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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容台集二

容台文集卷之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16 段

郡国立医学,祀三皇神农、黄帝,是皆有当于医。庖羲氏则未有知其繇来者也。吾闻五帝之书,谓之三坟。三坟言大道也。道莫大于易,近取诸身则为素问,远取诸物则为本草。盖说卦所谓于木为坚多心科上稿者,即本草之鼻祖也。且夫药不过五行,五行之变为五色,为五味,为五气,为五性,为五用,而五者之变不可胜穷。圣人以卦气得五行之情,故曰「一日尝七十毒者,此物此地也」。神膏传疮,灵丸疗疾,非常之事,圣人不贵。一毒妄攻,五兵莫惨,伤生之事,圣人慎之慎之,必自身始。圣人亦人耳,如以其腹为甞蹈必死之域,以捄世名之为神,愚莫甚焉,岂足信哉!知禹之言神也,以九畴治水;则知农之言神也,以八象甞药,审矣。陶隐居深于医,乃语上古圣人方药主治,以识识相因。夫不以腹甞而以识甞,相去几何哉?亦未为笃论也。秦燔六经,惟易附于医卜,所以不废。故曰「执之皆术,不执皆道」,谓本草为神农氏之易可也。厥初药分三品,以三百六十五种应周天之数。自汉以后,代有增益,为图为注,为音义事类者,凡数十家。至近世蕲州李某,悉加结集,又以经史稗官之书广引曲证,凡四十卷,可谓勤且博矣。会西蜀陈文献公请修一代正史,有诏求天下遗书,厥子文学某进之阙下,天子为报闻,书藏文渊阁。时方拟撰方伎传,丁酉三殿灾,史事中辍,其副本一锲于江右。楚方伯四明薛公曰:「此楚人之有也,不当楚人得之乎?」遂挍雠缮写,以锾金剞劂。薛公以内艰去,三山杨公继为左辖,寔终其事。书成属余序之。余尝驱车楚之隋州,过厉山,见有神农祠,则又大医王之自出。又读张文潜《明道杂志》,去蕲州庞安时随症絜方,辄有神验,乃知医统故在楚,楚又着于蕲矣。然神农之佐有桐君、雷公,所著书巳湮灭不传,而庞安时惟伤寒一论传。于世又未尝进御,为君父之効。今读李君《纲目》,而古今之医有所总萃焉。且藏之天府,行之四方。而薛、杨二公相继表章,以寿楚者,寿海内,不可谓不遇矣。李君有子,为循令,以明经起家。余故衍三坟之旨,而推本于《易》,敢曰能为神农之言也哉?

○刘向说苑序(馆课)

西汉之着书者,自陆贾以下,凡六家,而卯金子居其二。淮南王安则有《鸿烈解》,中垒挍尉向则有《说苑》《新书》。云淮南之书,俶诡超忽,世所称挟风霜、饮沆瀣者,盖文士多沈酣焉。而向之《说苑》二十篇,网罗旧闻,应规入矩,似非好奇者所急也。兹颛刻《说苑》何也?曰:向之此书,其合于立言之指者有三,而文词之尔雅不与焉。禆用一也,述圣一也,献谠一也。有一于此,皆可传也,矧兼至焉者乎?夫语称公输子巧于为舟车,而拙于为木鸢,以非所常御也。顾长康易于貌神鬼,而难于貌狗马,以众所习见也。向之《说苑》,自君道、臣术迄于修文返质,其标章持论凿凿,民经皆有益天下国家,而非雕尘镂空,纵谈六合之外以动覩听者,是为禆用可传也。汉承秦后,师异道,人异学,自仲舒始有大一统之说,然世犹未知宗趋向之。此书虽未尽洗战国余习,大都主齐鲁论家语,而稍附杂以诸子,不至逐流而忘委,是以独列于儒家,是为述圣可传也。元成间,中官外戚株连用事,向引宗臣大义,身撄谗吻,顾所谓三独夫者,共忧社稷,怀忠不效,又进《说苑》以见志。吾读其正谏一篇,盖论昌陵、论外戚、封事之余音若缕焉,是为献谠可传也。此三者,《鸿烈》有之乎?岂惟《鸿烈》?陆大夫有向之丽而无其实,贾太傅有向之辨而无其识,董江都有向之醇而无其达,杨子云有向之诣而无其节,知言者必能折衷矣。或曰:史载子政自言得淮南王枕中秘书,以黄金不成,获罪,则好《鸿烈》者宜莫如向,故曾子固讥其言不深纯。是不然,夫子政固少好《淮南》书者,及其义甘不调龃龉,忧患之徧尝,而学术意见巳一变矣。日桺河东文师《国语》,而非《国语》;曾南丰文师子政,而诋子政。文人反攻,固耳,可尽信哉?

○八大家集序(馆课)

译郡国设立医学,祭祀三皇中的神农、黄帝,这些都与医学有关。至于庖羲氏,却没有人知道医学由他而来的根据。我听说五帝的书称为“三坟”。三坟讲的是大道。没有比《易》更大的道,近取自身,便是《素问》;远取万物,便是《本草》。卦辞所说“在木为坚多心科上稿”的,大概就是本草的鼻祖。况且药物不过属于五行,五行的变化形成五色、五味、五气、五性、五种功用,而这五者的变化无穷无尽。圣人从卦气中领会五行的情状,所以说:“一日尝七十毒者,就是这种物、这种地方。”神奇的膏药能传治疮病,灵验的丸药能疗治疾病,这些非同寻常的事情,圣人并不看重。胡乱用一种毒药攻治病体,比五种兵器造成的伤害还惨烈;伤害生命的事情,圣人一定慎之又慎,而且必定从自身开始。圣人也不过是人,如果把自己的肚腹当作必死之地去尝试,并以拯救世人的名义称其为神奇,那是愚蠢至极,哪里值得相信呢?知道禹所说的神奇,是用九畴治理洪水;那么就知道神农所说的神奇,是用八卦象数尝试药物,这就清楚了。陶隐居精通医学,于是谈论上古圣人的方药和主治,以知识相互承续。既然不亲自用肚腹尝试,而用知识来尝试,两者相差又有多大呢?这也还不能算是确切的论断。秦朝焚烧六经,只有《易》因为附属于医卜之学而得以保存,所以说:“执着于它,全都是术;不执着于它,全都是道。”把《本草》看作神农氏的《易》,也是可以的。起初药物分为三品,以三百六十五种对应周天的数目。汉代以后,历代都有增补,绘图、作注、注音释义和分类编排的著作,共有几十家。到了近世,蕲州李某全部加以汇集,又广泛引用经史及稗官之书,旁征曲证,共四十卷,可以说既勤勉又广博。恰逢西蜀陈文献公请求修撰一代正史,皇帝下诏征求天下遗书,他的儿子文学某把书进献到宫阙,天子下诏表示知道,书便收藏在文渊阁。当时正准备撰写方伎传,丁酉年三殿发生火灾,史事中途停止;它的副本有一部在江右刻印。楚地巡抚四明薛公说:“这是楚人的书,难道不应当由楚人得到吗?”于是校勘、誊写,用镕金刊刻。薛公因母丧离职,三山杨公继任左辖,实际完成了这件事。书成后嘱托我作序。我曾驱车经过楚地隋州,路过厉山,看见那里有神农祠,这又是大医王的出生之地。我又读张文潜《明道杂志》,其中说蕲州庞安时根据病症确定方剂,往往都有神效,于是知道医学传统本来就在楚地,而楚地又以蕲州最为著名。然而神农的辅佐者有桐君、雷公,他们所著的书已经湮没失传;庞安时也只有《伤寒》一论流传于世,而且从未进献给朝廷,为君主和父亲效力。如今读李君的《纲目》,古今医学便有了总汇,而且收藏在天府,推行于四方。薛、杨二公相继表彰此书,以使楚地长久,也使天下长久,不能说李君没有遇到知音。李君有个儿子,做了循令,凭借通晓经学出仕。我因此推衍三坟的旨意,并把根源追溯到《易》,敢说自己能够阐明神农的话吗?《刘向说苑》序(馆课)。西汉著书的人,从陆贾以下共有六家,而“卯金子”刘氏占了其中两家。淮南王刘安有《鸿烈解》,中垒校尉刘向有《说苑》《新书》。听说淮南王的书诡奇超逸,世人所说的带着风霜、饮食沆瀣,大概文士多沉醉其中。而刘向的《说苑》二十篇,搜罗旧闻,合乎规范,似乎并不是喜好奇诡的人所急于追求的。现在为什么专门刊刻《说苑》呢?回答说:刘向这部书,符合立言宗旨的地方有三项,至于文辞典雅还不算在内:有助于实用,是第一;阐述圣道,是第二;进献正直之言,是第三。只要有其中一项,都可以流传,何况三项兼备呢?古语说,公输子制造舟车很巧,却不善于制作木鸢,因为那不是他平常使用的东西。顾长康描绘神鬼很容易,却难以描绘狗马,因为狗马是众人平常所熟见的。《说苑》从君主之道、臣下之术一直讲到文饰返本,其标举篇章、持守论点都明白确切,民生常道无不有益于天下国家,而不是雕琢尘埃、镂刻虚空,纵谈六合之外来惊动视听;这就是因有助于实用而可以流传。汉代承接秦代以后,师承各异,学术各异,自董仲舒开始才有大一统的说法,但世人仍然不知道应当尊奉、趋向何处。这部书虽然没有完全洗去战国时代遗留下来的习气,大体以齐、鲁学者的论说和儒家语录为主,也稍稍杂取诸子之说,却没有随波逐流而忘记根本,因此独自列在儒家之中;这就是因为阐述圣道而可以流传。元成时期,宦官外戚相互牵连、掌握权势,刘向援引宗室大臣的大义,亲自遭受谗言攻击;只是所谓“三独夫”共同忧虑社稷,忠心没有得到施展,于是又进献《说苑》来表明志向。我读《正谏》一篇,其中关于昌陵、外戚和封事的论说,仿佛是余音袅袅;这就是因为进献正直之言而可以流传。《鸿烈》有这三点吗?哪里只是《鸿烈》呢?陆大夫有刘向的华美而没有他的实质,贾太傅有刘向的辩才而没有他的见识,董江都有刘向的醇厚而没有他的通达,杨子云有刘向的造诣而没有他的气节,真正懂得言论的人一定能作出公允判断。有人说:史书记载,刘子政自己说得到淮南王枕中秘书,因为黄金没有铸成而获罪,那么喜好《鸿烈》的人应当没有谁比刘向更甚,所以曾巩讥讽他的言论不深厚纯正。这种说法不对。刘子政固然年轻时喜好《淮南王书》,但后来领会其义理,觉得不协调矛盾,又遍尝忧患,学术见解已经发生了变化。有人说柳宗元文章以《国语》为老师,却又非难《国语》。曾巩文章以刘子政为老师,却又诋毁刘子政。文人相互反驳,本来就是如此,难道可以全部相信吗?《八大家集》序(馆课)。

文之有家尚矣。六藉以降,作者代兴。至班固《艺文志》始诠别流类:为儒家、道家、名法家、纵横、农、杂家。彼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瑰玮俶诡,自立堂堂,总之所谓家也。乃远识之士,上下千载,文章之变,欲罢黜百家而独有当于唐宋八子者,目为大家而行之,何居?重经术也。杨子云不云乎?六经为羣言之郭,而刘勰《文品》首揭宗经。经之于文也,祖也。譬之家然,有族有祖,而后支分派列。或以官,或以地,有亢厥宗者为大家。若箴铭赋颂,祖之诗者也;序记秦疏,祖之书者也。为文者,卒未有释此而可训者也。夫八家者,材人人殊,乃其渊源所渐,则皆宗经者巳。昌黎《平淮西碑》说者称其序似书,词似诗;而子厚、明允生平蕴藉,见于与韦中立、田枢密之书。若王介甫之《新经字说》、曾子固之《洪范解》、欧阳永叔之《童子问》、二蘓之《易传》、《古史》,不谓之本原六经不可也。故其蕴酿也厚,其镕裁也雅,其造义也深,其于三代之典型犹有存者,而世不得以意废之。盖文之有本者如此。明兴洪永之间,犹知宗尚,仿苏家则有若方逊志,仿欧曾家则有若杨东里,诸集可考也。自德靖而后,士务速化,好钓奇,于是置经术弗问,而取秦汉诸子之文,句比字栉以相色泽,曰:“是可超唐宋之乘。”吁!吾不知此八家者,其力固不能尔邪?抑其能之而薄不为耶?且所为罢斥诸子者,为其畔于经也。畔于经矣,而瑰玮俶诡,自立堂堂,则犹之有家也。若袭秦汉诸子之余,而寄其门庑之下,是乃向者江左西昆之习,而韩欧数公所奴仆命之者矣。何以家为?故雠挍八大家集,授剞劂氏,俾承学者知通经学古之指焉。

○苏黄题跋序

苏门四友,惟山谷学不纯,师东坡,事之隐然敌国。文章气节之外,戒行精洁,平生辠此于露坐科头者,祗小艳词耳。此真东坡之所畏也。其为文仿《兰亭叙》,题跋书画寥落短篇,出于刘义庆《世说》,虽偏师取奇,皆超出情量,动中肯綮。而广川之藻,长睿之博,顾不无逊席焉,亦得坡公熏染力耳。当宣和时,党禁苏黄,及其翰墨,凡书画有两公题跋者,以为不祥之物,裁割都尽,乃以进御。盖论世者兴嗟焉,岂知五百年后,小玑片玉尽享连城?如侍御杨公裒成此集也耶?山谷尝为子弟言:「士生于世,可百不为,惟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临大节而不可夺者,不俗也。」宋人之以为不祥也,俗也。侍御公之结集也,医俗也。世有不俗者,定不作书画观矣。

○合刻罗文庄公集序

成弘间,师无异,道士无异学,程朱之书立于掌故,称大一统,而修词之家墨守欧曾,平平尔时,文之变而师古也,自北地始也;理学之变而师心也,自东越始也。北地犹寡和,而东越挟勋名地望,以重其一家之言,濂洛考亭几为摇撼。乃太宰罗文庄先生独折之曰:“禅葢先生束发登朝,即以扶世觉民为巳任,尝坐蒲团拈公案,与老衲同参,久而见所谓清净法身者,乃知无善无恶之旨,果与诗之秉彛,书之恒性,辨在毫芒,灼然不乱。此《困知录》之所为作也。”嗟乎!拯溺者不赴水,捄焚者不蹈火,惧其入而不能出也。使先生入而不能出,则亦慈湖、横浦之续矣。有心哉,先生之卫道乎!昔杨子云着书,若《法言》《训纂》《酒箴》《骚赋》,皆丽以则,闳以肆,而其所自喜者惟《太玄》。然玄学不大显,而世所传者,乃其所悔为雕虫小道者也。先生居承明著作之庭,薄文人不为,而大雅之音舂容平淡,记序之文赡而有体,铭赞之文质而不夸,奏对之文谠而不激。而书牍二卷所与诸君子论难往复,尤辅语录而行,所谓有德之言、造道之言,并立而双美者也。先生且追洙泗而翼之,何敝敝焉规摹秦汉哉!神祖朝有以先生从祀请者,疏留中不报。方今主上营精理道,寤寐真儒,讲幄侍臣有推崇先正之绪言,以资启沃者,旷典若有待矣。先生之曾孙珽仕,刻此编于旧京,而余适以纂修之命至,固以序请。念表章正学,有禅世教,非直珽仕率祖之孝巳也,僭为序之。

○重刻王文庄公集序

译文章形成流派,来由已经很久了。六经以来,作者代代兴起。到班固《艺文志》才开始考察、区别各个流派类别,分为儒家、道家、名家、法家、纵横家、农家、杂家。他们的主张都有根据,言论都能成理,奇伟诡异,各自堂堂自立,总称为“家”。于是有远见的人上下考察千年文章的变化,想要罢黜百家,而独以唐宋八位作者为最合适的对象,称为“大家”并加以流传,为什么呢?因为重视经术。杨子云不是说过吗?六经是群言的外郭,刘勰《文品》首先揭示尊崇经典。经典对于文章来说,是祖先。譬如一个家族,有族人,有祖先,然后才分出支派。有的因官职而成家,有的因地域而成家;能够使宗族显赫的,便是大家。箴、铭、赋、颂,是以《诗经》为祖;序、记、奏疏,是以《尚书》为祖。写文章的人,最终没有可以舍弃这些而仍然足以为训的。八大家的才质各不相同,但他们受到的渊源浸润,都是尊奉经典。韩愈《平淮西碑》,评论者说它的叙述像《尚书》,辞采像《诗经》;而柳子厚、苏明允一生的深厚含蓄,也见于他们写给韦中立、田枢密的书信。至于王介甫的《新经字说》、曾子固的《洪范解》、欧阳永叔的《童子问》、二苏的《易传》《古史》,不能说不是以六经为根本。所以他们的积淀厚重,熔铸裁剪典雅,义理造诣深刻,对于夏、商、周三代的典范还有保存,世人不能凭主观意图加以废弃。这就是文章有根本的样子。明代洪武、永乐年间,还知道尊奉这种传统,如仿效苏家,有方逊志;仿效欧阳修、曾巩一派,有杨东里,这些文集都可以考察。自德靖以后,士人急于求成,喜欢猎奇,于是把经术放在一边不问,却取秦汉诸子的文章,逐句逐字雕琢来相互修饰,说:“这样便可以超越唐宋文章。”唉!我不知道这八大家的力量本来做不到吗?还是他们能够做到,却鄙薄而不愿做呢?况且之所以排斥诸子,是因为他们背离经典。既然背离经典,却又奇伟诡异、堂堂自立,那么还可以算有一家之言;如果只是承袭秦汉诸子的余绪,寄居在他们的门廊之下,那就是从前江左、西昆的习气,是韩愈、欧阳修几位公所说的奴仆式文章罢了,还凭什么称家呢?所以我校勘八大家文集,交给刻工刊刻,使承继学业的人知道贯通经学、学习古文的宗旨。《苏黄题跋》序。苏门四友之中,只有黄山谷的学问不纯粹;他以东坡为师,却暗中把东坡视为敌国。除文章气节之外,他的操行精纯洁净,平生因在露天席地、披头散发这类事情上获罪,只有那些微小的艳丽词作而已。这正是东坡所畏惧的地方。他写文章仿效《兰亭序》,题跋书画多是零落的短篇,出自刘义庆《世说》的笔意;虽然只是偏师取奇,却都超出常情常量,常常击中要害。至于李广川的文采、长睿的博学,当然不免稍逊一筹,也得益于东坡的熏陶。当宣和年间,朝廷禁锢苏轼、黄庭坚一党,连同他们的翰墨,凡书画上有两公题跋的,都认为是不祥之物,全部裁割毁弃,拿去进献宫中。评论时代的人对此只能叹息,哪里知道五百年以后,这些细小珍玉都足以价值连城,竟有杨侍御把它们汇成这部集子呢?山谷曾对子弟说:“士人生在世上,可以有一百件事不做,唯独不能庸俗。一旦庸俗,便无法医治。面对大节而不能被夺志,就是不俗。”宋人把它们看作不祥之物,是庸俗;杨侍御把它们汇集起来,是医治庸俗。世上如果有不庸俗的人,一定不会只把它们当作书画来看待。《合刻罗文庄公集》序。成化、弘治年间,师承没有不同,道士也没有异学,程朱之书被列入掌故,称说大一统;讲究文辞的人墨守欧阳修、曾巩,文章平平常常。当时文章发生变化而以古人为师,始于北地;理学发生变化而以本心为师,始于东越。北地一派还少有响应,东越却凭借功名、地望来加重一家之言,濂洛、考亭的学说几乎受到动摇。只有太宰罗文庄先生独自加以驳斥,说:“禅宗先生从年轻入朝开始,就把扶助世道、觉悟民众作为自己的责任。他曾坐在蒲团上参究公案,与老和尚共同参禅;久而久之,见到所谓清净法身,于是知道无善无恶的宗旨,果然与《诗经》所说的秉持常性、《尚书》所说的恒常本性,在细微处有分别,清楚而不混乱。这就是《困知录》之所以写作的原因。”唉!拯救溺水者不能跳进水里,救火者不能踏入火中,是害怕自己陷进去而不能出来。假如先生陷进去而不能出来,那么也就成为慈湖、横浦一类人的后继了。先生守护正道,真是有心啊!从前杨子云著书,《法言》《训纂》《酒箴》《骚赋》等,都华丽而有法则,宏大而放达;然而他自己最得意的只有《太玄》。可是《太玄》之学没有大为显扬,世上流传的反而是他悔恨为之、认为只是雕虫小技的作品。先生居于承明著作之庭,不屑于做一般文人,而大雅之声从容平淡;记、序之文丰赡而有体制;铭、赞之文质朴而不夸张;奏对之文正直而不激烈。至于书信两卷,与诸位君子反复论难,尤其可以辅助语录而流传,正所谓有德之言、造道之言并立而同样美好。先生将要追随洙泗之学并辅翼它,何必疲惫地去摹拟秦汉呢?神祖朝有人请求让先生配享孔庙,奏疏留在宫中,没有得到答复。如今皇上精心治理道统,日夜思求真正的儒者,讲筵侍臣又有推尊先正、用来启发君主的遗说,这项久废的典礼似乎有所等待了。先生的曾孙珽仕把这部编集刻在旧京,而我恰好奉纂修之命来到这里,因而特意请我作序。我想到表彰正学、以禅学世代教化,并不只是珽仕继承祖志的孝心,于是冒昧作序。《重刻王文庄公集》序。

王文庄公仕于弘正之朝。是时海内谈道者,东越未出;谈艺者,北地未着。自杨文贞而下,皆以欧曾为范。所谓治世之文,正始之音也。文庄公崛起天地之中,循习先民之矩。其诗文以自得为宗,自然为趣。其才无所不骋,而驭之以法,不为战国之纵横。其学无所不窥,而束之以裁,不为六朝之雕绘。于境无所不收,而以情附境,不为庄列之虗恢。于情无所不摹,而以礼定情,不为屈宋之怨诽。盖率尔泛应,不离典型。寂寥短篇,各标闳巨。若入清庙,所见无非法物;若骤广陌,所践无非坦途。奚以句比字栉,用非圣之书,气尽语竭,逞无穷之辨为哉?试取其合作,置诸庐陵、南丰两先生集中,曾可区别否?公有言:“古来文人持论,但以自快其臆,不必合于当日之事情诤臣之献纳,苟出于植党沽名,则有溷国是而不恤者。”盖百年之前巳洞见其端,而今始验也。非渊识不至此。嗟乎!当德靖以来,作者如林,以师心拟古,上说下教。正始之文,几于暑之裘,冬之葛,鲜有过而问者。功成不居,公亦何能自异?及夫模拟之力巳穷,千秋之论未定,而后人人知循其本,则公之文始悬衡天下。神明再还,日月重朗。是集也,盖词场之赤帜,非王氏一家之天球巳也。公之孙王大夫较雠授梨,张皇贻厥,绍闻德言。公侯之后,必复其始。世家之宝,祖砚者,吾必以大夫为冠冕矣。

○冯少墟集序

在昔巳丑之岁,庶常吉士二十有二人,天子命少宗伯田公为之师,而金陵焦弱侯以理学端门为领袖。是时同侪多壮年盛气,不甚省弱侯语。惟会稽陶周望好禅理,长安冯仲好好圣学,时与弱侯相激扬。仲好冷面骨人也,尝端居宴坐,茹淡寡交,文字之饮,鲜所征逐。吾党爱周望之简易,而惮仲好之矜庄,不敢以狎进,私戏之曰:“此食生??屯肉者”,谓其有意于两庑之间也。余既以请急归,越岁还朝,遇南昌刘幼安于淮阴,为仲好五岳方寸也,曰:“三秦大邦,仲好修士,且阁试之甲乙不在人后,而有上下其间者,竟得西台,何也?”余曰:“子休矣,谓石渠东观足满仲好志耶?”居久之,有诏屏逐诸贤者,而仲好亦坐废且二十年矣。仲好无几微牢骚不平之气,而益湛思于学脉,盖寤寐洙泗,折衷濂洛,虽一禀承于先儒,而独证独剏,自为一家之书。今所刻语录、纪叙、尺牍、诗謌、杂着十余万言,是巳异时讲学先生微言不乏,而征信或希,仲好独以躬行为券。学者观其詶应取与细微之际,无不心折,故翕然宗之曰“关西夫子”,而朝士想闻其风,时以入告,冀备细旃之听。夫康斋以布衣召见,文清以陈臬爰立,坐论之任,岂复借资于官秩?而况仲好固文学侍从之臣乎哉?吾以仲好卜世道矣。余回环参究全集宗旨,若有悟入,而诸序者业先之,不复庞贽。独以诸君子所见者,江汉吞天浴日之后,而余所见者,岷嶓发源滥觞之初。盖仲好学为圣人之志,定于庶常时,而今之充实光辉,不离本来色相也。崔侍御六千里外属余为序,余既幸附不朽,又以慨周望、幼安皆不及覩也。嗟呼!士固有百不为多,一不为少,吾己丑同馆得仲好,足称盛矣。

○皇华集序

在昔穆庙隆庆元年,岁丁卯,吾师太傅许文穆公时以翰林简讨奉使朝鲜,赐一品服,乘四望车,玉山暎照,彩笔纵横,彼邦惊叹,谓天际真人,片纸只字,珍若瓌宝。及公之行,贡球称币,修郊饯礼,如故事。公一切谢遣,鲜人尤叹服,作亭颜之曰「却金纪盛」,美昭示世世,永勿谖也。又五十八载,为今皇帝天启四年,岁在甲子,公之幼子立礼,复以中书舍人奉使觇彼邦,请封情事。于时辽左沦丧,舍人虽得舆,无所用之,乃绝海而渡,间关鼍宫蛟窟,骇浪惊涛,几两月而达。鲜之父老,逮见五十年前天使者,啧啧快覩,如文穆再来也。舍人还,贡球称币,郊饯甚谨,舍人指郄金亭而谢遗之。惟是彼邦所锓《皇华集》一册,再拜登受,归而视,不佞昌曰:「立礼生三岁而失怙,不省先公音容何状?既展读此集,若传神照,若开生面。即海外君长奉为瓌宝,况吾许氏子孙乎?」方当刻寘家庙,子不可以无记。盖余尝走新安,吊文穆公之墓,文穆诸子皆如寒畯,无厚业,惟清白忠孝之遗独厚耳。而舍人尤以白眉着,且陆贾使尉佗,橐中装至千金,不以伤廉讥。舍人再世再郄金,令绝域知圣朝有投珠抵璧之臣,真不辱命者。至条上方略,米聚山川,箸筹石画,天子下诏褒美,天官氏纪录,当有不次之擢。与张博望言多凿空者,岂可同论也?文穆公之家教世泽,得此集而益彰,而舍人之恢弘遗绪,不愧于李赞皇、范忠宣者,端在是矣。敢识之末简。

○石居士诗选序

译王文庄公在弘治、正德年间做官。当时海内谈论道学的人,东越一派还没有兴起;谈论文章的人,北地一派也还没有显著。自杨文贞以下,都以欧阳修、曾巩为范式。所谓治理太平时代的文章,就是正始之音。文庄公从天地之间崛起,遵循前代贤人的规矩。他的诗文以独得自见为宗旨,以自然为情趣;才华无所不施展,却用法度驾驭,不成为战国纵横之文;学问无所不窥探,却用裁制约束,不成为六朝雕饰之文;对外物无所不包容,却以情感附着于境物,不成为庄子、列子虚浮夸张之文;对情感无所不描摹,却用礼来安定情感,不成为屈原、宋玉怨愤诽谤之文。总之,他任意应对而不离典范。即使寂寥短篇,也各自显出宏大气象。仿佛进入清庙,所见无不是礼器;仿佛驰行大道,所踏无不是平坦道路。何必逐句逐字雕琢,使用非圣人的书籍,气力耗尽、言语枯竭,卖弄无穷的辩说呢?试取其中写得好的作品,放进庐陵、南丰两位先生的文集中,难道还能辨别出来吗?公曾说:“自古文人发表议论,只是为了使自己的心意痛快,不一定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谏臣的进言如果只是出于结党求名,即使会混淆国家的是非,也不加以顾惜。” 一百年以前,公已经洞察到这种端倪,如今才得到验证。没有深远的见识,达不到这种程度。唉!自德靖以来,作者多如树林,以本心拟古,向上取法、向下教诲;正始之文几乎像夏天穿皮衣、冬天穿葛衣一样,少有人经过而加以问津。功成而不居,公又怎能自我标异呢?等到模拟古人的力量已经穷尽,而千秋的评论尚未确定,后来人人都知道应当遵循根本,公的文章才开始成为天下的衡鉴。神明重新归来,日月再次明亮。这部集子,是文坛的赤色旗帜,并不只是王氏一家的珍宝。公的孙子王大夫校勘后交给刻工刊印,显扬传播,以继承先祖的德言。公侯的后代,必定能够恢复祖先的事业。世家的珍宝和祖传的砚台,我一定把大夫看作其中的冠冕。《冯少墟集》序。从前己丑年,庶常吉士二十二人,天子命少宗伯田公做他们的老师;金陵焦弱侯凭借端正的理学成为领袖。当时同辈大多正值壮年,意气强盛,不太听取弱侯的话。只有会稽陶周望喜好禅理,长安冯仲好喜好圣学,时常与弱侯相互激发。仲好是个冷面硬骨的人,曾经端坐静处,饮食清淡而少交游;在文章交往方面,很少参与追逐。我们这些人喜欢周望的简易,却畏惧仲好的矜庄,不敢亲近,只私下戏称他为“吃生肉的人”,说他有意于两庑之间。后来我因请假急归,过了一年回朝,在淮阴遇到南昌刘幼安,他为仲好称许五岳方寸,说:“三秦是大邦,仲好是修养高洁的士人,而且馆试名次也不落人后;有时上下相差,不过是在其中,最终却得到西台官职,为什么呢?”我说:“你不要说了,难道石渠阁、东观的职位就足以满足仲好的志向吗?”过了很久,朝廷下诏斥逐贤者,仲好也因此被废置,长达二十年。他没有一点牢骚不平之气,反而更加深入思考学术源流,大概日夜心向洙泗,折衷濂洛;虽然总体承受先儒的学统,却独自验证、独自创立,自成一家之书。如今所刻的语录、纪叙、尺牍、诗歌、杂著,共十多万字。过去讲学先生的微言并不少,但能够以自身行为证明的很少;仲好独独以亲身实践作为凭证。学者观察他在应酬、取舍以及细微处境中的表现,无不心悦诚服,所以一致尊奉他为“关西夫子”;朝廷士人也想听闻他的风范,时常把他的事迹报告朝廷,希望用来充实细旃讲席的听闻。康斋以布衣被召见,文清因陈述政事而被起用;担任坐论之职,难道还要借助官秩吗?何况仲好本来就是文学侍从之臣呢?我可以借仲好来预测世道了。我反复参究全集宗旨,仿佛有所悟入,但各篇序文已经先写成,不再重复赘述。只是各位君子所见,如同江汉吞天、浴日之后;而我所见,却是岷山、嶓冢山发源、水流初起之时。仲好以求成圣人为志向的学问,在庶常任职时已经确定;如今充实而光辉的成就,也没有离开他本来的面貌。崔侍御在六千里之外嘱托我作序,我既庆幸得以附名不朽,又感慨周望、幼安都没有机会亲眼看到此集。唉!士人本来有一百件事不做也不算多,有一件事不做也不算少;己丑年同馆时能够结识仲好,已经足以称为盛事了。《皇华集》序。从前穆宗隆庆元年,岁次丁卯,我的老师太傅许文穆公当时以翰林简讨的身份奉使朝鲜,获赐一品服,乘坐四望车。公如玉山映照,彩笔纵横,朝鲜人惊叹不已,说他是天边的真人;哪怕片纸只字,也珍爱得如同奇珍。等到公出行时,朝鲜按照旧例准备贡品和礼币,举行郊外饯行礼。公一概谢绝遣返,朝鲜人更加叹服,筑亭题名为“却金纪盛”,用以彰美此事,昭示后世,永远不要忘记。又过了五十八年,到今上皇帝天启四年,岁在甲子,公的小儿子立礼,又以中书舍人的身份奉使,前往朝鲜探察请封的事情。当时辽东一带已经沦陷,舍人虽然得到车舆,却没有地方可用,于是横渡大海,途中经过鼍宫蛟窟般的险境,遭遇惊涛骇浪,约两个月才到达。朝鲜的父老见到五十多年前的天使,啧啧称快,仿佛文穆公再次到来。舍人回来时,朝鲜准备贡品和礼币,十分恭谨地举行郊外饯行礼;舍人指着却金亭,谢绝了他们的馈赠。只是朝鲜刊刻的《皇华集》一册,舍人拜了两拜接受,回来后展开阅读。我昌说:“立礼三岁便失去父亲,不记得先公的音容相貌究竟怎样;如今读到这部集子,就像传神的画像,又像重新见到他的面容。连海外的君长都把它奉为珍宝,何况我们许氏的子孙呢?”正要把它刻印后安置在家庙中,不能没有一篇记文。我曾经到新安,凭吊文穆公的墓。文穆公的几个儿子都像寒门士子,没有丰厚产业,唯独清白、忠孝的遗泽特别深厚。舍人尤其像白眉一样出众;况且陆贾出使尉佗时,行囊中的财物多至千金,也没有因此受到损害廉洁的讥议。舍人两代两次拒绝金钱馈赠,使遥远的异域知道圣朝有视珠玉如土石的臣子,实在没有辱没使命。至于他上奏陈述方略,筹划山川屯粮,推演谋略、规划军务,天子下诏褒奖,天官也会记录在案,应当有破格升擢。那些同张博望一样言论多有凭空臆造的人,怎么能与他相提并论呢?文穆公家的家教和世代遗泽,因有这部集子而更加彰显;而舍人宏大光明的遗风,不愧与李赞皇、范忠宣相比,正体现在这里。谨在书卷末尾记下这些话。○《石居士诗选》序

石居士诗选》者,今大中丞楚阳石公作也。古不有开府诗乎?曷称居士?盖海内之知石居士久矣。公始为二千石,守长以强直失当途。驩中丞台,以乘墉而攻,无弗胜者,竟夺于清议,咋舌自免去。当是时,公一似披裘翁,此一居士也。公既自吴郡移守会稽,铨宰念淮鹾为天下膏脂处,不有修士,谁酌贪泉?于是公以宪职领鹾使。会有监司以苛礼裁公,不为屈,趣解印归。当是时,一似柴桑翁,又一居士也。公归而草衣木食,大忘人世。台察守相干旄踵门,罕所容接,惟以古道素风为乡闾表。当是时,一似辽东皂帽,又一居士也。公沉冥踰一纪,澡修阅一世,以有此居士。譬之乔木焉,封植护持,自拱把以至于参天,大不易矣。而奚以崇膴者重公之诗乎?公结发称诗,以唐为范,其论本朝诗,以高扬、张、徐为正始。虽与七子同世,未尝有所附丽。今读其古风、近体、五七言诸什,气骨苍劲,格律沉雄,往往规摹少陵,即溢为变体,亦在昌黎、樊川间。乃其主盟风雅,惟是有绝俗之识,试举其槩:如《林泉》之作,歌衡泌而适考盘,故其怕也,自公为之,则目营四海,心洞九流,非名人贞士不以怀,非存教维风不以纪,一字阳秋,亦诗亦史,斯巳超矣。《塞垣》之作,宣鬯威灵,铺张功实,故其怕也,自公为之,则箸筹庙算,米聚山川,悯征戍之苦辛,愤犁庭之汗漫。盖其原出于采薇、枤杜,而前后《出塞》之什,成于主帅之手,抑又奇矣。要以诗品如此,自可无翼而飞,孤行宇宙,即一丘一壑,且方驾襄阳,况清德盖世,勋猷炳焉,若为之鞶帨乎?此之谓不朽巳。公名位逾进,文魄逾强,取于世者甚寡,而斟酌于古人者甚博。是编而后,未见其止,锡以嘉名,必曰《居士后集》。公之故吾在是,知其无以易之矣。

○方众甫汝上集序

汝上集者,方众甫守汝时所著诗若古文也。众甫不尝刺冀乎?独称汝何也?凡众甫有所撰造,率取吏治之余,冀之坚,汝之瑕也。始众甫举孝廉,尝恨不得决去经生之藩,而一意千秋之业。既解褐,意且怒而飞矣。然众甫不敢易冀,曰:“吾天子之拨烦吏也,词客也与哉?”若之何以挟策者亡羊也?筮仕者以吏为师,以律令为春秋,以案牍为史籍,吾何得独异?当是时,众甫篇什用希,意有所至而爱有所遗也。及且补官为汝,直游刄治之矣。州将视事三月,老椽吏抱疑牍,尝之一再不效,欺绐意销,于是讼堂閴然。翰墨间作耆旧传可续也,山水经可广也。行春有贡俗之篇,怀人有招隐之赋,吊二刘之故垒,访空同之遗迹。向所谓一意千秋业者,至汝乃得之,而其工力之深,意度之旷,雕刻万象,陶铸往哲,微独临汝之政,天下高等方驾西京。乃其撰造,亦两司马间矣。夫州县劳人,临汝剧郡,他刺史戴星出入,惧不赡举,何问风雅?即闭阁赋诗,如简书何?无论不得如众甫工也。众甫信自才,抑可谓知务矣。在昔汉之盛,其大夫能赋者,惟辽东、河内传耳,犹有不列于循良,所学所用,各有当也。间者天下之网至密矣,以绳文吏,有过无不及焉。见谓此属流连景光,厌薄簿领,无与百姓之急。自众甫之集行,而课功实者乃今绝訾于文人乎?众甫入为司马,即忧边思职,日夜讨石画襄庙算。西人既巳就馘,而东征将士复伸威,真番、乐浪之外,夫韩之碑,桺之雅,司马子长之朝鲜叙传,于以纪成功,而师后事者,是在众甫而众甫兹未暇也。且以汝上集求之。

○参知陈公遗集序

译《石居士诗选》,是现任大中丞楚阳石公所作。古代不是有开府诗吗?为什么称作居士?因为天下人知道石居士,已经很久了。公起初任二千石之官,任郡守时因刚强正直而得罪当权者。当权的中丞台派兵攻打他所守的城池,却没有不取胜的,公最终被清议逼退,咬着牙辞职离去。那时的公,很像披裘翁,这是一位居士。公后来从吴郡调任会稽太守,掌铨选的大臣考虑到淮盐是天下财赋的膏脂之地,若没有正直之士,谁来治理贪泉?于是让公以宪职兼任盐运使。适逢有监司用苛刻的礼法裁处公,公不肯屈服,立即解下官印归去。那时的公,又很像柴桑翁,这又是一位居士。公归乡后穿粗布衣、吃粗淡食物,把人世间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台察、守相等官员手持旌节接连登门,他很少接见,只以古道和淳朴的风尚作为乡里的表率。那时的公,又像戴黑帽隐居辽东的人,这又是一位居士。公沉潜幽居超过十年,修养德行,经历一生,才成为这样的居士。譬如大树,封土栽植并加以保护,从两手可握的小树长到参天大树,实在很不容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用尊崇显贵的言辞来抬高公的诗呢?公少年时便作诗,以唐诗为典范;他评论本朝诗歌,认为高启、杨基、张羽、徐贲是正始。公虽与七子同时代,却从未依附他们。如今读他的古风、近体以及五言、七言各类诗作,只见气骨苍劲,格律沉雄,往往取法杜甫;即使流为变体,也处在韩愈、杜牧之间。至于他主持风雅诗坛,真正依凭的是超出流俗的见识,试举大概来说:如《林泉》一类作品,歌咏衡门、泌水的隐逸生活而达到《考槃》的境界;所以它本来就很可贵。若由公来写,便会目光经营四海,心胸洞察九流;不是名人贞士,便不寄托情怀;不是有存教化、维持风俗的意义,便不予记述。一字一句都如《春秋》褒贬,既是诗也是史,这就已经超越常人了。《塞垣》一类作品,宣扬和畅达帝王威灵,铺陈军功实绩;所以它本来就很可贵。若由公来写,便会筹划朝廷谋略,安排山川屯粮,怜悯戍边征战的艰苦,愤恨敌人践踏中原的放纵。大概它本来出自《采薇》《杕杜》,而前后《出塞》诸篇又成于主帅之手,这就更加奇特了。总之,诗品达到这样的境界,自然可以不借翅膀而飞行,独自流传于天地之间;即使只写一丘一壑,也足以与孟浩然并驾齐驱,何况公清德盖世、功勋事业光明显著,哪里还需要用华美的外饰来装点呢?这就叫作不朽。公的官位越进步,文章的精神越强健,从世间取得的东西很少,而从古人那里斟酌取法的却非常广博。这部诗集以后,还看不出他会停止创作;将来若赐给它一个美好的名称,一定会叫作《居士后集》。公从前的本色和根柢都在这里,我知道再没有什么可以改变它了。○《方众甫汝上集》序 《汝上集》,是方众甫任汝州太守时所作的诗和古文。众甫难道不曾刺史冀州吗?为什么偏偏称作“汝上”?凡众甫有所撰写,大多取自治理政务的余暇;冀州的坚实,是汝州的瑕疵。起初众甫被举为孝廉,常恨自己不能彻底脱离经生的藩篱,一心追求流传千秋的事业。脱去布衣做官以后,心中正要发愤腾飞。然而众甫不敢轻视冀州,说:‘我是替天子解除烦难的官吏,难道是词客吗?’怎么能拿着书策却像亡羊一样迷失呢?初入仕途的人应当以官事为老师,以律令作为自己的《春秋》,以案牍作为史籍,我为什么要独自不同呢?在那时,众甫写作很少,心思有所专注,便有所舍弃。等到将要补任汝州官职时,他才真正能够游刃有余地治理政务。州府长官到任办公三个月,老吏抱来疑难案牍,试办一两次都不能奏效,欺骗搪塞的心思便消失了,于是诉讼公堂寂静无声。这样一来,他便能在笔墨之间续写耆旧传,扩充山水经。春日出巡,有歌咏民情风俗的篇章;怀念人物,有招隐的赋;凭吊二刘的旧垒,访问空同的遗迹。过去所说的一心追求千秋事业,到汝州才真正实现;而他的功力深厚、胸襟旷达,能够雕刻万物、陶铸古代贤哲,岂只是治理临汝的政绩,天下名列前等,足以与西汉相匹敌。至于他的撰述,也足以置身两位司马之间。州县劳苦官员,临汝又是事务繁剧的郡,那些刺史戴着星辰出入,唯恐不能把事情办好,哪里还顾得上风雅?即使闭门赋诗,又怎么应付文书簿册?更不用说不可能像众甫那样精工了。众甫确实相信自己的才华,也可以说是懂得轻重缓急。从前汉代盛世,士大夫中能够作赋的,只有辽东、河内的作品流传下来;即使如此,也还有人没有列入循良之中。所学和所用,各有适宜。近来天下的法网越来越严密,用它来约束文吏,有过失的没有不被追究的。人们说这类人流连风景、厌弃案牍,不能参与百姓的急务。自从众甫的集子流传以后,考核实际功绩的人,难道还能专门责备文人吗?众甫入朝任司马后,便忧虑边境、思考职守,日夜研究军务,筹划襄助朝廷的谋略。西方的敌人已经被斩首,东方征战的将士又重新显示威势;真番、乐浪以外,韩地的碑文、柳氏的雅文以及司马子长关于朝鲜的叙传,都可以用来记录成功、给后来的用兵者作借鉴。这些事在众甫身上,只是目前还没有来得及完成罢了。且从《汝上集》中去寻求吧。○《参知陈公遗集》序

国子博士陈公应,召行有日矣。手诗若文一编,以视余曰:「此先君子之遗集也。先君子仕于肃皇之朝,为名御史。」

神祖时,江陵相夺情议起,台谏列名以请,举朝不与者二人,先君子与焉,以是中考功法。江陵败,凡抗疏受谴者皆复故官,寻有不次之擢。先君子耻自列,不大有所表异,繇县令平进,盘旋藩臬,所至有惠政,尸祝者不衰。以参知引退,乐志着书,覃思雅道,五十年如一日也。生平为诗若文,随手散去,家藏所萃,十不得七。将授梨而传诸世子,其为我叙之余,惟撰造之事,非名心甚厉者不能,钩深抽秘,极其才情之所如;又非名心甚恬者不能,驰域外之观,而俟千秋之鉴。先生盛年力古,专精靡他,而实际闇然,知希为贵。彼如近世词家,一吟一咏,辄自标置,若建鼓招摇,而博一时之声誉者,于先生何远也?语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且夫忤柄臣之意,如汲大夫,而不以气节名;修百姓之急,如朱桐乡,而不以循卓名。若此者,不谓先生之恬不可,不谓先生之文亦不可也。文人刳心雕肾,抉造化之精,类鲜遐算,李杜韩桺是巳。惟白香山,在九老中年及八十,韦苏州经历三唐,几及百岁。今先生所享大年,居两公伯仲间,而其诗品之苍澹,文章之真率,与两公方驾而驰,不知谁当让席者?此又公之取于世者尠,而天以期颐成公不朽之盛事,也可以传矣。国子先生司铎吾庠,谆谆以育材为务,所得奉入,以浚百年久淤之泮水。既巳临发,又采形家言,崇台杰阁,悉还旧观,此方士子之去思,犹靖江士民之祠先生也。先生尝令靖江,云:

○邢子愿法帖序

余为庶,当时馆师田公宗伯病且剧,同馆议以一人行者,余为请,急卒成挂剑之游。子愿太仆曾为近体一章,推余意气,论交自此始巳。余出春明,过德平,子愿驰百里觞余,张太学之第曰:“此地不乏百舫,今日乃仙人过耳。”余既久卧山中,而冯元成时以小草往来燕齐,得与子愿谈对,两君皆作五君咏,谓李本宁、王百谷、冯元成、子愿与余也。余愧不能当,未有和歌。子愿亦复千古今。王司封结集其书,刻成五卷见寄,且所取惟晚年行押尺牍,不矜庄而自合者,尤为具眼。夫子云之玄待知异世,林宗之鉴直取神情,岂特翰墨之林一叚奇事耶?子愿书名满海内,非授梨致石之难,惟是自谓大好者,若水乳和合,莫为拈出耳。得司封此举,如子愿复生,俾余闻广陵旧曲,真翰墨中一叚奇事,亦非直翰墨中一叚奇事也。嗟叹不足,书此以附不朽。

○超然堂藁序

曩余读书檇李,孙简肃公犹在悬车,余耻为游人,大不获奉函丈。乃吾乡龚黄门为余言,孙公天下长者,其它懿行甚备,抑其谦世无与比,盖覩公之一体云。而公有子孝廉君,自称谦所,则所谓或得其骨,或得其髓者矣。巳而更称超然子,昔之谦,今之超,将无同乎?左太冲曰:「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资,荫此百尺条。地势使之然,繇来非一朝。」而桺氏《家训》以奕世席宠为可畏,曾不如荜门圭窦足自见其所长者,盛满之难持如此。君简肃肖子,孝友天笃,画地而蹈,鱼鱼雅雅,无衡气,无慆心,庶几万石之有庆,建太丘之有二方哉。乃其砥砺行业,攻苦食淡,有寒畯所不能望者,故经明获隽,物望益起。夫杨滇南之博雅,近世鲜俦,犹为家世所掩,以君方之,悬矣。在《易》之言谦曰:「利用征伐,天之道,其犹张弓乎?」君之谦也,于是乎能超矣。君自以世受国恩,志在报主,非肥遯林薮,厌弃缨緌,而一切迯之人外者,至其辄业以废蓼莪,故耳。余尝谓丹朱之傲,不必如末世凶德,当繇轻世肆志,不肯以天下为桎梏,想当洗耳赴渊之流,有此学术而滥觞于庄生,横决于嵇阮,遂以风流故诞为事迹于超而失之,莫斯为甚。何则?不谦故也。舜之慎徽,禹之克俭,尼父赞之曰:「巍巍乎,则超矣。」君之超然,以此,请以质诸君之子弘范,以为得乃翁心事否?

○青藜馆诗集序

译国子博士陈应,奉召赴任的日期已经临近。他拿着一编诗文给我看,说:‘这是先父的遗集。先父在肃皇帝朝任官,是一位著名的御史。’ 神祖在位时,江陵相公夺情起复的争议发生,台谏官列名上疏请求,满朝不赞成的只有两人,先父就是其中之一,因此按照考功法被评为中等。江陵败后,凡是因抗疏而获罪的人都恢复原官,不久又有破格升擢。先父以自己曾列名其中为耻,不愿大肆表彰自己,便从县令按正常资序逐步升迁,辗转任藩司、臬司,所到之处都有惠民政绩,百姓祭祀他从未中断。后来以参知政事的身份引退,安于志趣,著书立说,深思雅正之道,五十年如一日。平生所作诗文,常随手散失,家中收藏汇集的,十篇中也保存不了七篇。现在将付梓传给后世子孙,请我为之作序。至于撰述这件事,不是名心极强的人不能深入探幽、发掘秘奥,尽情施展才情;也不是名心极淡的人不能驰骋域外的见识,等待千秋后的鉴定。先生盛年时致力于古文,专心精研而无旁骛,实际功业深沉不显,知音稀少反而更加可贵。那些近世词家,一吟一咏便自我标榜,好像击鼓招摇,只求博取一时声誉的人,与先生相差多远啊?古语说:‘正因为他本来具有这种品德,所以才会表现得相似。’况且他违逆权臣的意旨,像汲黯一样,却不以气节之名自我标榜;办理百姓的急务,像朱邑一样,却不以循良卓异自居。像这样的人,不能说先生淡泊名利;也不能说先生的文章不值得传。文人挖空心思、精雕细琢,探求造化的精华,大多不能长寿,李白、杜甫、韩愈、柳宗元就是这样。只有白香山在九老会中年过八十,韦苏州经历唐代三个时期,几乎接近百岁。如今先生享有高寿,处在这两位之间;他的诗苍劲淡泊,文章真率自然,与二位并驾齐驱,不知谁应当为谁让座?这又说明先生从世间取得的东西很少,而上天以期颐之寿成就了先生不朽的盛事,也足以流传了。国子先生在我们的学校执掌教化,谆谆把培育人才作为职责,将所得俸禄投入其中,以疏浚百年淤塞的泮水。临出发前,又采用风水家的意见,修建高台楼阁,全部恢复旧日面貌;这正是士子们思念先生之处,如同靖江士民为先生建祠一样。先生曾任靖江县令,说:○《邢子愿法帖》序 我做平民时,当时的馆师田公宗伯病势很重,同馆的人商议派一人前往,我请求前去,仓促间成就了这次挂剑之游。太仆邢子愿曾作近体诗一章,推重我的意气,我们从此开始交往。我离开春明,经过德平,子愿奔驰百里来为我设宴,在太学张家的宅第中说:‘这里并不缺少百舫,今天只是仙人经过罢了。’我后来长久隐居山中,冯元成当时常以小草堂往来燕齐,我得以同子愿交谈;两位先生都作《五君咏》,说的是李本宁、王百谷、冯元成、子愿和我。我惭愧不能当此称誉,没有作诗唱和。子愿也曾评说古今。王司封将他的书法结集,刻成五卷寄给我;而且所选的只是他晚年日常行押的尺牍,是不故意装庄重却自然合于法度的作品,真是有眼力。孔子说颜回之玄妙要等待异世知音,郭林宗鉴识人物只取其神情,这难道仅仅是翰墨林中的一件奇事吗?子愿的书法名满天下,并不难刊刻流传;只是他自己认为极好的作品,像水乳交融一样,反而没人能替他挑选出来。得到司封的这一举动,仿佛子愿重新活了过来,使我听到广陵的古曲;这确实是翰墨中的一件奇事,也不只是翰墨中的一件奇事。感叹赞叹仍嫌不足,写下这些话来使它附于不朽之列。○《超然堂稿》序 从前我在檇李读书时,孙简肃公还未正式退休,我以做游人为耻,因此没能到他的门下受教。后来同乡龚黄门对我说,孙公是天下的长者,其他美好品行也十分完备;尤其是他的谦逊,世上无人能比,这大概只是看到了公品德的一个方面。公有个孝廉儿子,自称“谦所”,这就是所谓有的继承了父亲的骨骼,有的继承了父亲的精髓。不久又改称“超然子”,过去是谦逊,如今是超然,难道二者没有相通之处吗?左太冲说:‘深谷底下郁郁葱葱的松树,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禾苗;凭借那直径一寸的资质,却荫蔽着百尺长的树枝。这是地势造成的,自来就不是一朝一夕。’柳氏《家训》说,世代承受宠禄是可怕的,还不如住在柴门小巷中,足以显露自己的长处;盛满难以保持,就是这样。君是简肃公的好儿子,孝顺友爱出于天性,划定界限便严格践行,仪态和顺文雅,没有盛气,没有轻慢之心,差不多可以比得上万石君家族的福庆、陈太丘家族的二方了。至于他磨炼品行事业,刻苦学习、安于清淡生活,已有许多寒门士子所不能企及之处,所以经学通明而考中,社会声望更加提高。杨滇南的博学高雅,近世少有匹敌,尚且被家世声名掩盖;拿君来相比,差距就太远了。《易经》说“谦”道:‘利于征伐;天道不也像拉开弓弦一样吗?’ 君子的谦逊,正因此能够达到超然的境界。君自认为世代承受国家恩泽,志向在于报效君主,并不是要隐遁山林、厌弃仕途冠带,把一切都抛到世外;只是因为他一旦专心从事功业,便会废弃《蓼莪》所表达的孝思,所以才这样。余曾说,丹朱的骄傲,不一定像末世凶恶品德那样明显,而应当是由于轻视世俗、放纵心志,不肯把天下看作束缚;我想那些洗耳入渊的人,正是有这种学术,而源头始于庄子,放纵流行于嵇康、阮籍,后来竟把放诞的风流当作事迹,因追求超然而失去了真正的超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为什么?因为不谦逊。舜谨慎修德,禹克制节俭,孔子赞叹说:‘多么崇高啊!这才是超然。’君的超然就在这里。请让我把这番话拿给君的儿子弘范,请他判断是否真正理解了父亲的心事。○《青藜馆诗集》序

唐以诗取士,而诗无当于名公卿,何则?凡诗之工,必颛意一行,不他迁业,与之相终始,而后成一家。故穷而工则为孟浩然、杜甫,而不必以诗昌其身也;贵而工则为宋之问、王维,而不必以诗重其人也。盖终唐世而称名公卿者,贽以谠,泌以智,三百年无几,而曾不能以短篇只语挂于间气英灵诸谈艺之口,而曲江庶几焉。其相业固鼎姚宋,而其诗名亦伯仲诸王矣。抑何寥寥也?夫为名公卿则无所事诗,即为诗而令穷工者能傲之,以不专于全才,何有耶?明兴尊尚经术,而不以诗程士,惟文学侍从之臣以之为本业。然非有兴庆龙池之赓歌、明河轻烟之宠异如唐者,其迫而后应,不过中书省试巳耳,春明送别巳耳,皇华纪行巳耳。且也其官渐贵,其去诗渐远。石室编摩则又远代言,视草则又远讲幄,横经则又远。至于学士春卿润色天子礼乐之事,至繁且巨。当是时,而欲与词人墨客腐毫刻烛争长于四声五字之间,岂惟不暇巳耶?浒西金齿竟以穷工怀麓,钤山遂成绝响。离合之故,与唐一揆矣。君子有遗憾焉。少宗伯刘衡野先生,以异才奥学冠冕词林,周践清途二十余载,高文大册播于四方,忠言嘉谟动毘庙社。戊戌春首倡伏阙之议,请立东宫。天子虽下诏切责,以此知中外心率奉宸断,成羽翼功。而先生在南宫所条上诸疏,皆凝然独立,不茹不吐,为羣小侧目。世咸以敬舆、长源归先生。先生虽归海内,比之惠州、衡山,而以出处为世轻重,若无敢以诗人词客求先生者。先生乃未尝一日而废诗,沉酣六代,函括三唐,色泽高华,兴寄萧远,内无涸思,外无遗象。其伯子裒集所为《青藜馆集》者,虽不见先生之全哉,要皆极其才情之所诣,以穷诗家之变。故谓先生为延清、摩诘而不得,谓先生为敬舆、长源而亦不得,谓先生以人地重其诗,而不得。谓先生以文章功业重其诗,而亦不得。其曲江之流乎?自先生之集行,而唐以来名公卿所为媿色于诗穷之士者,此堪吐气矣。先生尝自言:「杨子云薄雕虫不为,而美新文何敢与吾家中垒、外戚封事并?」故自署其馆曰「青藜」,将尚友于古之三益,而余比于曲江诸君子者,借唐论诗也。

○江西乡试录序

译唐代用诗取士,可诗歌对于名公卿却没有什么实际作用,为什么呢?凡是诗写得精工的人,必定专心于这一门事业,不再转向别业,始终坚持,然后才能成为一家。因困穷而诗写得精工的,便有孟浩然、杜甫,但不一定凭诗使自身显达;地位尊贵而诗写得精工的,便有宋之问、王维,但也不一定凭诗使自身更受尊重。整个唐代以名公卿名声著称的人,凭借直谏立身的有裴垍,凭借智慧建立功业的有李泌,三百年间没有几个;而且他们甚至不能凭短篇片语,留名于《间气英灵集》等谈艺者的议论中,只有张九龄差不多做到了。他的宰相功业本来可以与姚崇、宋璟并列,而诗名也能与诸王相抗衡。为什么这样的人如此寥寥?做了名公卿,便没有必要从事诗歌;即使作诗,也会让那些专心求精的人感到骄傲,因为他们不能成为全才,有什么关系呢?明朝兴起后尊崇经术,不以诗歌考核士人,只有文学侍从之臣把诗歌作为本业。然而没有唐代那种兴庆宫、曲江池应制唱和,或明河、轻烟般的特殊恩宠,迫不得已才应制,不过是中书省试诗罢了,是春明送别罢了,是《皇华》纪行罢了。况且官位越高,离诗歌越远。校勘石室典籍,又比代拟诏令远一步;起草诏令,又比侍讲更远;讲经,又比前者更远。至于学士、春卿润色天子的礼乐事务,繁多而重大。在这种时候,想同词人墨客在四声五言之间,磨笔刻烛争高下,哪里只是没有时间而已呢?浒西金齿最终因诗艺精工而怀念李攀龙,钤山也于是成为绝响。离合的原因,与唐代完全相同。君子对此不能没有遗憾。少宗伯刘衡野先生,以奇异的才华、深厚的学问冠绝词林,在清要之途任职二十多年,高文大册传播四方,忠言嘉谋震动朝廷。戊戌年春天,他首先倡议伏阙上疏,请求册立东宫。天子虽然下诏严厉责备,却因此知道朝廷内外大体都听从圣断,成就了辅翼君主的功劳。先生在南宫所上诸疏,全都凝然独立,不迎合也不吐露私意,使群小侧目。世人都把敬舆、长源的声名归给先生。先生虽归隐海内,世人把他比作惠州、衡山,却以出处进退来衡量他的轻重,没有人敢只以诗人词客看待先生。先生却从未有一天停止写诗,沉浸于六代诗风,包容三唐诗法,辞采高雅华美,兴致寄托萧散深远,内心没有枯竭的思绪,外物没有遗漏的形象。先生的长子搜集编成《青藜馆集》,虽未能见到先生的全部作品,却都是才情所达到的极致,穷尽诗家变化。因此说先生是沈佺期、王维,不能完全相称;说先生是敬舆、长源,也不能完全相称;说先生因为身份和处境尊贵而使诗歌受重视,也不对。说先生因为文章和功业而使诗歌受重视,也不对。他大概是张九龄一流的人吧?自从先生的诗集流传以来,唐代以来那些名公卿的诗作,在穷困诗人面前自感逊色的局面,如今可以扬眉吐气了。先生曾说:‘扬子云轻视雕虫小技,不肯从事,却称美《美新》之文,怎么敢同我们家族中垒校尉刘向、外戚上书的文章相比?’所以他把自己的馆舍题作“青藜”,将要同古代三位益友交游;我把他比作张九龄诸君子,也是借唐代来评论诗歌。○《江西乡试录》序

臣惟,国家之求士可为勤矣。而累朝功令,至皇上乃始大备。先时郡国诸生饩于胶庠者,尝以二十余年得观辟雍之盛,盖发种种短矣。皇上采礼官议,有非时之贡,着为令,世世守之。先时,国家有大庆典,若皇子生,东宫册立,间一广举额以示特恩。皇上采成均议,两京益二十五人,着为令,世世守之。先时令京朝官典省试,盖其慎也,一再举行,旋即报罢。皇上采科臣议,一如两京成事,着为令,世世守之。此三者议如聚讼,盖亦有言不便者矣,悉格不行。且皇上神明独断,百司建白,非尽得请也。顾议及宾兴,无弗奉俞旨者。吁俊右文之意,懃懃恳恳,甚休甚厚,岂不千载盛际哉?夫国家之法,以简为功,以繁为病,以纷更为扰。惟是兴贤选士,自疏而密,遇变则通,真才辈出,靡不繇此。乡比之制,累朝更定,至皇上大备,而又自今岁始。今岁其得士乎?顾臣何能为役?臣东海孤生也,遭上拔擢,簪笔史馆。皇上视朝,臣承乏传册。皇上御讲幄,臣承乏横经五年所矣。皇上居严处深,臣未尝得一陪法从,惟索长安米是愧。若藉衡文以报万一,斯臣殚竭驽钝之日也,其敢弗勉?臣自少时,臣父授以江西诸君子之书。往岁奉命封藩吉府,出豫章之境,问所为走庐陵、南丰道者,皆与王程不属,末繇涉其山川,瞻拜祠下,有远想慨然耳。若诸士之于欧曾,犹水木之有本源,云仍之有谱牒也。彼其操觚命牍者,夫非二先生之绪言余韵也耶?臣得受而纵读之,录其尤雅驯者上诸天府。即神理绵绵,典刑不冺于生平,尚友之怀甚惬,其又何敢不勉?在昔岁戊子,司衡江右者,臣之房考也。兹役也,江右人士意且厚望,臣曰:「夫夫也,其知人得士,能不愧师门否乎?」臣又何敢不勉?虽然,臣所勉竭驽钝者挍文耳,而臣实不习于文。臣之所习者,应主司者也,非身为主司者也。主司而知文,即取之。帖括与取之德行道艺无以异。盖韩昌黎举欧阳詹曰:“读其书,知于慈孝最隆也。”文信国对策,王应麟知贡举,评之曰:“忠肝贯金石,古谊列龟鉴。”此皆遗其皮肤,得其骨髓。有神者告之,轶常度远矣。臣实安能,而几以甄识真才,敦在三之义乎?乃臣有以信之诸士者。夫士不自负,然后能不负君亲;不负君亲,然后能不负朋友。砥节砺名,肩宏任巨。士自得之,其声光及举主者,皆其余也。士宁爱其余不借,臣以知人知文之誉,而本末即丧,徒困臣以所不能,非友谊所有。臣可幸无罪矣。此乡先正,若杨文贞以布衣起为名相,况苏州以掾史起为名臣。彼不阶贤科,声实踔绝,岂其取士功令十倍草昧,而得才逊焉者?又安事取?累朝科指纷更之为,诸士亦勉乎哉!

○素雯斋集序

昌黎论文谓「王公大人非性能而好者不易以为是」,何言与?前代无论矣。近世若北地、关中规摹左史,毗陵、晋江步武欧曾,作者如林,是不一族,岂必穷而工哉?何性能而好者之众也?原夫撰造之事,以经国为用,以涉境为功。玄圭乘载,《禹贡》是陈;赤舄秉成,《周官》用作。五方谣俗,每待輶轩之求,故府图书,岂但闭门之造?或江山为助,或朋簪胜读,故有一行塞垣,骨力遂老;既游剑外,绳削不烦者,此其征矣。《素雯斋集》者,宪大夫福生吴公之所著也。公隽才天授,奥学人师,皋比多问字之宾,通都传杀青之业,有日矣。迨乎平进王涂,郎潜民部,尽发金版,仰佐玉铉,纡衡而谈世务,矢笔而进嘉猷,摛雕龙、炙毂之词,折弘羊盐筴之议,且请蠲左藏以恤东垂。于时羽檄交驰,公亦祝庖兼应,令严先甲,野绝呼庚,后事为师,前筹必验,觉根居胥之可封,而十六卫之可复也。至督饷云中,纂《云纪》四卷,考经按传,援古竳今,察九塞夷落之情,抒帝王万全之策。读其书,老马皆可识途;用其谋,天狼不难坐剪。非夫膏肓之砭石,俭岁之稻粱哉!吾尝谓博综之士弗列于艺苑者,束于才也;入理之谈弗艳于词家者,薾于体也。公腹笥渊渟,笔铓电掣,自子史空玄之学,莫不观其会通,精于拟议,攻其坚而不攻其瑕,用其新而不用其故,立一义则连环遂解,搜一隐则华表先愁。如水也,因地而异形;如雪也,值物而赋象。故夫骚赋、古律之什,箴铭、记序之文,皆得心应手,仗境生情,体齐梁之绮靡,兼燕赵之悲壮,东南之美尽在是矣。闻公之试宏词科也,偶以鲁鱼之误,缺然金马之酬,当事者至今惜之。然勋猷日甚,名位日隆,阅历日多,酝酿日厚,藏山之副未见其止,騄耳驰于天廐,步骤益闲,黄流荐于明堂,符采倍耀。继《素雯》而行者,吾不知其所变化矣。不佞昌二纪还朝三。都卒业,感足音之再聆,叹至美之不餙,聊弁之简端,试以质之知言者。

○陶白斋稿序

译臣认为,国家求取人才,可以说已经十分勤勉了;但历代的考试法令,到皇上这一朝才开始完备。过去,各郡国在学校领取廪食的生员,往往要过二十多年才有机会见到辟雍的盛况,等到那时头发都已斑白而且短了。皇上采纳礼官的意见,规定不按常期贡举,写入法令,世世代代遵守。过去,国家遇到大的庆典,如皇子出生、册立东宫,偶尔扩大一次取士名额,以表示特别恩典。皇上采纳成均的意见,两京各增加二十五人,写入法令,世世代代遵守。过去,命令京朝官主持省试,大概是因为慎重,举行一两次后很快便停止。皇上采纳科臣的意见,完全按照两京成例办理,写入法令,世世代代遵守。这三件事当初议论纷纷,大概也有人说不便,于是全都搁置不行。况且皇上明察独断,百官提出的建议,也不可能全部得到批准;但凡议及宾兴之礼,没有不奉行圣旨的。唉,皇上尊重贤才、崇尚文教的心意,勤恳诚挚,十分美善厚重,难道不是千载难逢的盛世吗?国家的法令,以简明为功,以繁琐为病,以纷纷更改为扰乱。唯独兴贤选士之制,由疏而密,遇到变化便通融,使真正的人才不断出现,无不由此而来。乡试取士的制度,历代屡次更定,到皇上这一朝才完全完备,而且又从今年开始实行。今年能够得到人才吗?只是臣哪里有资格承担这项职责?臣是东海的孤寒之士,蒙受皇上拔擢,得以执笔史馆。皇上临朝时,臣奉命暂代传读册文;皇上临御讲席时,臣也暂代讲经,已经五年了。皇上居于深严之处,臣从未有幸陪侍法从,只能索取长安的俸禄,实在惭愧。若能借主持衡文来报答皇恩万一,这正是臣竭尽驽钝之才的时候,怎敢不努力?臣年轻时,父亲曾把江西诸君子的著作传授给我。往年奉命册封吉王府,出了豫章地界,询问那些通往庐陵、南丰的道路,却都与王室行程不相合,最终没有机会涉历那里的山川,只能遥望并拜谒祠堂,心中生出悠远的追慕和感慨。江西诸士之于欧阳修、曾巩,就像水木有本源、子孙有谱牒一样。他们执笔作文,难道不是承接两位先生的余绪余韵吗?臣得到这些文章,便放开阅读,把其中尤其雅正驯厚的录取出来,呈给天府。即使两位先生的精神绵延不绝、典范终身不泯,臣借友人的情怀也已十分满足,又怎么敢不努力?从前戊子年,主持江右衡文的人,是臣的房考官。这次任事,江右人士必定寄予厚望,臣自问:‘我能识人取士,难道会有愧于老师门下吗?’ 臣又怎么敢不努力?但是,臣所努力竭尽驽钝之才的,只是校阅文章;而臣其实并不熟习文章。臣所熟习的是应试应对主考官,并不是亲自做主考官。做主考官而懂得文章,就会选取它。应试文章与取士所考察的德行、道艺,并没有什么不同。韩昌黎举荐欧阳詹时说:‘读他的书,就知道他最崇尚慈爱和孝顺。’文信国应对策问,王应麟主持贡举,评价他说:‘忠肝贯穿金石,古人的义理足以列入龟鉴。’这些都是舍弃文章的表皮而得到其骨髓。有神明告诉他们,已经超越常规、远在常度之外了。臣哪里做得到,又几乎要以辨识真才为名,来敦促三年之中的友谊吗?但臣有几句话要告诫各位士子。士人不自负,才能不辜负君主和父母;不辜负君主和父母,才能不辜负朋友。砥砺节操、磨炼声名,承担宏大的责任。士人自己取得这些成就,他的声誉光彩波及主考者,都只是余波。士人如果偏爱这些余波而不借助自己本身的才德,我却凭借识人知文的声誉,而使根本和枝末都丧失,徒然用我做不到的事情困扰我,那就不是朋友之谊了。这样一来,臣能够庆幸自己没有获罪。乡里的前代正人,如杨文贞从布衣起身成为名相,苏州也从属吏起身成为名臣。他们并未通过贤科取仕,却声名功实卓绝;难道是如今的取士法令比草创时期高明十倍,反而所得人才还不如从前吗?既然如此,又何必谈取士呢?历代科举制度屡屡纷更,各位士子也应当努力啊!○《素雯斋集》序 韩昌黎论文章说:‘王公大人如果不是有才能而又爱好文章的人,就不容易使他们认为文章是正确的。’这是什么话呢?前代暂且不论。近世如北地、关中取法左丘明、司马迁,毗陵、晋江追随欧阳修、曾巩,作者多如树林,并不只是一家,难道一定要困穷才能写得精工吗?为什么有才能而又爱好文章的人这样多呢?推究撰述之事,应当以治理国家为功用,以经历外界事物为成就。玄圭所载,陈述于《禹贡》;赤舄所掌,施用于《周官》。五方的歌谣风俗,常常有待使者乘轻车采集;官府旧藏的图书,难道只是闭门杜撰吗?有时山川给予助力,有时朋友交游胜过读书。因此有人一经塞垣,文章骨力便老成;有人游历剑外之后,文章的绳削加工便不再烦琐,这就是证明。《素雯斋集》,是宪大夫福生吴公所著。公有天授的俊才,学问深奥,可以作为人的老师;从前来向他请教学问的人很多,在大都会传播他的著作,也已经有些时日了。后来逐步升入仕途,在郎官任上潜心经世之务,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学,辅佐宰辅,审度形势而谈论世务,挥笔献上良策,撰写华美而切实的文章,驳斥弘羊的盐政主张,并且请求免除左藏的征收以救济东部边疆。当时军情文书往来奔驰,公也同时应付军政后勤;号令严明,先期做好准备,野外断绝了催粮呼喊,后来发生的事情都可以用来验证先前的筹划;使人觉得可以封狼居胥,也可以恢复十六卫。后来督运粮饷到云中,编纂《云纪》四卷,考察经书、按核传记,援引古代来贯通当今,察看九塞各处夷族部落的情况,阐发帝王万全的策略。读他的书,即使老马也都能认出道路;采用他的谋略,天狼也不难当场剪除。他的文章难道不是沉疴病人的砭石、歉收年份的稻粱吗?我曾说,博学综合的人不能列入艺苑,是才力受拘束;深入义理的议论不能在词家中显得艳丽,是文体受到限制。公胸中学问深如渊水,笔锋快如闪电;从诸子、史书以及空玄之学,没有不考察其会通、精于拟议的;专攻坚实之处而不纠缠瑕疵,采用新意而不沿袭旧说;确立一个义理,便能使环环相扣的问题全部解开;搜寻一个隐微之处,便使华表上的忧思先行显露。像水一样,随地势而呈现不同形状;像雪一样,遇到万物便赋予不同形象。因此骚赋、古体律诗,箴铭、记序等文章,都能得心应手,借助境遇生发情感;既有齐梁文章的绮丽,也兼具燕赵文学的悲壮,东南文采的美好全在这里。听说公参加宏词科考试时,偶然因鲁鱼之误而缺少金马门的酬报,当事人至今仍为此惋惜。然而他的功勋事业日益显著,名位日益隆盛,阅历日益丰富,酝酿日益深厚;藏于名山的副本还没有停止增益,骏马在天子的马厩中奔驰,步伐越来越从容;美酒荐于明堂,文采光辉更加耀眼。继《素雯》之后继续流传的作品,我不知道还会有怎样的变化。我昌在外任两任后回朝三年,最终完成了这篇序文,感到再次听到足音,感叹至美而不加粉饰,姑且写在书卷开头,试着拿它请教真正懂文章的人。○《陶白斋稿》序

陶白斋稿》者,余友章公觐行卷中之什一,其弟子敬所手录而挍梓者也。何以曰“陶白斋”者?公觐生平雅慕彭泽、香山两公,故颜其斋以见志,即稿中一片瓣香。白传六时,顶礼柴桑,是巳。余往同冯咸甫辈结社斋中,晨集构经生萟,各披赏讫,即篝灯眼韵,人赋诗几章。每夜分狂饮狂歌,辄抵掌曰:“此非少陵耶?此非长庚耶?此非摩诘耶?”乃公觐奋袂起曰:“我何如彭泽?何如香山?”其弟子敬乃从旁睨视曰:“玄宰得当少陵之骨,咸甫得当长庚之韵,我长公其季孟之间乎?而不佞亦何如孟襄阳云尔。”时俱少年,负意气,不相下,阳浮慕古人,谬自誉诩,人且侧目呼为狂生。而公觐负时名,年稍长,执牛耳而盟吾党,吾党兄事之,呼吾党曰“狂生”,庶几尚友古人哉。母第若而兄堇堇希陶白两先生尔也。公觐且先吾党前茅矣。会子敬挍梓成,而谓不佞当有言。嗟夫,非不佞何当有言?乃言吾党二三知巳社中之繇来乃尔。若夫公觐之诗,恬澹闲雅类陶,旷达豪寄类白,则俟知音者。若夫公觐神情类两公,而色泽象貌有不必尽类两公者,则亦俟知巳者。毋吾党二三知巳污私所好,犹然少年时阳浮慕古人而谬自誉诩尔也。

○何士抑居庐集序

吾友何士抑居父丧甚谨,尝曰:“汉原涉有云:‘先人坟墓,俭约非孝也。’乃大治冢舍于鳯凰山之麓,宾客会葬如云,马踣地悲鸣,不得前,松栢楸梧俨然林立。盖士抑之产半挫,而哀思终无穷。每当凄霜寒月,呼号墓头,不忍去,间为诗歌文词以纾写之,而赓和应酬之章亦复不废。”则居卢草是也。自古丧言无文,故东坡居丧谢宾客,绝诗文,晦翁亦以为知礼,而实有不必尔者。昔右军诸帖半出于问病吊唁,从哀戚中结法,所谓泪渍老笔者,其书独垂至今。古孝子白华之什,三百篇不载,束晳补之,读者终以未见逸诗为恨,则又何怪乎士抑之有居庐草也?余有伤弓之痛,每置不忍读,即读之亦不忍竟然。而文词辛酸,声气悲婉,如哀螀劳雁,使人闻而泣下。将无清欢之言难拟,而愁苦之语易工耶?虽然,士抑发乎情,止乎礼义,盖古孝子之道志也。况其言尔雅韶丽,卓然可传。余职史清,授之乐官,以次于白华逸篇之后。

○沈公路文集序

余往与陶周望论文,人之病惟达为甚。周望曰:“阮公咏怀,何郁郁奇也?”余曰:“岂未见苏门时什乎?晋人每谓‘使我有身后名,不如生前一杯酒’,斯语也,用之功名之途则大善,不可为著作之林道也。彼潘、陆、沈、谢者流,得一佳语,如下一敌国;商一稳字,如遇一导师,专似癖,莽似痴,多取似贪,不让似怒。烈士殉名,与夸士死权等,不如是,何以传不朽乎?”盖周望恬于进,力于古,以余为笃论,惜其无年,而兹又有慨于沈公路也。公路家承世美,才擅幼清,既游竹素之樊,亦涉园林之趣。性复狷介,深居简出,不为大人游,不悬高门簿。其于称诗,直酬夙好,何悖尊生而广心浩大,不遗余力,缠绵险韵,层累连篇,牍发百函,箴盈九士,諰諰焉。尝虑日摄者之当吾前,而唇稽者之议吾后也。中岁善病,身名孰亲?然药褁与诗筒杂然并进,吐出肝肺,捻断髭须,不惟若癖、若痴、若贪、若怒,且兼为四愁、为八苦,而著作之兴迄不衰止。谁实迫之?坚守怕度乃尔耶?籍令公路策足王途,旴衡词垒,将其道益广,其气益扬,送别怀人不止眼前俦侣,登高吊古不止封内山川,骋妍抽秘,着书满家,当必有富于兹集者矣。斯文人之习气,志士之深,必乎嗣子谷似博雅绍闻,结集授梨,传之海内,俎豆于孙太白、王履吉之间。嗟乎!公路生矣。

○芝山集序

译《陶白斋稿》,是我朋友章公觐行卷中的十分之一,由他的弟子敬亲手抄录并校刻。为什么称作“陶白斋”呢?章公觐平生仰慕彭泽、香山两位先生,所以把书斋题作这个名字,以表明志向;这就是稿中奉献的一瓣心香。像白居易六时礼佛、顶礼柴桑陶渊明,就是这个意思。从前我曾和冯咸甫等人在斋中结社,早晨聚集,构思经生文艺;各自欣赏完毕,便点灯限韵,每人作诗几章。每到深夜便狂饮狂歌,拍掌说:‘这不是少陵吗?这不是长庚吗?这不是摩诘吗?’于是章公觐挥袖而起,说:‘我比彭泽怎么样?比香山怎么样?’他的弟子敬便从旁斜眼看着说:‘玄宰可以比得上少陵的骨力,咸甫可以比得上长庚的韵致,我家长公大概处在两者之间吧?至于我又像孟襄阳怎么样呢?’当时我们都年轻,意气自负,互不相让,表面上浮泛地仰慕古人,实际上错误地自我夸耀,人们都侧目看我们,称为狂生。章公觐当时已经负有时名,年龄稍长,主持并盟誓于我们这一党;我们像兄长一样尊敬他,他却称我们这一党为“狂生”,也许这才算是与古人交游吧。哪里只是你们这样几个人勉强稀疏地仰慕陶、白两位先生呢?章公觐已经走在我们这一党的前面了。恰逢子敬校刻完成,认为我应当说几句话。唉,除了我,还有谁适合说这些话呢?于是我说,我们这一党二三位知己在社中的来由就是如此。至于章公觐的诗,恬淡闲雅,类似陶渊明;旷达豪放、寄托深远,类似白居易,这要等待知音来判断。至于章公觐的神情气质类似两位先生,而声色风貌未必完全类似两位先生,这也要等待知己来判断。不要让我们这一党二三位知己以私心玷污自己的偏好,仍然像少年时那样表面浮泛地仰慕古人、错误地自我夸耀罢了。○《何士抑居庐集》序 我的朋友何士抑居父亲丧时非常谨慎,曾说:‘汉代原涉说过:“先人的坟墓,如果俭约简陋,便不能算孝。”’于是便在凤凰山山麓大规模修建墓舍,前来会葬的宾客如云,马匹倒在地上悲鸣,不能前行;松、柏、楸、梧整齐地排列成林。士抑的家产大半因此受损,而悲哀思念始终没有穷尽。每当霜寒月冷之时,他就在墓前呼号,不忍离去,间或作诗作文来排遣抒发;唱和应酬的篇章也没有废弃。’这就是《居庐草》。自古以来,丧中之言不作文,所以苏东坡居丧时谢绝宾客,停止诗文,朱熹也认为这是知礼;但实际上也未必一定如此。从前王羲之的许多法帖,半数出于问病吊唁,在哀伤悲戚中形成书法法度,所谓泪水浸湿了老笔,其书法反而流传至今。古代孝子所作《白华》之类的诗篇,《诗经》三百篇没有收载,束晳为之补作,读者终究因未见失传的古诗而遗憾;那么士抑有《居庐草》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我有丧亲如伤弓之鸟的痛苦,每次放下想读它,总是不忍;即使读了,也不忍读完。而其中的文辞辛酸,声调气韵悲婉,如哀鸣的寒蝉、劳苦的雁,使人听见便流泪。难道清欢的言语难以模拟,而愁苦的言语容易写得精工吗?即便如此,士抑的情感发于内心,却止于礼义,这大概就是古代孝子表达志意的正道。何况他的言辞典雅美丽,卓然值得流传。我主管史馆,便把它交给乐官,使它列在《白华》逸篇之后。○《沈公路文集》序 从前我曾和陶周望谈论文章,认为人的毛病以通达为最严重。周望说:‘阮公的《咏怀诗》,为什么那样郁结而奇特?’我说:‘难道你没有看过苏门山的诗篇吗?晋人常说:“假使我能有身后的名声,不如生前喝一杯酒。”这句话用在功名道路上很好,却不能用来谈论著作。潘岳、陆机、沈约、谢朓这一类人,得到一句佳话,便像攻下一国;斟酌一个稳妥的字,便像遇到一位导师;专注得像癖好,莽撞得像痴狂,多取如同贪婪,不让如同发怒。烈士为名声而死,同夸张之士为权势而死一样;如果不是这样,凭什么传之不朽呢?’周望淡泊于仕进而努力学习古人,认为我的话确实笃实可取,只可惜他没有长寿;如今我又对沈公路有所感慨。公路家世承袭世代美德,才华足以匹敌幼清;既游历典籍的范围,也涉足园林的趣味。性情又正直孤高,深居简出,不同达官贵人交游,也不把姓名高悬于权贵门庭的名册。他作诗,只是酬答平生爱好;何况他违背尊生之道而放开胸怀、心志浩大,不遗余力,缠绵于险韵,层层累积成篇;文牍写满百函,箴言多到九士,忧惧勤勉不止。曾担心日渐逼近的岁月将来到自己面前,也担心口舌迟滞者将在身后议论自己。中年多病,身体和名声究竟哪一个更亲近?然而药包和诗筒杂然并进,倾吐心肝肺腑,捻断胡须,不仅像癖、像痴、像贪、像怒,而且兼有四愁、八苦,而创作的兴致始终没有衰止。究竟是谁在逼迫他呢?难道是他坚守自己的法度才这样吗?假如公路能够在仕途上施展才能,在文坛上主持评衡,使他的道术更加广大、气势更加昂扬,那么送别怀人就不会只限于眼前的同伴,登高吊古也不会只限于封国内的山川;纵情描写美景,探发幽秘,著书充满家室,一定会比这部集子更加丰富。这是文人的习气,也是志士的深沉。希望他的嗣子谷似博雅好学、继承父亲的见闻,结集付梓,流传海内,使他能同孙太白、王履吉并列受后人祭祀。唉,公路虽已死去,却真正活在文章中了。○《芝山集》序

芝山集》者,丽江世守生白木公之所著也。德靖间,李、何、边、康扬扢雅道,海内向风,巳东渐西被矣,未南暨也。自杨用修远戍碧鸡,张愈光鸣皋和鹤,滇洱诸侯有雪山公者,起而应之。大历典刑,杜陵膏馥,宛然肖也。时则翰墨之场,进荒服而上国化,鬼方而神州丝视染,金视铸,岂不信哉?三传而为生白公,承雪山之绪而益恢弘之,以忠勤报国,以止足禔躬。祖砚可思,书种方茂。枕经藉史,与寒畯争劳,抽秘骋妍,即词人寡和,今其集具在。张宗伯称其清新俊逸,澹宕精深。周学士称其触景情生,才高调雅,庶几锺爃之定评,玄晏之笃论矣。乃余读公集而更有异焉。夫用修虽博综四部,而内典诸书取材犹俭。李于鳞自谓秦汉以后弃之若遗,纵旁引竺乹,祗收绮语,求如唐之梁补阙,宋之苏端明,无有也。其视公寒山和诗及偈颂俪语,皆盘旋了义,皈向大乘,作频伽妙音,具贝多本色,且不废小果不住无为,岂直文人慧业,隐然开士宿根?盖染则犹是也,为六铢之天衣;铸则犹是也,为八琏之法物。有进于诗若文者矣。宜其脱屣轩裳,而独游埃壒之天表也。丽江去吴万里,公间关遣使,以序见属,感交道之有神,叹豪杰之无待,聊书此以附两史公之末简云。

○消暍集序

品诗者莫不艳灵运而高渊明。渊明之咏荆轲,一似为谢客耶?子房奋而仲连耻,谈何容易,是向者鲁勾践所叱也。乃桃源托于避秦,义熙不书甲子,脉脉乎黍离之悲,过于秦庭哭,斯亦剑术之精者巳。澄江夏茂卿,今之柴桑翁也。毘山之隐四十余年,太夫人在,不敢以身许人,固矣。太夫人以天年终,而蓼莪御痛,誓墓益坚,世莫能窥其际。迨夫大珰扇虐,江左诸贤畴昔所兄事茂卿、师事茂卿者,不能以身体发肤还之所受,而始知坚卧之孝与鬼神合其吉凶。故以遗荣尽陶公,而以孺慕尽茂卿者,皆目睫论也。两君子出处之际,一如闲云,一如介石,一如连林之独树,一如在谷之幽兰,而间有小异,不害为善。学者博极羣书,穷探幽眇,而不必不求深解也。礼法自将,出言必雅,而不必酣歌恕醉也。缁衣好笃,求友情敦,问奇之客日进,倒屣之礼有加,而不必息交绝游也。万卷可遗,良玉必琢,雍穆之范在躬,弦诵之声在室,而不必五男任运也。藉令生同时,居同地,则把臂入林,不再屈指矣。史家独行,文苑传每不相兼,盖忠孝名贤踞百行之上游,见谓撰造亦细事。又或束于才情,困于物务,即巳遵途未能登极,而茂卿性灵与日力足,订千秋之业,专精靡他,美成在久。其文则可信可传,其诗则可兴可怨。忠??皿之篇,南史笔楚臣些,郁勃恢奇,助宣名教。颜光禄之五君咏,杜少陵之八哀诗,皆在酝酿中。此可以知茂卿矣。集名消暍,试快读数过,当有甘露醴泉从舌本间溢出,不觉躁心之释者。

○诒美堂集序

昔刘邵《人物志》以平淡为君德。撰造之家,有潜行众妙之中,独立万物之表者,淡是也。世之作者,极其才情之变,可以无所不能,而大雅平淡,关乎神明,非名心薄而世味浅者,终莫能近焉。谈何容易!出师二表,表里《伊训》,《归去来辞》,羽翼《国风》,此皆无门无径,质任自然,是之谓淡。乃武侯之明志,靖节之养真者,何物?岂澄练之力乎?六代之衰,失其解矣。大都人巧虽饶,天真多覆;宫商虽叶,累黍或乖。思涸故取续凫之长,肤清故假靓妆之媚。或气尽语竭,如临大敌而神不完;或贪多务得,如列市肆而韵不远。乌覩所谓立言之君乎?京兆耳!刘祝先生覃精艺苑,垂四十年。方其壮岁登朝,为时曾几,即依亲子舍,衡泌栖迟,菽水之余,翰墨间作。神皇帝嘉其纯孝,起之田间,洊历华要。即不必种桑八百株,辞宫八十日,而身立四虗,神游八极。东山之志,始终不渝。故其撰造,皆肖心而出。即规摩西京,出入王谢,兼词人之长,犹其剩技。惟是冲夷其度,苍劲其骨,游乎自然之途,而化其镕裁之迹,则文品之最真者,先生有焉。近代名家,此秘鲜覩矣。语曰:穷则变,变则通。自隆万以来,历下、琅琊,悬衡天下,横诋前人,几无余地。滔滔末流,且过其历。一二君子,有意挽之,乃盘盎之水,不能起粘天之波,祗为河伯所笑。先生之集出,而谈艺者有所折衷焉。变之此为时矣。余且奉研削以从,不自知其才之尽也。

○睢阳人物志

译《芝山集》,是丽江世袭知府生白木公所著。德靖年间,李、何、边、康等人弘扬雅正之道,天下人纷纷向往,文风已经向东传播、向西覆盖,却还没有传到南方。自从杨用修远戍碧鸡,张愈光在鸣皋唱和仙鹤,滇洱诸侯中有一位雪山公,起身响应。大历年间的典范、杜陵的风雅芬芳,仿佛都在这里重现。当时文墨领域使荒服之地受到上国教化,如同鬼方被视作神州,丝绸被染色,黄金被铸造,难道不确实如此吗?传到第三代,成为生白公;他承继雪山公的事业而更加弘大,以忠诚勤勉报效国家,以知足自守修养自身。祖先的砚台值得追念,读书的种子正茂盛。他枕着经书、以史书为席,与寒门士子争勤劳,发掘幽秘、驰骋文采;即使只是词人少有唱和,如今他的文集完整地存在。张宗伯称赞他的文章清新俊逸、淡荡精深;周学士称赞他触景生情,才华高、格调雅,这差不多是钟嵘的定评、玄晏先生的笃论了。然而我读公的文集,更有不同的发现。杨用修虽然博综四部书,但从佛典中取材仍然节俭;李于鳞自称秦汉以后之书弃之如遗,即使旁征佛典,也只收取绮丽辞语。想找到像唐代梁补阙、宋代苏端明那样的人,却没有。至于公的《寒山和诗》以及偈颂、俪语,全都盘旋于究竟义理,归向大乘佛法,发出频伽鸟般的妙音,具备贝多树叶经文的本色;而且不废弃小乘果位,也不滞留于无为,这岂只是文人的智慧功业,分明还隐含着菩萨的宿根吗?所谓染色,还是原来的丝,却成为六铢重的天衣;所谓铸造,还是原来的金属,却成为八琏规格的法器。他在诗文之外还有更高的成就。难怪他能脱下轩车官服,独自遨游于尘世之外。丽江距吴地万里,公辗转派遣使者,把这篇序文托付给我;我感慨交游之道有神奇的感应,叹服豪杰并不等待外在条件,姑且写下这些话,附在两位史公作品的末简之后。○《消暍集》序 品评诗歌的人没有不赞美谢灵运、推重陶渊明的。陶渊明吟咏荆轲,仿佛是在替谢客作诗吗?子房奋起而仲连以不屈为耻,这话谈何容易,正是从前鲁国勾践所斥责的。至于把桃源寄托于逃避秦乱,不记义熙年号而只记甲子,含蓄地寄托黍离之悲,其感情超过在秦庭痛哭,这也算是剑术精妙罢了。澄江夏茂卿,是当今的柴桑翁。他在毘山隐居四十多年,母亲太夫人在世时,不敢把自己托付给别人,确实坚定。太夫人享尽天年去世后,他以《蓼莪》之痛面对哀伤,守墓的誓愿更加坚定,世人不能窥见他的内心。等到大宦官肆虐,江左各位贤者从前把茂卿当兄长、当老师,却不能保全自己的身体发肤以归还父母,这才知道他坚定隐卧的孝心已经与鬼神共同决定吉凶。因此,说他把荣华遗弃得像陶公,把孺慕之情发挥得像茂卿,都是只看眼前的议论。两位君子在出仕和退隐之间,一个如闲云,一个如介石;一个如连片树林中的独树,一个如幽谷中的兰花;虽然中间略有小小不同,并不妨碍他们都是善人。求学者博览群书、穷尽探索幽深微妙之理,却不一定非要刻意寻求深奥解释。以礼法自持,说话一定典雅,却不一定要纵情高歌、恕罪醉酒。穿黑衣而重厚笃实,寻求深厚的友情,求教奇闻的客人每天增加,倒屣相迎的礼数更加隆重,却不一定要断绝交游。即使可以遗弃万卷书,也必须雕琢美玉;雍容和穆的典范亲自实践,弦歌诵读的声音充满室内,却不一定要把五个儿子的命运交给天意。假如他们生在同一时代、居住在同一地方,那么必定会携手进入山林,不必再屈指计算。史家所记的独行之士,文苑传记往往不能兼收,因为忠孝名贤处在百行的上游,人们认为撰述只是小事。又有的人受才情限制、被事务困扰,即使已经沿着道路前进,也未能登上最高境界;而茂卿天性灵秀、精力充足,能够订定千秋事业,专心精研而无旁骛,美名成就于长久积累。他的文章可以信赖、可以流传;他的诗可以感发志意、可以抒发怨情。忠孝方面的篇章,具有《南史》记述楚臣的笔法,郁勃恢奇,有助于宣扬名教。颜光禄的《五君咏》、杜少陵的《八哀诗》,都已经在他的酝酿之中。由此便可以了解茂卿了。集子题名《消暍》,试着畅快地读上几遍,应当会有甘露醴泉从舌根之间涌出,不知不觉间烦躁的心情便消解了。○《诒美堂集》序 从前刘邵《人物志》把平淡视为君子的德性。创作文章的人,能够潜行于众多妙理之中,独立在万物表象之外的,就是平淡。世上的作者,才能和情思变化到了无所不能的地步,却能达到大雅的平淡,关系到神明境界;若不是淡泊名利、对世俗滋味感受浅薄的人,终究没有谁能够接近它。谈何容易!《出师表》前后两篇,内在精神都合于《伊训》;《归去来辞》,辅翼着《国风》。这些作品都没有固定门径,质朴而任其自然,这就叫作平淡。可是,武侯的明志,靖节的养真,究竟是什么呢?难道是澄澈锤炼的功力吗?六代衰微以后,人们已经失去了理解它的办法。大体说来,人的机巧虽然丰富,天真却多被遮蔽;宫商音调虽然协调,细微的音律却可能失准。思路枯竭,所以只好像续接野鸭的腿那样强行增补;外表清丽,所以借助浓妆来增添媚态。有的气力耗尽、言语枯竭,像面对强敌一样,精神不能完整;有的贪多求得,像陈列市场货物一样,韵味不能深远。哪里还能看见所谓足以立言的君子呢?京兆刘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刘祝先生在文艺领域精心钻研,已经将近四十年。当他壮年入朝时,在朝任职没有多久,就依附父母,居住在亲人舍下,隐居于衡门泌水之间,除了粗茶淡饭,便间或写作文章。神皇帝赞赏他的纯孝,把他从田野中起用,接连历任显要官职。即使不必种桑八百株、不必辞官八十日,他的身体也已立于四方之外,精神遨游于八极之中。他归隐东山的志向,始终没有改变。因此他的创作都从本心自然流出。即使规摹西京文章,出入王谢门庭,兼有词人的长处,也不过是他多余的技艺罢了。只有他的气度冲和平淡,骨力苍劲,遨游于自然的道路,并化去雕琢剪裁的痕迹,这才是文章品格中最真实的境界,而先生具备了这一点。近代名家中,这种秘密已经很少有人看见了。古语说:“穷则变,变则通。”隆庆、万历以来,历下、琅琊两家衡量天下文章,横加诋毁前人,几乎不给别人留下余地。末流滚滚而来,甚至超过了前代。少数君子有意挽救这种风气,却像小盘小盎里的水,不能掀起连接天际的波涛,只能被河伯讥笑。先生的文集刊行后,谈论文章的人便有了可以折中取正的依据。改变这种风气的时机,到现在才算到了。我也将奉献自己的删削考订之力来追随先生,却不知自己的才力已经穷尽。《睢阳人物志》

睢阳人物志》者,刘文学瓒所撰次也。自元勋大臣至节妇,为凡例者十有九。盖本其祖参知公之绪,而咨询润色,积有岁年,卒成未竟之志,斯巳勤矣。杀青既竟,以一帙视余,属弁其首。忆余承乏史局,西蜀陈文宪公疏修正史,诏求遗书,遗书大出,而郡乘之可采者,惟徐大宗伯学谟所修《楚志》,余皆悠悠耳。神祖晚年,臣下章奏十九留中,独山阴贡士王应遴修志两疏皆下所司。应遴待诏阙下,即授中舍,于一统志之外,几增过半。会有实录之役,其议遂寝。及余副春卿领总裁事,海内书籍益复集于礼部,发而观之,如大官之馔,品味虽广,无当邭厨,求如古之先贤志耆旧传,足备金匮石至之旁搜者,无几也。假令郡国所在,有刘文学之善着书,将错综人物,彬炳琬琰者,在在睢阳,岂非史家取材之一快耶?文学之言曰:「此邦名巨,盟带砺而铭金石者,世宜无不知。惟是闾巷布衣,闺帏茕嫠,苦一世而敦行,甘九死以殉节,有子将月旦之所不闻,士元风励之所未收者,吾是以表其微过于表其显,识其小过于识其大。」嗟乎,文学之用心乃尔,庶几美人伦,厚风俗之纲要也。其所禆益,宁史哉?宁史哉!

○漕抚奏议序

宋时韩魏公名德之盛在希文、永叔右,而魏公自言生平未尝以胆许人。胆之为言,孙思邈以前固未着也。抑曾之大勇,孟之浩气,非圣贤之胆乎?遗大投艰,非胆不任;当机应变,非胆不决;建威销萌,非胆不振。古社稷臣见理明,造事审意,所谓可即赴以全力,遗宠辱,忘赞毁,独往独来,独断独行。虽有樗里不及回智,虽有鬼谷不及造次,非夫骨刚而气完,孰当此者乎?今大司徒宪葵王公,其人巳。公自为仪曹郎,巳引义直谏,力争建储,不惮九死。神祖鉴其精忠,国本遂定,天下壮之。既繇卿寺领节钺,开幕府畿南,文武具宜,不名一器。三辅重地,屹焉长城。会淮抚衡阳陈公予告归,公用廷推受特简,总漕事。则七省将吏闻畿南之风烈,禀约束惟谨。若李临淮入子仪之军,旌旗一变,盖陈公之政用简,公之政用肃云。是时淮北荐饥,中使四出,加以辽师失律,奸人生心,飞刍发粟,征兵航海,事有至难,十倍往昔。公观其窽会,屡上封章,如请澄汰、请蠲赈、请宽宗狱、请抑珰横、请复漕规、请罢海运。诸所条陈,更仆不数,而与当事往复不难十反。谓明主可以理喻,善人能受尽言,宁直无婉,宁方无圆。为洞辟之门,不为旁出之窦;为离弦之矢,不为处后之錞;为四九之龙,不为两端之鼠;为上殿之虎,不为辕下之驹。虽批鳞齿马足为难,端裭墨惩贪,谁非怨府?稍一顾瞻,辄生回互。公孤忠自信,百虑皆袪,竟收获上信友之效。有如魏公,同世不以胆许,公谁许哉?吾闻神祖时数以军国重事,命九列大臣杂议于廷,既咸造相顾默然,莫适先发。此皆国之典刑,明而习于事者,岂汶汶无成算哉?则宠辱赞毁柴其中,而刚大之气隐也。继自今所谓建必然之画,以破循默之陋者,有桂圭在矣。昔魏公命其子忠彦集谏草七十篇,分为三卷,曰庶几彰吾君从谏之美。且为后事师乎?公之锓奏议,意亦如此。

○榆林杜日章三教逸史序

榆林杜冠军自榆阳一再寓书于鄂曰:“吾三教逸史也,多病息机,坐进此道矣。愿子为我精言之。”余曙冠军之多癖也,抑冠军无乃非情语乎哉?夫达人所以觉世者,词人未尝过而问也。彼毕力穷年,呕肝刻肾,片言轻诋,白刃相仇,亦大为名所愚矣。虽然,不朽盛事,以巧成,以愚入,使其名心一解,即五霸之所争,犹傲然不屑于著述,何有焉?为邹鲁言者曰:“诗赋小道也。”为苦县言者曰:“名与身孰亲也?”为竺干言者曰:“绮语业也。”各有所遗,则各有所立。所遗者能令人意尽,所立者能令人业迁,则晋之江左是巳。逍遥往复,酬难百出,支许之玄大畅也,而潘陆之业中衰矣。风雅陆沉,将无达之为助耶?吾闻冠军之先有征南者,好左氏学,世比之马癖、钱癖。又三百年,为少陵有佳句癖,自谓“语不惊人死不休”。夫冠军之病,亦若此矣。冠军其亦以两君子之癖为病乎?非耶?不以为病,则安取而以三教之微言为药?譬如猛士赴敌,一鼓作气,不巨鹿之天地震动则不快,不昆阳之虎豹股栗则不快,而倏焉引桐练丝,求所谓广陵之曲者,非其伦矣。冠军而为儒,将为侠客,为名士,为幽人,吾无所不与,而未以三教史许者,知其沾沾于二祖之癖而未肯解也。有代冠军折余者,子言晋事,则渊明非晋人乎?桃源莲社,讵必降诗格也?子何不少自为地?余不应,能应。

○程氏墨苑序

译《睢阳人物志》,是刘文学刘瓒编撰的。从开国功臣、大臣直到节妇,共列为凡例十九条。这是承继他祖父参知公的遗志,又经过咨询和润色,积累了许多年,最终完成了祖先未竟的心愿,这已经十分勤勉了。书稿刊刻完成后,他拿一部书给我看,请我为它写序。回想我任职史局时,西蜀陈文宪公上疏请求修撰正史,诏令搜求遗书,遗书大量出现,而各郡史乘中值得采录的,只有徐大宗伯学谟所修的《楚志》,其余都很平庸。神祖晚年,臣下的章奏十有九件被留在宫中,唯独山阴贡士王应遴修撰地方志的两道奏疏都交给有关部门办理。王应遴在宫阙下等待诏命,随即授为中舍;除了一统志之外,几乎增加了一半。适逢修实录,修志之议于是搁置。等到我辅佐春卿主持总裁事务,海内书籍又更多地汇集到礼部,打开来看,像大官的宴席,品种滋味虽然丰富,却没有一样合乎御厨的标准;想寻找像古代先贤所作《志》《耆旧传》那样,足以供金匮石室旁搜博采的书,实在没有几部。假如各郡各国所在,都有像刘文学这样善于著书的人,把人物错综编排,使他们光彩照耀于琬琰之间,那么各地都成为睢阳这样,岂不是史家取材的一大快事吗?刘文学说:“本邦的名臣巨卿,那些以盟誓山河、镌刻金石而留名的人,世上本来就不应有不知道的。只是那些闾巷中的平民、闺房里的孤苦寡妇,一生困苦却笃实行善,甘愿经历九死来殉守节义;有些人是子游《月旦》所没有听闻的,也是士元以风教激励、搜采所未及的人。因此我正是要表彰他们细微而超过常人的地方,而不只是表彰显著功业;记述他们细小而可贵的行为,而不只是记述宏大的事迹。”唉,文学用心竟然达到这种程度,差不多就是美化人伦、敦厚风俗的纲要了。他所起的补益,难道只是史书所能比的吗?难道只是史书所能比的吗!《漕抚奏议序》宋代韩魏公的声名德望盛大,超过了范希文、欧阳永叔;可是魏公自己说,平生从未以“胆”许人。“胆”这个说法,在孙思邈以前本来还没有明确记载。难道曾子的“大勇”、孟子的“浩然之气”,不就是圣贤的胆吗?承担重大任务、接受艰难局面,没有胆量就不能胜任;面对关键时机随机应变,没有胆量就不能决断;建立威势、消除祸患的萌芽,没有胆量就不能振作。古代的社稷重臣,见理明白,处事审慎,正是所谓一旦可以行动,便全力赴之;不顾宠辱,不管赞誉和毁谤,独自前往,独自决断,独自行事。即使有樗里子那样的智慧也来不及回旋,即使有鬼谷子那样的才智也来不及仓促应变,若不是骨气刚强、精神完足的人,谁能担当这种事情呢?如今大司徒宪葵王公,就是这样的人。王公任仪曹郎时,已经援引义理直言进谏,竭力争取建立太子,不怕九死。神祖鉴察到他的精忠,国家的根本于是确定,天下人都为之壮美。后来他由卿寺长官掌握节钺,在京畿南部开设幕府,文才武略无不适宜,不被任何单一才能所局限。三辅是重要地区,他在那里屹立如长城。适逢淮抚衡阳陈公告假归乡,王公因廷推而受到特别简拔,负责总理漕运事务。于是七省将吏听闻京南王公的声威,都恭敬地遵守约束。就像李临淮进入郭子仪的军队,旌旗一变,气象顿时不同,大概陈公的政务在于简约,王公的政务在于严肃吧。这时淮北接连发生饥荒,宦官使者四处奔走;又加上辽东军队失律,奸人萌生异心,运输粮草、征调士兵、渡海用兵,事情极其艰难,比往日多出十倍。王公察看其中的关键,多次上密奏,请求澄清淘汰,请求免除赋税并赈济,请求宽减宗室案件,请求抑制宦官横暴,请求恢复漕运旧规,请求停止海运。他所分条陈述的事项,多得更换仆役也数不清,而同主管大臣反复辩论不止十次。他认为明主可以用道理劝说,善人能够接受尽情的直言,所以宁可直截了当,不作婉转;宁可方正,不作圆滑。要做打开正门的事,不做从旁门另开的孔窍;要做离弦之箭,不做留在弓后的箭杆;要做四九之龙,不做首尾两端的鼠辈;要做登殿的猛虎,不做车辕下的小马。即使批触龙鳞、触犯权贵而艰难,主持纲纪、惩治贪污,谁又不是怨恨聚集之处?稍有顾虑观望,就会产生回避周旋。王公以孤忠自信,百般忧虑全都排除,最终取得皇上信任、与贤友相交的效果。像魏公那样,同一时代没有人被他以胆相许,王公又能把谁许作有胆之人呢?我听说神祖时期,常常因为军国重事,命令九卿大臣在朝廷上共同议论;等大家都到齐后,彼此相看而沉默,没有谁适合首先发言。这些事情全都关系国家典章,明白道理又熟悉事务的人,难道会昏昧到没有成算吗?只是宠辱、赞毁堵塞在心中,所以刚强浩大的气势隐没了。从今以后,所谓建立必然可行的谋划、打破因循沉默的陋习,已经有桂圭这样的人了。从前魏公命令他的儿子忠彦收集谏诤奏稿七十篇,分成三卷,说是希望彰显君主听取谏言的美德。这不也是为后世留下借鉴吗?王公刊刻奏议,用意大概也是这样。《榆林杜日章三教逸史序》榆林杜冠军曾从榆阳两次寄信给我说:“我所作的是《三教逸史》,多病而收敛机心,静坐之中已经进入这种境界了。希望您替我精心评论它。”我明白冠军有许多嗜好,难道冠军说的不是心里话吗?通达之人用来觉醒世人的道理,词人从来没有认真追问过。他们竭尽一生,呕心刻骨,因为一句话轻率地诋毁别人,便像面对刀刃一样互相仇视,也实在是被名声蒙蔽得太深了。即便如此,不朽的盛事,既可以凭机巧成就,也可以凭愚拙进入;一旦解脱了求名之心,那么即使是五霸所争逐的东西,也仍会傲然不屑于著述,何况其他呢?替邹鲁一派说话的人说:“诗赋只是小道。”替苦县老子一派说话的人说:“名声和生命,哪一个更亲近?”替天竺佛教说话的人说:“华丽的语言是造业。”各自有所舍弃,也各自有所建立。被舍弃的东西能够使人心意穷尽,所建立的东西能够使人的事业迁化提升,那么晋代江左正是这样。那时人们逍遥往复,酬答问难层出不穷,支遁、许询的玄学极为畅达,而潘岳、陆机的文章事业却中途衰落了。风雅之道沉沦,难道不会是通达之人反而起了助力吗?我听说冠军的祖先中有征南将军,喜好《左氏春秋》之学,世人把这种嗜好比作马癖、钱癖。又过了三百年,杜少陵有喜爱佳句的癖好,自己说:“语言不能惊动世人,至死也不停止。” 冠军的毛病,也正像这样。难道冠军也把那两位君子的癖好当成毛病吗?如果不把它当成毛病,那么为什么又要把三教的精微言论当作药物呢?譬如勇士奔赴敌阵,一鼓作气;如果不是巨鹿之战震动天地,就不能痛快;如果不是昆阳之战使虎豹般的敌军大腿发抖,就不能痛快;可是忽然拿起桐木笛、练丝弦,去寻求所谓广陵之曲,那就不是同一类事情了。若冠军成为儒者,他会成为侠客、名士、幽人,我没有一样不赞同;但我还没有把他当作三教史的作者,是因为知道他沾沾自喜于那两位祖师的癖好,却还没有肯放下。有人替冠军来责问我说:“您谈晋代的事,那么陶渊明难道不是晋人吗?桃源、莲社的事情,难道一定会降低诗格吗?您为什么不稍稍为自己留些余地?”我没有回答,因为其实已经能够回答了。《程氏墨苑序》

物之可传者,若三代之鼎彛、籕之鼓、欧之剑、斯之玺、何之瓦、宋之陶与研,皆托于金玉土石之殊质,以久存于世,而世亦处之于藏与玩之间。惟墨不然,其试之也如吹竿,必一一而吹之;其既用也如噉蔗,至委而不厌;其密移也如火消膏,而不知其成功也如春蚕之作茧,而归于乌有。以速朽之材,当必磨之会,几无寿类矣。而李廷珪以久特闻,当是时,以德寿、重华两宫之购,仅得一笏,其收名定价,与历代重器埒,而胶煤茎草之寿,亦可以销金玉而铄土石者,岂不诚尤物也哉?虽然,吾以廷珪者,利于墨亡而无利于墨存也。墨亡则虗无之乡,较量不到,如梁鹄之书、弗兴之画,形模永绝,名字独行耳,其何赖于墨存?吾闻廷珪之后,有蒲氏之墨、有赵氏之墨、林氏之墨、叶氏之墨,皆与之相及,而所谓“一点如漆,百年如石”者,独以归廷珪,他人无称也。则赏鉴之家,有揭竿而先之者矣。今程氏之墨满天下,同能者宜悉力而与之角,乃数年来不闻有超乘而先者,即诸公詶赠,以为横绝四海,不减奚超矣。百年以后无君房,而有君房之墨;千年以后无君房之墨,而有君房之名。吾于何乎知之?于当世之赏会乎知之?君房其无改玉也哉!君房曾有所不释方氏,而欲穷其伎,故殚精于此,以一丸塞其关。男子不具刚肠,但可悠悠视息,何成一事?君房有心人也哉!其墨之传也,以此。君房游吾郡,无他过从,独索余试墨。是日池水尽黑,而余为作《墨苑》序。

○人日诗后序

翰墨之事,良工苦心,未尝敢以耗气应也。其尤精者,或以醉,或以梦,或以病,游戏神通,无所不可。何必神怡气王,造物乃完哉?世传张旭号草圣,饮酒数斗,以头濡墨,纵书壁上,凄风急雨,观者叹愕。王子安为文,每磨墨数升,蒙被而卧,熟睡而起,词不加点,若有鬼神。此皆得诸笔墨蹊径之外者。今观察王先生,当人日病,不饮酒,莫廷韩馈以内府良药,辄据枕作诗二十余章,谢之皆风骚鼓吹也。乃与彼二子鼎足立矣。先生性高简,恬淡构百尺楼,绝尘表,有遗世之意,更自称九霞子。今读其诗,黄庭内景之微言,多有存者。夫先生既巳为飧霞人矣,宁俟内府之药足起其泉石之膏肓哉?藉有烦疴之士,披览是诗,五内清凉,不啻饮上池水。然则先生病与非耶?是又进于诗者。

○袁伯应诗集叙

客岁重九,余既为袁公伯应制义小引,以专门名家相勖矣。今秋,伯应自睢阳寄近体诗一帙,亦以重九至,且属余序。余与伯应尊公少司马同举于兰阳陆先生之门。司马居恒授余教儿法曰:“伯乐相千里马,而教其子相国马以为千里马,不常即善相,无所用之。”如伯应之好称诗,无乃非司马公意乎?虽然时至事起,何可执也?盖隆万之间,士子尺寸功令,宋人注疏之外,一步不窥。二十年来,破觚为圆,浸淫广肆,子史空玄,旁逮稗官小说,无一不为帖括用者。若以诗之才情而为文,吾知其俛拾青紫无疑也。且夫以制举义论,瞿、王登坛,信阳、北地曾不得方驾,非才不敌,拘于时,束于制也。假令今有李、何降格而为制义,过都历块,绝尘而奔,岂顾问哉?司马公《海市》诸什,所谓“清新开府,又建威消萌,声震大荒之外”,世故有文武具宜者,何恠伯应之以制义兼称诗也?若伯应之诗,郁郁唐人,世有锺嵘,自能鉴定,无所俟余评矣。

○期赠篇序

译可以流传的器物,如三代的鼎彝、籀书的鼓、欧冶子铸的剑、李斯所刻的玺、何氏的瓦、宋代的陶器和砚台,都凭借金玉土石等特殊材质,长久保存于世,而世人也把它们置于收藏和玩赏之间。唯独墨不是这样:试用它时像吹竹竿,必须一一吹试;使用之后像吃甘蔗,直到只剩渣滓也不厌倦;它一点点磨损,像火消融油膏,至于它不知不觉完成功效,又像春蚕结茧,最终归于乌有。以这种速朽的材料,承受必定的磨损,几乎没有能长寿的同类了。可是李廷珪的墨却以耐久特别闻名。当时德寿宫、重华宫两宫出重价购买,也只能得到一笏;它所获得的声名和定价,能够与历代重器相比,而胶煤、茎草制成的墨能够耐久到销熔金玉、融化土石的程度,难道不真是特别珍奇的物品吗?不过,我所说的廷珪墨,是说它有利于墨的消亡,却无益于墨的保存。墨消亡之后,归于虚无之乡,便无法再比较;正如梁鹄的书法、弗兴的绘画,形制永远消失,只留下名字流传罢了。它又哪里依赖墨本身保存呢?我听说廷珪之后,还有蒲氏之墨、赵氏之墨、林氏之墨、叶氏之墨,都可以和它相提并论;但所谓“一点如漆,百年如石”的赞语,独独归于廷珪,其他人都没有这样的称誉。这样一来,鉴赏之家便有了举竿而先行的人。如今程氏的墨遍布天下,能力相同的人本应竭尽全力与它较量,可是多年以来没有听说有人超越它、走在它前面;即使各位公卿酬答赠送,也都认为它横绝四海,不比奚超的墨逊色。百年以后,或许没有君房这个人,却还有君房的墨;千年以后,或许没有君房的墨,却还会有君房的名字。我从哪里知道这些呢?难道是从当代的鉴赏聚会中知道的吗?君房,你难道不会改变这块玉吗?君房曾经有不能释怀的方氏,想要穷尽方氏的技艺,所以在这件事上竭尽精力,用一丸墨堵住他的关口。男子如果没有刚强的心肠,只能悠悠然苟且视息,能成就什么事情呢?君房真是一个有志有心的人啊!他的墨之所以能够流传,正是因为这个。君房游历我乡,没有其他交往,唯独来索取我试用他的墨。那一天池水全都变黑了,于是我替他写了《墨苑》序。《人日诗后序》笔墨创作的事情,真正高明的工匠都苦心经营,从来不敢把耗费精神的创作当作应付之作。尤其精妙的作品,有的在醉中完成,有的在梦中完成,有的在病中完成,精神神通般地游戏,什么都能做到。难道一定要精神愉悦、气势旺盛,造物主才会使作品完美吗?世人传说张旭号称草圣,饮酒数斗,用头蘸墨,在墙壁上纵情书写,风凄急雨,观看的人都惊叹不已。王子安写文章时,每次磨墨数升,蒙被而卧,熟睡醒来,文章一字不改,仿佛有鬼神相助。这些都是从笔墨的通常门径之外得到的。如今观察王先生在人日患病,不饮酒,莫廷韩送来内府的良药,他却靠着枕头作诗二十多篇,答谢诗全都像《国风》《离骚》那样具有鼓吹激发之力。这样一来,他就和张旭、王勃鼎足而立了。先生性情高洁简约,恬淡地构筑百尺高楼,远绝尘俗,有遗世独立的意味,又自称九霞子。如今读他的诗,《黄庭内景经》的精微言语,很多都保留下来了。先生既然已经成了餐霞的人,难道还要等待内府的药物来治好他泉石般的隐逸之病吗?即使有烦恼疾病的人,翻阅这些诗,也会五脏之内清凉无比,不亚于饮用上池之水。这样说来,先生究竟是病还是不病呢?这又是超出诗歌本身的境界了。《袁伯应诗集叙》去年重阳节,我已经替袁公伯应的制义写了小引,勉励他以专门学问成为名家。今年秋天,伯应从睢阳寄来一部近体诗集,也是在重阳节送到,并且请我作序。我和伯应的尊父少司马一同在兰阳陆先生门下中举。司马平时教我教育子弟的方法说:“伯乐能相千里马,却教导自己的儿子去相国马,把它当作千里马;若不经常任用善于相马的人,最终也无从发挥作用。”像伯应这样喜爱谈论诗歌,难道不是违背司马公的本意吗?即便如此,时势到了,事情发生了,又怎么可以拘泥不变呢?大概隆庆、万历之间,士子只拘守科举功令的尺寸,除了宋人的注疏,一步也不肯越出。近二十年来,破除方正拘束而趋于圆通,逐渐广泛放纵,诸子、史书、空玄之学,旁及稗官小说,没有一样不被用来作八股文。若把写诗的才情用于文章,我知道他俯拾青紫、取得功名是毫无疑问的。况且从科举制义的角度说,瞿、王登坛称雄,信阳、北地都不能与他们并驾齐驱,并不是才力不如,而是受到时代和文体制度的限制。假如今天有李梦阳、何景明降低身份去写制义,驰骋于都市旷野、绝尘而奔,哪里还会在意别人评议呢?司马公《海市》等诗篇,正所谓“清新如开府,又能建立威势、消除祸患的萌芽,声名震动大荒之外”;世上本来就有文武才略都适宜的人,伯应以制义兼擅诗歌,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至于伯应的诗,浓郁地具有唐人的风格,世间若有锺嵘这样的人,自然能够鉴定它的高下,也就没有什么需要等待我的评论了。《期赠篇序》

期赠篇者,吾党为陆伯生六十赠言也。百年曰期,六十亦称耆。吾谓伯生得称百年期也。凡词人之年,不数甲子。昔老氏着不亡之寿,太易贵可久之业,客养之躯,贤愚同尽,惟言立而名成,则与天地絜算,而日月齐光,伯生其人矣。夫大年之不必兼小年,往往是也。前代勿论,国朝词人如高子业、何大复、徐昌谷,皆不及下寿,顾其名则所谓彭祖为夭者。虽然,使骐骥而展十程之力,梧槚而长参天之干,笔与年俱老,智以耄逾练,是三子者,即西京、盛唐诸名家不足匹也。伯生乃兼得之矣。其苦心刻肾,一似拂卫生之经;其抉指凿窍,一似犯造物之忌;而神理殊超,容颜弥泽。其诗文翰墨则六十化矣,而其人乃始壮也。顷者,方括赤县之内,山经地志,萃为一编,曰:“吾自此褁吾足矣,吾不户而行天下矣。”庶几达人有道者乎?余谓伯生得称百年期,以此。忆余弱冠时,尝与陈太史伯求论天下士。太史至伯生则曰:“夫夫所谓自致青云者,非附青云而名者也。”伯求巳千古矣,而其悬记之语,伯生竟能不愧。盖自琅琊好以名宠后进,二十年来,吴中谈萟之士,无弗伏轼结靷,走娄江道者。琅琊又数以言擢伯生,伯生游道甚广,独卷其业,不以一刺进巳,而琅琊赏誉之士,各自以其所诣受名,不以有琅琊故重,而伯生乃以无琅琊故益重也。伯求可谓知人矣。余故采其言,附于期赠篇中,且以贻长公道冲,使识世交之谊焉。若余之所欲言者,诸士大夫先之矣。言止矣,余无以加矣。

○樾馆诗选序

汉武帝房中乐府,取唐山夫人所进十五章。当时枚、马在廷,岂无隽、向?曾不以被管弦而摐金石,抑何鉴裁之超也?文君以《白头吟》少许胜《长门赋》多多许,故相如心死倦游,不复走茂陵道。良以远山之黛,每与时徂,而才情丽藻,千载不化。彼宋玉、陈王之赋,摹艳质而遗修能,未为具眼矣。当今闺秀作者,不得不推草衣道人。观其新集,如《贻桐汭》五言古四篇,绰有韦司直之古淡,而《代陶琴》《代庄蝶》等命篇,亦复独创。大都闰秀之诗,虽饶于才致,而俭于取境,未有若道人之凿空者。岂直缘情绮靡,为宛转之歌《十离》之什巳耶?吾又闻道人竖精进幢,被忍辱铠,师月上而友南岳,不欲仅以诗人传。何论唐山、文君?吾过矣,吾过矣。

○鳯凰山房稿序

举业之变,至今极矣,未有知其繇来者也。盖自宋元佑中,程苏为洛蜀之争后,百余年,考亭出,而程学胜;又三百年,姚江王伯安出,而苏学复胜。姚江非尝主苏学也,海内学者,非尽读苏氏之书,为苏氏之文也。不主苏学而解粘去缚,合于苏氏之学;不读苏氏书,而所嗜庄贾释禅,即子瞻所读之书;不作苏氏文,而虗恢谐谑,澜翻变幻,蒙童小子齿颊笔端,往往得之。所谓有大力者负之而趋,虽朝家功令,莫能挽也。嘉隆间,有归熙甫者,庶几豪杰之士。观其所著古文,前非李何,后非晋江、毘陵,卓然自为一家之书。时人不具眼,稍为王李所掩,终当行于异世。今亦如岷江之滥觞矣。熙甫于举业,亦自奇。主司以意求之,常误收他人为举首。云余友何士抑,其蚤成名,数见困,悬书满海内。主司收而复失之,无一弗类熙甫者。第熙甫自据甚坚,不能迁业。士抑才多而体备,无所不变化,是为异耳。士抑阡其先公于鳯凰山之原,即依山筑室,绝迹城市,着书其中,曰《鳯凰山房稿》。虽极瑰奇哉,而王唐矩矱森然,故在也。殆神化至耶?士抑于当世闻人,掇科之作,少所可意。余尝谓之曰:“此事自有主者,政繇坡公为政耳。君能夺其帜乎?吾请从壁上观战。”因读《鳯凰山房稿》,理此语弁之。

○叶黄门奏议序

译《期赠篇》,是我们同道为陆伯生六十岁所作的赠言。百年称为一期,六十岁也称为耆年。我认为伯生足以称得上百年之期。大凡词人的寿命,不能只按甲子计算。从前老子写下关于不朽长寿的道理,《太易》看重可以长久的事业;肉身无论贤愚都同样归于尽头,只有言论确立、名声成就,才能与天地相齐,与日月同光,伯生就是这样的人。大年不一定兼具小年,往往就是如此。前代暂且不说,本朝词人如高子业、何大复、徐昌谷,都没有活到下寿;可是他们的名声,却足以使彭祖反而显得夭折。即便如此,假如让骏马施展十程的力量,让梧桐、楸树长成参天大木,使笔力和年岁一同老成,智慧反而因年老更加精练,那么这三个人,即使西京、盛唐的各位名家也不能与之匹敌。伯生却兼而有之。他苦心经营、呕心沥血,仿佛触犯养生之道;他剖析指义、凿通文思,仿佛触犯造物主的禁忌;可是精神理趣格外超拔,容貌更加润泽。他的诗文笔墨已经随着六十岁而发生变化,而他本人却才刚刚壮盛。近来他方才把赤县神州之内的山经地志搜罗汇集成一编,说:“从今以后我就把双脚包裹起来,不出门户也可以游遍天下。”这大概就是通达而有道的人吧?我说伯生足以称为百年之期,正是因为这个。回忆我刚成年时,曾和陈太史伯求谈论天下士人。太史谈到伯生时说:“所谓自己达到青云之上的人,不是依附青云而获得名声的人。”伯求已经成为千古人物了,而他当年预先记下的话,伯生最终也没有辜负。大概自从琅琊喜欢用名望来宠拔后进以来,二十多年中,吴中谈论文艺的人,没有不俯首驾车、结缚马缰,奔走到娄江道路上的。琅琊又多次用言语提拔伯生,伯生交游的道路虽然很广,却独自收束自己的学业,不拿一张名刺去求进见;而琅琊所称赏的人,各自凭自己的成就获得名声,并不因为有琅琊的关系而更加显贵;伯生却正因为没有琅琊的关系,反而更加受人尊重。伯求真可以说是知人。我因此采录他的话,附在《期赠篇》中,并把它赠给长公道冲,使他知道世交的情谊。至于我想说的话,各位士大夫已经替我说在前面了。话说到这里,我没有什么可以再补充的了。《樾馆诗选序》汉武帝的房中乐府,采用唐山夫人进献的十五章。当时枚乘、司马相如都在朝廷,难道没有其他才俊如荀悦、刘向吗?却没有把它们配上管弦、敲击金石乐器演奏,难道不是鉴别裁定得格外高明吗?卓文君凭《白头吟》少量篇幅胜过《长门赋》许多篇幅,所以司马相如心灰意冷,厌倦游宦,不再走茂陵的道路。实在是远山眉黛常常随着时光消逝,而才情和华丽辞藻却千年不变。宋玉、陈王的赋,只摹写艳丽的姿质而遗漏高尚的才能,不能算真正有眼光。如今闺秀中的作者,不得不推重草衣道人。看她的新集,如《贻桐汭》五言古诗四篇,很有韦司直诗歌的古朴淡远;《代陶琴》《代庄蝶》等篇名,也都是独自创制。大体说来,闺秀的诗虽然才情丰富,却不善于开拓诗境,没有一个像道人这样能够凭空凿出新境的。难道她只是抒发情感、追求绮丽婉转,写成《十离》一类的歌曲而已吗?我又听说道人竖起精进的旗幢,披上忍辱的铠甲,以月上为师,以南岳为友,不愿仅仅以诗人身份流传。还谈什么唐山夫人、卓文君?是我错了,是我错了。《鳯凰山房稿序》科举文章的变化,到今天已经到了极点,却没有人知道它是怎样形成的。大概自宋代元祐年间程氏、苏氏形成洛学与蜀学之争以后,过了一百多年,考亭朱熹出现,程学便胜过苏学;又过了三百年,姚江王伯安出现,苏学又重新胜过了程学。姚江并不曾明确主持苏学,但天下学者并不是全都读苏氏的书、写苏氏的文章。不主持苏学,却能解开黏滞、去掉束缚,这合于苏氏之学;不读苏氏的书,却喜好庄子、贾谊、佛教、禅学,这些正是子瞻所读的书;不写苏氏文章,却能虚旷恢宏、诙谐戏谑、文思翻腾变化,蒙童小子的口齿和笔端,往往都能得到这种风格。所谓有大力者背负着它向前奔走,即使朝廷的功令也无法挽回。嘉靖、隆庆年间,有归熙甫,差不多可以算豪杰之士。看他所写的古文,前面不是李梦阳、何景明的路数,后面也不是晋江、毗陵的路数,卓然自成一家。只是当时人没有鉴识眼光,稍稍被王世贞、李攀龙遮蔽,最终一定会流行于后世。如今也像岷江刚刚开始泛滥一样。归熙甫在科举文章方面,也很奇特。主考官凭自己的意图去寻找,常常误把别人收为举人第一名。我的朋友何士抑,早年成名,却屡次受困,悬挂他的文章遍布海内。主考官收取后又失去他,没有一个不是和归熙甫相似的。只是熙甫自守得非常坚定,不能改变自己的文章道路。士抑才华丰富而体制完备,没有什么不能变化的,这就是他的奇异之处。士抑把先父安葬在鳯凰山的原野上,便依山筑室,断绝城市往来,在那里著书,书名叫《鳯凰山房稿》。它虽然极其瑰奇,但王、唐两家的法度格局仍然森然存在,大概已经达到神化境界了吧?士抑对于当世名人那些取得科举功名的文章,很少有满意的。我曾对他说:“这件事自有主持者,正是由坡公主持的。您能夺走他的旗帜吗?我就站在墙上看你们交战。”于是我读了《鳯凰山房稿》,把这番话写在卷首。《叶黄门奏议序》

其昌尝奉勑修三朝实录,虽有营绪未毕者,而起居日注及六曹章奏诸书,皆获翻阅,盖深有慨于逆珰之事云。魏珰初附阿保,阑出禁中物,直一盗臣耳。是时光宗新政,内臣王安有赞助功,大得众誉,魏珰倾之,死无讼冤者,声势遂张,成内外釜鬲之势。及杨左发难,执政不能救,而众正相次赐玦,大狱兴矣。谐臣佥壬布列要路,台谏陈事必兼以颂德,故结舌者即为正人,而珰所望恩泽,尔侯尔公必于军功得之。宁锦之役,正其丹书带砺时也。吾乡叶公官礼垣,在礼言礼,可不跳而谈兵而弹事,有云:“疆场赤白其羽,幕府卫霍其勋。”枢臣迫之,反规为颂,而公不应,深中珰恨。又王安时顾命大臣,珰欲中以危法,会公荐某公为职方,故尝与旧辅小有言者,珰拟旨遣诃大臣。夫科臣自荐贤,逆珰自剪忌,且吕范不嫌解仇,文唐不嫌再合,而况刻舟之求,飘瓦之讙,何为乎?是皆公之所以去国者,而未尽也。公所贵不闻不见之功,而所弭有不闻不见之祸。珰既伯进而侯,侯进而公,其欲未餍,而纶扉之地有朕与厂臣之旨,则晋史所云“政繇桓氏,祭则寡人”者,千载一契矣。珰之党宣言于朝,且加王爵,公于众中叱之:“岂六垣无一血气男子耶?”而舐糠及米乃尔,吾得此弹事生色矣。反正之后,有荐公者,述其始末,予从邸报中得之。公未尝呶呶向人言,而予始服公之深远也。公陛见时有所陈列,诏嘉其劲节,“大哉王言”,三旌何足荣哉?予故读其奏议而特书于奏议之外,以为谏官法焉。

○北海张公记叙

壬申春,东莱初发难,贼党纔千人,当事者亟檄关宁兵,倍道疾驰,易解散耳。乃当事者以抚养乱令,贼得望屋而食,厚其捆载牛羊,用人泥沙,用赏所收皆百金之雄。我之债帅孱卒,如驱羊故虎。于是东莱受围且八阅月,犹赖士大夫画地乘埤,破家享士,铁笼之谋,玉壁之智,无所不用,竟得全于膏血之余。虽奉宸断,终用关宁,非士大夫恊谋,不及此。余时在辇下,闻东方来者,传张考功北海以忠孝奖率三军,墨守作气,诵言于朝者甚众。乃北海所记日历,曾不自功,愧其深远难得而测也。尝考宋靖康时,有孤臣洫血录日历,方粘罕兵环列汴城之外,尚有锐师六万,竟为虏所恫喝,敛兵不战。北辕之日,惟驱赵氏同姓者,靡有孑遗,而百司庶府无及焉。及知虏善用间,宋多卖国,缓则桧,急则刘豫、邦昌。呜呼,不有君子,其能国乎?千古烱鉴矣。皇上勤思将帅之臣,不惜以宫端、铨部、都谏名贤,伸武闱功令。北海居铨司,岂非人伦标准?顾急病让夷,孰与守莱着社稷功?而圣主睿思,在彼取效,在此几见师武臣有伟于张许者?岂非天授哉?岂非天授哉?

孙男庭

  广

  廙仝阅

  容台文集卷之一终

●容台文集卷之二

华亭董其昌玄宰甫着,冢男祖和。

海上叶有声君实甫较,冢孙庭辑。

序(二)

◆序(二)

赵升之制义序

  俞彦直文稿序

  金伯发藁序

戏鸿堂藁自序(即复赵公益书)

  源远流长诗册序

  吕氏族谱序

  马宪副崇祀录序

  吴伯实遗事后序

  志报录序

  屠孺人传序

  少司徒方采山公九十寿序

  贺侍御达泉张公八十序

  封太史见峯张翁八十序

  封观察袁顺庵七十寿序

  唐太公无怀八十寿序

封大理寺正杨澄宇公八十寿序》

  封御史左太公寿序

楚魏碧山太公暨胡恭人七十阶寿序》

  江隐君继环五十偕寿序

  宫保东宁伯寿毋百庆录序

  寿陈征君元配卫孺人六十叙

  寿节妇董母李孺人五十序

  程母戴孺人五十寿序

  寿汪母八十初度序

  少司空祝耳刘公八十寿序

  朱襟江侍御六十寿序

  望江兄九十寿

○赵升之制义序

严羽卿借禅论诗,余亦借禅论文。三十年前,为赵公益拈洞山宗旨,王唐以来此秘未覩,公益大有悟入。时方弱冠,游长安,未婚对也。归而试于有司,倾其曹偶,能巳见于时,然不肯竟学,饮酒赋诗,居然作达。余询其故,曰:「有呱呱者,可以付先生衣钵耳。」盖谓升之也。余既久不谈艺,而友人言公益课子绵密,无晷刻宽假。升之嗜书,自其天性,不知人间有可萦念事。其为文机神纵宕,绝尘而奔于余所论,宛转关生,无复遗恨。笔铓煜煜,光焰万丈,视余为一灼之火矣。兹锲行卷,公益独以渊源所存,属余弁首。余戏评之曰:「公益如愚公凿山,以待其子;升之如大令学书,欲胜其父。」王幼度闻而笑曰:「三十年窠臼,不虞掀倒禅床乎?」

○俞彦直文稿序

译我董其昌曾奉诏修撰三朝实录,虽然有些经营草创的工作尚未完成,但起居日注以及六曹章奏等书,都有机会翻阅,因此对逆阉魏忠贤的事情深有感慨。魏阉起初依附乳母客氏,擅自带出宫禁中的财物,不过是一个盗臣罢了。当时光宗刚刚施行政务,内臣王安有辅佐之功,得到众人很高的声誉;魏忠贤倾害王安,王安死后也没有人替他申冤,于是魏忠贤的声势大张,形成内外隔绝、彼此如釜鬲的局面。等到杨涟、左光斗发难,执政者不能救援,众多正直之士接连被赐死,大狱于是兴起。谄媚之臣和奸佞之人遍布要路,台谏陈述事情一定要兼带颂扬皇德,所以闭口不言的人反而被看作正人;而宦官所希望获得的恩泽,侯爵、公爵都必须从军功中取得。宁远、锦州之战,正是他们把功名写入丹书、缔结山河盟誓的时候。我的同乡叶公任礼部官员,在礼部只谈礼制,却偏偏跳出来谈军事、弹劾政事,有奏章说:“战场上羽毛已经染红,幕府中的卫青、霍去病建立了功勋。”枢臣逼迫他,他反而改写成颂扬之辞,但叶公不肯应承,深深触怒了魏阉。又因为王安是顾命大臣,魏阉想用危险的法令陷害他;恰逢叶公推荐某公担任职方郎中,过去又曾和旧辅大臣略有言语冲突,魏阉便拟旨派人斥责大臣。科臣推荐贤能,逆阉却自行剪除忌恨之人;况且吕范不以解除仇怨为嫌,文帝、唐太宗也不以重新联合为嫌,更何况那些刻舟求剑般的拘泥和飞瓦般的喧嚣,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些都是叶公离开国家的原因,但还没有说尽。叶公所看重的是无人知晓、无人看见的功劳,所要消除的是无人知晓、无人看见的祸患。魏阉已经由伯爵进为侯爵,又由侯爵进为公爵,欲望仍未满足;而内阁之中有皇帝和厂臣的诏旨,这正与晋史所说“政事由桓氏掌握,祭祀却由我来主持”千载相合。魏阉的党羽在朝廷上公开宣称,还要给他加封王爵,叶公当众斥责说:“难道六部都没有一个有血性的男子吗?”这种祸害竟然由一个人蔓延到整个国家,我从这件弹劾奏章中得到了光彩。恢复正统以后,有人推荐叶公,叙述了事情的始末,我从邸报中看到这些内容。叶公从未喋喋不休地向别人诉说,而我这才真正佩服他的深远。叶公陛见时有所陈述,诏书称赞他的刚劲节操,说“大哉王言”;三次旌表又有什么值得荣耀的呢?所以我读他的奏议,又特意把这些写在奏议之外,作为谏官的法式。《北海张公记叙》壬申年春天,东莱刚刚发生战事,贼党才一千人,主管此事的人赶快传檄关宁军队,让他们加倍赶路、迅速驰援,本来很容易解散贼党。可是主管者却用抚养的办法来处理叛乱,贼人得以望着民屋取得粮食,又厚厚地赏赐他们牛羊财物;用人如同泥沙,所用赏金招募的全是身价百金的强悍之士。我们这些债帅和孱弱士卒,就像驱赶羊群去面对老虎。于是东莱被围将近八个月,仍然依靠士大夫划地防守、登临城埤,破家资助士卒;铁笼般的谋略、玉璧般的智慧,无所不用,最终才在血肉涂地的余烬中保全下来。虽然奉行了皇帝的决断,最终采用了关宁军队,但若没有士大夫共同谋划,也不能达到这种结果。我当时在京城,听东方来的人传说,张考功北海以忠孝激励统率三军,坚守城池、保持士气;在朝廷上称颂他的人很多。可是张北海所记的日历,却从不自夸功劳,其中深沉久远、难以测度的地方实在少见。我曾考察宋代靖康年间,有一位孤臣以血泪记录日历;当金兀术的军队环列汴京城外时,城中还有精锐部队六万,最终却被敌虏恫吓,不敢出兵作战。金军北返之日,只驱赶赵氏同姓宗室,一个不剩,而各司各府都来不及救援。后来才知道金军善于使用反间,宋朝有许多人卖国;事情缓慢时有秦桧,事情紧急时则有刘豫、张邦昌。唉,如果没有君子,国家怎能保全呢?这真是千古以来明亮的鉴戒。皇上勤于思考将帅之臣,不惜以宫端、铨部、都谏中的名贤来伸张武职科举的功令。北海身居铨司,难道不是人伦的标准吗?面对紧急危难而推让退避的人,谁能和守卫莱州、建立社稷功勋相比?而圣主的睿智思虑,在那里取得了成效;在这里,几时见过武臣中有比张巡、许远更伟大的人呢?这难道不是上天授予的吗?这难道不是上天授予的吗?孙男庭 广 廙共同校阅 《容台文集》卷一完 ●《容台文集》卷二 华亭董其昌玄宰开始撰写,长子祖和编校。海上叶有声君实开始校订,长孙庭负责辑录。序(二) ◆序(二) 赵升之制义序 俞彦直文稿序 金伯发稿序 《戏鸿堂稿》自序(即答复赵公益的信) 《源远流长诗册序》《吕氏族谱序》《马宪副崇祀录序》《吴伯实遗事后序》《志报录序》《屠孺人传序》《少司徒方采山公九十寿序》《贺侍御达泉张公八十序》《封太史见峯张翁八十序》《封观察袁顺庵七十寿序》《唐太公无怀八十寿序》《封大理寺正杨澄宇公八十寿序》《封御史左太公寿序》《楚魏碧山太公暨胡恭人七十阶寿序》《江隐君继环五十偕寿序》《宫保东宁伯寿毋百庆录序》《寿陈征君元配卫孺人六十叙》《寿节妇董母李孺人五十序》《程母戴孺人五十寿序》《寿汪母八十初度序》《少司空祝耳刘公八十寿序》《朱襟江侍御六十寿序》《望江兄九十寿》《赵升之制义序》严羽卿借禅理来论诗,我也借禅理来论文。三十年前,我曾替赵公益拈出洞山宗旨;自王维、李白以来,这个秘密还没有人看见,公益对此大有领悟。当时他才二十岁左右,在长安游学,还没有结婚。回乡后参加有司考试,压倒了同辈,才能已经在当时显露出来;但他不肯把学业进行到底,只管饮酒作诗,俨然成为旷达之人。我询问其中缘故,他说:“有一个呱呱啼哭的孩子,可以把衣钵传给先生了。”说的就是升之。我已经很久不谈论文艺了,但朋友告诉我,公益教导儿子十分严密,没有一刻宽松。升之爱好读书,是他的天性,根本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什么事情值得牵挂。他写文章时,机锋和神思纵横奔放,绝尘而驰,正合于我所说的境界,曲折婉转而关涉生发,再没有遗憾之处。笔锋灿烂,光焰万丈,相比之下我的文章只像一星火光。如今刊刻他的行卷,公益只因文脉渊源仍在,嘱托我写在卷首。我开玩笑评论说:“公益像愚公挖山,是为了等待他的儿子;升之像大令王羲之学书,是想胜过自己的父亲。”王幼度听后笑道:“三十年的窠臼,难道想不到会被掀翻禅床吗?” 《俞彦直文稿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