当作彭宣那样郑重对待我,这件事本来就不足为道。我还需要说什么呢?”从此以后,我在海内认识张公的人那里,多次谈起他的事情。今年四月,张公八十岁了。他的姻亲许使君提前来请我写文章为张公祝寿。我实在敬重张公,即使没有许使君的请求,本来就将要写些话。张公生在江右,江右士大夫都拘守程朱学说,而这同通达生命本旨的道理相去很远。即使认识张公的人,也只说他能够解除外在形骸的束缚,自己适应自己的性情罢了。我听说张公手持绣斧按察浙江,在肃皇乙卯、丙辰年间,当时制府胡公正倚仗功劳高、宠遇盛,目中无人,不把巡按御史放在眼里。每逢张公宴请,他便假装酒醉发狂,让壮士在席上舞剑,有时把材官绑来当席刺穿耳朵,还声称要亲手杀掉他。巡按御史因此只好停止欢乐,第二天便降低身份请罪;巡按御史始终被玩弄于机关陷阱之中,受到许多轻侮。张公年轻而少言,正式接受职务后,神色严肃,威势凛然。胡公对他非常敬畏。张公任浙江巡按期间,再也没有听说制府中像从前那样饮酒失态,这都是因为张公的气势压倒了他。如果彻底发挥张公的才能,他难道不应当胜过胡公吗?张公乡里有人谄媚权要,依托名人而受到世人讥刺,张公每每提出意见,鄙视这种行为而不屑与之为伍,说:“我生逢太平时代,即使官至封君的俸秩,也不至于穿破衣、吃粗食;若废弃粗粮,后房有丝绸和肉食供给,反而使自己受苦,又何必一定要因此获罪于名教呢?”张公的雄才和正直气概,从这一点便可窥见一斑。那么,径直把张公看作通达生命的人,这究竟对不对呢?夏侯太初谈论东方朔的话说得好:“因为浊世不可以凭富贵自处,所以暂且出游以取得官位;如果出仕不能走正直之道,所以高低抗争以傲视世俗;傲视世俗又不能给后人留下教训,所以直言劝谏以彰明节操。他使自己的道洁净,却使外在行迹混杂;使自己的本质清明,却使外在文饰混浊。除了张公,谁能当得起这番话?”张公莫非也是岁星之精吗?八十岁才开始壮盛,又怎么足以用来祝颂张公长寿呢?我又听说,至人会随道而变化,不拘守旧常。今后张公将更加长久地享有视听之寿,达到超脱生死的境界,游于恬淡之园,证悟幽微玄妙的奥理。若有人望见真人的气象,说:“湖口有河上公、柱下史那样的人。”那么我就无法穷尽他的境界了。《封太史见峯张翁八十序》
祝觞之有辞也,亦犹诗骚之遗乎?有天道焉,有地道焉,有人道焉。恒升者殽于天,冈陵者纪于地,松乔者稽于人。三者备矣,谓之善祷。其昌非曰能之,间为长者効兹。张太公八十寿而不任觞语也。盖公之寿道多矣,请重以漫衍而几其或中乎?余闻之,天官书曰:“东壁二星,主天下之文。”又云:“进贤一星,在平道西,太微垣东,其星明而润,主贤人对策。”白云气入进贤,贤相出。太公有子君一,以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文章行业冠冕,承明著作之贤,非其象耶?文皇帝抡方闻之士,读中秘凡二十有八人。二十八有人者,应列星之数也。则公之甥钱稚文,又裒然为庶常首。若斯者,千里得之犹为比肩,历纪得之巳为希觏。况二贤竞爽,七载相望,金鼎玉铉,属毛离里者哉?公之子壻钱肇阳,出为循吏,退明圣学,物色隐隐,动少微间。而公之子若甥,重贤迭肖,又有叶于太史聚星之占者。公其岁星精耶?此或可以为公寿乎?而未既也。公之先为东海公,始卜兆于鳯山,其繇曰:“凰皇于飞,和鸣锵锵。三世之后,莫之与京。”再传而为黄门,为侍御,虽皆民誉,犹若弗克当者。至于公而士之子为士耳,百年不飞,一飞冲天;百年不鸣,一鸣惊人。自君一出,而鳯山为我明之高岗,张氏之韦杜坊矣。鳯山以西为天马山,居于兑位,兑为少女,故公之甥家实成其宅相。今天子惟吉士用,亦何啻武皇歌天马来耶?其南则为神山,三神山之一也。羽人彭氏居之,世所称隔以弱水,而太公所扶笻唫啸于斯者,肇阳亦官于蓬莱,今乃时选杖履从之。允太公其岳神耶?此亦可以为公寿乎?而犹未既也。龙门之史,日月并曜,顾亦多创于史。谈谈有子长为之子,而褚少孙为之甥。至太公近之矣。抑谈述六家,岂不有味乎?道言哉!封禅之不从而自伤留滞,非达也。太公不丑穷,不荣通日。者,君一御公于燕邸,受天子显休命,官庖上尊甘毳之为飬,而不忘菜羮也;五城双阙,巨丽之为观,而不忘衡门也;朱缨华毂,贤豪之为造请,而不忘布衣艾也。葢幡然以归,君一,是以为六月之息,凡以安太公耳。夫去徤羡,专精神,谈公能言之,太公能持之,岂不博大真人耶?此可以为寿乎?而犹未既也。余海上人也,则请言东海。夫东海,公之泽远矣,百川注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者也。然自公之微,而人疑廉吏之不可为;自公之振,而人信仁者之必有后。疑则骤兴者耽耽,而信则树滋者蒸蒸矣。为人孙者,以率厥祖;为人父者,以翼厥子。吾师乎,吾师乎!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公之大年,礼所谓国有福事则庆贺之者也。在词林盛事,有广陵李文定公,以廷魁都上相为尊人,奉八十觞,至今艳称之。余谓李氏如月之既满,张氏如川之方至,虽八袠齐年,而太公之用物未宏,吉祥所止,恢弘祖烈,沐浴主恩,绍明素业,袭天地无强之休。更二十年而埜史佐酌,则又有三不朽事,以诧公家之盛。何言李氏哉?
○封观察袁顺庵七十寿序
译祝寿举杯而作辞章,难道不也是《诗经》《楚辞》遗留下来的传统吗?其中有天道,有地道,也有人道。恒久上升的山,取法天道;冈陵高山,记载地道;松乔这样的仙人,考察人道。这三者都具备,才叫作善于祈祷。张公的昌盛并不是我说自己能够做到,只是偶然为长者效劳罢了。张太公八十岁,我不配举杯致辞。张公长寿的道理很多,请允许我再铺陈一些,希望其中或许有一句说中。我听《天官书》说:“东壁二星,主管天下文章。”又说:“进贤一星,在平道西面、太微垣东面,星光明亮润泽,主管贤人应对策问。”白云之气进入进贤星,贤相就会出现。太公有儿子君一,以贤良应策而为天下第一,文章、品行、事业都居首位,是承明著作中的贤才,难道不是进贤星的征象吗?文皇帝选拔天下博学有名望之士,召读中秘之书的总共二十八人。二十八人,正好对应列星的数目。太公的外甥钱稚文,又成为庶常中的第一人。像这样的人,千里之内得到一位尚且可称并肩,历经数代才能遇到一位,已经十分罕见。何况两位贤才交相辉映,相隔七年而先后出现,都是金鼎玉铉般的重臣,又是同族亲属呢?太公的女婿钱肇阳,出任地方官成为循吏,退居后彰明圣学,其隐约的声名活动于少微星之间。太公的儿子和外甥,都是贤能而且相继相似,又应合了太史所说聚星的占验。太公莫非是岁星的精灵吗?这或许可以用来祝太公长寿吗?但还没有说完。太公的祖先是东海公,最初在凤山选择墓地,墓地的谶辞说:“凤凰一起飞翔,和鸣声铿锵。三代之后,没有谁能与之相比。”传了两代成为黄门、侍御,虽然都得到百姓称誉,却似乎仍不足以完全应验这句话。到了太公这里,士人的儿子仍然成为士人,百年不飞,一飞便冲上云天;百年不鸣,一鸣便惊动世人。自从君一出仕,凤山便成为我朝的高冈,也成为张氏的韦杜坊。凤山以西是天马山,位于兑方;兑代表少女,所以太公的外甥家确实成就了他的宅相。今天皇帝只任用吉士,又何止像武皇帝歌咏天马来朝呢?凤山南面是神山,是三神山之一。羽人彭氏居住在那里,世人说它与人间隔着三千里弱水;而太公扶杖吟啸于此,肇阳又任官于蓬莱,如今正好按时选择扶杖随从太公。太公确实是岳神吗?这也可以用来为太公祝寿吗?但还没有说完。龙门之史,日月一同照耀;不过史书也多有创始之功。司马谈有司马迁这样的儿子,褚少孙又是司马迁的外甥一类。到了太公,已经接近这种情形了。况且司马谈论述六家,难道不是很有意味吗?这是在谈道啊!封禅不能随从而自伤于滞留,算不上通达。太公不以困穷为羞,不以显达为荣,始终如此。君一在燕王府宴请太公,接受天子显赫而美好的恩命,官府膳食中有上等酒和甘美肉食供养他,却不忘记蔬菜羹汤;宫城五座、双重宫阙,宏伟华丽可供观赏,却不忘记简陋的衡门;朱缨华车,贤豪之士前来拜访,却不忘记自己原本是布衣、以艾为衣的平民。君一毅然归来,是为了让太公安心。去掉强求和羡慕,专一精神,司马谈能够说出这个道理,太公能够坚持实行,难道不是博大的真人吗?这可以用来祝寿吗?但还没有说完。我是海上人,所以请允许我说说东海。东海,是太公恩泽所到之处,百川都注入其中,不知何时才会停止,也不会因此盈满。然而自从太公微贱时起,人们怀疑廉吏之道不可实行;自从太公振作显达以后,人们相信仁者一定有后代。怀疑时,骤然兴起的势力显得凶猛;相信时,树木般滋长的福泽便蓬勃茂盛。做人孙子的,应当承继祖先;做人父亲的,应当辅翼儿子。我的老师啊,我的老师啊!能够表彰东海的人,难道就是太公吗?太公享有高寿,正合《礼记》所谓国家有福事便庆贺的礼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词林中的盛事,有广陵李文定公,以廷试第一、位居宰相来尊荣他的父亲,奉上八十岁寿酒,直到今天仍被人艳称。我认为李氏如同月亮已经圆满,张氏如同河流正要奔涌而来;虽然两家都八十岁,但太公所能施展的事业还没有达到广大,祥瑞所停留之处,正可以发扬祖先的功业,沐浴君主的恩典,继承发扬一向的事业,承受天地无穷无尽的美好福祉。再过二十年,等到野史作者来佐助饮酒,又会有三件不朽之事,足以惊叹张家的盛大。哪里还需要说李氏呢?《封观察袁顺庵七十寿序》
藩臬之有长也,皆坐论者也。长以下或有四方之事焉。袁大夫于楚臬观察吏矣,转饷之役以大夫之重而护之,至于淮、徐,非故事也。是时选人有所推擢,待诏久不下,海内藩臬半虗署,而楚为甚,不得不以大夫往。而大夫居江阴,得过里门省觐太公颐庵先生。于是太公七十矣,悬弧之辰,大夫椎牛击鲜,徧召族属与太公素所厚善,奉觞上寿。虽留连家庆,不废简书,岂非吉祥善事,天与之合哉?夫天之合者,不自意而偶得之之辞也。乃大夫非偶得之也。先是大夫自仪郎为齐臬十年,而晋其长,声绩籍籍,起为东诸侯冠。直指倚大夫才,不可旦夕去。乃大夫有幼弟遘危疾,太公以遽人告曰:“事急矣,即有他虞,不能独生。”大夫朝发椷而夕请檄以归,幸相保而喜可知也。凡两阅月,始受事济上。直指亟相劳问:“介弟无恙乎?太公亦无恙乎?”大夫谢曰:“幸父子相保,公之惠也。”其以为旷官而讨之,则何辞?直指竟用是小有言曰:“若袁观察者,其才守无间然矣,其急弟而以官从之,无乃为非情语乎?”太公闻曰:“吾不能誉儿,直指能誉吾儿者,且夫才守无坫而重之以孝友,则完行也。古有囓指心动者,非人子也耶?”大夫以此更量移入楚。君子谓大夫之孝也,与太公之达也,两相成者也。大夫之行意于齐也,今之蒲志于楚也,亦两相成者也。藉令大夫重于违直指,宽于应太公,且遂晋东藩伯,或领节钺,而中州而秦、晋,其不为楚有明矣。楚观察使且不得转饷,不入楚,其有转饷者哉?故曰袁氏之吉祥善事,非偶得也。不佞又闻太公之爱子也,天下无有。太公为诸生,以文行先其曹,偶一再诎,即不更试,而勇于退曰:“吾有子可教也。”中年有鼓盆之戚,即不更娶,而勇于鳏曰:“恐其虗吾子也。”太公有幽忧之疾,成症瘕者数年矣。既大夫领乡荐,报者入门不知症。瘕所繇去,及大夫计偕公送之,而泫然谓所亲曰:「儿身委县官矣,非吾有矣。」大夫之释褐于三百人中,最少其才品,为当涂所急,而故迂其涂,为学博士,为国子先生,为迎养地。太公则数遗书命之曰:「宁钝毋巧,宁闇闇无赫赫。」大夫自筮仕后二十余年,十一命而至观察,其于进退之际,绰如也,皆太公之教也。严君平日,人不婚宦,情识减半。太公为诸生时,巳近之,虽以子贵,无艳心,无骄气,其淡素殆天性也。恬愉交养,而天和不滑。太公之引年,其可量邪?大夫之行也,中丞梁公饯之幕府,酒数行,梁公出所谓百余岁老人者,见大夫曰:「愿太公寿如老人。」老人者,中州人也,江陵刘宗伯习之者三世矣,多禁方,有却老术。大夫请绪言而献之。太公老人曰:「太公年几何?」曰:「七十。」老人曰:「吾孩之矣,饮噉视听如故乎?」曰:「太公五十后更善。」七箸自着漫抄千余卷,尝篝灯荧荧作蝇头书。老人曰:「吾七十时饶为之矣。」虽然,太公贵人也,能如吾之丱木食乎?曰:「不能。」虽然,太公能节啬,能如吾之混迹卑田乎?曰:「不能。」虽然,太公能忍辱,能如吾之岩居川观乎?曰:「不能。」虽然,太公能深居。老人曰:「可矣。」大夫又言曰:「太公节啬矣,然而好施予;忍辱矣,然而好名节;深居矣,然而好公正发愤。」老人曰:「若是,吾不如太公矣。」太公受气养德,皆与吾同,而功行过之。吾藏灯者也,而太公益之膏传之火矣。吾如童山,能不凿焉。太公者,触肤兴云者乎?而又况于使君助之以云四岳,而雨天下者乎?是将久视者也。吾无所效于太公矣。请解吾之衣以衣太公,至百岁而贻以刀圭之药,此亦入楚而后有之者也。
○唐太公无怀八十寿序
译藩司、臬司都有长官,都是参与政事议论的人。长官以下,有时还要办理四方事务。袁大夫任楚地臬司观察官时,转运粮饷的事务因为大夫地位重要而交给他保护,一直到了淮、徐一带,这不是旧例。当时选官人员有升迁安排,但待诏迟迟没有下达,海内藩司、臬司有一半空缺,楚地尤其严重,不得不派大夫前往。大夫住在江阴,得以经过家门,拜见父亲颐庵先生。那时太公正好七十岁,逢悬弧之日,大夫杀牛宰牲,广泛邀请族人和太公一向厚交的朋友,举杯为太公祝寿。虽然留在家中享受团聚之乐,却没有废弃公文事务,难道不是吉祥的好事恰好与天意相合吗?所谓与天相合,是说不经意间偶然得到的意思;但大夫并不是偶然得到的。此前,大夫从仪郎任齐地臬司十年,后来升为长官,声誉功绩显著,成为东部诸侯中的第一人。巡按御史倚重大夫的才干,不可能让他很快离任。恰好大夫有年幼的弟弟遭遇重病,太公派人急忙告诉他说:“事情危急了,即使有别的祸患,我也不能独自活下去。”大夫早晨收到书信,晚上便请求发给公文回乡,幸而父子兄弟得以保全,喜悦可想而知。过了两个月,才开始在济上接受职务。巡按御史急忙慰问他:“你的弟弟平安吗?太公也平安吗?”大夫谢答说:“幸而父子都保全了,这是您的恩惠。”如果巡按御史认为他旷废官职而追究他,他又有什么话可说呢?巡按御史最终因此略有责备,说:“像袁观察这样的人,才干和操守无可指摘;但他为弟弟着急,竟然跟着弟弟而离开官职,恐怕不是真情吧?”太公听说后说:“我不能夸赞自己的儿子,巡按御史却能夸赞我的儿子;况且才干操守没有缺陷,再加上孝友,这就是完美的品行。古代有咬手指而心中感动的故事,难道不是人子的表现吗?”大夫因此改任调入楚地。君子说,大夫的孝与太公的通达,彼此成就;大夫当初前往齐地的行为,以及如今蒲志前往楚地的行为,也彼此成就。假如大夫看重违背巡按御史的意思,宽待自己对父亲的回应,后来升任东部藩司长官,或者领受节钺,那么中州以及秦、晋等地,就一定不会归楚所有。楚地观察使尚且不能转运粮饷,不进入楚地,又哪里会有负责转运粮饷的人呢?所以说,袁家的吉祥好事,并不是偶然得到的。我又听说太公爱护儿子,天下没有人能比得上。太公做诸生时,文章品行都超过同辈,偶尔一两次受挫,便不再参加考试,勇于退隐,说:“我有儿子可以教导。” 中年遭逢丧妻之痛,便不再续娶,勇于守鳏,说:“恐怕这样会使我的儿子虚弱无成。”太公患有幽忧之疾,形成症瘕,已经数年了。等大夫考中乡荐,报喜的人进门后,竟不知道太公的症瘕由此消除了。到大夫参加计偕,太公为他送行时,流着泪对亲近的人说:“儿子的身体已经交给县官了,不再属于我了。”大夫在三百人中考取进士,才华品格最为突出,受到当权者急切任用;但他故意绕道而行,先做学官博士、国子监先生,为的是取得奉养父亲的条件。太公多次写信命令他说:“宁可迟钝,也不要机巧;宁可默默无闻,也不要显赫一时。”大夫自从授官以后,二十多年间,经过十一道任命而做到观察使,他在进退取舍之间始终从容自如,都是太公教导的结果。严君平平日不愿结婚,也不愿做官,认为这样便减少一半情感和见识。太公做诸生时已经接近这种境界;虽然因儿子显贵,却没有艳羡之心,也没有骄傲之气,这种淡泊朴素大概是他的天性。恬淡愉悦相互滋养,天赋的和气不受扰乱。太公的寿命,哪里能够估量呢?大夫出行时,中丞梁公在幕府为他饯行,酒过数巡,梁公请出一位所谓一百多岁的老人,见到大夫便说:“希望太公像老人一样长寿。”这位老人是中州人,江陵刘宗伯习之已经相交三代;他掌握许多禁方,有使人延缓衰老的术法。大夫请老人继续说下去,把这些话献给太公。老人问:“太公多少岁?”回答:“七十岁。”老人说:“我把太公当作小孩看,他的饮食、视力、听力还和以前一样吗?”回答:“太公五十岁以后反而更好了。”老人说:“我七十岁时,还能亲手拿着七根筷子;我曾经点着灯,在微弱灯光下写蝇头小楷,抄写了一千多卷。”老人说:“我七十岁时,还能做这些事。”不过,太公是贵人,能像我一样住在简陋木屋、吃粗食吗?回答:“不能。”老人又说:太公能节制俭省,能像我一样混迹于卑田院吗?回答:“不能。”老人又说:太公能忍受屈辱,能像我一样居住山岩、观看河川吗?回答:“不能。”老人又说:太公能够深居简出吗?回答:“能。”老人说:“这就够了。”大夫又说:“太公确实节俭,但喜欢施舍;确实忍辱,却喜爱名节;确实深居,却喜欢主持公正、发愤有为。”老人说:“这样看来,我不如太公。太公涵养元气、培养德行,都同我一样,而功业德行超过我。我只是把灯收藏起来的人,而太公却使灯油更加充足,并把火种传给别人。我如同一座不生草木的童山,不能不被开凿。太公莫非是触及皮肤便能兴云的龙吗?更何况有使君帮助他,如同云气聚集四岳,进而降雨天下呢?” 这样看来,太公将长久享有视听之寿。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献给太公的了。请允许我解下自己的衣服给太公穿,等他活到百岁,再送给他一剂刀圭之药;这些话,也是到了楚地以后才有机会说的。《唐太公无怀八十寿序》
余往以使事,出常山君公觞余万峯之巅,酒三行,扬觯而属之曰:“异日者吾将奏满书也,若以天子而华衮外臣之父,则惟子代之。”言余唯唯应教。既君公与余先后皆中谗归,归而望衡对宇于龙门之里,两人数相过从,余时谈庄,谈骚,广君公之意,太公隔垣而听之,辄称“孺子可教”。于是太公年八十矣,二三子征言为太公寿,西至于吴苑,东至于勾章,北至于燕山,短章大篇,杂沓逓进,于以颂盛美而祈恒升,甚备。君公犹顾余寻其绪言曰:“不得于朝,盍谋之于野。”余敢不从诸作者之后。余闻孔子曰:“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三百篇尚矣。”诗以后学者尊骚比于经,于庄周之书见谓遗弃人伦礼法,士弗道也。乃余以为慈孝之经,子父之鹄,惟庄近之,而骚无得焉。夫驰驱王事者,犹轸陟岵之思,安有一行放废,不胜牢愁,而以亲之身为殉者?当时宋玉之招,其辞俶诡,几无遗象,特为灵均外陈四方之恶,内述宗国之美而巳南陔、白华之义,何阙如也?从曰:“资于事父,亦何至伤厥考心?”庄生虽掊击曾史,乃其指与骚殊矣。轻天下,细万物,尽人间世可欣可恋之事,不足以滑其和,而一归之于重生。重生者,重所受之生也,不敢毁伤,无大是者,此慈亲之所安也,而百福之所同也。虽然,如以巳养养亲,又孰与以亲养养亲?且夫孺仲之遯也,元亮之高也,一当父子之间,犹不能混贵贱,等贤愚,而受之以达生之爱,况末世之波流乎?林回弃千金之璧,丈人骇重渊之珠,此之寓言,可为父鹄矣。窃意彼伯庸者,无亦蒿目而忧游方之内者乎?以今观于太公,有异焉。太公读天下之书,博闻之士不能傲以所不知,而不以资进取,一似逃名者清而容物,贵而能下,郄车徒步入市不乱羣,一似和光者,弃捐淫俗,室无姬姜,独睡三十五年,每以张苍、东方生之事为可深耻。一似重积者,墙东之隐,深于嵁巗。二千石以宾礼宾之,固匿不出。里中儿不识太公作何状。一似闭关者,穷亦乐,通亦乐,而气冲然而衷,坦然自署曰无怀。吾闻无怀者,意恚不见于色,坚白不形于心,渐毒不萌于动。形有动作,心无好恶,是上皇之风,而庄生所谓博大真人也。以此安君公之养,不亦相成乎哉?藉令太公不具达人之观,君公虽日夕温情澣濯,修人子之节,不乐也。欲使恬愉交养,而和理出其间,难矣。吾郡东隅,厥有神山。说者曰三神山之一,是多寿民。或曰三神山隔弱水三千里,大抵皆寓言也。忘机如太公,弱水可航,神山可履,羡门可侣。屈子曰彷羽人于丹丘,庄子曰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行于太公见之哉?君公请理余语,奏诸太公,复谓孺子可教否?
○封大理寺正杨澄宇公八十寿序。
昔李萧远着论,以为人之升沉修短,一制于命,虽鬼神莫能预,圣哲不能谋。而刘中垒则云:人有隐行者,必有昭名;有阴德者,必有阳报。稗官所记,更仆不数。若寒士不达,先习岐黄;贫衲无徒,聊饲鸟雀。雅报不爽,若响应声。是则食料之簿,何必夙定于冥中?注生之箓,亦可游移于司命。其然,其不然乎?原夫五等列爵,伯称养人;九两系师,任称得众。天之好生,必有所寄,明矣。故知渭川千亩竹,江陵千树橘,安邑千树枣,陈夏千树漆,其物皆卫生之上药,其地皆不老之福庭。顾人用之何如耳。余素抗此说,今于娄东大理杨公而益验。先是二十年前,杨公六十揽揆之辰也。王文肃公修《酌者之言》,颂公笃行甚备,而尤重公好施:曰饥寒借财,吉凶借力;捐田赡族,立祠收宗,散粟赈荒,皆古人厚德录所载。而是时公之王毋介福,巳及百龄。识者曰:宁人之孝,上格于天。是毋是子,一体绵算,无问寿种。抑语有之:行百里者半九十。盖陟大华者,每歇脚于青坪;游武夷者,或回舠于五曲。藉令公意稍满,假施有倦勤,藉老氏宝俭之言,诎冯驩市义之策,夫谁能禁之?夫谁能訾之?然而公以修涂在前,观成在后,所为资无匡困,倒廪倾囊,行之十年七十不巳也。又行之十年而八十不巳也。方且习为日程,守为家法,为九族被,为三党府。是二十年之中,人向其惠者不知其几,公积其功者亦不知其几。同于寿者,寿亦得之,报以大年,何足疑乎?娄东之族,雅重清议,其尸祝琅琊、太原两先生,以厚德不以尊官。杨公内行纯备,日引月长,彼都人士,事之庄,信之固,隐然与前诸大老相埒。公第不卿相耳。即不卿相,而七十余家待以举火,如晏相国五百亩义田,世世相承,如范龙图无翼而能飞,无根而能茂,尤其难者也。吾闻娄有毛翁百岁■〈禾卓〉稧,吴中国庆再见。于公矣,公季君菃仕类文园,义同卜式。其人如玉,厥贡惟金。皇华之简,书有期;南陔之笙歌,先奏。受简祝觞,愧非惇史,敢广文肃公之旨如此。
译过去我因奉使办事,经过常山时,君公在万峰之巅设宴请我,酒过三巡,举杯嘱托我说:“将来我一定要上奏满书,如果凭借天子的恩宠,让外臣的父亲穿上华衮,那么只有你来代替我写。”我连声答应听从教诲。后来君公和我先后都因受谗言陷害而归乡,回乡后在龙门乡里隔屋相望,二人多次往来。我当时谈论庄子、楚辞,拓展君公的志趣,太公隔墙听见,总是称赞说:“这孩子可以教导。”这时太公已经八十岁了。二三位朋友来征求文章为太公祝寿,从西边的吴苑,到东边的勾章,北至燕山,短篇长篇纷纷递进,用来歌颂盛德、祈求长寿,十分完备。君公仍然回头请我续写开头的话,说:“在朝廷不能实现的事情,何不在民间谋求呢?”我怎敢不跟随各位作者之后。我听孔子说:“近处可以用来侍奉父亲,远处可以用来侍奉君主,《诗经》三百篇的意义已经很充分了。”《诗经》以后,后世学者把《楚辞》尊比于经书;至于庄周的著作,人们认为它遗弃人伦礼法,士人不愿谈论。因此我认为,在慈爱孝顺这一道理上,作为子女奉事父亲的准则,只有庄子接近它,而《楚辞》没有达到。那些奔走于王事的人,尚且会因登高望父而引起思念,怎么会有一旦放逐废弃,就无法忍受牢愁,反而拿亲人的身体来殉死的呢?当时宋玉招魂,其辞章奇异诡谲,几乎没有遗漏任何形象;不过只是替屈原从外部陈述四方的邪恶,从内部叙说祖国的美好罢了。《南陔》《白华》所表达的孝养父母之义,为什么反而完全缺失了呢?有人说:“资助、奉养父亲,又何至于使父亲伤心呢?”庄子虽然抨击曾参、史鱼,却与《楚辞》的旨趣不同。他轻视天下,认为万物细小,世间一切可欣赏、可留恋的事情都不足以扰乱内心的和谐,最终归结为重视生命。重视生命,就是重视所承受的生命,不敢毁伤身体;这才是最重要的,也是慈爱父母所安适的道理,更是各种福德共同的根本。即便如此,如果用自己奉养父母的方式来奉养亲人,又怎能同用亲人所教养自己的方式来奉养亲人相比呢?况且孺仲的隐遁、元亮的高洁,一旦处在父子关系之中,尚且不能混淆贵贱、等同贤愚,而用通达生命的爱来接受这些关系,何况末世随波逐流的人呢?林回舍弃价值千金的玉璧,丈人惊惧于重渊之珠,这些寓言,可以作为奉养父亲的准则。我私下想,那位伯庸,难道不是因为忧虑四方游子的命运而拭目叹息吗?如今观察太公,却有不同。太公读遍天下书籍,博学之士不能拿他所不知道的事来骄傲地压倒他;他又不把学问作为求取进身的资本,像逃避声名的清士一样能够容纳万物;身份尊贵却能屈己下人,像郄车徒步入市一样不扰乱人群;又像与光同尘的人一样,抛弃淫靡世俗,家中没有姬姜,独自睡了三十五年,每每把张苍、东方朔的事情看作十分可耻。又像重视积蓄的人一样,隐居在墙东,比深山险岩还要隐蔽。二千石官员以宾客之礼礼待他,他却坚决隐藏不出。乡里孩子都不知道太公究竟是什么样子。又像闭关自守的人一样,穷困也快乐,显达也快乐;气势充沛而内心安定,坦然自号为无怀。我听说所谓无怀之人,内心的愤怒不显露在脸上,坚硬与清白不在心中显形,渐渐侵入的毒害不会萌生于行动。外表虽然有行动,内心却没有好恶,这是上古皇帝时代的风气,也是庄子所说的博大真人。用这些来安顿君公的奉养之心,不也是彼此成就吗?假如太公没有通达之人的见识,君公即使早晚温情侍奉、为他洗濯,尽到为人子女的礼节,也不会感到快乐。想让父子彼此以恬淡愉悦相互滋养,使和谐的道理从中产生,实在困难。我们郡的东部,有一座神山。有人说它是三神山之一,那里有许多长寿之民;有人说三神山与人间隔着三千里弱水,这大概都是寓言。像太公这样忘却机心的人,弱水可以航行,神山可以登临,羡门高士也可以与之为侣。屈原说要到丹丘追随羽人,庄子说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太公行止之间,难道已经可以看见这种境界了吗?君公请把我的话整理好,奏给太公听,再问一句:这个孩子是否仍然可以教导?《封大理寺正杨澄宇公八十寿序》从前李萧远作论,认为人的升降沉浮、寿命长短,都由命运决定,即使鬼神也不能预先安排,圣贤哲人也不能谋划。但刘中垒却说:人有隐藏的善行,必定有显扬的名声;有暗中积累的阴德,必定有公开的报偿。稗官野史所记载的这种事,数也数不完。寒士不得志,便先学习医术;贫穷的僧人没有徒众,就姑且喂养鸟雀。善恶报应从不差错,如同回声响应声音。那么,人的命运簿册为什么一定要在冥界预先写定呢?主管生死的名册,也可以在司命那里有所变动。究竟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呢?考察五等爵位的设置,伯爵被称为养育人民的人;考察九两联系众人的制度,师长被称为能够得到众人的人。上天喜爱生命,必定有所寄托,这一点很明白。所以知道渭川千亩竹、江陵千株橘、安邑千株枣、陈夏千株漆,都是养生的上等药物;这些地方也都是使人不老的福地。只是要看人怎样使用它们罢了。我一向坚持这种说法,如今在娄东大理寺杨公身上更加得到验证。二十年前,杨公六十岁,正逢揽揆之辰。王文肃公修撰《酌者之言》,为杨公歌颂笃实品行,记载得十分完备,尤其看重杨公乐于施舍,说:饥寒时借钱给人,吉凶时出力相助;捐田赡养宗族,建立祠堂收合宗族,散发粮食赈济灾荒,这些都见于古人记载厚德的书中。而如今杨公的父亲王毋介福,已经活到一百岁了。见识明达的人说:宁人的孝行,上达于天。这父子二人,寿命相继绵长,无论属于哪一种长寿之人,都可以说得通。又或者古语说过:“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才算走了一半。”大概登临太华山的人,常常在青坪歇脚;游览武夷山的人,有时在第五曲掉转船头。假使王公心愿稍稍满足,或者施行救济已有疲倦,凭借老子节俭自守的训言,放弃冯驩为孟尝君市义的策略,那么谁能禁止他呢?谁能非议他呢?然而王公因为前方还有漫长的道路,成果还在后面,所以凡是用来救济困乏的资财,便倒空粮仓、倾尽囊中,施行了十年,到七十岁仍未停止;又施行了十年,到八十岁仍未停止。他正把这作为每日的功课,守作家法,用来施惠于九族,作为三党之中的府藏。在这二十年中,受他恩惠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王公积累的功德也不知道有多少。他与长寿相同,长寿也因此得到了回报,回报他高寿,这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呢?娄东一带的家族,向来重视清正的舆论,他们祭祀琅琊、太原两位先生,是因为他们德厚,而不是因为官位尊贵。杨公内在的德行纯备,日益增长,那里的士人郑重地事奉他,坚定地信任他,俨然可以与前代诸位大老相提并论。王公只是没有做到卿相罢了。即使没有做到卿相,却有七十多家依靠他得以举火做饭,像晏相国五百亩义田那样,世世代代相承;又像范龙图没有翅膀却能飞翔,没有根却能茂盛,这尤其是难得的事情。我听说娄东有毛翁百岁时举行[缺字]稧,吴中地区的国庆之事也再次出现了。至于王公,公的弟弟菃任官,类似文园令,讲义气又像卜式。他的人品如玉一般美好,而他所贡献的只是黄金。皇帝使者的简书,已有日期;《南陔》的笙歌,也将先行奏起。我接受简书和祝酒,惭愧自己不是厚重的史官,姑且敢于把文肃公的意思扩展到这里。
○封御史左太公寿序
御史大夫左公之友沈黄门、周侍御诸君子,俨然造余,请修祝觞之言于左太公。盖冢宰赵梦白业先之矣,余何能为役?虽然,余交于大夫甚习,又闻太公事甚悉,不能辞也。盖记有之曰:「孝子之事亲也,乐其心不违其志,则养志尚矣。」抑父所不能得之于子,子亦不能得之于父者,惟志为然。七十子之徒,惟曾参为养志,唯曾点为嘐嘐乎?古人之志,故童冠与偕,而卑繇求万人必往,而藐晋楚不可谓同,不得谓典。此其家风也,而养志之凖也。世既晚,士鲜闻道,于是世禄有骄子,而骤贵无贤父,方且驷马高盖以耀闾里,朱门华屋以鸣得意,素风不着,浮荣几何?则又有鉴于高明之瞰,而怀盛满之损者,屏门而居,择地而蹈,下里门之车,同野老之席,自以为无患与人无争哉?而忠孝之大节,社稷之闳议,槩乎其未有闻也。吾是以有感桐城左太公之事。太公有丈夫子九人,皆隽才,而苍屿为长。公先奉廷对,官中书,擢侍御。太公寓书诏之曰:「吾家自丘明以来,代有闻人。始祖戴国公,当隋之乱,以一布衣聚豪杰,保江南六郡,所全活无算。自唐迄今,庙食不绝。靖难师起,有长一长二者,忠愤激烈,鲁连抗东海,留侯椎博浪,庶几似之。此皆无翼而飞,履险益壮。况御史藉天子之宠灵,以澄察抨剌,何所不得?勉之哉!」太古久远之事,吾不能知。韩、范、富、欧,亦人子也。盖苍屿雅稔庭训,至是益自发舒,思所以慰太公者。会先帝鼎成,听政之谋起于宫禁,貂珰神丛,大臣首鼠,时乎时乎,会当有变。公与黄门杨公排阊呌阍,天日重朗。太公闻之喜曰:「吾所望韩稚圭者,今竟酬矣。」及苍屿受特简,较士畿辅,是时士习骄悍,多不受大吏约束。公标正学,杜私门,简厥修亦简其不修,进厥良以率其不良,宽严用中,蒸蒸顾化。太公闻而喜曰:「吾所望为欧阳子者,今复酬矣。」居久之,苍屿进台佥。自念受冲皇异知,无以称塞。惟是纪纲之地,将上报主,下报视,无可解者。宁忤羣小而口诛笔讨,何可以不知彦国之直?宁忤执政而超德序迁,何可以不如希文之争?盖孤立行意,超然于市恩避怨之外,而朝士上书巧诋。苍屿亦上书乞身。太公闻之,益用喜曰:「顾吾子不愧韩、范诸君子耳,岂忧蒋之奇、梅询辈哉?」乃天子心知苍屿精忠,谗不得入。而言者为正人发其私,不容于清议,又以衔恤归偃蹇。越二旬始发,人持《孝经》《律令》相劘切,且咋舌去去之。匝月而太公之仲子发解京者,又匝月而为公八袠揽揆之辰,吉祥善事一时骈集。公之加餐进酒,内恬外愉,绥福履而介眉寿者,盖不待修熊经鸟伸之术,诵八琼三迭之文,而吾以其志之得养觇之矣。公元配周太恭人,年亦七十有六,九子皆太恭人所生。自昔多男子者,皆称螽斯鸣鸠以为寿。太恭人则否,岂左氏所引「鳯凰于飞,和鸣锵锵」之繇乎?不然,何以一将九子如鳯德也?更四年而设帨,则野史修酌者之词以进。
○楚魏碧山太公暨胡恭人七十阶寿序。
译封御史左太公寿序 御史大夫左公的朋友沈黄门、周侍御等诸位君子,庄重地来到我这里,请我为左太公撰写祝寿祝酒之辞。大概宰相赵梦白已经先写过了,我哪里能充当这个差事?不过,我同御史大夫交往很熟,又听说过太公的事情,实在不能推辞。古书上说:“孝子侍奉父母,使父母心中快乐而不违背父母的志意,这样就是奉养父母的最高境界。”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得到的、儿子也不能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只有志意才是这样。孔门七十弟子之中,只有曾参能够奉养父母的志意,只有曾点才显得高远豪迈吗?古人的志向,所以能同儿童和成人相伴;即使卑微如子路求取万人,也必定前往;又轻视晋国、楚国,也不能说与常人相同,更不能说合乎常规。这就是他们的家风,也是奉养志意的准则。世道已经衰晚,士人很少听闻大道,于是世袭禄位之家有骄纵的子弟,骤然显贵之家却没有贤能的父亲。他们只管驾着四马高车在乡里炫耀,用朱门华屋显示自己的得意,清白的家风没有显著树立,这些浮华的荣宠又能有多少呢?又有人以高明之家为鉴,担心盛满必然招损,于是闭门而居,选择地方谨慎行事,乘着低矮简陋的车,和乡野老人同席而坐,自以为这样便可以没有祸患、也不与人争斗了吗?然而忠孝的大节、关于国家社稷的宏大议论,他们大概从来没有听闻过。因此我对桐城左太公的事情很有感触。太公有九个成年的儿子,个个都是才俊,苍屿是长子。左公先应廷试,任中书舍人,后来升为侍御史。太公写信告诫他说:“我家自左丘明以来,世代都有闻名之人。始祖戴国公在隋朝动乱时,以平民身份聚集豪杰,保全江南六郡,救活的人不可计数。从唐朝直到今天,享受祭祀一直没有中断。靖难军兴起时,有长一、长二两人,忠愤激烈,像鲁仲连抗拒东海之秦、留侯在博浪沙锤击秦始皇一样,或许可以与他们相比。这些人都是没有翅膀却能飞翔,越是身处险境越发壮烈。何况御史凭借天子的恩宠,以整肃监察、弹劾批评为职,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努力吧!”太古久远的事情,我无法知道。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也都是别人的儿子。苍屿一向熟悉家中的教诲,到这时更加奋发舒展,想着用什么来慰藉太公。适逢先帝去世,宫中发生了谋求干预朝政的事情,宦官专擅,群臣首鼠两端,时机啊时机,正逢将要发生变故。左公和黄门杨公排闼叩阍,使天日重新明朗。太公听说后高兴地说:“我所期望韩稚圭做到的事情,如今终于实现了。”等到苍屿接受特别任命,主持畿辅地区的考试时,当时士风骄横强悍,很多人不肯接受大官的约束。左公提倡正学,杜绝私门请托;选取那些修养好的人,也选出那些修养不足的人加以区别;提拔贤良,以此率领不贤之人;宽严适中,士人受到感化,日渐向善。太公听后高兴地说:“我所希望欧阳修做到的事情,如今也实现了。”过了很久,苍屿升任台谏官。他想到自己受到冲皇特别的知遇,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是御史台是执掌纲纪的地方,对上要报答君主,对下要回应舆论,实在没有可以推脱的事情。宁可触犯群小而用言论声讨、用文章抨击,怎么可以不知道彦国那样的刚直呢?宁可触犯执政者而超越常格升迁,怎么可以不像希文那样据理力争呢?于是他孤立地实行自己的志意,超然于市恩避怨之外,而朝廷士大夫上书巧妙地诋毁他。苍屿也上书请求退职。太公听说后更加高兴地说:“只要我的儿子不愧于韩、范诸位君子,难道还担心蒋之奇、梅询之流吗?”于是天子心里知道苍屿精忠,谗言无法进入。那些进言的人因正直之人揭发了自己的私情,不能为清议所容,又带着怨恨退归,故作傲慢。过了二十天才出发,人们拿着《孝经》《律令》互相切磋责难,并且咋舌离去。满一个月,太公的次子在京城参加乡试取得了解额;又过一个月,正是为左公八十岁举行生日庆典的日子,吉祥美好的事情同时接连而来。左公增加饮食、进用酒食,内心安宁、外表愉悦,享受福禄而获得长寿,大概不需要修习熊经鸟伸之术,也不需要诵读八琼三迭之文,我却从他的志愿得到满足这一点看出来了。左公的正妻周太恭人,年纪也有七十六岁,九个儿子都是太恭人所生。自古以来,儿子多的人,都称引螽斯、鸣鸠来祝寿。太恭人却不是这样,难道是左氏所引“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的缘故吗?不然,为什么一位母亲生养九个儿子,竟有如凤凰的德行呢?再过四年举行设帨礼,就可把野史中酌酒祝寿者的话献上了。楚魏碧山太公暨胡恭人七十阶寿序。
余往视学楚中,所物色茂异官于江以南者甚众。自以荷衣蕙带,谢轩冕之交,即舟航所经,潜为催榜,不令邮人得迹之,以是为常。而魏使君令吴江,前后四载,仅于徐中丞官舫一觌面。使君叙余有一日之知,延款甚洽。竟其在事,未尝报谢礼,故以简为贵也。使君自南曹、陈臬、中都,而余有乡举门下士彭令在使君部中,始有尺牍相属。彭令入长安,为言使君政术风义甚具。今年春,使君之太公与恭人七十偕寿,其懿亲胡文学请余文祝觞,则又为言恬修雅尚甚具也。太公家世景陵右族,其事厥考泗滨公至孝,不愧曾闵。泗滨公博学明经,晚而廷贡司教铎,初命新安,再命秦中,三命巩昌。太公尝间关御车,随身所到,即为子舍浣牏上食,左右奉养,虽坐冷无毡苜蓿作饭,形影相依,未尝顷刻离也。然以是不能竟学,绝意进取。而是时使君头角崭崭秀颖,非凡器。太公曰:“亢宗有人,吾志足酬矣。”遂专意训督,名噪黉宫。以己酉举于乡,庚戌成进士。筮仕芜阴,公一往省观其廨宇,如水讼蕳刑清,曰:“习为吏矣。”即驾而归。既而使君政声郁起,以烦剧改令吴江,以治行高等擢南尚书郎,寻陈臬中都,督饷浙省金陵武林。海内所称江山清美,华实上腴。公泝汉沔,沿长江顺流东下,不啻御风,非有轮蹄跋涉之劳,如向曩入歙入秦者。使君又数迎致官邸,太公乃偃息山樊,杜门扫轨,食武昌之鱼若兼珍之味,饮竟陵之水若内法之尊,日与次公研经论史,鱼鱼雅雅,不知车上儛何状也。余以太公恬修雅尚,质之楚国先贤,其纯孝类老莱子,其忘机似汉阴丈人,其偕隐鹿门类庞公。庞公求全于乱世,故以水深林茂为乐。太公遭时圣明,父作子承,恩纶舄奕,元方季万将相踵显,融驰驱皇路,何必减伏龙鳯雏,罗拜床下哉!道家所谓忠孝度世,不导引而寿。者,太公得之,且进而与大椿氏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者,齐年其在斯乎?其在斯乎!悬弧之日,胡文学试函,余语侑康爵。太公当辗然有会否?
○江隐君继环五十偕寿序
太史公称:「人富而仁义附焉。」夫登高而呼,则不疾而远;滨河而饮,则盈量知归。其为德之易,固也。乃箕子之衍五福,先寿与富;华封人亦云。彼所称素封者,岂天之私人乎?何取精之多也?不佞尝读道言:「老子在黄帝时为广成子,在周为柱下史,在春秋为鸱夷子,在战国为鬼谷子,在汉为黄石公。」其说邈悠,无所稽信。顾范大夫之霸越也,翕张强弱之间,可不得老氏之用哉?彼曰:「既巳用之国,又以施之家。」脱屣卿相,三致千金。能致之,又能散之,即卫生之经,不问可知其合矣。何则?盈则亏,极则反,天之道也。计然之策,虽末业乎?其执天之行,与黄老家不殊。奇可使赢,促可使延矣。且夫百髓九窍,外卫内营。当其穉,有壮之用;及其壮,为衰之候。岂非贵征贱,贱征贵之意耶?《内景经》曰:「积精累气以成真,寸田尼宅可治生。」今夫涕泪吐洟,众所屑越也,而有道者实之;声色滋味,众所竞骛也,而有道者捐之。则岂非贱取如珠玉,贵出如粪土意耶?不然,至人食乎清而游乎清,而少伯末流,仅同程卓,则必有以矣。新都汪隐君以孝友为政,其事厥祖,有囓指心动之奇节。蚤岁为家督,以廉贾闻。鬪智智胜,争时时会,赢得过当,愈于纤啬。推其余以收恤宗亲,振故人之急,挂剑市义,弄丸解纷。岁俭出米数百斛为粥,以食饿夫,缮治津梁以费为惠。乡里称为长者。至于室无姬姜,门无淫朋,内行纯备,恭俭惟德,不惟货殖。传所云法孔氏之雍容巳也。君自四十以后,即有意于达生。尝曰:「仲长统欲嘘吸精和,安神闺房,保寿命之期出宇宙之外,独力不能买山隐耳。吾幸自饶给于所谓良田广宅,背山临流者,岂复有恨哉?」而能自苦卑世为,于是择有心计者主出入,而脱身就闲。筑亭台于荫山之麓,花木蔚映,鱼鸟留连,壶觞唫啸,甚乐也。闵孺人与君偕隐,能助君施君。之谋于室也,尝获于是,皆五十矣。君有子,太学履康,从余游,兹归拜庆,而清溪诸太学诸君子属余言以先酌者,余则愧。惇史抑三,天子都,黄帝炼鼎之墟,木公金母之自出,得全全昌,汪氏有之矣。履康翩翩隽才,一日千里。传曰:「明德之后,必复其始。」自今尚有国之显休命,以宠光二人。川至日升,何可量哉?何可量哉!
○宫保东宁伯寿毋百庆录序
译我过去在楚地主持学政时,所访求的在江南任官的优秀人才很多。我自认为穿着荷衣、佩着蕙带,谢绝与乘轩戴冕之人的交往,即使经过舟船所到之处,也暗中替他们催促发榜,不让驿站人员查知我的踪迹,把这当作常例。魏使君任吴江县令前后四年,我仅在徐中丞的官船上同他见过一次面。使君叙说我们有一日相识的缘分,邀请款待,情意十分融洽。直到他任职结束,我都未曾回报答谢,所以只把书信看得很贵重。使君从南曹、按察司到中都任职时,我有同乡举人、门下士彭县令在使君的部属中,这才开始有书信往来。彭县令进入长安,对我说使君的政绩、才术、风义都很完备。今年春天,使君的父亲太公与母亲恭人同时七十岁,那位关系亲密的胡文学请我撰文祝酒,于是又向我详细说明太公恬淡自守、雅正崇尚的品德。太公家世是景陵右族,侍奉他的父亲泗滨公极其孝顺,不愧为曾参、闵子骞。泗滨公博学通经,晚年通过廷试贡举任教职,第一次任命在新安,第二次在秦中,第三次在巩昌。太公曾经辗转赶车,随父亲所到之处,便亲自替父亲洗涤便器、进献食物,身边侍奉,即使坐在寒冷之处没有毛毡、只能以苜蓿做饭,也和父亲形影相依,片刻没有离开过。然而因此不能完成学业,便断绝了求取功名的念头。当时使君正才华出众、聪颖秀异,不是凡庸之材。太公说:“振兴宗族有人了,我的志愿足以得到实现。”于是专心教导督促他,使君的名声在学校中大振。己酉年中乡试,庚戌年成为进士。初次做官任芜阴县令,太公前去察看他的官署,见诉讼简少、刑罚清明,便说:“已经学会做官了。”立即驾车回去。不久使君政绩声誉大振,因事务繁剧改任吴江县令;又因治理成绩优等升任南京尚书郎,不久任中都按察使,负责督运浙江省、金陵、武林的粮饷。天下称道的山川清秀之地,物产丰饶肥美。太公溯汉水、沔水,沿长江顺流东下,简直如同驾风而行,不必像从前进入歙县、秦中那样承受车马跋涉的劳苦。使君又多次迎接他到官邸,太公于是安居山边,闭门谢客,吃武昌的鱼如同享用兼有多种珍味的佳肴,喝竟陵的水如同饮用内府法酒,每天同次公研习经书、讨论历史,文雅从容,竟不知道车上歌舞是什么样子。我拿太公恬淡自守、崇尚雅正的品德,同楚国先贤相比较:他的纯孝类似老莱子,忘却机心类似汉阴丈人,和儿子一同隐居类似庞公。庞公是为了在乱世保全自身,所以以水深林茂为乐。太公生逢圣明时代,父亲创立事业、儿子继承发展,恩宠诏命接连不断;元方、季万等将相相继显达,融也驰骋于皇帝的道路之上,何必一定比伏龙、凤雏差,还要到床下罗拜呢?道家所说的以忠孝度过世间,不靠导引之术而长寿,太公已经得到了;并且还要进一步同大椿氏相比,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与他同享年寿,难道就在这里吗?难道就在这里吗!悬弧生日那天,胡文学试着写信,我便告诉他用祝酒来助兴。太公对此应当会灿然有所领会吧?江隐君继环五十偕寿序 太史公说:“人一旦富有,仁义也会随之附着。”登高呼喊,声音不用加快便能传得很远;在河边饮酒,酒量一满便知道应该回去了。积累德行容易做到,本来就是这样。箕子推衍五福,先说长寿和富有;华封人也这样说。他们所称的素封之人,难道是上天私自偏爱的人吗?为什么获取精气如此之多呢?我曾读道家著作说:“老子在黄帝时是广成子,在周朝是柱下史,在春秋时是鸱夷子,在战国时是鬼谷子,在汉代是黄石公。”这种说法悠远渺茫,没有可以考察取信的根据。但范蠡辅助越王称霸,在强弱进退之间运用策略,难道不可以说得到了老子的作用吗?他说:“既然已经用它治理国家,又把它施用于家庭。”于是脱下卿相之服,三次获得千金。能够获得,也能够散去,这就是养生的根本,不必询问便知道与道相合。为什么呢?充盈就会亏损,达到极点就会反转,这是天道。计然的策略,难道只是末业吗?它把握天道运行,同黄老之学没有不同。奇货可以使它盈利,短促的寿命可以使它延长。况且人的百骸九窍,外有卫气,内有营气。在幼小时,已经具有壮年之用;到了壮年,又成了衰老的征兆。这难道不是以贵为贱、以贱为贵相互转化的意思吗?《内景经》说:“积聚精气以成真人,寸田尼宅可以治理生命。” 如今眼泪、鼻涕、吐沫等,都是众人所轻视厌弃的东西,而有道之人却充实它们;声色和滋味,是众人竞相追逐的东西,而有道之人却舍弃它们。这难道不是把轻贱的当作珠玉来取,把珍贵的当作粪土来排出的意思吗?不然,至人食用清淡之物、游处于清静之境,而少伯的后人流于末流,只同程卓一样,必定是有道理的。新都汪隐君以孝友治家,他侍奉祖父,有咬指而使母亲心动那样的奇异孝行。年轻时主持家务,以廉洁经商闻名。斗智时他的智慧胜人,竞争时又能把握时机,所得利润超过常数,却胜过细碎吝啬的取财。他把余财拿出来救济宗亲,救助故人的急难,像季札挂剑、市中行义,像弄丸解纷。年成歉收时,他拿出数百斛米煮粥,供给饥民,又修缮渡口桥梁,以花费财物施惠于人。乡里称他为长者。至于家中没有姬妾,门下没有淫逸的朋友,内在品行纯正完备,恭敬节俭只是他的德行,并不以货殖为唯一追求。这正如传记所说的效法孔氏的雍容罢了。君在四十岁以后,便有意于通达生命。曾说:“仲长统想要吐纳精气、安定精神于闺房之中,使寿命超出天地之外,只是独自一人无力买山隐居罢了。我幸而已经拥有所谓良田广宅、背山临流的产业,难道还有什么遗憾吗?”于是能够主动辛劳自己、鄙弃世俗的作为,选择一个有心计的人掌管收支,自己脱身去过闲适生活。他在荫山山麓修筑亭台,花木繁茂相映,鱼鸟流连不去,饮酒吟啸,十分快乐。闵孺人与君一同隐居,在家中帮助君施行君子的谋划,也曾从中获得乐趣,如今都已五十岁了。君有一个儿子叫太学履康,跟随我游学,如今回来拜贺父母;清溪诸位太学诸君子嘱托我写几句话来先行祝酒,我却感到惭愧。厚重的史官又能说什么呢?这里是天子所在的都城,是黄帝炼鼎的遗址,也是木公、金母出身的地方;能够保全而昌盛,汪氏已经拥有了。履康风度翩翩、才华俊秀,前途一日千里。传记说:“明德之后,必定恢复到它的本始。” 从今以后,还会有国家显赫美好的命令,用来宠荣光耀你们二人。恩泽如河水奔流、如太阳升起,哪里能够估量呢?哪里能够估量呢!宫保东宁伯寿母百庆录序
余观东宁焦氏之《百庆录》,而知国家之异数加于元勋世冑者,虽同姓诸王孙不若也。夫天潢至贵重也,然厚于驭幸,而简于辨贤,竿有混吹,柄无专授。此长沙有回袖之请,而子建抱摧锋之愧也。有如东宁,以河山带砺之盟,兼干城腹心之寄,入则弭金貂,备宿卫;出刖佩金虎,护桥陵者,有之乎?无矣。且也堂帘既远,金玉其音,衣租食税之封,鲜询事考言之典。自非助饷九边,贡金三品,则优诏不涣于大廷玺书岂颁于外服?有如东宁之岁阅上闻,恩纶辄逮,进文阶而冠率府;自祢庙而及慈帏,使杞国崩城之节,托锦綍而不磨;共姜泛栢之诗,载管彤而益耀者,有之乎?无矣。若夫小山丛桂之侣,竟以凶终;唐邸鬪鸡之檄,亦为衅始。出城之禁不解,越境之交閴如客。有游梁,恐骋妍之不赡;人虽同世,或授简以无从。有如东宁,友天下士,聚四表欢,绣虎雕龙,尽出宗工之笔;家鸡野鹜,齐登遗毋之羮。即曰“酌者之言,取而无禁乎”?不知青萍见赏于孟尝,绿绮持赠于平子。藉令悦礼敦诗之誉未弘,结客好文之道未广,列鼎陈茵,可佐如松之祝;回鸾翔鳯,足舒寸艹之酬。则何以联淡水于同心,致琳琅之触目者也?显亲之孝,斯为大矣。若乃老姥阴符之经,百言衍道,百言衍法;西毋朱陵之果,千年一实,千年一开。事类于齐谐,旨垂于鲁什者,存而弗论可也。
○寿陈征君元配卫孺人六十叙。
余友陈征君仲醇避俗逃虗志在五岳。晚而买山东畲之麓,贮书万卷,游咏其中。经其门閴若无人,入其室其人斯在,几与世相忘矣。非直忘世也,殆亦忘家。虽与其元配卫孺人相庄若宾,而自其山居之后,乡城相距十八里,一岁不过再三归。孺人时以春秋上冢为留憩山庄者数日,此外罕睹其面。与城市之人罕覩仲醇者等。仲醇又不治生,即海内束帛加璧,干谒辐辏,笔润有余,遑遑与九族宾朋仝其饥寒,随手散去,橐空而止,鲜有归遗细君者。以闺合之恒情论,不几似太常之妻,北门之室乎?而孺人以端庄静一之德,拮据内政,嗃嗃如也,雍雍如也,安其荆布有六珈之华,餍其脱粟有八珍之旨。子妇皆式其俭素,佐以力作,大者苹蘩,小者机杼,无不赡举。仲醇是以无内顾而偃息于一丘一壑之间。仲醇即不一丘一壑乎?簪屈子远游之冠,策卢敖邓林之杖,凌华嵩而蹑衡岱也。男婚女嫁中壶足倚,庸讵如尚平毕世次且老疾俱至而卧游为乎?孺人今年六十矣,计其于归以来四十年中,合符古贤媛而过之者有三。其始当仲醇才名方噪,俛拾青紫之年,顾不难为孟光之劝隐,然而勤身家,秉先庐无恙,不至寄居皋伯通之庑,此其贤一也。仲醇中岁所谓同学少年尔汝交而金兰好者,相继登华贯,有乘车戴笠之异,而孺人曾不艳称焉,有似于王仲孺妇,然诸郎君皆浩然充然,无憔悴可怜之色,不至如仲孺子蓬头历齿,动父子情,其贤一也。晚岁则为庞公之偕隐矣,然庞公不入城以全家往鹿门,故而仲醇之不入城也,并不入室,孺人即屏居肃穆,而有林下之风,又其贤一也。孺人第少藋茀耳,往者台察以有道荐仲醇于朝,将修吴与弼陈宪章故事,此何必非藋茀?仲醇同学有若方众甫、学宪唐元征、宗伯杨彦履、宫谕范长倩学佥其夫人则既藋茀矣,而栢舟之外皆成逝波。有如孺人之琴瑟并奏,集于百祥者谁哉?又况乎仲醇述作,大业不朽,则孺人之徽音懿范与之同不朽。西池之紫霞,上元之云璈,不足为孺人颂也。结帨之辰,诸君子试理余语而前奏之,当陶陶然尽康爵矣。
○寿节妇董母李孺人五十序
译我读东宁焦氏的《百庆录》,才知道国家把特别的恩典加给开国功臣和世袭贵族,竟然连同姓诸王的子孙也比不上。皇族本来极其尊贵,然而在驾驭宠幸方面厚重,在辨别贤能方面却简略;笙竿中有混杂的吹奏,权柄却没有专门授予之人。这就是长沙王有回袖之请、曹子建怀有摧锋之惭愧的原因。像东宁这样,既有河山带砺的盟誓,又兼有干城、腹心的寄托,入朝便解下金貂、充任宿卫,出外则佩金虎符、护卫桥陵,这样的人有吗?没有。况且内外隔绝,朝廷声息遥远;享受衣租食税的封爵,却很少有询问政事、考察言论的制度。若不是帮助九边筹饷、进贡三品金,优厚诏书不会在大廷颁下,玺书也不会颁发到外服。像东宁这样,年年考核都上达圣听,恩宠诏命总是到来,提升文阶而统率府属;从祖庙推及母亲,使杞国夫人崩城守节的事迹,凭借锦绳装饰的诰命而不磨灭;使共姜泛柏舟的诗篇,载入宫廷史册而更加光耀,这样的人有吗?没有。至于小山丛桂的友侣,最终却遭逢凶祸;唐王府斗鸡的檄文,也成为祸衅的开始。出城的禁令没有解除,越境交往寂静得如同对待客人。有游梁之才,却担心才华不能尽情施展;同处一世,有时想奉上书简却没有门路。像东宁这样,结交天下士人,汇聚四方欢娱;绣虎雕龙的文章,全都出自宗师巨匠之笔;无论家鸡还是野鹜,都一同登上遗母所做的羹汤。即使说这是饮酒者的言辞,取用它难道没有禁忌吗?却不知道青萍宝剑曾受到孟尝君赏识,绿绮琴曾被赠给司马相如。假使悦礼敦诗的声誉还没有弘扬,结交宾客、喜好文章的风气还没有广大,列鼎陈设茵席,也足以辅助如松柏长青的祝愿;回鸾翔凤般的文章,也足以舒展寸心的酬答。若不是这样,又凭什么把淡水般的友情联结于同心,使琳琅美好的事物触目皆是呢?使亲人显耀的孝心,这才是大的孝行。至于老姥阴符之经,一百句话推演道理,一百句话推演法术;西母朱陵的仙果,千年结一次果,千年开放一次。事情类似《齐谐》,旨意流传在《鲁诗》之中,保存下来而不加评论也可以。寿陈征君元配卫孺人六十叙。我的朋友陈征君仲醇逃避世俗,志在游览五岳。晚年在山东买下山田,收藏书籍一万卷,在其中游览吟咏。他的门前寂静得像无人居住,进入屋中才发现他在那里,几乎已经同世俗相忘了。不只是忘却世事,大概也忘却了家庭。虽然他同元配卫孺人相敬如宾,但自从住到山中以后,山居同乡城相距十八里,一年不过回来两三次。孺人有时因春秋祭扫祖墓,在山庄留住几天,除此之外很少见到他的面容;同城市里的人很少见到仲醇,也是一样。仲醇又不经营生计,即使天下送来的束帛加璧、求见拜谒的人接连不断,获得的笔润有余,他也匆忙同九族亲友一起度过饥寒,随手散尽,钱袋空了才停止,很少有东西留给妻子。若以闺房中通常的情理来论,岂不是像太常的妻子、北门的妻室吗?然而孺人凭借端庄安静、专一自守的德行,艰难操持家务,既严厉又勤劳,既和美又有礼;安于穿荆布衣服,却有六珈首饰的光华;满足于吃脱粟粗粮,却有八珍美味的意义。儿媳们都以她的俭朴为榜样,辅以劳动,大事供奉苹蘩,小事纺织,无不尽力办妥。仲醇因此没有内顾之忧,可以安卧于一丘一壑之间。假如仲醇不在一丘一壑之间隐居,难道还会这样吗?他头戴屈原远游之冠,手执卢敖在邓林所得的手杖,登临华山、嵩山,踏遍衡山、泰山。等到儿子娶妻、女儿出嫁,家中事务足以依靠,怎么会像尚平那样一生奔波,直到年老疾病都来临才卧游呢?孺人今年六十岁,计算她嫁来以后四十年间,符合并超过古代贤媛之处有三点。起初仲醇的才名正盛,正是俯拾青紫官服的时期,她本来不难劝他像孟光那样隐居;然而她勤劳操持家庭,守住先人的房屋,使其安然无恙,不至于寄居在皋伯通的廊屋下,这是她贤德的一点。仲醇中年时,所谓同学少年、彼此以你我相称而结为金兰之交的人,相继登上显贵官位,有人乘车、有人戴笠的差别,而孺人从未艳羡称道,颇像王仲孺的妻子;但诸位公子都胸襟浩然、精神充实,没有憔悴可怜的神色,不至于像王仲孺的儿子那样蓬头历齿,动人父子之情,这是她贤德的又一点。晚年则成为庞公那样的偕隐者;然而庞公是不进城而带全家前往鹿门,所以仲醇不进城,也不进入内室,孺人便屏居独处,肃穆自持而有林下之风,这是她贤德的第三点。孺人只不过少了一根藋茀罢了。从前台察官曾以有道之士荐举仲醇入朝,将要仿效吴与弼、陈宪章的旧事,这难道不就是藋茀吗?仲醇的同学中,有方众甫、学宪唐元征、宗伯杨彦履、宫谕范长倩等人,他们的夫人都已经获得藋茀的荣典;然而除了柏舟之节以外,其余都已经像流逝的水波一样消失了。像孺人这样夫妻琴瑟和谐、百种祥瑞汇聚的人,还有谁呢?何况仲醇的著述成就宏大而不朽,那么孺人的美名和美德也将同它一起不朽。西池的紫霞、上元节的云璈,都不足以歌颂孺人。到结帨的日子,诸位君子请试着整理我的话,先把它进献上去,到那时便可以欢欢喜喜地喝尽祝寿之酒了。寿节妇董母李孺人五十序
在昔乙未之岁,余奉诏为南宫同考官,初入棘注书二房序齿也。次日改注书一房序官也。大学士新建张公忽邀余请曰:「邹宫允以春秋一再分考矣,今且复然,顾其额少鲜肯易者,公有意乎?」于是余复注春秋第一房。及揭卷之夕,有董叔弢,是时方以科场为惧,府恒门第是抑,余亦不能自固,袖其卷不出,同官惟袁伯修不直余,谓何乃作昧心事?而陶周望宣言曰:「董年兄不及吴年兄矣。」叔弢故崇仁,吴所取淛省第三人也。俄而太原傅商盘亦得李鸿卷袖之不出,新建张少师曰:「废则俱废耳。」李鸿者,申文定公之壻也。戊子之役,人以是点余座师黄宫詹文定去国,而鸿得隽正宫詹辩诬之日,余安忍负黄公葢?叔弢之间关得一第,以此叔弢虽无禄蚤世,传其公交车之业,籍籍称才子才子,余藉以有得士名,未尝为举主累云。去乙未三十余年,而叔弢之元配李孺人以完节旌于朝,今年秋为五十设帨之辰,于是叔弢之弟遐周索余言为寿,则十年前朱少师巳立传矣,何俟余言?乃余有感于邯郸淳之碑孝女也,谓崩城哭市,坐台待树之烈,出于高门大国者非难,出于草茅露屋者为难,词则妙矣,论则未公。夫酖毒生于晏安,而奢丽稔于世禄,岂不自古记之哉?余尝游行天下,至闽之建阳,朱紫阳夫子过化之邦也,邑宰吴天洪为言此邦五百年无以节烈表宅者,驱车山东,有丘少司寇橓者先朝遗直也,其长子以辛未成进士,丘公有西河之泣,吾乡陆黄门树德唁上,询及嫠室,丘公曰:「嫁之矣。」黄门大骇,丘公曰:「嘻,栢舟之咏录于圣人,怀清之台筑于天子,此光岳之间气可槩望之人人乎?若丘公者,何与衡节烈之概矣?」孺人所生所归,皆世代簪缨之家,所谓高门大国者,当代鲜俪,十六而嫔,十八称未亡人,有严姑无血胤,孺人不恤九怨,忍死以成夫子之孝,广夫子之慈,茹荼食蘗三十余年,皎如一日。且俭而能施,终抱遐周之子,收阴德报。而朝家旌典,适与继绝。会假令叔弢今日而在,孺人鱼轩藋茀,鸾章鳯诰,与令妻世妇班中宫内朝之列,亦寻常荣际耳。能独持门户,馨香发闻,动于四岳,奏于春官,达于宸听,表于宅里,揭日月而敝金石。否,世人艳称甲乙科,然明经三岁以数百计,制科三岁以三百计,而节妇被旌不能过数十,岂非以其重若此,其多若彼哉?是昔者叔弢以高第彰孺人之劝学,今者孺人以旌典彰叔弢之刑于。叔弢有孺人为促后之延,董氏有孺人为衰中之盛。譬夫西域之树,半荣半瘁;丰城之剑,一升一沉。虽形若支离,而神理暎发。继自今,孺人且日讨断机画荻之事,以祖之砚,父之书,观藐孤之成,而终叔弢之绪,是女氏之不朽道也。即不佞为叔弢举主,亦有荣施,尚何南岳西池之谬悠足为节妇道哉?遐周试以质之朱少师,谓可佐康爵否?
○程母戴孺人五十寿序
夫祝母氏之遐龄者,非真仙曷以哉?金母上元,莫稽往牒。至于南岳东陵,则固为人妇、为人母,非人伦道绝者也。然其教不大阐,而因果福田之说颇足以或里俗。于是有布黄金、造瑞像、输长腰、供香积,名为佞佛,而祗以重僧人之贪业耳。晋江王道思抗论,谓金天氏之教有禆于中闺,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吾闻新都程母戴孺人之事,而有味乎道思之言也。”孺人生有至性,及笄归程隐君,恪恭妇职,修瀡苹蘩,罔弗洁虔。程故素封,筦钥会计,罔弗赡举。夫子遘疾,吁天而号愿,百身代且刲股肉以一杯羹,进而弗药也。生平俭素,无他好,顾独好金天之教,若有宿本。自其中年巳割帷房之爱,清凈自居,绣佛一龛,栴檀一炉,三业誓断,四偈时参竺典,贝书具通大意。吾闻彼教有云:“作有义事,是醒悟心解之者。”曰:“资生治产,皆与实相不相违背。”孺人之阃政近之。又云:“戒生定,定生慧。”故学士牵文句者,受障深;而妇人女子行一意者,取道疾。孺人之信心近之。方且为鹿门之媪,方且为台山之姥,而讵若愚妇之佞佛乎哉?孺人有丈夫子四人,皆负倜傥才,以孝友闻于里。即孺人空诸所有,而家益立。兹当五十,厥子至善君谒本宁李先生及余文为寿。李先生所为孺人寿者,在方之内;而余所为孺人寿者,在方之外。亦以鹿门、台山之寿寿于南岳、东陵也。
○寿汪母八十初度序
译从前乙未年,我奉诏担任南宫同考官,刚进考场时,在棘闱中按年龄次序分入书经二房。第二天改为按官职次序分入书经一房。大学士新建张公忽然邀请我,对我说:“邹宫允已经两次分考《春秋》了,如今又将如此,只是这一房名额少,很少有人肯更换,你有意愿吗?”于是我又分入《春秋》第一房。到拆封阅卷的晚上,有一份董叔弢的试卷;当时他正因科场取士而感到担忧,府中一向压抑寒门,我也不能坚持己见,便把他的卷子藏在袖中没有拿出来。同僚中只有袁伯修认为我不对,说:“怎么能做这种昧着良心的事?”陶周望则公开说:“董年兄比不上吴年兄了。”叔弢本是崇仁人,吴年兄是浙江省录取的第三名。不久太原傅商盘也得到李鸿的试卷,把它藏在袖中没有拿出来。新建张少师说:“如果废黜,就一起废黜罢了。”李鸿是申文定公的女婿。戊子年那次考试,人们因此责怪我的座师黄宫詹文定离开朝廷,而李鸿在宫詹为自己辩诬的那天考中。我怎么忍心辜负黄公呢?叔弢经过艰难周折考中一第,因此叔弢虽然没有享禄便早逝,但他的文章经由公车流传,声名藉藉,被称为才子中的才子;我也因此获得了善于得士的名声,从未因作为举主而受到牵累。距离乙未年三十多年后,叔弢的元配李孺人因守节完美而受到朝廷旌表。今年秋天正是为她五十岁举行设帨礼的日子,于是叔弢的弟弟遐周向我索取祝寿文字;然而十年前朱少师已经为她立传了,哪里还需要我的话呢?不过,我因邯郸淳为孝女立碑一事有所感触,认为哭泣使城墙崩塌、哭市、坐台守树等烈节,出自高门大国之家并不难,出自草屋露舍之家才难;邯郸淳的文辞虽然精妙,议论却不公允。毒酒产生于安逸,奢侈华丽盛行于世禄之家,难道不是自古以来史书都记载过的吗?我曾游历天下,到了闽地建阳,那是朱紫阳夫子教化流行过的地方。县令吴天洪对我说,这个地方五百年来没有以节烈旌表宅门的人。我驱车到山东,那里有丘少司寇橓,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他的长子辛未年成为进士,丘公因西河之哭而悲伤,我的同乡陆黄门树德前去慰问,又问到寡妇的事情,丘公说:“已经把她嫁出去了。”黄门大为惊骇。丘公说:“唉,《柏舟》的诗篇被圣人收入经典,怀清台由天子修筑,难道这种光岳之间的正气可以普遍期待于每一个人吗?像丘公这样的做法,哪里能同衡氏节烈的气概相比呢?”孺人的娘家和夫家,都是世代簪缨之家,所谓高门大国,当代很少有人能与之匹敌。她十六岁出嫁,十八岁便成为未亡人;有严厉的婆婆,又没有亲生子嗣,孺人不顾九种怨恨,忍死守节,以成全丈夫的孝行,扩大丈夫的慈爱,吃苦如食苦荼、苦蘖三十多年,始终洁白如一日。而且她节俭却能施舍,最终抚养遐周的儿子,积下阴德而得到回报。朝廷的旌表典礼,恰好同继承绝嗣相应。假使叔弢今天还在,孺人乘鱼轩、佩藋茀,接受鸾章凤诰,与命妇世妇一起列于中宫内朝之中,也不过是平常的荣宠际遇罢了。她能够独自支撑门户,使德行芳香远播,感动四岳,呈报春官,传达到天子的听闻,旌表于乡里,使其光辉胜过日月、坚固超过金石。否则,世人艳羡称道甲乙科;但明经考试三年一次,录取人数以数百计,制科考试三年一次,录取人数以三百计,而节妇受到旌表的不能超过数十人,难道不是因为节妇之节如此重大,而人数又如此稀少吗?从前叔弢凭借科举高第彰显了孺人劝导丈夫求学的功劳;如今孺人凭借旌表典礼彰显了叔弢的德行。叔弢有孺人,使后代的绵延得以延续;董氏有孺人,使衰落之中又出现兴盛。譬如西域的树,一半荣盛、一半枯萎;又如丰城宝剑,一把上升、一把下沉。虽然形态似乎支离,精神和道理却仍然显露光彩。从今以后,孺人还应当天天讲述断机、画荻的故事,凭借祖父的砚台、父亲的书籍,看着年幼孤儿成才,并完成叔弢未竟的事业,这就是女子不朽的道路。即使我这个叔弢的举主,也能因此获得荣誉和施惠;哪里还需要南岳、西池那些荒诞悠远的话来赞颂节妇呢?遐周,请把这些话拿给朱少师看看,问问是否可以用来助成祝寿之酒?程母戴孺人五十寿序 祝愿母亲长寿,若不是真有仙人,又凭什么做到呢?金母、上元的传说,无法考查旧典。至于南岳、东陵,本来都是做人妇、做人母的地方,不是超绝人伦之道的所在。然而那里的教义没有大力阐明,因果福田之说却足以迷惑乡间风俗。于是有人布施黄金、制造祥瑞佛像、捐献长腰米、供奉香积饭,名义上是信佛,实际上只是加重僧人的贪业罢了。晋江王道思抗辩说,金天氏的教义对于内闱妇女有所帮助,这又怎么解释呢?太史公说:“我听说新都程母戴孺人的事情,觉得王道思的话很有意味。”孺人生来便有至性,到了成年嫁给程隐君,恭敬谨慎地履行妇职,修治酒浆和苹蘩祭品,没有不洁净虔诚的。程家本来是富裕之家,掌管钱粮、钥匙、会计,没有不妥善办好的。丈夫得病,她向上天呼号祈愿,愿以百身代替丈夫,甚至割下大腿肉煮成一杯羹,进献给丈夫,却不肯服药。她一生俭朴,没有其他嗜好,唯独喜好金天氏的教义,仿佛前世早已有根基。从中年起便割舍闺房夫妻之爱,清净自居,供一龛绣佛、设一炉栴檀,发誓断除身、口、意三业,时常参究佛典四偈,贝叶经文的大意也都通晓。我听说那种教义说:“做有义之事,就是使心醒悟而得到解脱。” 又说:“资助生活、经营产业,都同真实之相并不违背。”孺人的内政,大体接近这一点。又说:“持戒产生禅定,禅定产生智慧。”所以拘泥于文句的学士,所受的障碍深重;而妇女只要专心实行,反而很快能够得道。孺人的信心,大体接近这一点。她既是鹿门的老妇,又是台山的老妪,难道会像愚昧妇人那样谄媚求佛吗?孺人有四个成年儿子,都具有倜傥才华,以孝友闻名乡里。即使孺人把所有财产都舍空,家业却更加建立起来。如今正逢五十岁,她的儿子至善君拜谒本宁李先生和我,请求写文祝寿。李先生为孺人所作的祝寿文,是在方寸之内;我为孺人所作的祝寿文,是在方寸之外。也就是用鹿门、台山的长寿,来祝愿她享有南岳、东陵的长寿。寿汪母八十初度序
夫室有交谪,则偕隐者着;家有小慈,则劝学者称。王君公所以能遂其高者,用妇言也;欧阳子所以能显其名者,禀母教也。若汪母太孺人之事,更有异焉。太孺人始为汪氏妇,孝廉公故食贫,落落穷巷,糊其口于都养,数不得志于名场,倦游俟太孺人慰之曰:“以君之才,岂长贫贱者?幸勉事,背城之战,则请枹鼓以助。”盖废簪珥资斧其行,孝廉公气乃壮,趣治装应台使者,月旦竟以遗珠售片玉,家声繇此而大。当是时,太孺人岂不能作逸妻语哉?顾孝廉公飞鸣有具,头角未呈,假令以运命之说怀安自堕,则南金竹箭终为无踁之宝,而荜门圭窦皆为伯通之庑矣。太孺人成汪之功,岂在举主下哉?太孺人晚而赋栢舟,有丈夫子四人,翩翩名士,佩服义方,唯谨思日孜孜及亲,而仕无如数奇何,大惧无以乐母心者。太孺人则宽之曰:“荣进有时,岂能越春而为夏哉?汝家里号呜珂,居题通德,贵盛矣。宁必人人朱丹其毂?若等宁谓奉母氏答劬劳者,必五鼎食六珈衣乎?”则更有进于此者,勉之足矣。余不尽识诸公子,而交于穆溟。穆溟仁心为质,蕴义生风,季布之喏信于乡邦,第五之名不减骠骑。即太孺人之所为剉荐留宾,隔闱辨友者,槩可知矣。太孺人年登大耋,神明益王,尝质明揽衣剌断家事,衣布食淡,抑绝甘浓,户枢不朽,卫生之经也;饮尊不尽,重积之旨也,皆寿道也。古之女贞,有夫与子而度世者,惟魏华存元君。今之元君不在南衡,在黄山石岳间矣。乞余言以祝觞者,汪太学元霖,于穆溟为族弟,素受太孺人卵翼恩者也。
○少司空祝耳刘公八十寿序
少司空祝耳刘先生者,通籍四十年,侍养二十载,海内之曾闵也。其昌与同官陪京,先后引退,今年八十矣。悬弧之辰,许文学请余修酌者之词。余曰:“何以余词为哉?孝子德至于天,则天苞见地符出。故《孝经》有援神契翼经而行,余在祝氏矣。子知之乎?”文学曰:“何居?”余曰:“孟夏之月,天子发德音,下明诏,若曰:‘余一人未收列圣养士之报,岂忠孝之率不先与?子大夫有以终养在告者,将尊宠之,以为臣鹄。’所司核实以闻。大哉王言,所以鼓廉耻之陶冶,明崇奖之凖的。谓孝祝之援神契,非耶?而安取以余言!”寿世之言,寿者众矣。稽叔夜则言养生有主,讨芸饵术,熊经鸟伸,亦足长年,此宜于山泽之臞,缙绅先生莫能从也。李康远则言运命有定,寿考康宁,鬼神莫能预,圣哲不能谋。其说近之,而非所以论于盛世极治之世,则向用五福,威用六极,一受成于皇极之主,而司命为无权。且夫瑞草嘉禾,无情之物,犹应圣主之念而生,何论寿耈?否则卫武之九十,太公之百四十,召公之百八十,何以皆在周道方隆,文武成康之世?岂非贤圣继作,而锡福者厚与耳?刘在终养诸君子中,如连林之有松栢,羣岫之有嵩华,而主上寤寐黄发,勤思宪老,与耳刘之八袠,会臣主之精神,若隐隐相通者,而知自今以往,耳刘之为九十,为百四十,为百八十,皆以圣主无涯之养,锡孝子无涯之年也。谓余不信,请征以近事。西虏跳梁,朝议推毂行边,元老有及新城王少傅者,言官以笃老难之,天子不为动。及召见平台,少傅趋锵闲雅,调对精凿,虽借箸之筹,聚米之论,无以过之。天子大悦,赐鹊印佩龙文而出。西虏怵于先声,退兵六百里。当是时,非主上神武独断,几为言者所误。再索而得。耳刘亦如是矣。此二老者,一如疆弩之末,犹贯七革;一如吞火之世,独嚼寒冰者,圣。世之瑞也,文学归试理,余语佐三雅,何如?
○朱襟江侍御六十寿序
译夫妻之间若能互相规劝,偕隐之人便会显名;家庭中若有慈母,劝子求学的人便会受到称道。王君公之所以能成就他的高尚品德,是采用了妻子的劝言;欧阳修之所以能够显扬名声,是接受了母亲的教诲。像汪母太孺人的事情,更有特别之处。太孺人起初做汪家的媳妇时,孝廉公家中贫困,落魄地住在穷巷里,靠在都城替人供养糊口,多次在科举场中失意;他疲倦地游走等待时,太孺人安慰他说:“凭你的才能,难道会永远贫贱吗?幸好努力办事,若进行背城一战,请让我击鼓助威。”于是她变卖簪珥作为盘缠资助丈夫出行,孝廉公的志气才振作起来,赶快准备行装应召赴台使者之试;月初考试,最终以遗珠换得片玉,家声从此兴盛。当时太孺人难道不能说出使丈夫安逸退隐的话吗?只是孝廉公有飞扬显达的条件,才华还没有显露;假使他因命运之说而安于现状、自暴自弃,那么南方的金玉、竹箭终究只是没有价值的宝物,荜门圭窦也都会成为伯通的廊屋了。太孺人成就汪家的功劳,难道在举主之下吗?太孺人晚年守柏舟之节,有四个成年儿子,个个是风度翩翩的名士,谨慎地遵循正道家教,只是天天勤勉思念父母;但仕途却无奈命运不济,非常担心没有什么可以使母亲快乐。太孺人便宽慰他们说:“荣宠进用自有时日,怎么能够越过春天直接成为夏天呢?你们家乡里称作鸣珂,居处题名为通德,已经很尊贵显盛了。难道一定要人人都把车毂涂成朱红吗?你们难道以为奉养母亲、报答她的辛劳,必定要让她吃五鼎之食、穿六珈之衣吗?”除此之外还有更高的境界,努力做到这些就足够了。我并不完全认识诸位公子,但同穆溟有交往。穆溟以仁厚之心为本质,蕴含义理而自然产生风采;他的信义如季布在乡邦中一样著名,声名不减于骠骑将军。由此便可以大概知道太孺人如何折草荐席留宾、隔着内外辨识友朋了。太孺人年纪达到大耋,精神越发旺盛,曾在天亮时穿衣处理家事,穿布衣、吃清淡食物,绝不贪图甘美浓厚;门轴经常转动而不腐朽,这是养生的道理;饮酒不饮尽,是厚积的宗旨,这些都是长寿之道。古代女子守贞,有丈夫和儿子而能度过一生的,只有魏华存元君。如今的元君不在南衡,而在黄山石岳之间。请求我写文祝酒的人,是太学汪元霖,他是穆溟的族弟,向来承受太孺人的抚育恩德。少司空祝耳刘公八十寿序 少司空祝耳刘先生,入仕名册已经四十年,侍奉父母、奉养双亲二十年,是天下的曾参、闵子骞。他的昌儿与我同在陪都任官,先后退职,今年已经八十岁了。悬弧生日那天,许文学请我撰写祝酒之辞。我说:“为什么要用我的话呢?孝子的德行达到上天,于是天上出现苞瑞,地下出现符瑞。所以《孝经》中有《援神契》《翼经》来加以证明,我在祝氏身上已经看到了。你知道吗?”文学说:“这是怎么回事?”我说:“孟夏之月,天子发布德音,下达明诏,大意是说:‘我还没有报答历代圣君养育士人的恩德,难道忠臣孝子中没有人应该率先得到报答吗?卿大夫中有以奉养父母终老为名义上报的人,我将尊崇宠爱他,使他成为群臣的榜样。’有关部门核实情况后上报。伟大啊,君王的言语!这正是用来鼓舞廉耻、陶冶人心,彰明崇尚和奖赏标准的诏令。说这就是孝子祝氏得到天神应验的证明,不是吗?又哪里需要用我的话呢!”世间祝寿的言辞,长寿者很多。嵇叔夜说养生有主,探求服食药饵、熊经鸟伸的方术,也足以延年,这适合山林水泽中的清瘦隐士,缙绅先生不能照做。李康远说命运已有定数,长寿安宁,鬼神不能预先干预,圣哲也不能谋划。他的话近于道理,却不能用来议论太平盛世、治理极盛的时代;在这样的时代,五福由君主施行,六极由君主威制,一切都由掌握皇极的君主决定,司命之神便没有权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况且瑞草嘉禾这类无情之物,尚且会响应圣明君主的心意而生长,何况人的长寿呢?否则,卫武公九十岁、姜太公一百四十岁、召公一百八十岁,为什么都出现在周道正当兴盛、文王、武王、成王、康王的时代?难道不是贤人圣人接连出现,而赐福者更加厚重吗?刘公在奉养父母终老的诸位君子中,如同连绵森林中的松柏、群山峰峦中的嵩山华山;而君主日夜思念老成之臣,勤恳思虑年高德劭之士,同耳刘的八十岁相会合,仿佛君臣精神隐隐相通。由此可知,从今以后耳刘活到九十岁、一百四十岁、一百八十岁,都是凭借圣明君主无边的奉养,赐给孝子无边的寿命。你若不信,请用近来的事情来验证。西方敌人猖獗,朝廷议论推举将领出征边疆,有人推荐元老新城王少傅,言官却以他年老而提出异议,天子没有因此动摇。等到在平台召见他时,少傅步履铿锵而从容雅正,应答调度精确,即使借箸筹谋、聚米讲兵,也没有超过他的。天子大为高兴,赐给他鹊形印信和龙纹佩带,让他出发。西方敌人慑于他的先声,退兵六百里。当时如果不是君主神武英断,几乎就要被进言者误导了。再次搜求而得到。耳刘也是这样。这两位老人,一位如同强弩之末,仍然能够射穿七层皮革;一位如同吞食烈火的时代中独自咀嚼寒冰的人,都是圣明时代的祥瑞。文学回去后试着整理这篇文字,我的话可以用来助成三雅之乐吗?朱襟江侍御六十寿序
(前有逸文)不可闻于荡平正直之世矣。余同籍朱君采,天下士也。以清节直气有声西台,伏蒲之论流传海内,更仆未数。既而绣衣持斧,澄按江南,风采棱棱,为国家图永赖。业有端绪,会天子诮谴言官二十余人,公亦在謪籍中,得电白尉。三吴士民以不竟公之德泽为恨,而公夷然就道。瘴海炎方,颜如红玉。归而筑宫于山水奥区,所谓赵王孙故宅者,读书谈道,教养子弟。郡国守相干旄相属,罕所容接。时以春秋胜日,与各僧韵士往来湖山间,意豁如也。台省之荐贤,以公为举首者无虗岁,而若弗闻也者。铨衡之启事,以金为司马宗伯之属者无虗月,而若弗闻也者。其容色温然而不怒,其文章议论依于大雅,平淡而无孤愤怨悱之习。所谓幽人硕人者,非公耶?公之同乡有朱大复祠部,以言事归里中,习餐霞服炁之术,能经旬不食,冬夏一衣。公平平耳,烟火裘葛不废,而精神色泽与餐霞服炁者等。即余与公岩居相望,会于苕霅,会于具区,会于西湖,或十年,或五六年,或三四年,谈容酒德,与夫抚膺击节,郁勃忼慨之气,犹是君采也。今年六十矣,子月三日为悬弧之辰,其二难襟海中舍、五台宪副等属余祝觞焉。余以为凡祝多溢辞,如蒲柳而松栢之也,樗散而杞柟之也,繁星油云而景庆之也,皆传其溢也。夫既巳松栢矣,杞柟矣,景星庆云矣,必也试之烈风,栋之明堂,见为王者之上瑞,而后不虗三者之用。以公精魄木气若此,海内之仰挹快睹若彼,是且烦之以政事而不伤于佚,縻之以好爵而不伤于高,宠光之以名誉而不伤于达,而冈陵恒升,谆谆若八九十者,于义无取矣。离骚不云乎?老冉冉其将至兮,怨修名之不立。彼为习于怨者,名立即牢愁解矣。公不为愁且怨,而一日赐环,大酬爱君忧国之士所为,恬愉交养,何啻挹浮。丘而侣羡门者,寿又何可量耶?请与襟海兄弟为约:今而后无复以下泽款段骄公,以莼菜鲈鱼饷公;余亦无以雨蓑烟笠求公,以惊猿怨鹤怖公。惟挟斑竹管笔书公出山后事,更三十年而为公赋抑之诗者,与朱文宁祭酒共之矣。
○望江兄九十寿
吾兄望江公以名德跻大年,九十矣。揽揆之日,子姓咸造,选杖履,称兕觥,修宪老之礼焉。余谂于众曰:「此家门之盛,二百余年所希觏也。请逓言公之所繇寿者,而余采为祝觞之言,可乎?」于是有为公之子行者若而人前致辞曰:「某等习公之忘机矣,然行年七十而尝若有踧踖者,则以母沈孺人立孤轻赵客,抗节迈共姜,而未有报也。」自绯伯待诏公交车,上书阙下,当时百司庶府之疏,神祖十九留中,独公父子以孝情格天,事下大宗伯议。大宗伯移文直指核实以闻,而得建棹楔,表宅里,徼天子之誉命,以酬罔极之恩,慰风木之恨。而公之胸中始无一事,寝不梦,觉无忧,为婴儿,为赤子。古有终身慕者,年百有十岁,是公之寿道也。有为公之孙行者若而人前致辞曰:「三十年为一世,公阅三世五朝矣。自甲寅乙卯之后,六十余年重熙累洽,润泽丰美。间者边陲衣袽,齐蜀黔巫日寻干戈,而寿梦之区,乐郊乐国。天官书占云岁星在吴,又云老人星在斗牛间,尧之瑞应,所谓民之子八九十者,歌击壤时也。斯不亦寿而康乎?」有为公之曾玄行者若而人前致辞曰:「齐桓有云:『多寿多辱,无为贵寿矣。』三鳯既邈,羣龙代兴。今者承明著作之庭,石室兰台之选,虎竹熊幡之任,逄掖子衿之英,里号鸣珂,居题通德。公惓惓以振族之思,观亢宗之盛,而喜可知也。绯伯博于学,赡于词,公侯之后,必复其始。行且致身日月之际,天子询家学所自有,诏即公之居授经,如毛公九十故事,斯不亦寿而荣乎?」语既咸请,余致辞。余闻论文者有「笔随人老」之说,而知登年之为载德助也。彼其侧身澡行,欲善无厌者,尝一日而怀千载之图,岂不知晦朔不知春秋者,可窥其藩哉?谚曰:「天有记性,无急性;无急性,故蚤计者尝失之目前。有记性,故倒行者难待之定后。」吾视公。质行可以镇浮,厚道可以袪鄙。徐公之雅尚通介有常,任安之交情寒暄无变。虽自其性得之哉,而亦以阅历多,造事熟。前有典型,后有烱戒,故得效之。方佩若上药,巳事之美护若瓌宝。譬之松柏之节,久而愈坚;姜桂之性,久而愈辣;醇醪之味,久而愈和。盖以德致寿,还以寿养德,所得于切磋琢磨者,九十年如旦暮也,谈何容易。余少于公二十一年昔余有感于鸱鸮之章,而公为赋《无衣》,盖其厚之一征也。及是家庆,为歌《抑》之诗以侑康爵,而属绯伯纪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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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台文集卷之二终
●容台文集卷之三
华亭董其昌玄宰甫着,冢男祖和。
海上叶有声君实甫较,冢孙庭辑。
序(三)
题词
◆序(三)
译(前面有散佚文字)这已经不可能在荡平、正直的时代听闻了。我同榜的朱君采,是天下有名的士人。他凭借清廉的节操和刚直的气概在西台享有声誉,伏蒲进谏的言论流传海内,来往更仆计数不清。不久他身穿绣衣、手持斧钺,巡按江南,风采凛然,为国家谋求长久依赖。事业已经有了端绪,恰逢天子斥责二十多名言官,公也在被贬的名册中,获得电白县尉之职。三吴士民因不能让公的德泽得到充分施展而遗憾,但公神色平静地上路了。瘴气弥漫、炎热的南方,他的面色却如红玉。回来后在山水深幽之处筑屋,也就是所谓赵王孙的故宅,读书论道,教育抚养子弟。郡国的守相带着旌旗车马接连来访,他很少容许接见。有时在春秋佳日,同僧人、雅士往来于湖山之间,心意开阔。台省荐举贤能,没有一年不把公列为首选,但他好像没有听见;铨衡部门拟议任官,没有一个月不把他列入金紫、司马、宗伯等官职的人选,但他也好像没有听见。他的容色温和而不发怒,文章议论依循大雅,平淡而没有孤愤哀怨的习气。所谓幽人、硕人,不就是公吗?公的同乡有朱大复祠部,因为进言论事而归居乡里,学习餐霞服气的方术,能够连续十天不吃饭,冬夏只穿一件衣服。公只是平平常常地生活,不废弃烟火饮食,也不废弃皮衣葛衣,但精神气色却同餐霞服气的人一样。过去我同公各在山中居住,遥遥相望,曾在苕霅相会、在具区相会、在西湖相会;有时相隔十年,有时相隔五六年,有时相隔三四年。谈论仪态和酒德,以及拍胸击节、郁勃慷慨的气概,仍然是君采本人。今年公满六十岁,子月三日是悬弧之日,他的两个儿子襟海中舍、五台宪副等嘱托我祝酒。我认为凡是祝寿之文往往有夸饰的言辞,把蒲柳说成松柏,把樗散说成杞楠,把繁星油云说成景星庆云,这些都是传述过分夸大的话。既然已经说成松柏、杞楠、景星庆云,就一定要经受烈风,把它用作明堂栋梁,显现为君王最上等的祥瑞,这样才不虚妄地使用这三种比喻。以公的精神魂魄、木气精华如此充盈,海内仰望、争相一睹又如此热切,那么应当让政事来劳烦他,却不伤害他的闲适;用高贵官爵来系留他,却不损害他的高洁;用声名荣誉来宠耀他,却不损害他的通达;至于祝愿他冈陵般不断增高、像八九十岁老人那样长寿,按道理反而没有必要。《离骚》不是说过吗:“年华老去将要到来啊,忧虑美好的名声还没有树立。”那是习惯于忧愁的人,一旦名声确立,忧愁就会解除。公并不忧愁怨恨,若有一天得到赐还,一定是对那些爱君忧国之士所作所为的最大酬报;安适愉快相互滋养,又何止像汲取浮丘公的道术、同羡门子高为伴那样呢?寿命又怎么可以估量?请同襟海兄弟约定:从今以后,再不拿下泽车和驽马来戏弄公,也不拿莼菜鲈鱼来供给公;我也不再用雨衣斗笠去求见公,以惊吓猿猴、怨鹤来使公害怕。只愿手持斑竹管笔,书写公出山之后的事情;三十年后为公写一首抑之诗,这件事将同朱文宁祭酒一起完成。望江兄九十寿 我的兄长望江公凭借著名的德行进入高寿之年,如今九十岁了。举行生日庆典那天,子孙们全都来到,挑选手杖和鞋履,举起兕角杯,依照尊老礼仪举行庆贺。我对众人说:“这样的家门盛事,是二百多年中很少见到的。请逐一说明公所以长寿的原因,我再选取它作为祝酒之辞,可以吗?”于是有几位代表公的儿子上前致辞说:“我们熟悉公忘却机心的品德;然而公年过七十时,仍然常常显得局促不安,这是因为公的母亲沈孺人当年守节抚养孤儿,轻视赵国宾客,抗守节操超过共姜,而公还没有得到报答。”当时公的父亲绯伯待诏通过公车上书朝廷,神祖十九次将百司庶府的奏疏留中不发,唯独公父子凭借孝亲之情感动上天,事情下交大宗伯商议。大宗伯发文给直指官核实上报,于是得到立建棹楔、表彰宅里的恩典,求得天子的褒誉诏命,用来报答无穷的母恩,安慰风木之恨。公心中这才没有任何忧虑,睡觉不做梦,醒来没有忧愁,像婴儿、赤子一样。古代有终身仰慕父母的人,活到一百一十岁,这就是公长寿的道路。有几位代表公的孙子上前致辞说:“三十年为一世,公已经经历三世五朝了。自甲寅、乙卯以后,六十多年里,太平相继,恩泽丰厚,物产丰美。” 近来边疆战乱,齐、蜀、黔、巫一带天天寻衅动兵,唯独寿梦的辖区成了安乐的郊野和国度。天官书占卜说岁星在吴地,又说老人星在斗、牛之间,这是尧时的祥瑞,也正是所谓百姓中有八九十岁老人、歌唱击壤的时候。这不也是长寿而安康吗?”有几位将要成为公曾孙、玄孙辈的人上前致辞说:“齐桓公说过:‘寿命多了,羞辱也多,不要把长寿看得太可贵。’三凤已经远去,群龙接替兴起。如今在承明著作之庭任职,在石室、兰台中被选用,担任执掌虎竹熊幡的职务,都是逄掖、子衿中的英才;乡里以鸣珂为号,居处题作通德。公时时不忘振兴家族的愿望,看到了光大宗族的盛况,喜悦之情也就可想而知了。绯伯学问广博,文辞丰富,又是公侯之后,必定能恢复祖先的业绩。不久他将跻身日月近臣之间,天子询问家学的来源,下诏就在公的居所授经,如同毛公九十岁时的故事,这不也是长寿而荣耀吗?”他们说完都请我致辞,我于是致辞。我听说谈论文辞的人有“笔随人老”的说法,由此知道长寿是成就德行的助力。像公这样立身谨慎、修行自持、向善而不知满足的人,常常一天之内便怀有千年的谋划,难道会不知道只知晦朔而不知春秋的人,怎能窥见他的门径吗?谚语说:“上天有记性,却没有急性;因为没有急性,所以过早谋划的人常常只在眼前便失败。有记性,所以倒行逆施的人很难等到将来的定论。”我观察公,质朴的品行可以镇定浮躁,厚重的道德可以除去鄙陋。徐公高雅、崇尚通达正直而始终如一,任安的交情无论寒暄都没有改变。虽然这是从他们的本性中得到的,也因为阅历多、办事熟练;前有典范,后有明鉴,所以能够仿效他们。公把像上等药物一样珍贵的品德佩戴在身,把已经成就的美德像宝玉一样珍惜。譬如松柏的节操,时间越久越坚;姜桂的性质,时间越久越辣;醇酒的味道,时间越久越醇和。大概是用德行求得长寿,又用长寿来滋养德行;从切磋琢磨中所得的一切,九十年如同早晚之间,谈何容易。我比公小二十一岁。从前我读到《鸱鸮》篇有所感触,公便作《无衣赋》,这大概就是他敦厚的一种表现。如今逢家族庆典,我作《抑》诗来助兴祝健康,并请绯伯记述此事。孙男庭 广 廙共同校阅 《容台文集》卷二终 ●《容台文集》卷三 华亭董其昌玄宰著,长子祖和。海上叶有声君实校,长孙庭辑。序(三) 题词 ◆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