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儒藏日知录集释十九

卷十八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442–464 段

孝经则唐明皇御注。其后儒辨释之书名曰正义,今通谓之疏。

译《孝经》则是唐明皇亲自作注。后来的儒者辨析阐释其义,书名叫做《正义》,现在通称为疏。

旧唐书儒学传,太宗以经籍去圣久远,文字多讹谬,诏前中书侍郎颜师古考定五经,颁布于天下。又以儒学多门,章句繁杂,诏国子祭酒孔颖达与诸儒譔定五经义疏,凡一百七十卷,名曰五经正义,令天下传习。高宗纪,永徽四年三月壬子朔,颁孔颖达五经正义于天下。每年明经,令依此考试。时但有易、书、诗、礼记、左氏春秋五经。永徽中,贾公彦始撰周礼、仪礼义疏。宋史李至传,判国子监,上言,五经书既已板行,惟二传、二礼、孝经、论语、尔雅七经疏未修,望令直讲崔颐正、孙奭、崔偓佺等重加雠校,以备刊刻。从之。【原注】今所行者谷梁,唐杨士勋疏。孝经、论语、尔雅,宋邢需疏。孟子,孙奭疏。惟公羊疏不着人名,或云唐徐彦撰。【沈氏曰】广川藏书志云,徐彦不知何代,意在贞元、长庆后。今人但知五经正义为孔颖达作,不知非一人之书也。新唐书颖达本传云,初颖达与颜师古、司马才、章王恭、王剡受诏撰五经义训百余篇,其中不能无谬冗,博士马嘉运驳正其失,诏更令裁定,末就。永徽二年,诏中书门下与国子三馆博士、弘文馆学士考正之,于是尚书左仆射于志宁、右仆射张行成、侍中高季辅就加增损,书始布下。【钱氏曰】唐人撰九经疏,本与注别行,故其分卷亦不与经注同。自宋以后刊本,合注疏为一,而疏之卷第遂不可考。予尝见宋本仪礼疏,每叶卅行,每行廿七字,凡五十卷,惟卷卅二至卅七阙,末卷有大宋景德元年校对、同校、都校诸臣姓名及宰相参政衔名。又见北宋刻尔雅疏亦不载注文。盖邢叔明奉诏撰疏,犹遵旧式。谅论语、孝经疏,亦当如此,惜未见也。日本人山井鼎云,足利学所藏宋板礼记注疏,有三山黄唐跋云,本司旧刊易、书、周礼正经注疏,萃见一书,便于披绎,它经独阙。绍兴辛亥,遂取毛诗、礼记疏义如前三经编汇,精加雠正。乃若春秋一经,顾力未暇。姑以贻同志。可证北宋时正义未尝合于经注,即南渡初尚有单行本矣。

  监本二十一史

  宋时止有十七史,今则并宋、辽、金、元四史为二十一史,但辽、金二史向无刻本,南北齐、梁、陈、周书人间传者亦罕,故前人引书多用南北史及通鉴,而不及诸书,亦不复采辽、金者,以行世之本少也。嘉靖初,南京国子监祭酒张邦奇等请校刻史书,欲差官购索民间古本,部议恐滋烦扰,上命将监中十七史旧板考对修补,仍取广东宋史板付监,辽、金二史无板者,购求善本翻刻。十一年七月成,【钱氏曰】南雍志,嘉靖七年,锦衣卫闲住千户沈麟奏准校勘史书,礼部议以祭酒张邦奇、司业江汝璧博学有文,才猷亦裕,行文使逐一校对修补,以备传布。【又曰】北监板十三经注疏创始于万历十四年,至二十一年毕工。二十一史开雕于万历二十—四年,至三十四年竣事。板式与十三经同。祭酒林文俊等表进。至万历中,北监又刻十三经、二十一史,其板视南稍工,而土大夫遂家有其书,历代之事迹粲然于人间矣。然校勘不精,讹舛弥甚,且有不知而妄改者,偶举一二。如魏书崔孝芬传,李彪谓崔挺曰,比见贤子谒帝,旨谕殊优,今当为群拜纪。此三国志陈群传中事,【原注】陈群,字长文,纪之子。时鲁国孔融,高才倨傲,年在纪、群之间。先与纪友,后与群交,更为纪拜。古人用此事者非一,北史陆邛传,邢邵向与邛父子彰交,及见邛机悟博学,乃谓子彰曰,以卿老蚌,遂出明珠。意欲为群拜纪。非为隐僻。今所刻北史改云,今当为绝群耳。不知纪群之为名,而改纪为绝,又倒其文,此已可笑。【原注】南北板同。又如晋书华谭传末云,始淮南袁甫字公胄,亦好学,与谭齐名。今本误于始字绝句,左方跳行,添列一袁甫名题,而再以淮字起行。【原注】南北板同。齐王冏传末云,郑方者,字子回。此姓郑名方,即上文所云南阳处士郑方。露版极谏,而别叙其人与书及冏答书于后耳,今乃跳行添列一郑方者三字名题。【原注】北板

译《旧唐书·儒学传》记载,唐太宗认为经籍距离圣人时代久远,文字多有讹误谬误,于是下诏命前中书侍郎颜师古考订五经,颁布于天下。又因儒学流派众多,章句繁杂,下诏命国子祭酒孔颖达与各位儒生编撰五经义疏,共一百七十卷,名为《五经正义》,令天下传习。《高宗纪》记载,永徽四年三月壬子朔,颁布孔颖达的《五经正义》于天下。每年明经科考试,命令依据此书进行考核。当时只有《易》、《书》、《诗》、《礼记》、《左氏春秋》五经。永徽年间,贾公彦才开始撰写《周礼》、《仪礼》的义疏。《宋史·李至传》记载,李至判国子监时,上奏说:“五经的书本已经刻板印刷,只有《左传》、《公羊传》、《周礼》、《仪礼》、《孝经》、《论语》、《尔雅》这七经的义疏尚未修撰,希望命令直讲崔颐正、孙奭、崔偃佺等人重新加以校对,以备刊刻。”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原注】现在通行的《谷梁传》,是唐代杨士勋的义疏。《孝经》、《论语》、《尔雅》,是宋代邢昺的义疏。《孟子》,是孙奭的义疏。只有《公羊传》的义疏没有著者姓名,有人说这是唐代徐彦撰写的。【沈氏曰】《广川藏书志》说,徐彦不知是何代人,推测应在贞元、长庆之后。现在的人只知道《五经正义》是孔颖达所作,不知道这不是一人所写的书。《新唐书·孔颖达本传》说,起初孔颖达与颜师古、司马才章、王恭、王剡受诏撰写五经义训百余篇,其中难免有谬误冗杂之处,博士马嘉运驳正其过失,下诏命他们重新裁定,但未完成。永徽二年,下诏命尚书左仆射于志宁、右仆射张行成为、侍中高季辅等中书门下与国子三馆博士、弘文馆士考正,于是尚书左仆射于志宁、右仆张行成、侍高季辅加以增删修改,书才颁布。【钱氏曰】唐人撰写九经义疏,原本与经注分别刊行,所以其分卷也不与经注相同。自宋代以后的刊本,将注疏合为一书,而义疏的卷第于是无法考证。我曾见过宋本《仪礼疏》,每页三十行,每行二十七字,共五十卷,只有卷三十二至三十七缺失,末卷有大宋景德元年校对、同校、都校对诸臣姓名及宰相参政衔名。又见过北宋刻《尔雅疏》也不载注文。大概邢叔明奉诏撰疏,仍遵循旧式。想来《论语》、《孝经》的义疏,也应当如此,可惜没有见到。日本人山井鼎说,足利学所藏宋版《礼记注疏》,有三山黄唐跋文说:“本司旧刊《易》、《书》、《周礼》正经注疏,汇集于一书,便于翻阅,其他经书唯独缺失。绍兴辛亥年,于是取《毛诗》、《礼记》疏义如前三经编汇,精心加以校对。至于《春秋》一经,顾力未暇。姑且以此赠给同志。”可证明北宋时《正义》未曾与经注合刊,即使南宋初年尚有单行本。

监本二十一史

宋代只有十七史,现在则合并宋、辽、金、元四史成为二十一史,但辽、金二史向来没有刻本,南朝齐、梁、陈、周书在人间流传的也很少,所以前人引书多用《南史》、《北史》及《资治通鉴》,而不涉及诸书,也不再采录辽、金史,是因为行世的版本少。嘉靖初年,南京国子监祭酒张邦奇等人请求校刻史书,想派遣官员向民间搜购古本,部议担心滋扰百姓,皇上命令将监中十七史旧板考对修补,仍然取广东《宋史》板付监,辽、金二史没有板的,购求善本翻刻。十一年七月完成。【钱氏曰】《南雍志》记载,嘉靖七年,锦衣卫闲住千户沈麟上奏准校勘史书,礼部议定祭酒张邦奇、司业江汝璧博学且有文采,才略也充裕,行文使逐一校对修补,以备传布。【又说】北监板十三经注疏创始于万历十四年至二十一年完工。二十一史开雕于万历二十四年,至三十四年竣事。板式与十三经相同。祭酒林文俊等上表进献。到万历年间,北监又刻十三经、二十一史,其版式比南监稍工整,而士大夫于是家家有其书,历代的事迹在人间清晰可见了。然而校勘不精,错误谬误更加严重,甚至有不知而妄改的,偶尔举出一二。如《魏书·崔孝芬传》,李彪对崔挺说:“比见贤子谒帝,旨谕殊优,群拜纪。”这是《三国志·陈群传》中的事,【原注】陈群,字长文。纪之子。当时鲁国孔融,高才倨傲,年龄在纪、群之间。先与纪友好,后与群交往,更为纪拜。古人用此事者非一,《北史·陆邛传》,邢邵向与邛父子彰交,及见机悟博学,乃谓子彰曰:“以卿老蚌,遂出明珠。”意欲为群拜纪。并非隐僻。现在所刻《北史》改为:“今当为绝群耳。”不知纪群为名,而改纪为绝,又倒其文,这已经可笑。【原注】南北板同。又如《晋书·华谭传》末云:“始淮南袁甫字公胄,亦好学,谭齐名。”今本误于始字绝句,左方跳行添列一袁甫名题,而再以淮字行。【原注】南北板同。《齐王冏传》末云:“郑方者,字子回。”此姓郑名方,即上文所云南阳处郑方。露版极谏,而别其人与书及冏答书于后耳。今乃跳行添列一郑方者三字题。【原注】北板

无者。唐书李敬玄传末附敬玄弟元素,今以敬玄属上文,而弟元素跳行。此不适足以彰太学之无人,而贻后来之姗笑乎?【原注】惟冯梦祯为南祭酒,手较三国志,犹不免误,终胜他本。十三经中仪礼脱误尤多,士昏礼脱婿授绥姆辞曰未教不足与为礼也一节十四字,【原注】赖有长安石经据以补此一节,而其注疏遂亡。乡射礼脱士鹿中翿旌以获七字,士虞礼脱哭止告事毕宾出七字,特牲馈食礼脱举觯者祭卒觯拜长者答拜十一宇,少牢馈食礼脱以授尸坐取箪兴七字,此则秦火之所末亡,而亡于监刻矣。至于历官任满,必刻一书,以充馈遗,此亦甚雅,而卤莽就工,殊不堪读。陆文裕【原注】深。金台纪闻曰,元时州县皆有学田,所入谓之学租,以供师生廪饩,余则刻书。工大者合数处为之,故雠校刻画颇有精者。洪武初,悉收上国学,今南监十七史诸书地里、岁月、勘校、工役并存可识也。今学既无田,不复刻书,而有司间或刻之,然只以供馈赆之用,其不工反出坊本下,工者不数见也。【原注】昔时入觐之官,其馈遗一书一帕而已,谓之书帕。自万历以后,改用白金。闻之宋元刻书皆在书院,山长主之,通儒订之,【原注】主书院者谓之山长。宋史理宗纪,何基,婺州教授,兼丽泽书院山长。徐玑,建宁府教授,兼建安书院山长。学者则互相易而传布之。故书院之刻有三善焉,山长无事而勤于校雠,一也,不惜费而工精,二也。板不贮宫而易印行,三也。有右文之主出焉,其复此非难也。而书之已为劣生刊改者,不可得而正矣。是故信而好古,则旧本不可无存。多闻阙疑,则群书亦当并订。此非后之君子之责而谁任哉?

译无者。《唐书·李敬玄传》末尾附载李敬玄的弟弟李元素,如今将李敬玄归入上文,而弟弟李元素却跳行另起。这难道不足以彰显太学无人,而给后人留下讥笑吗?【原注】只有冯梦祯担任南京国子监祭酒时,亲手校勘《三国志》,尚且不免有误,终究比其他版本要好。十三经中《仪礼》脱漏错误尤其多,《士昏礼》脱漏“婿授绥,姆辞曰:‘未教,不足与为礼也’”一节十四字,【原注】幸亏有长安石经作为依据来补全这一节,而其注疏却因此亡佚。《乡射礼》脱漏“士鹿中,翿旌以获”七字,《士虞礼》脱漏“哭止,告事毕,宾出”七字,《特牲馈食礼》脱漏“举觯者祭,卒觯,拜,长者答拜”十一字,《少牢馈食礼》脱漏“以授尸,坐,取箪,兴”七字,这些则是秦火未能焚毁,却亡于官监刻印的。至于历官任期届满,必定刻印一书,用来充作馈赠礼物,这也颇为雅致,但草率付梓,实在不堪阅读。陆文裕【原注】在《金台纪闻》中说,元代州县都有学田,所得收入称为学租,用来供给师生的膳食,剩余部分则用于刻书。工程大的,由几处共同承担,所以校勘刻印颇有精良之作。洪武初年,全部收归国学,如今南京国子监刻印的十七史等书,其中的地名、年月、校勘、工匠等信息都保存完好,可以辨识。如今学田既已废除,不再刻书,而有司偶尔刻印,但只用来充作馈赠礼物,其不精良的程度反而低于坊间刻本,精良的很少见到。【原注】从前入京朝见的官员,其馈赠礼物只是一本书、一方手帕而已,称为书帕。自万历以后,改送白银。听说宋元刻书都在书院,由山长主持,由通儒审定,【原注】主持书院的人称为山长。《宋史·理宗纪》记载,何基,婺州教授,兼任丽泽书院山长;徐玑,建宁府教授,兼任建安书院山长。学者则互相交换传播。所以书院刻书有三点好处:山长无事而勤于校勘,这是第一;不惜费用而工艺精良,这是第二;书板不贮存在官府而容易印行,这是第三。如果有崇尚文治的主持者出现,恢复这种做法并不难。而那些已经被劣等生刊改的书,就无法纠正了。因此,相信并喜好古书,那么旧本不可不保存;多闻而有所怀疑,那么群书也应当一并校订。这难道不是后世君子的责任,又能由谁来承担呢?

旧唐书病其事之遗阙,新唐书病其文之晦涩,当兼二书刻之,为二十二史,如宋魏诸国既各有书,而复有南史、北史,是其例也。

  张参五经文字

  唐人以说文、字林试士。其时去古未远,开元以前未改经文之日,【原注】唐书经籍志,天宝三载,诏集贤学士卫包,考古文尚书从今文。篆籀之学,童而习之。今西安府所存唐睿宗书景龙观锺,犹带篆、分遗法。至于宋人,其去古益远,而为说日以凿矣。大暦中,张参作五经文字,据说文、字林刊正谬失,甚有功于学者。开成中,唐玄度增补,复作九经字样,石刻在关中。【原注】今西安府学。向无板本,间有残缺,无别本可证。近代有好事者刻九经补字,并属诸生补此书之阙,以意为之。乃不知此书特五经之文,非经所有者不载,而妄添经外之字,并及字书中泛博之训。予至关中,洗刷元石,其有一二可识者,显与所补不同,乃知近日学者之不肯阙疑而妄作如此。

  别字

  后汉书儒林传,谶书非圣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别字。近鄙者,犹今俗用之字。别字者,本当为此字,而误为彼字也,今人谓之白字,乃别音之转。【沈氏曰】崇祯十一年,用阁臣言,以查字系古槎字,悉改为察,而今人乃复用查。查字本无察义,而误为察义,盖亦近鄙别字之类也。

  山东人刻金石录,于李易安后序,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不知壮月之出于尔雅,【原注】八月为壮。而改为牡丹。凡万历以来所刻之书多牡丹之类也。【汝城案】此条诸本并误隶张参五经文字后,今从原写本。

  三朝要典

  宋史蹇序辰传,绍圣中,为起居郎中书舍人,同修国史。疏言,朝廷前日正司马光等奸恶,明其罪罚,以告中外。惟变乱典刑,改废法度,讪渎宗庙,睥睨两宫,观事考言,实状彰着。然踪迹深秘,包藏祸心,相去八年之间,盖已不可究。质其章疏案牍,散在有司,若不汇辑而存之,岁久必致沦失。愿悉讨奸臣所言所行,选官编类,人为一帙,置之二府,以示天下后世大戒。遂命序辰及徐铎编类,由是搢绅之祸无一得免者。天启中,篡辑三朝要典正用序辰之法。

  门户之人,其立言之指各有所借,章奏之文互有是非。作史者两收而并存之,则后之君子如执镜以照物,无所逃其形矣。褊心之辈谬加笔削,于此之党则存其是者,去其非者。于彼之党则存其非者,去其是者。于是言者之情隐,而单辞得以胜之。且如要典一书,其言未必尽非,而其意别有所为,继此之为书者犹是也。此国论之所以未平,百世之下难乎其信史也。崇祯帝批讲官李明睿之疏曰,纂修实录之法,惟在据事直书,则是非互见。大哉王言,其万世作史之准绳乎?【杨氏曰】要典者一论梃击,万暦四十三年五月事也。一为红丸,泰昌元年,即四十八年九月朔事。一为移宫,是年是月初五事。【沈氏曰】亭林尝书小纸粘史阙文筒端云,章奏大半皆门户之言,而辛酉初,当贞胜之会,言人人殊,又有不明白言之,而含糊枝叶其词者,今并存之。异日芟削,存其本意,而刊其藉词可也。史阙文即割补两朝从信录也。

  密疏

  唐武宗会昌元年十二月,中书门下奏,宰臣及公卿论事,行与不行须有明据。或奏请允惬,必见褒称。或所论乖僻,因有惩责。在藩镇上表,必有批答。居要官启事,自有记注。并须昭然,在人耳目。或取舍存于堂案,或与夺形于诏敕。前代史书所载奏议,罔不由此。近见实录,多载密疏,言不彰于朝听,事不显于当时,得自其家,未足为信。今后实录所载章奏,并须朝廷共知者,方得纪述,密疏并请不载。如此则理必可法,人皆向公,爱憎之志不行,褒贬之言必信。从之。此虽出于李德裕之私心,然其言不为无理。自万历末年,章疏一切留中,抄传但凭阁揭。天启以来,谗慝弘多,喷言弥甚。予尝亲见大臣之子追改其父之疏草而刻之以欺其人者,欲使盖棺之后,重为奋笔之文,逭遗议于后人,侈先见于

译旧唐书的问题在于史事有遗漏缺失,新唐书的问题在于文辞晦涩难懂,应当将两书合刻,作为二十二史之一,就像宋、魏等各国既有各自的史书,又有《南史》、《北史》一样,这就是先例。

张参《五经文字》

唐代用《说文解字》、《字林》来考核士子。那时距离古代还不远,在开元以前尚未更改经文的时候,【原注】《唐书·经籍志》记载,天宝三年,诏令集贤学士卫包,考订古文《尚书》使其符合今文。篆书、籀书的学问,孩童从小便学习。现在西安府所存的唐睿宗书写于景龙观的钟铭,还带有篆书、隶书的遗法。至于宋人,他们距离古代更加遥远,而解说日益穿凿附会。大历年间,张参撰写《五经文字》,依据《说文》、《字林》刊正谬误,对学者很有功劳。开成年间,唐玄度增补,又作《九经字样》,石刻在关中。【原注】即今西安府学。过去没有刻本,偶尔有残缺,也没有其他版本可以考证。近代有好事者刻印《九经补字》,并让诸生补全这本书的缺漏,凭主观臆断行事。他们不知道这本书专门收录五经的文字,不属于经文的字不收录,却胡乱添加经文之外的字,甚至包括字书中泛泛博杂的训释。我到达关中,清洗元代的石碑,其中有一两个字可以辨认的,明显与所补的不同,才知道近日学者不肯存疑而妄加创作竟到了这种地步。

别字

《后汉书·儒林传》说,谶书不是圣人所作,其中多近于鄙俗的别字。近鄙,就是如今俗用的字。别字,本应当是这个字,却误写成了那个字,今人称之为白字,乃是别音的转化。【沈氏曰】崇祯十一年,采纳阁臣的建议,因为“查”字系古“槎”字,全部改为“察”,而现今人们又复用“查”字。“查”字本无“察”义,却误用为“察”义,大概也属于近鄙别字之类吧。

山东人刻印《金石录》,在李清照的后序中,有“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一句。他们不知道“壮月”出自《尔雅》,【原注】八月称为壮月。却改为“牡丹”。凡是万历以来所刻的书,多有这类“牡丹”式的错误。【汝城案】这一条各版本都误隶于张参《五经文字》之后,现在依据原写本改正。

三朝要典

《宋史·蹇序辰传》记载,绍圣年间,蹇序辰任起居郎、中书舍人,同修国史。他上疏说,朝廷前日正了司马光等人的奸恶之罪,明示其罪罚,以告知中外。只有那些变乱典刑,改废法度,诋毁宗庙,轻视两宫,观察事态、考订言论,其实际状况显著昭著。然而踪迹深秘,包藏祸心,相隔八年之间,大概已经无法彻底追究。查核他们的章疏案牍,散落在各有关部门,如果不汇集编纂而保存下来,时间久了必定导致沦丧遗失。希望全部搜讨奸臣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选派官员分类编纂,每人编成一卷,放置在二府,以向天下后世展示大戒。于是命令蹇序辰及徐铎分类编纂,从此士大夫的灾祸没有谁能幸免。天启年间,篡辑《三朝要典》正是沿用了蹇序辰的方法。

门户之争的人,他们立言的旨意各有所借,章奏的文章互相有是非。作史的人两方都收录并存,那么后来的君子就像拿着镜子照物,没有什么能逃脱其形迹。心胸狭隘的人错误地加以删削,对于这一方就保留其正确的,去掉其错误的;对于那一方就保留其错误的,去掉其正确的。于是进言者的实情被隐藏,而片面之辞得以取胜。况且像《三朝要典》这一书,其言论未必全错,但其意图别有用心,继此之后的著书者也是如此。这就是国论之所以未能平息,百世之下难以相信史书的原因。崇祯帝批阅讲官李明睿的奏疏说,纂修实录的方法,只在于据事直书,那么是非就互见。伟大的王言,大概是万世作史的准则吧?【杨氏曰】《三朝要典》一论梃击案,是万历四十三年五月的事。一为红丸案,是泰昌元年,即万历四十八年九月初一的事。一为移宫案,是同年五月初五的事。【沈氏曰】顾炎武曾在小纸上书写,粘在《史阙文》筒端说,章奏大半都是门户之争的言论,而辛酉年初,正值东林党得势之时,言论人人不同,又有不直说而含糊其辞、枝蔓其词的,现在都并存下来。日后删削,保留其本意,而删去其借口即可。《史阙文》即《割补两朝从信录》。

密疏

唐武宗会昌元年十二月,中书门下上奏,宰相及公卿议论政事,实行或不实行必须有明确的依据。如果奏请允当合宜,必定受到褒奖称颂。如果所论乖僻,因此受到惩戒责备。在藩镇的上表,必定有批答。居要职官员的启事,自有记录。都必须昭然若揭,在人耳目。或者取舍存于堂案,或者与夺形于诏敕。前代史书所记载的奏议,无不由此而来。近来看到实录,多记载密疏,言论不彰显于朝廷听闻,事情不显扬于当时,从他们家中得到,不足以作为信史。今后实录所记载的章奏,必须是朝廷共同知晓的,才能纪述,密疏请都不记载。这样则道理必定可以效法,人们都趋向公正,爱憎的私意不行,褒贬的言论必定可信。皇帝听从了。这虽然出于李德裕的私心,然而他的话并非没有道理。自从万历末年,章疏一律留中不发,抄传只凭阁臣的揭帖。天启以来,谗言邪恶之人众多,喷薄之言更加厉害。我曾亲眼看见大臣的儿子追改其父亲的疏草而刻印以欺骗世人,想要使盖棺之后,重新作为奋笔疾书的文字,逃避后人的非议,夸耀先见之

前事,其为诬罔甚于唐时。故志之于书,俾作史之君子详察而严斥之也。

译前代的事情,其欺骗蒙蔽的程度比唐代更为严重。所以将其记载在书中,希望撰写史书的君子们详细考察并严厉驳斥它。

贴黄

  章奏之冗滥,至万历、天启之间而极至。一疏而荐数十人,累二三千言不止,皆枝蔓之辞。崇祯帝英年御宇,厉精图治,省览之勤,批答之速,近朝未有。乃数月之后,颇亦厌之,命内阁为贴黄之式。【原注】崇祯元年三月。即令本宫自撮疏中大要,不过百字,粘附牍尾,以便省览。此贴黄之所由起也。【沈氏曰】熹宗实录,天启元年三月癸亥,礼科给事中王志道言,今日时事多故,中外实封,日不下数万言。尝考宋时封事,有贴黄之例,敷陈不妨广肆。而约略止有数言,省览甚易,纳约殊便,皇上宜责成政府举而行之。至于臣等所以爱陛下之精神,作陛下之耳目,更愿与同官诸臣约,一疏单题一事。一事直陈本末,艰深要渺之句,隐语猜谜之习,悉行禁绝。先臣韩文之论曰,谏草毋太文,文,上弗省也。毋太多,多,上弗竟也。可为立言之法矣。报闻。【赵氏曰】今刑部本及督抚题刑名本例有贴黄,以篇幅繁多,节其略别为一幅,贴于本后,所以便观览也。王敬哉冬夜笺记谓,明崇祯中,辅臣李国●奏仿古人撮黄之法,以定此式,遂沿至今。按唐本有贴黄之制,乃诏敕所用。宋奏札意有未尽,别以黄纸贴于后,亦谓之贴黄。是宋之贴黄已与唐异,然宋制贴黄乃奏札所不能尽者,别开条件,书以黄纸,附于正文之后,如司马温公、苏东坡诸集皆有之,或一疏后至十数条。今贴黄则但摘取奏中紧要语贴于后。是宋贴黄主于详,今贴黄主于简,今之贴黄又与宋异。且今奏疏用白纸,贴黄亦用白纸。按江邻几杂志云,审刑奏案,贴黄上更加撮白。王阮亭谓不知撮白为何语,抑知今之贴黄正宋之撮白耳。宋叶梦得石林燕语曰,唐制,降敕有所更改,以纸贴之,谓之贴黄。盖敕书用黄纸,则贴者亦黄纸也。今奏状札子皆白纸,有意所末尽,揭其要处,以黄纸别书于后,乃谓之贴黄,盖失之矣。其表章略举事目与日月道里见于前及封皮者,又谓之引黄。

  记注

  古之人君,左史记事,右史记言,所以防过失而示后王。记注之职其来尚矣。唐太宗通晓古典,尤重其事。苏冕言,贞观中,每日朝退后,太宗与宰臣参议政事,即令起居郎一人执简记录。由是贞观注记,政事称为毕备。及高宗朝,会端拱无言,有司惟奏辞见二事。其后许敬宗、李义甫用权,多妄论奏,恐史官直书其短,遂奏令随仗便出,不得备闻机务,因为故事。【沈氏曰】神宗实录,万历三年二月丙申,大学士张居正申明史职议云,国初设起居注官,日侍左右,纪录言动,实古者左史记事,右史记言之制。迨后定官制,乃设翰林院修撰、编修、检讨等官,盖以记载事重,故设官加详,原非有所罢废。但自职名更定之后,遂失朝夕记注之规,以致累朝以来,史文阙略。即如迩者纂修世宗及皇考实录,臣等只事总裁,凡所编辑,不过总集诸司章奏,稍加删润,櫽括成编。至于仗前柱下之语,章疏所不及者,即有见闻,无凭增入。与夫稗官野史之书,海内所流传者,欲事采录,又恐失真。是以两朝之大经大法虽罔敢或遗,而二圣之嘉谟嘉猷实多所未备,凡皆由史臣之职废而不讲之所致也云云。一分管责成,一史臣侍直,一记注言动,一篡辑章奏,一纪录体例,一开设馆局,一收藏处所,一誊录掌管,一补修记注,凡九条。

  旧唐书姚璹传,长寿二年,迁文昌左丞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自永徽以后,左右史惟得对仗承旨,仗下后,谋议皆不预闻。璹以为帝王谟训不可遂无纪述,若不宣自宰相,史官无从得书,乃表请仗下所言军国政要,宰相一人专知譔录,号为时政记,每月封送史馆。宰相之撰时政记,自璹始也。【沈氏曰】王梅溪论左右史四事,一日进史不当,二曰立非其地,三曰前殿不立,四曰奏不直前,皆当时史职废坏之尤甚者。进起居注自梁周翰、李宗谔始。【杨氏曰】时政记之法亦未为善,宰相可以容私,史官近于失职。惟太宗之法,其古者柱下史之意乎?【沈氏又

译贴黄

章奏的冗杂泛滥,到了万历、天启年间达到了极点。一道奏疏推荐几十个人,累积两三千字还不止,都是旁枝末节的言辞。崇祯皇帝年轻即位,励精图治,阅览奏章勤奋,批阅回复迅速,是近朝未曾有的。然而几个月之后,也颇为厌烦,命令内阁制定贴黄的格式。【原注】崇祯元年三月。随即命令奏疏的撰写者自行摘录奏疏中的要点,不超过一百字,粘贴在公文末尾,以便于阅览。这就是贴黄由来的原因。【沈氏说】《熹宗实录》记载,天启元年三月癸亥日,礼科给事中王志道说,如今时局多事,内外密封的奏章,每天不下几万言。曾经考察宋代封事,有贴黄的先例,陈述不妨详尽广泛。而概括要点只有几句话,阅览很容易,采纳简约特别方便,皇上应当责成政府推行这种做法。至于我们之所以爱护陛下的精神,充当陛下的耳目,更希望与同僚各位大臣约定,一道奏疏只单独陈述一件事。一件事直接陈述始末,艰深隐晦的句子,隐语猜谜的习气,全部禁止杜绝。先臣韩文的议论说,谏言草稿不要过于文饰,文饰,皇上就不省察了。不要过多,过多,皇上就不看完了。可以作为立言的法度了。皇帝回复知道了。【赵氏说】如今刑部本以及督抚题报刑名案件的惯例有贴黄,因为篇幅繁多,节略要点另写在一幅纸上,粘贴在公文后面,所以便于阅览。王敬哉《冬夜笺记》说,明朝崇祯年间,辅臣李国□奏请仿效古人撮黄的方法,以此确定格式,于是沿袭至今。考察唐代公文有贴黄的制度,是诏敕所使用的。宋代奏札意思有未尽之处,另外用黄纸粘贴在后面,也叫作贴黄。这样宋代的贴黄已经与唐代不同,然而宋代制度贴黄是奏札所不能尽述的,另外列出条目,写在黄纸上,附在正文之后,像司马温公、苏东坡等文集都有这种情况,有时一道奏疏后面多达十几条。如今的贴黄只是摘取奏疏中紧要的话语粘贴在后面。这样宋代的贴黄主张详尽,如今的贴黄主张简略,如今的贴黄又与宋代不同。况且如今奏疏使用白纸,贴黄也使用白纸。考察江邻几《杂志》说,审刑奏案,贴黄上面更加撮白。王阮亭说不知道撮白是什么话,或许知道如今的贴黄正是宋代的撮白吧。宋代叶梦得《石林燕语》说,唐代制度,颁布敕令有所更改,用纸张粘贴在上面,叫作贴黄。大概敕书使用黄纸,那么粘贴的也是黄纸。如今奏状札子都是白纸,有意旨未尽之处,揭示要点,用黄纸另外写在后面,才叫作贴黄,这是错误的。那些表章大致列举事目与日期里程见于前面以及封皮的,又叫作引黄。

记注

古代的君主,左史记事,右史记言,用来防止过失并给后世君王看。记注的职责由来已久了。唐太宗通晓古典,尤其重视这件事。苏冕说,贞观年间,每天朝会退下后,太宗与宰相参议政事,就命令起居郎一人拿着简册记录。因此贞观的注记,政事被称为完备。等到高宗朝,恰逢皇帝端坐无言,有关部门只奏报辞见两件事。其后许敬宗、李义甫掌权,多妄自议论奏报,害怕史官直书他们的短处,于是奏请让他们随仗便出,不能完备听闻机要事务,因此成为惯例。【沈氏说】《神宗实录》记载,万历三年二月丙申日,大学士张居正申明史职议说,建国初期设立起居注官,每日侍奉左右,记录言行,实在是古代左史记事,右史记言的制度。后来确定官制,于是设立翰林院修撰、编修、检讨等官,大概因为记载事情重要,所以设官更加详细,原本不是有所罢废。只是自从职名更改之后,于是失去了朝夕记注的规矩,以致累朝以来,史文缺漏简略。就像近来纂修世宗及皇考实录,我们只担任总裁,凡是所编辑的,不过是总集各部门的章奏,稍加删改润色,概括成编。至于朝堂上柱下史的话语,章疏所不及的,即使有见闻,也没有凭据增入。以及稗官野史之书,海内流传的,想要采录,又恐怕失真。因此两朝的大经大法虽然不敢遗漏,但二圣的美谋美策实在大多没有完备,这都是因为史臣的职责废弃而不讲求所导致的等等。一条分管责成,一条史臣侍直,一条记注言动,一条编纂章奏,一条纪录体例,一条开设馆局,一条收藏处所,一条誊录掌管,一条补修记注,共九条。

《旧唐书》姚璹传,长寿二年,升任文昌左丞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自从永徽以后,左右史只得以对仗承旨,仗下后,谋议都不参与听闻。姚璹认为帝王的谋略训诫不能没有记录,如果不从宰相那里宣示,史官无从书写,于是上表请求仗下所谈论的军国政要,由宰相一人专门负责撰录,称为时政记,每月封送史馆。宰相撰写时政记,从姚璹开始。【沈氏说】王梅溪议论左右史四件事,一是进史不当,二是站立位置不对,三是不在前殿站立,四是不直接上前奏报,都是当时史职废坏最严重的。进起居注从梁周翰、李宗谔开始。【杨氏说】时政记的方法也不完善,宰相可以容留私情,史官近乎失职。只有太宗的方法,大概符合古代柱下史的本意吧?【沈氏又

曰】万历二十六年八月丙辰,大学士赵志皋等恭进累朝宝训及实录,大祖高皇帝宝训十五卷,实录二百五十七卷。成祖文皇帝宝训十五卷,实录百三十卷。仁宗昭皇帝宝训六卷,实录十卷。宣宗章皇帝宝训十二卷,实录百二十一卷。英宗睿皇帝宝训十二卷,实录三百六十一卷。宪宗纯皇帝宝训十卷,实录二百九十三卷。孝宗敬皇帝宝训十卷,实录二百二十四卷。武宗毅皇帝宝训十卷,实录百九十七卷。世宗肃皇帝宝训二十四卷,实录五百六十六卷。穆宗庄皇帝宝训八卷,实录七十卷。通共二千二百四十五卷,装为百套。上嘉悦,命奉安御前,恭备详览。神宗显皇帝实录五百九十六卷。光宗贞皇帝皇帝宝训四卷,实录八卷。熹宗悊皇帝实录八十七卷。

译万历二十六年八月丙辰日,大学士赵志皋等人恭敬地进呈历代皇帝的《宝训》及《实录》:太祖高皇帝的《宝训》十五卷,《实录》二百五十七卷;成祖文皇帝的《宝训》十五卷,《实录》一百三十卷;仁宗昭皇帝的《宝训》六卷,《实录》十卷;宣宗章皇帝的《宝训》十二卷,《实录》一百二十一卷;英宗睿皇帝的《宝训》十二卷,《实录》三百六十一卷;宪宗纯皇帝的《宝训》十卷,《实录》二百九十三卷;孝宗敬皇帝的《宝训》十卷,《实录》二百二十四卷;武宗毅皇帝的《宝训》十卷,《实录》一百九十七卷;世宗肃皇帝的《宝训》二十四卷,《实录》五百六十六卷;穆宗庄皇帝的《宝训》八卷,《实录》七十卷。共计二千二百四十五卷,装订成一百套。皇上高兴喜悦,命令将其供奉安放在御前,恭敬地备以详细阅览。神宗显皇帝的《实录》五百九十六卷;光宗贞皇帝的《宝训》四卷,《实录》八卷;熹宗悊皇帝的《实录》八十七卷。

四书五经大全

  自朱子作大学中庸章句或问、论语孟子集注之后,黄氏【原注】干,字直卿,号勉斋先生。有论语通释,而采语录附于朱子章句之下则始自真氏,【原注】德秀,字希元,号西山先生。名曰集义,止大学一书,祝氏【原注】洙,字宗道。乃仿而足之,为四书附录。后有蔡氏【原注】模,字仲觉,号觉轩先生。四书集疏,赵氏【原注】顺孙,号格庵先生。四书篡疏,吴氏【原注】真子,号克斋先生。四书集成。昔之论者病其泛溢,于是陈氏【原注】栎,字寿翁,号定宇先生。作四书发明,胡氏【原注】炳文,字仲虎,号云峰先生。作四书通。而定宇之门人倪氏【原注】士毅,字仲宏,号道川先生。合二书为一,颇有删正,名曰四书辑释。【原注】有汪克宽序,至正丙戌。自永乐中命儒臣篡修四书大全颁之学官,而诸书皆废。

  倪氏辑释今见于刘用章【原注】剡。所刻四书通义中。永乐中所纂四书大全特小有增删,其详其简或多不如倪氏,大学中庸或问则全不异,而问有舛误。【原注】大学格致章或问,是亦不待七十子丧,而大义已乖矣。辑释引汉书刘歆移太常书有曰,及夫子没而微言绝,七十子终而大义乖。又孔子家语后序中亦有此二句。大全则去其所引刘歆书,但云出家语后序,则失其本矣。中庸九经章或问引贾捐之对元帝语,辑释引汉书本传文曰,夫后宫盛色则贤者隐微,佞臣用事则诤臣杜口。而文帝不行。此捐之之言,谓文帝不听后官幸臣之请尔。大全则改云元帝不行。既不知古书,又不辨语气。至春秋大全则全袭元人汪克宽胡传纂疏,【原注】字德辅,隐居不仕,以十年之功为此书。但改其中愚按二字为汪氏曰,及添庐陵李氏等一二条而已。诗经大全则全袭元人刘瑾诗传通释,【原注】此书与胡传篡疏予今并有之。而改其中愚按二字为安成刘氏曰。其三经后人皆不见旧书,亦未必不因前人也。当日儒臣奉旨修四书五经大全,颁餐钱,给笔札,书成之日,赐金迁秩,所费于国家者不知凡几。将谓此书既成,可以章一代教学之功,启百世儒林之绪,而仅取已成之书抄誊一过,上欺朝廷,下诳士子,唐宋之时有是事乎?岂非骨鲠之臣已空于建文之代?而制义初行,一时人土尽弃宋元以来所传之实学,上下相蒙,以饕禄利,而莫之问也。呜呼!经学之废,实自此始。后之君子欲扫而更之,亦难乎其为力矣。

  书传会选

  洪武二十七年四月丙戌,诏徽儒臣定正宋儒蔡氏书传。上以蔡氏书传日月五星运行与朱子诗传不同,及其它注说与番阳邹季友所论间亦有未安者,遂诏征天下儒臣定正之,命翰林院学士刘三吾等总其事。凡蔡氏传得者存之,失者正之,又采诸家之说足其末备。九月癸丑,书成,赐名书传会选,命礼部颁行天下。今按此书若尧典谓天左旋,日月五星违天而右转,【原注】陈氏祥道。高宗肜日谓祖庚绎于高宗之庙,【原注】金氏履祥。西伯戡黎谓是武王,【原注】金氏。洛诰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谓周公辅成王之七年,【原注】张氏。陈氏栎。皆不易之论。【原注】又如禹贡厥赋贞,主苏氏轼谓赋与田正相当。泾属渭汭,主孔传水北曰汭。太甲自周有终,主金氏谓周当作君。多方不克开于民之丽,主叶氏、陈氏栎谓,古者治狱,以附罪为丽。皆可从。然所采既博,亦或失当。如金縢周公居东,谓孔氏以为东征,非是,至洛诰又取东征之说,自相抵牾。每传之下系以经文及传,音释于字音、字体、字义辩之甚详。其传中用古人姓宇、古书名目必具出处,兼亦考证典故。【沈氏曰】此等乃全袭取邹季友音释,非三吾辈所为,盖已为永乐中大全作俑矣。亭林乃亦为所欺乎?盖宋元以来,诸儒之规模犹在,而其为此书者皆自幼为务本之学,非由八股发身之人,故所著之书虽不及先儒,而尚有功于后学。至永乐中修尚书大全,不惟删去异说,并音释亦不存矣。愚尝谓自宋之末造以至有明之初年,经术

译四书五经大全

自从朱子撰写《大学》《中庸》章句与或问、《论语》《孟子》集注之后,黄氏【原注:黄干,字直卿,号勉斋先生】著有《论语通释》,而将语录采录附于朱子章句之下,则始于真氏【原注:真德秀,字希元,号西山先生】,名为《集义》,仅止于《大学》一书。祝氏【原注:祝洙,字宗道】于是仿照其例加以补充,编成《四书附录》。后来有蔡氏【原注:蔡模,字仲觉,号觉轩先生】的《四书集疏》,赵氏【原注:赵顺孙,号格庵先生】的《四书篡疏》,吴氏【原注:吴真子,号克斋先生】的《四书集成》。过去的评论者批评这些书内容泛滥冗杂,于是陈氏【原注:陈栎,字寿翁,号定宇先生】撰写《四书发明》,胡氏【原注:胡炳文,字仲虎,号云峰先生】撰写《四书通》。而定宇的门人倪氏【原注:倪士毅,字仲宏,号道川先生】将这两部书合并为一,颇有删改修正,名为《四书辑释》。【原注:有汪克宽序,作于至正丙戌年。】自从永乐年间命令儒臣编纂《四书大全》并颁行给学官,上述各书都被废弃。

倪氏的《辑释》如今见于刘用章【原注:刘剡】所刻的《四书通义》中。永乐年间所编纂的《四书大全》只是稍有增删,其详略之处大多不如倪氏之书,《大学》《中庸》的“或问”部分则完全相同,但其中存在错误。【原注:《大学》“格致章”的“或问”中说,这也不必等到七十子去世,而大义就已经背离了。】《辑释》引用《汉书》刘歆移太常书中有话说:“等到夫子去世,微言就断绝了;七十子终结,大义就背离了。”又在《孔子家语》后序中也有这两句话。《大全》则删去了所引用的刘歆书的内容,只说是出自《家语》后序,这就失去了本源。《中庸》“九经章”的“或问”引用贾捐之回答元帝的话,《辑释》引用《汉书》本传的文字说:“后宫宠幸众多则贤者隐微,佞臣当权则诤臣闭口。而文帝不实行。”这是贾捐之的话,是说文帝不听后宫幸臣的请求罢了。《大全》却改说成元帝不实行。这既不了解古书,又不辨别语气。至于《春秋大全》,则全部抄袭元人汪克宽《胡传纂疏》【原注:汪克宽字德辅,隐居不仕,用十年之功写成此书】,只是将其中“愚按”二字改为“汪氏曰”,以及添加庐陵李氏等一两条而已。《诗经大全》则全部抄袭元人刘瑾《诗传通释》【原注:此书与《胡传纂疏》我如今都拥有】,并将其中“愚按”二字改为“安成刘氏曰”。其他三部经书的后人都不见旧书,也未必不是因袭前人。当时儒臣奉旨修撰《四书五经大全》,发放餐钱,供给笔墨纸张,书成之日,赏赐金帛并提升官阶,国家耗费不知凡几。本以为此书既成,可以彰显一代教学之功,开启百世儒林之绪,却仅仅取已成之书抄誊一遍,上欺朝廷,下骗士子,唐宋之时会有这种事吗?难道不是骨鲠之臣在建文年间已经空无一人?而八股文初行,一时人士尽弃宋元以来所传的实学,上下互相蒙蔽,以贪图禄利,而无人过问。唉!经学的废弃,实际上从此开始。后来的君子想要扫除并改变它,也难于用力了。

书传会选

洪武二十七年四月丙戌日,下诏命令儒臣审定宋儒蔡氏的《书传》。皇上认为蔡氏《书传》中关于日月五星运行的说法与朱子《诗传》不同,以及其他注释与番阳邹季友所论述的之间也有不妥之处,于是下诏征召天下儒臣审定,命翰林院学士刘三吾等人总领此事。凡是蔡氏传中正确的予以保留,错误的予以纠正,又采录诸家之说以补充其未尽之处。九月癸丑日,书成,赐名《书传会选》,命礼部颁行天下。如今考察此书,如《尧典》说天向左旋转,日月五星违背天而向右旋转,【原注:陈氏祥道。】《高宗肜日》说祖庚在高宗之庙绎祭,【原注:金氏履祥。】《西伯戡黎》说这是武王,【原注:金氏。】《洛诰》说“惟周公诞保文武受命惟七年”,说这是周公辅佐成王的第七年,【原注:张氏。陈氏栎。】都是不可改变的定论。【原注:又如《禹贡》“厥赋贞”,主苏氏轼说赋与田正相当。《泾属渭汭》,主孔传说水北曰汭。《太甲》“自周有终”,主金氏说周当作君。《多方》“不克开于民之丽”,主叶氏、陈氏栎说,古代治狱,以附罪为丽。】这些都可以采纳。然而所采录的既然广博,有时也不恰当。如《金縢》周公居东,说孔氏认为是东征,不对,到了《洛诰》又采纳东征的说法,自相矛盾。每篇传之下系以经文及传,在字音、字体、字义方面的音释辨析得很详细。其传中引用古人姓字、古书名目必定具备出处,同时也考证典故。【沈氏曰】这些完全是抄袭邹季友的音释,不是刘三吾等人所为,大概已经为永乐年间《大全》开了坏头了。顾炎武也被其所欺骗吗?大概宋元以来,诸儒的规模还在,而写此书的人都是从幼年起从事务本之学,不是由八股文出身的人,所以他们所著的书虽然不及先儒,但对后学还有功劳。到了永乐年间修撰《尚书大全》,不仅删去异说,连音释也不保留了。我常说从宋末到明初,经术

人材于斯为盛。自八股行而古学弃,大全出而经说亡,十族诛而臣节变,洪武永乐之间,亦世道升降之一会矣。

译人才在这个时候最为兴盛。自从八股文推行而古代学术被抛弃,《四书大全》等书刊行而经学真义消亡,诛灭十族而臣子的节操改变,洪武与永乐年间,也是世道兴衰的一个关键时期。

内典

  古之圣人所以教人之说,其行在孝弟忠信,其职在洒扫应对进退,其文在诗书礼易春秋,其用之身在出处去就交际,其施之天下在政令教化刑罚。虽其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原注】乐记。亦有体用之分,然并无用心于内之说。自老庄之学行于战国之时,而外义者告子也,外天下、外物、外生者庄子也。于是高明之士厌薄诗书,以为此先王所从治天下之糟粕。而佛氏晚入中国,其所言清净慈悲之说,适有以动乎世人之慕向者。六朝诸君子从而衍之,由清净自在之说而极之,以至于不生不死入于涅檠,则杨氏之为我也。由慈悲利物之说而极之,以至于普度众生,超拔苦海,则墨氏之兼爱也。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而佛氏乃兼之矣。【汝成案】自由清净起至此,从沈氏校本增。其传浸盛,后之学者遂谓其书为内典。【原注】内典字见册府元龟引唐会要,开成二年二月,王彦进准宣索内典目录十二卷。推其立言之旨,不将内释而外吾儒乎?夫内释而外吾儒,此自缁流主语,岂得士人亦云尔乎?【钱氏曰】晋书何充传,性好释典,崇修佛寺,供给沙门以百数,糜费巨亿而不吝也。亲友至于贫乏,无所施遗。以此获讥于世。于时郗愔及弟昙奉天师道,而充与弟准崇奉释氏,谢万讥之云,二郗谄于道,二何佞于佛。王坦之与沙门竺法师甚厚,每共论幽明报应,便要先死者当报其事。后经年,师忽来云,贫道已死,罪福皆不虚,惟当勤修道德,以升济神明耳。言讫不见。坦之寻亦卒。殷仲堪少奉天师道,又精心事神,不吝财贿,而怠行仁义,啬于周急。及桓玄来攻,犹勤请祷。王氏世事张氏五斗米道,凝之弥笃。孙恩之攻会稽,寮佐请为之备,不从。方入靖室请祷,出语诸将曰,吾已请大道鬼兵相助,贼自破矣。既不设备,遂为孙恩所害。郗愔事天师道,子超奉佛,杜子恭世传五斗米道。当时士大夫好尚怪迂如此,此晋之所以日衰也。王导江左夷吾,而世说载其拜扬州刺史,过胡人前,弹指云,兰阇兰阇。导之孙珣珉,以法护、僧弥为小字,珣又舍宅为寺,则王氏亦好佛矣。

  黄氏日钞云,论语曾子三省章集注载尹氏曰,曾子守约,故动必求诸身,语意已足矣。又载谢氏曰,诸子之学皆出于圣人,其后愈远而愈失其真,独曾子之学专用心于内,故传之无弊。夫心所以具众理而应万事,正其心者,正欲施之治国平天下。孔门未有专用心于内之说也,用心于内,近世禅学之说耳。象山陆氏因谓曾子之学是里面出来,其学不传。诸子是外面入去。今传于世者,皆外入之学,非孔子之真。遂于论语之外,自谓得不传之学。凡皆源于谢氏之说也。后有朱子,当于集注中去此一条。

  褚少孙补滑稽传以传记、杂说为外家,是以六经为内也。东汉儒者则以七纬为内学,六经为外学。【原注】后汉书方术传,自是习为内学。注,内学谓图谶之书也。其事秘密,故称内。逸民传,博通内外图典。魏志管宁传,张臶学兼内外。举图谶之文,一归之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原注】后汉书桓谭传,天道性命,圣人所难言也。自子贡以下,不可得闻。指谓谶记。而今百世之下,晓然皆悟其非。今之所谓内学,则又不在图谶之书,而移之释氏矣。

  心学

  黄氏日钞解尚书圹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一章曰,此章本尧命舜之辞,舜申之以命,禹而加详焉耳。尧之命舜曰,允执厥中。今舜加危微精一之语于允执厥中之上,所以使之审择而能执中者也。此训之之辞也,皆主于尧之执中一语而发也。尧之命舜曰,四海困穷,天禄永终。今舜加无稽之言勿听,以至敬修其可愿于天禄永终之上,又所以警切之,使勿至于困穷而永终者也,此戒之之辞也,皆主于尧之永终二语而发也。执中之训,正说也。永终之戒,反说也。盖舜以昔所得于尧之训戒并其于日所尝用力而自得之者,尽以命禹,使知所以执中而不至于永终耳,岂为言心设哉。近世喜言

译内典

古代圣人用来教导人们的学说,其行为规范在于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忠诚守信,其日常职责在于洒扫庭院、应答问话、进退有度,其文献典籍在于《诗》《书》《礼》《易》《春秋》,其应用于个人在于出仕隐退、去留抉择、人际交往,其施用于天下在于政令颁布、教化推行、刑罚执行。虽然他们内心和顺积累,而外在显现英华光彩,【原注】语出《乐记》。也有体用之分,但并没有“用心于内”的说法。自从老庄之学在战国时期流行,告子主张外在义理,庄子主张超脱天下、超脱万物、超脱生命。于是高明的士人厌弃鄙薄《诗》《书》,认为这些是先王治理天下的糟粕。而佛教后来传入中国,它所宣扬的清净慈悲之说,恰好能触动世人向往之心。六朝的诸位君子从而加以阐发,由清净自在之说推演到极致,以至于达到不生不死、进入涅槃的境界,这就相当于杨朱的为我主义。由慈悲利他之说推演到极致,以至于普度众生、超拔苦海,这就相当于墨家的兼爱思想。天下的言论不归杨朱,就归墨子,而佛教竟然兼而有之了。【汝成案】从“自由清净起”至此,根据沈氏校本增补。其传播日益兴盛,后来的学者于是称其经典为“内典”。【原注】“内典”一词见于《册府元龟》引《唐会要》,开成二年二月,王彦进奉旨索取内典目录十二卷。推究其立论的宗旨,不就是要内心信奉佛教而外在排斥儒家吗?内心信奉佛教而外在排斥儒家,这自然是僧侣们的言论,难道士人也应当这样说吗?【钱氏曰】《晋书·何充传》记载,何充喜好佛典,崇修佛寺,供养的沙门数以百计,耗费巨资毫不吝惜。亲友以至于贫困,他却无所施舍。因此受到世人的讥讽。当时郗愔及其弟郗昙信奉天师道,而何充与其弟何准崇奉佛教,谢万讥讽他们说:“二郗谄媚于道教,二何佞佛于佛教。”王坦之与沙门竺法师关系深厚,每次一起讨论幽明报应,总要约定先死的人应当回报后死的人。后来过了多年,法师忽然来说:“贫道已经死了,罪福都不虚妄,只应当勤修道德,以升济神明罢了。”说完便不见了。王坦之不久也去世了。殷仲堪年轻时信奉天师道,又精心侍奉神灵,不吝惜财物,却怠于施行仁义,吝啬于周济急难。等到桓玄来攻打时,他还勤于祈祷。王氏世代信奉张氏五斗米道,王凝之更加笃信。孙恩攻打会稽时,僚佐请求防备,他不听从。反而进入静室祈祷,出来后对各位将领说:“我已经请大道鬼兵相助,贼寇自然会破败。”既然没有设防,于是被孙恩杀害。郗愔信奉天师道,其子郗超信奉佛教,杜子恭世代传承五斗米道。当时士大夫喜好怪异迂腐到了这种地步,这就是晋朝日益衰微的原因。王导是江左的夷吾(管仲),而《世说新语》记载他拜扬州刺史时,路过胡人面前,弹指说:“兰阇兰阇。”王导的孙子王珣、王珉,以法护、僧弥作为小字,王珣又舍宅建寺,那么王氏也喜好佛教了。

黄氏《日钞》说,《论语》曾子“三省”章的集注中记载尹氏说:“曾子守约,所以行动必求诸自身,语意已经足够了。”又记载谢氏说:“诸子的学说都出于圣人,后来越来越远而失去真意,唯独曾子的学说专用心于内,所以传承没有弊病。”心是用来具备众理而应对万事的,端正内心,正是想要将其施行于治国平天下。孔子门下从未有专用心于内的说法,用心于内,是近世禅学的说法罢了。象山陆氏因此说曾子的学说是从里面出来的,其学没有传承。诸子的学说是从外面进入的。现在流传于世的,都是外入之学,不是孔子的真传。于是他在《论语》之外,自称得到了不传的学问。凡此种种都源于谢氏的说法。后来有朱子,应当在集注中删去这一条。

褚少孙补写《滑稽传》,将传记、杂说称为外家,是以六经为内家。东汉儒者则将七纬视为内学,六经视为外学。【原注】《后汉书·方术传》:“自是习为内学。”注:“内学指图谶之书。”其事秘密,所以称内。《逸民传》:“博通内外图典。”《魏志·管宁传》:“张臶学兼内外。”将图谶的文字,一概归入性与天道,不可得闻。【原注】《后汉书·桓谭传》:“天道性命,圣人所难言也。自子贡以下不可得闻。”指的就是谶记。而现在百世之后,大家都清楚地明白其错误。现在所谓的内学,又不在图谶之书,而是转移到了佛教。

心学

黄氏《日钞》解释《尚书》“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一章说,这一章本是尧命令舜的话,舜引申用来命令禹,并加以详细说明罢了。尧命令舜说:“允执厥中。”现在舜在“允执厥中”之上加上“危微精一”的话,是为了让他审慎选择而能够执守中道。这是训导的话,都主要围绕尧的“执中”一语而发。尧命令舜说:“四海困穷,天禄永终。”现在舜在“天禄永终”之上加上“无稽之言勿听”,直到“敬修其可愿”,又是为了警戒切责,使不至于困穷而永终,这是告诫的话,都主要围绕尧的“永终”二语而发。执中的训导,是正面说法。永终的告诫,是反面说法。大概舜将过去从尧那里得到的训诫,以及他日常努力而自得的东西,全部用来命令禹,使他知道如何执守中道而不至于永终,哪里是为了谈论心而设立的呢。近世喜欢谈论

心学,舍全章本旨而独论人心道心,甚者单摭道心二字,而直谓即心是道,盖陷于禅学而不自知,其去尧、舜、禹授受天下之本旨远矣。蔡九峰之作书传,述朱子之言曰,古之圣人将以天下与人,未尝不以治之之法而并传之。可谓深得此章之本旨。九峰虽亦以是明帝王之心,而心者,治国平天下之本,其说固理之正也。其后进此书传于朝者,乃因以三圣传心为说。世之学者遂指此书十六字为传心之要,而禅学者借以为据依矣。【方东树曰】案黄氏截讲执中一语,固似得理,而虑后人以言心堕禅,谓蔡氏不当以传心为说,则失其本矣。即如二典所载历象、命官、平地、明刑、典礼、立教、奏庶、艰食诸大政,传之万世,孰非圣人之心之所寄哉?圣人之心都俞吁咈,该于微危精一,微危精一要于执中。使非先精其心,亦安知中之所在而执之?孔子者,时中者也。中庸者,子思之书也。孔子之时中,子思之作中庸,即传尧、舜、禹执中之旨也。孟子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古今神圣一切智愚动作云为,皆心之用。今为学欲明圣人之道,而拔本塞源,力禁言心,不知果有当于尧、舜、禹之意否耶。以为荀子引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出道经,显与佛氏明心之说相近。黄氏所辟,其论甚当。夫所恶于禅学即心是道者,谓其专事明心,断知见,绝义理,用心如墙壁,以徼幸于一旦之洒然证悟。若夫圣人之教,兢业以持心,又精择明善,以要于执中,尚有何病?盖单提危微二语,虽有警惕提撕,意犹引而不发。至合下精一执中,则所以区处下手功夫至密。或又谓心一而已,安有人心道心?试诘所谓心一而已者,果何等之一心也?若以为皆道心与,则断不可谓古今天下皆圣贤。若以为皆人心与,亦断不可谓天下古今皆邪慝。若以为不属道,亦不属人,粗则如告子之知觉运动与禽兽同焉者是精,则正堕向禅学即心是道及阳明本心良知之说也。或又谓,孟子曰仁,人心也,是人心不可指为欲心。此语更误。夫孟子此言探其本始言之,即性善之旨,所谓道心也,然固不可谓一切人之心皆全于仁而无欲也,故又尝曰,失其本心,陷溺其心。夫陷溺而失之者,即欲心、人心也。使人心皆仁而无欲,古今圣人为学与教,又何忧乎有不仁也?惟夫人心本仁,而易堕于人欲之危,是以圣人既自精择而守之,以执其中,又推以为教于天下万世,千言万语,欲使同归于仁而已。然固不能人人皆自觉悟以返于仁,则赖有此四言之教。历代帝王兢兢守之,不敢失坠,此所谓传心者也。尝试论之,以为禅家即心是道与阳明本心良知,大略亦皆是道心一边,但不能如圣人文理密察,备四德,有品节,所以差失作病痛,政为少精以执中耳。精以执中,则所为尽精微,巽以行权而时中也。然则圣人之道所以异于禅学者,其岐违偏全之事政在此处。程朱所吃紧为人讲切发明分别疑似者,亦政在此处。初心之士欲审善恶邪正,全在察人心、道心危微二端之几。懋修之儒欲救误认道心堕禅之失,全在精一执中之学。日知录引黄氏日钞、唐仁卿诸说,以为辟陆王心学则可,以为六经孔孟不言心学则不可。愚按,心不待传也,流行天地间,贯彻古今而无不同者,理也。理具于吾心,而验于事物。心者,所以统宗此理而别白其是非。人之贤否,事之得失,天—下之治乱,皆于此乎判。此圣人所以致察于危微精一之间,而相传以执中之道,使无一事之不合于理,而无有过不及之偏者也。禅学以理为障,而独指其心曰不立文字,单传心印。圣贤之学,自一心而达之天下国家之用,无非至理之流行,明白洞达,人人所同,历千载而无间者。何传之云,俗说浸淫,虽贤者或不能不袭用其语,故僭书其所见如此。

译心学,舍弃全章的根本宗旨,只谈论人心与道心,甚至只摘取“道心”二字,直接说心就是道,这大概是陷入了禅学而不自知,离尧、舜、禹传授天下的大旨太远了。蔡九峰撰写《书传》,叙述朱子的话说,古代的圣人要把天下交给别人,没有不连同治理天下的方法一并传授的。可以说深得这一章的根本宗旨。九峰虽然也以此阐明帝王的心,但心是治国平天下的根本,他的说法本来就是正理。后来进献这本书给朝廷的人,却因此用三圣传心的说法来解释。世上的学者于是把书中的十六个字指为传心的关键,而禅学者就借此作为依据了。【方东树说】按:黄氏截取讲解“执中”一词,固然似乎合乎道理,但担心后人因为谈论心而堕入禅学,说蔡氏不应当用传心的说法,这就失去了根本。就像《尚书》二典所载的观测天象、任命官员、平整土地、严明刑罚、制定礼仪、建立教化、奏报庶政、解决饥荒等重大政事,流传万世,哪一件不是圣人之心所寄托的呢?圣人之心在“都俞吁咈”中体现,涵盖于“微危精一”之中,“微危精一”的关键在于“执中”。如果不先使心精纯,又怎么知道“中”在哪里而把握它呢?孔子是“时中”的典范。《中庸》是子思的书。孔子的“时中”,子思作《中庸》,就是传承尧、舜、禹“执中”的宗旨。孟子说,称量才知道轻重,度量才知道长短。事物都是这样,心更是如此。古今神圣与智愚的一切行动作为,都是心的作用。现在做学问想要明白圣人之道,却断绝根本堵塞源头,极力禁止谈论心,不知道这真的符合尧、舜、禹的意思吗?认为荀子引入人心之危、道心之微出自道经,明显与佛教明心的说法相近。黄氏所驳斥的,他的议论很恰当。我们所厌恶的禅学“即心是道”,是说它专门从事明心,断绝知见,隔绝义理,用心像墙壁一样,企图侥幸在一瞬间获得洒脱的证悟。至于圣人的教化,兢兢业业以持守心,又精心选择明辨善道,以求达到“执中”,还有什么毛病呢?大概只提“危微”二字,虽然有警惕提醒的意思,但还引而不发。至于接着讲“精一执中”,那么处理下手功夫的方法就非常严密了。又有人说,心只有一个,哪有人心、道心的区别?试问所谓“心只有一个”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心?如果认为都是道心,那就绝对不能说古今天下都是圣贤。如果认为都是人心,也绝对不能说古今天下都是邪恶。如果认为既不属于道,也不属于人,粗略地说就像告子所说的知觉运动与禽兽相同,精细地说,就正好堕入禅学“即心是道”以及阳明“本心良知”的说法了。又有人说,孟子说“仁,人心也”,所以人心不能指为欲心。这话更错了。孟子这话是从根本起源上来说的,就是性善的宗旨,也就是所谓的道心,但固然不能说所有人的心都完全合乎仁而没有欲望,所以他又曾说,失去本心,沉溺其心。那沉溺而失去的,就是欲心、人心。如果人心都合乎仁而没有欲望,古今圣人做学问和教化,又何必担忧有不仁的人呢?正因为人心本于仁,但容易堕入人欲的危险,所以圣人既自己精心选择并坚守,以把握其中道,又推广作为教化天下的手段,千言万语,想要使大家都归于仁罢了。但固然不能人人都自觉悟而返回于仁,就依赖这十六字的教化。历代帝王兢兢业业地坚守,不敢失坠,这就是所谓的传心。试着论述一下,认为禅家的“即心是道”与阳明的“本心良知”,大略也都是偏向道心一边,但不能像圣人那样文理细密考察,具备四德,有品节,所以差错失误产生病痛,正是缺少“精一执中”罢了。精一执中,那么所为就能尽精微,谦逊地行使权变而合乎时中。那么圣人之道所以不同于禅学的,其分歧偏全之处正是在这里。程朱所急切为人讲解切中要害、发明分别疑似的,也正是在这里。初学之士想要审察善恶邪正,全在于察识人心、道心“危微”两端的细微差别。致力于修学的儒者想要挽救误认道心而堕入禅学的过失,全在于“精一执中”的学问。《日知录》引用黄氏《日钞》、唐仁卿等人的说法,认为用来驳斥陆王心学是可以的,但认为六经孔孟不谈心学则不可以。我按:心不需要传授,流行于天地间,贯彻古今而没有不同的,是理。理具备于我的心,而验证于事物。心,是用来统领这个理并辨别其是非的。人的贤与不贤,事的得与失,天下的治与乱,都在这里判定。这就是圣人之所以在“危微精一”之间致察,而相传以“执中”之道,使没有一件事不合于理,而没有过与不及的偏颇的原因。禅学把理当作障碍,而单独指其心说“不立文字,单传心印”。圣贤的学问,从一心而通达于天下国家的应用,无非是至理的流行,明白透彻,人人相同,历经千年而没有间断。说什么传授呢?俗说浸染,即使是贤者有时也不得不沿用其语,所以冒昧写下我的见解如此。

中庸章句引程子之言曰,此篇乃孔门传授心法。亦是借用释氏之言,不无可酌。

  论语一书言心者三,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乃操则存,舍则亡之训,门人未之记,而独见于孟子。夫末学圣人之操心,而骤语夫从心,此即所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而旦昼之所为有牿亡之者矣。

  唐仁卿【原注】名伯元,澄海人。万历甲戌进土,官至吏部文选司郎中。答人书曰,自新学兴而名家着,其冒焉以居之者不少,然其言学也则心而已矣。元闻古有学道,不闻学心。古有好学,不闻好心。心学二字,六经孔孟所不道。今之言学者,盖谓心即道也,而元不解也。何也?危微之旨在也,虽上圣而不敢言也。今人多怪元言学而遗心,孰若执事责以不学之易了,而元亦可以无辞于执事。子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又曰,一日克己复礼。又曰,终日干干,行事也。元未能也。孔门诸子,日月至焉,夫子犹未许其好学,而况乎日至未能也,谓之不学可也。但未知执事所谓学者果仁邪?礼邪?事邪?抑心之谓邪?外仁、外礼、外事以言心,虽执事亦知其不可。执事之意必谓仁与礼与事即心也,用力于仁,用力于心也。复礼,复心也。行事,行心也。则元之不解犹昨也,谓之不学可也。又曰,孳孳为善者心,孳孳为利者亦未必非心。危哉,心乎!判吉凶,别人禽,虽大圣犹必防乎其防,而敢言心学乎?心学者,以心为学也。以心为学,是以心为性也。心能具性,而不能使心即性也。是故求放心则是,求心则非。求心则非,求于心则是。我所病乎心学者,为其求心也。心果待求,必非与我同类,心果可学,则以礼制心,以仁存心之言,毋乃为心障与!【原注】卫嵩曰,从心不逾矩,孔子至七十时方敢以此自信。而今之学者未可与立而欲语从心,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必斯言也。

  论语,仁者安仁。集注,谢氏曰,仁者心无内外、远近、精粗之间,非有所存而自不亡,非有所理而自不乱。此皆庄列之言,非吾儒之学。太甲曰,顾諟天之明命。子曰,回之为人也,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故曰操则存,舍则亡。不待存而自不亡者何人哉?【杨氏曰】上蔡之说,缘不习无不利,无思无不通而遇之。

  举业

  林文恪【原注】材。福州府志曰,余好问长老前辈时事。或为余言林尚默,【原注】名志,闽县人。永乐壬辰进士,乡试会试皆第一,殿试一甲第二名。方游乡序,为弟子员,即自负其才当冠海内士云。然考其时,试诸生者则杨文贞、金文靖二公也。夫尚默当时所习特举子业耳,而杨金二学士皆文章宿老,蔚为儒宗,尚默乃能必之二公若合符节,何哉?当是时也,学出于一,上以是取之,下以是习之,譬作车者不出门,而知适四方之合辙也。正德末,异说者起,以利诱后生,使从其学,毁儒先,诋传注,殆不啻弁髦矣。由是学者伥伥然莫知所从,欲从其旧说则恐或主新说,从其新说则又不忍遽弃传注也。己不能自必,况于人乎?呜呼!士之怀瑾握瑜,范驰驱而不遇者,可胜道哉!是故射无定鹄,则羿不能巧。学无定论,则游夏不能工。欲道德一,风俗同,其必自大人不倡游言始。

  又曰,近日讲学之辈,弥近理而大乱真。士附其门者皆取荣名,于是一唱百和,始伐木者呼邪许,然徐而叩之,不过徼快捷方式于终南,而其中实莫之能省也。

  东乡艾南英皇明今文待序曰,呜呼!制举业中始为禅之说者,谁与原其始?盖由一二聪明才辩之徒,厌先儒敬义诚明、穷理格物之说,乐简便而畏绳束,其端肇于宋南渡之季,而慈湖杨氏之书为最着。国初,功令严密,匪程朱之言弗遵也。盖至摘取良知之说,而士稍异学矣。然予观其书,不过师友讲论立教明宗而已,未尝以入制举业也。其徒龙溪、【原注】王畿。绪山【原注】钱德洪。阐明其师之说,而又过焉,亦未尝以入制

译《中庸章句》引用程子的话说,这一篇是孔子门徒传授的心法。这也是借用了佛教的说法,其中有不值得斟酌的地方。

《论语》一书中谈到“心”的有三处:一是“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二是“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三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至于“操则存,舍则亡”的教诲,孔门弟子没有记载下来,却唯独见于《孟子》。那些末流学者,连圣人如何操持内心都尚未掌握,就贸然谈论从心所欲,这就是所谓的“饱食终日,无所用心”,而且白天所做的行为有使本心放失的情况了。

唐仁卿【原注】名伯元,是澄海人。万历甲戌年考中进士,官至吏部文选司郎中。他在回复别人的信中说,自从新学兴起而名家显赫,那些冒名顶替占据地位的人不少,然而他们谈论学问,不过是讲“心”罢了。我听说古代有学习道,没听说过学习心。古代有喜好学习,没听说过喜好心。“心学”这两个字,是六经和孔孟所不曾提及的。现在谈论学问的人,大概是认为心就是道,而我不理解。为什么呢?因为“危微”的宗旨在那里,即使是上圣也不敢轻易言说。现在的人多责怪我谈论学问而遗漏了心,这哪里比得上您责备我不学习来得容易了结呢?这样我也就可以对您没有推辞了。孔子说:“有能一天把力气用在仁上吗?”又说:“一日克己复礼。”又说:“终日干干,行事也。”我没能做到。孔门的诸弟子,只是偶尔达到仁的境界,孔子尚且不允许他们算是好学,更何况是连偶尔达到都做不到的人呢?称他们为不学习是可以的。只是不知道您所说的学习,究竟是仁呢?礼呢?事呢?还是指心呢?抛开仁、礼、事来谈论心,即使您也知道这是不可行的。您的意思一定是说仁与礼与事就是心,用力于仁,就是用力于心;复礼,就是复心;行事,就是行心。那么我的不理解还和昨天一样,称我为不学习是可以的。又说,勤勉为善的是心,勤勉为利的也未必不是心。危险啊,心!判断吉凶,区分人与禽兽,即使是大圣人也必须严防又严防,还敢谈论心学吗?心学,就是把心当作学问。把心当作学问,就是把心当作性。心能够具备性,但不能使心就等于性。所以,寻求放失的心是对的,寻求心本身则是错的。寻求心本身是错的,寻求于心(即在心上下功夫)则是对的。我所痛心于心学的,是因为它寻求心本身。心果真是需要寻求的,那必定不是与我同类的;心果真是可以学习的,那么“以礼制心”、“以仁存心”的说法,岂不是成了心的障碍吗!【原注】卫嵩说,从心不逾矩,是孔子到了七十岁时才敢以此自信。而现在的学者,还未达到“立”的境界就想谈论从心,这往往是引导天下人祸害仁义,必定是因为这种言论。

《论语》说,仁者安于仁。《集注》中谢氏说,仁者心中没有内外、远近、精粗的区别,不是有所存守才不丧失,而是自然不丧失;不是有所整理才不乱,而是自然不乱。这些都是庄子和列子的言论,不是我们儒家的学问。《太甲》说,顾念那上天光明的命令。孔子说,颜回为人,选择中庸之道,得到一种善就牢牢地记在心里而不丢失。所以说,操持则存在,舍弃则丧失。不等待存守而自然不丧失的人是谁呢?【杨氏说】上蔡的说法,是因为不学习就没有不利,没有思虑就没有不通而遇到的。

举业

林文恪【原注】名材。《福州府志》说,我喜欢向长老前辈询问时事。有人对我说林尚默,【原注】名志,是闽县人。永乐壬辰年进士,乡试、会试都是第一名,殿试一甲第二名。他当时在乡学游学,作为弟子员,就自负其才华应当冠绝海内士人。然而考察当时,考试诸生的是杨文贞、金文靖两位公。尚默当时所学习的不过是举子业罢了,而杨、金两位学士都是文章宿老,蔚然成为儒宗,尚默却能必定与两位公像符节一样契合,为什么呢?当时,学问出于一个源头,上面以此取士,下面以此学习,譬如造车的人不出门,就知道适合四方车辙的契合。正德末年,异端学说兴起,用利益诱惑后生,让他们跟随自己的学问,诋毁儒学先贤,抨击传注,简直不像样子了。因此学者茫然不知从何跟随,想跟随旧说又恐怕有人主张新说,想跟随新说又不忍心立刻抛弃传注。自己都不能确定,何况别人呢?唉!士人怀抱美玉,驰骋追求却不得志的,哪里说得完呢!所以,射箭没有固定的靶子,那么后羿也不能显出技巧;学问没有固定的论断,那么子游、子夏也不能精巧。想要道德统一,风俗相同,一定要从在位者不倡导游移不定的言论开始。

又说,近日讲学的人,更加接近道理却大大扰乱了真实。依附他们门下的士人都为了获取荣名,于是你一唱百人和,开始时伐木的人呼喊“邪许”,然而慢慢叩问他们,不过是想在终南山寻找捷径,而其中实际上没有人能反省。

东乡艾南英《皇明今文待序》说,唉!在制举业中开始引入禅说的,是谁呢?追溯其源头,大概是由一两个聪明才辩的人,厌恶先儒敬义诚明、穷理格物的学说,喜欢简便而畏惧约束,其开端始于南宋南渡末年,而慈湖杨氏的书最为显著。建国初期,法令严密,不遵循程朱的言论是不行的。大概到了摘取良知学说的时候,士人稍微有了异学。然而我看他们的书,不过是师友讲论立教明宗罢了,不曾将其引入制举业。他们的弟子龙溪、【原注】王畿。绪山,【原注】钱德洪。阐明了他们老师的学说,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也未曾将其引入制

举业也。龙溪之举业不传,阳明、绪山班班可考矣。衡较其文,持详矜重,若未始肆然欲自异于朱氏之学者。然则今之为此者,谁为之始与?吾姑为隐其姓名,而又详乙注其文,使学者知以宗门之糟粕,为举业之俑者自斯人始。【原注】万历丁丑科杨起元。呜呼,降而为传灯,于彼教初说,其浅深相去已远矣,又况附会以援儒入墨之辈,其鄙陋可胜道哉。今其大旨不过曰耳自天聪,目自天明,犹告子曰生之谓性而已。及其厌穷理格物之迂而去之,犹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而已。任其所之而冥行焉,未有不流于小人之无忌惮者。此中庸所以言性不言心,孟子所以言心而必原之性,大学所以言心而必曰正其心。吾将有所论著,而姑言其概如此,学者可以废然返矣。

译这是科举应试的文章。龙溪的科举文章没有流传下来,而阳明、绪山的文章则条理清晰、有据可查。衡量比较他们的文章,态度严谨慎重,好像从未肆意妄为地想要与朱熹学派的学者有所不同。那么,现在从事这种风气的人,是谁开创的呢?我暂且隐去他的姓名,又详细批注他的文章,让学者知道,把宗门(心学)的糟粕当作科举文章的开端,是从这个人开始的。【原注】万历丁丑科的杨起元。唉,退而沦为禅宗的传灯录,对于佛教最初的教义,其深浅相比已经相差很远了,更何况那些牵强附会、援引儒家以迎合墨家(此处指异端邪说)的人,其鄙陋低劣岂是说得尽的。现在他们的主要论点不过是说耳朵天生就能听,眼睛天生就能明,这就像告子说的“生来如此就是本性”一样。等到他们厌恶穷究事理、格物致知的迂阔而抛弃它,就像告子说的“言语上不通,就不去内心探求”一样。任凭自己随意行事而盲目行动,没有不流于小人那种无所顾忌的。这就是《中庸》只谈本性不谈心的原因,孟子谈心却一定要追溯其本性的原因,《大学》谈心却一定要说端正其心的原因。我将来会有专门的论述,现在暂且概括地说这些,学者们可以因此打消念头、回头反省了。

又曰,嘉靖中,姚江之书虽盛行于世,而士子举业尚谨守程朱,无敢以禅窜圣者。自兴化、华亭两执政尊王氏学,于是隆庆戊辰论语程义首开宗门,【原注】破题见下。是年主考李春芳,兴化县人。此后浸淫,无所底止。科试文字大半剽窃王氏门人之言,阴诋程朱。

  坊刻中有伪作罗伦致知在格物一篇,其破题曰,良知者,廓于学者也。按罗文毅中成化二年进士,当时士无异学,使果有此文,则良知之说始于彝正,不始于伯安矣。况前人作破亦无此体,【原注】旧日文字,破题或二句,或三句,必尽题意。嘉靖八年,主司变体,创为轻佻之格。孔子,圣之时者也,程文破云,圣人者,立大中者也。试录一出,士论哗然。以其为先朝名臣而借之耳。

  破题用庄子

  五经无真宇,始见于老庄之书。老子曰,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庄子渔父篇,孔子愀然曰,敢问何谓真?客曰,真者,精诚之至也。【原注】荀子真积力久亦是此意。黄庭经曰,积精累气以为真。大宗师篇曰,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列子曰,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故谓之鬼。鬼,归也。归其真宅。汉书杨王孙传曰,死者,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是物各反其真也。说文曰,真,僊人变形登天也。徐氏系传曰,真者,僊也,化也。从匕,匕即化也。反人为亡,从目从匕,入其所乘也。【原注】人老则近于死,故老字从匕。既死则反其真,故真字亦从匕。以生为寄,以死为归,于是有真人、真君、真宰之名。秦始皇曰,吾慕真人。自谓真人,不称朕。魏太武改元太平真君,而唐玄宗诏以四子之书谓之真经,皆本乎此也。后世相传,乃遂与假为对。李斯上秦王书,夫击瓮叩缻,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韩信请为假王,高帝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又更东垣曰真定。窦融上光武书曰,岂可背真旧之主,事奸伪之人。而与老庄之言真亦微异其指矣。【原注】今谓真,古曰实。今谓假,古曰伪。左传襄十八年,使乘车者左实右伪,以旆先舆,曳柴而从之。假王犹假君。假相国,唐人谓之借职是也。今人之所谓假亦非。宋讳玄,以真代之,故庙号曰真宗。玄武七宿改为真武,玄冥改为真冥,玄枵改为真枵。崇文总目谓太玄经为太真,则犹未离其本也。隆庆二年会试,为主考者厌五经而喜老庄,黜旧闻而崇新学,首题论语子曰由诲汝知之乎一节,其程文破云,圣人教贤者以真知,在不昧其心而已。【原注】庄子大宗师篇,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列子仲尼篇,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始明以庄子之言入之文字。自此五十年间,举业所用,无非释老之书。彗星扫北斗文昌,而御河之水变为赤血矣。崇祯时,始申旧日之禁,而士大夫皆幼读时文,习染已久,不经之字,摇笔辄来,正如康昆仑所受邻舍女巫之邪声,非十年不近乐器,未可得而绝也。虽然,以周元公道学之宗,而其为书,犹有所谓无极之真者,吾又何责乎今之人哉。【原注】罗氏困知记谓,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太极与阴阳五行,非二物也,不当言合。又言,通书未尝一语及无极。

  孟子言,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下文明指是爱亲敬长。若夫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则必待学而知之者矣。今之学者明用孟子之良知,暗用庄子之真知。

  科场禁约

  万历三十年三月,礼部尚书冯琦上言,顷者皇上纳都给事中张问达之言,正李贽惑世诬民之罪,尽焚其所著书,其崇正辟邪,甚盛举也。臣窃惟国家以经术取士,自五经、四书、二十一史、通鉴、性理诸书而外,不列于学官,而经书传注又以宋儒所订者为准。此即古人罢黜百家,独尊孔氏之旨。自人文向盛,士习浸漓,始而厌薄平常,稍趋纤靡。纤靡不已,渐骛新奇。新奇不已,渐趋诡僻。始犹附诸子以立帜,今且尊二氏以操戈。背弃孔孟,非毁程朱,惟南华西竺之语是宗是竞。以实

译又说,嘉靖年间,姚江学派的书虽然在世上盛行,但读书人为了科举考试,仍然谨慎地恪守程朱理学,没有人敢用禅宗思想来窜改圣人之道的。自从兴化、华亭两地的执政者推崇王阳明之学后,隆庆戊辰年(1568年)的《论语》程文破题,首次开启了宗门风气。(原注:破题见下文。)这年的主考官李春芳,是兴化县人。此后风气浸染,没有止境。科举考试的文字大半剽窃王阳明门人的言论,暗中诋毁程朱理学。

坊间刻印的书中有伪作的罗伦《致知在格物》一篇,其破题说:“良知者,廓于学者也。”查考罗文毅(罗伦)在成化二年考中进士,当时士人没有异端学说,如果真有这篇文章,那么良知的说法就始于罗伦(字彝正),而不始于王阳明(字伯安)了。况且前人作破题也没有这种体例。(原注:旧日的文章,破题或两句,或三句,必须穷尽题意。嘉靖八年,主考官改变体例,创立了轻佻的格式。孔子是圣之时者也,程文破题说:圣人者,立大中者也。试录一出来,士人议论哗然。因为这是借用了前朝名臣的话罢了。)

破题使用《庄子》

“真”字,五经中没有,最早见于老子和庄子的书。《老子》说:“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庄子·渔父》篇中,孔子严肃地说:“请问什么是真?”客人说:“真,是精诚的极致。”(原注:《荀子》中“真积力久”也是这个意思。)《黄庭经》说:“积精累气以为真。”《大宗师》篇说:“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列子》说:“精神离形,各归其真,所以称为鬼。”鬼,就是归的意思。归向其真正的宅舍。《汉书·杨王孙传》说:“死者,是终生之化,而物之归者也。”归者得至,化者得变,这是万物各自返回其本真。《说文解字》说:“真,僊人变形登天也。”徐氏《系传》说:“真者,僊也,化也。从匕(bǐ),匕即化也。反人为亡,从目从匕(bǐ),入其所乘也。”(原注:人老了就接近死亡,所以“老”字从匕(bǐ)。既死就返回其本真,所以“真”字也从匕(bǐ)。以生为寄居,以死为归宿,于是有真人、真君、真宰的名称。秦始皇说:“我羡慕真人。”自称真人,不称朕。魏太武帝改元太平真君,而唐玄宗下诏把四子之书称为真经,都基于此。)后世相传,于是“真”就与“假”相对。李斯上书秦王说:“那击瓮叩缻,弹筝拍腿,而歌唱呼号呜呜地使耳目快意的人,是真正的秦声。”韩信请求做假王,高帝说:“大丈夫平定诸侯,就做真王罢了,为什么要做假王呢?”又更改东垣为真定。窦融上书光武帝说:“岂可背离真正的旧主,侍奉奸伪之人。”这与老庄所说的“真”也稍微不同其旨意了。(原注:现在说的真,古代叫实。现在说的假,古代叫伪。《左传》襄公十八年,让乘车的人左边放实物,右边放伪物,用旗帜在车前,拖着柴草跟随。假王如同假君。假相国,唐人称为借职,就是这样。现在人所谓的假也不对。宋朝避讳玄字,用真字代替,所以庙号叫真宗。玄武七宿改为真武,玄冥改为玄冥,玄枵改为真枵。《崇文总目》把《太玄经》称为《太真》,则还尚未脱离其本意。隆庆二年会试,主考官厌恶五经而喜好老庄,摒弃旧闻而推崇新学,首题《论语》“子曰由诲汝知之乎”一节,其程文破题说:圣人教贤者以真知,在不昧其心罢了。(原注:《庄子·大宗师》篇,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列子·仲尼》篇,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开始明白地把庄子的话引入文章。从此五十年间,科举所用,无非是佛老之书。彗星扫过北斗文昌,而御河的水变成了赤血。崇祯时,才重申旧日的禁令,但士大夫都从小读时文,习染已久,不经之字,动笔就来,正如康昆仑所受邻舍女巫的邪声,如果不十年不近乐器,就无法断绝。虽然如此,以周元公(周敦颐)道学之宗,而他写的书,还有所谓“无极之真”的说法,我又怎么责备现在的人呢。(原注:罗氏《困知记》说,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聚。太极与阴阳五行,不是两样东西,不应当说合。又说,《通书》未曾一语提及无极。)

孟子说,所不虑而知者,是良知。下文明白指出是爱亲敬长。至于因严以教敬,因亲以教爱,那就必须通过学习才知道的了。现在的学者,明面上使用孟子的良知,暗地里使用庄子的真知。

科场禁约

万历三十年三月,礼部尚书冯琦上书说,近来皇上采纳都给事中张问达的话,正了李贽惑世诬民的罪,全部焚毁他所著的书,这崇正辟邪,是很盛大的举措。臣私下认为,国家以经术取士,自五经、四书二十一史、《通鉴》、《性理》诸书之外,不列入学官,而经书传注又以宋儒所定的为准。这就是古人罢黜百家,独尊孔氏的宗旨。自从人文趋向繁盛,士人习气逐渐淡薄,开始厌薄平常,稍趋纤靡。纤靡不止,逐渐追求新奇。新奇不止,逐渐趋向诡僻。开始还依附诸子来树立旗帜,现在竟然尊崇佛老二氏来操戈。背弃孔孟,非毁程朱,只以南华(庄子)西竺(佛教)的话为宗为竞。以实

为空,以空为实。以名教为桎梏,以纪纲为赘疣。以放言高论为神奇,以荡轶规矩、扫灭是非廉耻为广大。取佛书言心言性略相近者窜入圣言,取圣经有空字无字者强同于禅教。语道既为踳驳,论文又不成章。世道溃于狂澜,经学几为榛莽。臣请坊间一切新说曲议,令地方宫杂烧之。生员有引用佛书一句者,廪生停廪一月,增附不许帮补,三句以上降黜。中式墨卷引用佛书一句者,勒停一科,不许会试,多者黜革。【原注】二十八年,礼科摘湖广举人董以修四书义有无去无住,出世住世语,罚停五科。伏乞天语申饬,断在必行。自古有僊佛之世,圣学必不明,世运必不盛。即能实诣其极,亦与国家无益,何况袭咳唾之余,以自盖其名利之迹者乎?夫道术之分久矣。自西晋以来,于吾道之外别为二氏。自南宋以来,于吾道之中自分两岐。又其后则取释氏之精蕴,而阴附于吾道之内。【原注】如陈白沙、王阳明。【汝成案】从沈校补。又其后则尊释氏之名法,而显出于吾道之外。【原注】如李贽之徒。【汝成案】从沈校补。非圣主执中建极,群工一德同风,世运之流未知所届。上曰,祖宗维世立教,尊尚孔子。明经取士,表章宋儒。近日学者不但非毁宋儒,渐至诋讥孔子,扫灭是非,荡弃行检,复安得节义忠孝之士为朝廷用?览卿等奏,深于世教有裨,可开列条款奏来。僊佛原是异术,宜在山林独修,有好尚者任其解官自便。【沈氏曰】神宗实录于万历三十年三月己丑下书云,纳礼部尚书冯琦之言,诏云云,而冯疏一语不载,何也?自此稍为厘正。然而旧染既深,不能尽涤。又在位之人多以护惜士子科名为阴德,亦不甚摘发也。至于末年,诡僻弥甚。【沈氏曰】中宗实录,万历三十四年十二月,诏谕礼臣日,文体敝坏,至今日而极,非独士习之陋,亦由阅卷官自由此轨而进,相师相尚,莫知其非,以此取士,士安得不靡然从之?今后房考官见有离经畔注,穿凿揣摩,及摭拾佛书、俗书,隐讳怪诞者,必弃不取,甚者参罚。仍刊布谕旨,豫使闻知。

译把虚空当作实有,把实有当作虚空。把名教视为桎梏,把纲纪看作赘疣。把放荡高论当作神奇,把逾越规矩、抹杀是非廉耻当作宏大。选取佛书中谈论心性、与儒家学说略为相近的内容,窜入圣人言论之中;选取儒家经典中带有“空”字、“无”字的地方,强行与禅宗教义等同。谈论道义既已驳杂混乱,撰写文章又不成章法。世道在狂澜中崩溃,经学几乎沦为荒草。臣请求将市面上所有的新说邪议,命令地方官混合焚烧。生员中引用佛书一句的,廪生停发廪膳一月,增生、附生不许补廪,引用三句以上的降级开除。考中举人的墨卷引用佛书一句的,勒令停考一科,不许参加会试,引用多的则革除功名。【原注】万历二十八年,礼科摘取湖广举人董以修在《四书》义中使用的“无去无住”、“出世住世”等语,处罚停考五科。恳请皇上明谕申饬,务必执行。自古有仙佛盛行的时代,圣学必定不明,世运必定不兴盛。即使能真正达到其极致,也对国家没有益处,何况是拾取佛家唾余,用来掩盖自己追求名利的行径呢?道术的分野已经很久了。自西晋以来,在儒家正道之外另立佛、道二家。自南宋以来,在儒家正道内部又分裂为两派。再后来,则吸取佛教的精义,暗中依附于儒家正道之内。【原注】如陈白沙、王阳明等人。【汝成案】依据沈校本补入。再后来,则尊崇佛教的名法,明显地游离于儒家正道之外。【原注】如李贽之流。【汝成案】依据沈校本补入。如果不是圣明的君主执守中道、建立准则,群臣同心同德、风气一致,世运的流向不知将止于何处。皇上说:“祖宗治理天下、确立教化,尊崇孔子。通过明经选拔人才,表彰宋代儒者。近日的学者不仅非议诋毁宋儒,甚至逐渐诋毁讥讽孔子,抹杀是非,抛弃行为检点,这样怎能得到节义忠孝之士为朝廷所用?阅览你们的奏疏,对世间教化大有裨益,可以开列条款奏报上来。”仙佛原本是异端之术,适宜在山林独自修习,有好尚此道的人,任凭其辞官自便。【沈氏曰】《神宗实录》在万历三十年三月己丑日记载说,采纳礼部尚书冯琦的建议,下诏云云,但冯琦的奏疏一字未载,为什么呢?从此稍微得到纠正。然而旧习染深,不能彻底清除。又在位的人多把庇护士子的科名视为阴德,也不怎么揭发。到了末年,诡僻之风更加严重。【沈氏曰】《中宗实录》万历三十四年十二月,诏谕礼部大臣说:“文体败坏,到了今天达到极点,不只是士人习气的浅陋,也是因为阅卷官自由地遵循这种轨则,互相效法崇尚,不知道其中的错误,用这种方式选拔人才,士人怎能不靡然顺从呢?今后房考官见到有背离经义、违背注疏,穿凿附会、揣摩迎合,以及摘取佛书、俗书,隐晦怪诞的内容,必定弃取不用,严重的参劾处罚。仍然刊布谕旨,预先使众人知晓。”

新学之兴,人皆土苴六经,因而不读传注。崇祯三年,浙江乡试题乂用明俊民用章。上文岁月日时无易,传曰,不失其时也。第三名龚广生文,误以为历家—日十二时之时,而取冠本经,刻为程文。九年,应天乡试题王清大之至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内有以遏徂莒,注曰,莒,诗作旅,众也。谓密人侵阮、徂、共之众也。第二十三名周天一文,误以为春秋莒人之莒,亦得中式,部科不闻磨勘。诏令之不行至此。【杨氏曰】试官既是眯目,礼科亦复失睛,天下之人未可尽诬。丧之上而得之下,吾恐有窃笑者。

  朱子晚年定论

  宋史陆九渊传,初,九渊尝与朱熹会鹅湖,论辩所学,多不合。及熹守南康,九渊访之。熹与至白鹿洞,九渊为讲君于小人喻义利一章,听者至有泣下,熹以为切中学者隐微深痼之病。至于无极而大极之辩,则贻书往来,论难不置焉。

  王文成【原注】守仁。所辑朱子晚年定论,今之学者多信之,不知当时罗文庄【原注】钦顺。已尝与之书而辩之矣。其书曰,详朱子定论之编,盖以其中岁以前所见未真,及晚年始克有悟。乃于其论学书牍三数十卷之内,摘此三十余条,其意皆主于向里者,以为得于既悟之余,而断其为定论。斯其所择宜亦精矣,第不知所谓晚年者,断以何年为定?偶考得何叔京氏卒于淳熙乙末,时朱子年方四十有六。后二年丁酉,而论孟集注或问始成。今有取于答何书者四通,以为晚年定论。至于集注或问,则以为中年末定之说。窃恐考之欠详,而立论之太果也。又所取答黄直卿一书,监本止云此是向来差误,别无定本二字,今所编增此二字,而序中又变定字为旧字,却未详本字所指。朱子有答吕东莱一书,尝及定本之说,然非指集注或问也。凡此,愚皆不能无疑,顾犹末足深论。窃以执事天资绝世,而日新不已。向来恍若有悟之后,自以为证诸五经四子,沛然若决江河而放诸海。又以为精明的确,洞然无复可疑。某固信其非虚语也。然又以为独于朱子之说有相抵牾,揆之于理,容有是邪?他说固未敢请,尝读朱子文集,其第三十二卷皆与张南轩答问书内第四书亦自以为其于实体似益精明,因复取凡圣贤之书,以及近世诸老先生之遗语,读而验之,则又无一不合。盖平日所疑而未白者,今皆不待安排,往往自见洒落处,与执事之所自序者无一语不相似也。书中发其所见,不为不明。而卷末一书,提纲振领,尤为详尽。窃以为千圣相传之心学,殆无以出此矣。不知何故,独不为执事所取?无亦偶然也邪?若以此二书为然,则论孟集注、学庸章句或问不容别有一般道理。如其以为未合,则是执事精明之见,决与朱子异矣!凡此三十余条者,不过姑取之以证成高论,而所谓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安知不有毫厘之不同者为祟于其间,以成抵牾之大隙哉!又执事于朱子之后,特推草庐吴氏,以为见之尤真,而取其一说,以附三十余条之后。窃以草庐晚年所见端的与否,良未易知。盖吾儒昭昭之云,释氏亦每言之,毫厘之差正在于此。即草庐所见果有合于吾之所谓昭昭者,安知非其四十年间钻研文义之效,殆所谓真积力久而豁然贯通者也。盖虽以明道先生之高明纯粹,又蚤获亲炙于濂溪,以发其吟风弄月之趣,亦必反求诸六经而后得之。但其所禀邻于生知,闻一以知十,与他人极力于钻研者不同耳,又安得以前日之钻研文义为非,而以堕此科臼为悔?夫得鱼忘筌,得兔忘蹄【原注】出庄子,蹄,古罤字通,兔罥也。可也。矜鱼兔之获,而反追咎筌蹄,以为多事,其可乎哉?东莞陈建作学蔀通辩,取朱子年谱、行状、文集、语类及与陆氏兄弟往来书札,逐年编辑而为之,辩曰,朱、陆早同晚异之实,二家谱集具载甚明。【原注】黄氏日钞曰,朱子答陆子寿书反复论丧祭之礼,答陆子美书辩诘太极西铭,至再而止,答陆子静书辩诘尤切,条其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人言者凡七,终又随条注释,斥其空疏杜譔。

译新学的兴起,人们都把六经视为泥土草芥,因此不再阅读传注。崇祯三年,浙江乡试的题目是“明俊民用章”。上文“岁月日时无易”,传文说,这是不失其时的意思。第三名龚广生的文章,误以为这是历法中一日十二个时辰的“时”,却因此夺得本经科的首名,并被刻印为范文。崇祯九年,应天乡试的题目是“王清大之至,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其中提到“内有以遏徂莒”,注解说,莒,在《诗经》中写作“旅”,意为众人。说的是密国侵扰阮、徂、共三国的民众。第二十三名周天一的答卷,误以为这是《春秋》中莒国的“莒”,也考中了,礼部科考官员没有发现错误。诏令不能执行到了这种地步。【杨氏说】考官既然已经瞎了眼,礼科官员也失去了视力,天下的人不能全被诬蔑。上面丧失的却在下面得到了,我恐怕会有暗中嘲笑的人。

朱子晚年定论

《宋史·陆九渊传》记载,起初,陆九渊曾与朱熹在鹅湖相会,辩论各自的学问,大多意见不合。等到朱熹任南康知军,陆九渊去拜访他。朱熹带他到白鹿洞书院,陆九渊讲授《论语》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一章,听的人甚至有人感动得流泪,朱熹认为这切中了学者隐微深固的弊病。至于关于“无极而太极”的辩论,则通过书信往来,争论不休。

王文成【原注:王守仁】所辑录的《朱子晚年定论》,现在的学者大多相信它,不知道当时罗文庄【原注:罗钦顺】已经曾写信与他辩论了。那封信说,详细考察《朱子定论》的编撰,大概是认为朱子中年以前所见未真,到晚年才有所领悟。于是从他的论学书信几十卷中,摘取这三十多条,其主旨都倾向于内向求理的,认为这是他在领悟之后所得,从而断定这是他的定论。这选择应当也算精当了,只是不知道所谓的晚年,以哪一年作为确定的界限?偶然考证得知何叔京去世于淳熙乙未年,当时朱子年仅四十六岁。两年后丁酉年,《论语》《孟子》集注和《或问》才完成。现在选取回复何叔京的四封信,作为晚年的定论。至于集注和《或问》,却认为是中年未定的说法。我私下担心这是考证不够详细,而立论过于武断。又选取回复黄直卿的一封信,监本只说“这是向来差误”,没有“定本”二字,现在编撰者增加了这两个字,而序言中又把“定”字改为“旧”字,却未详细说明“本”字所指。朱子有回复吕东莱的一封信,曾提及定本的说法,但并非指集注或《或问》。所有这些,我都不能没有疑问,但这还不足以深入讨论。我私下认为您天资绝世,且日益精进。向来恍然有所领悟之后,自以为验证于五经四子,充沛如同决开江河而流入大海。又自以为精明的确,透彻再无可疑之处。我固然相信这不是虚言。但又认为唯独与朱子的说法相抵触,推究事理,难道可能吗?其他话我不敢请教,曾经读朱子文集,其第三十二卷都是与张南轩答问的书信,其中第四封书信也自以为对于实体似乎更加精明,于是又取圣贤之书,以及近世各位老先生的遗言,阅读并验证,则没有一条不相合。大概平日所疑惑而未明白的,现在都不待安排,往往自然显现出洒脱之处,与您序言中所说的没有一句话不相似。书中阐发您的见解,不能说不明白。而卷末的一封信,提纲挈领,尤其详尽。我私下认为千圣相传的心学,大概没有超出这个的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唯独不被您所采纳?难道也是偶然吗?如果认为这两封信是对的,那么《论语》《孟子》集注、《大学》《中庸》章句和《或问》就不容许有另一套道理。如果认为它们不相合,那么您精明的见解,就决然与朱子不同了!这三十多条,不过是暂且取来以证实高论,而所谓先得我心之所同然的,怎么知道没有毫厘之差在其中作祟,从而造成抵触的大裂痕呢!又您在朱子之后,特别推崇草庐吴氏,认为他见解尤为真切,而选取他的一条说法,附在三十多条之后。我私下认为草庐晚年所见是否真切,实在难以知晓。大概我们儒家所说的昭昭明白,佛教也常常这样说,毫厘之差正在于此。即使草庐所见确实符合我们所说的昭昭明白,怎么知道不是他四十年间钻研文义的成效,大概是所谓真积力久而豁然贯通的呢。大概即使是明道先生那样高明纯粹,又早得亲炙于周敦颐,以激发他吟风弄月的趣味,也必须反求于六经而后得之。只是他所禀赋的接近生知,闻一知十,与他人极力于钻研的不同罢了,又怎么能以从前钻研文义为非,而以落入这种框套为悔呢?得鱼忘筌,得兔忘蹄【原注:出自《庄子》,蹄,古“罤”字通,兔网也。】是可以的。夸耀鱼兔的获得,反而追咎筌蹄,认为多事,这可以吗?东莞陈建作《学蔀通辩》,选取朱子年谱、行状、文集、《语类》及与陆氏兄弟往来的书信,逐年编辑而成,辩解说,朱、陆早同晚异的实情,两家的谱集记载得很明白。【原注:黄氏《日钞》说,朱子回复陆子寿书信反复论述丧祭之礼,回复陆子美书信辩驳太极和西铭,直至再次为止,回复陆子静书信辩驳尤为急切,列举其理有未明而不能尽人言的共七条,最后又逐条注释,斥责其空疏杜撰。】

且云,如曰未然,各尊所闻,各行所知可矣。书亦于此而止。近世东山赵汸对江右六君子策乃云朱子答项平父书有去短集长之言,【原注】此特朱子谦己诲人之辞,未尝教人为陆氏之学也。岂鹅湖之论至是而有合邪?使其合并于晚岁,则其微言精义必有契焉。而子静则既往矣,此朱陆早异晚同之说所萌芽也。程篁墩【原注】敏政。因之,乃着道一编,分朱陆异同为三节,始焉如冰炭之相反,中焉则疑信之相半,终焉若辅车之相依。朱陆早异晚同之说,于是乎成矣。王阳明因之,遂有朱子晚年定论之录,专取朱子议论与象山合者,与道一编辅车之说正相唱和矣。凡此皆颠倒早晚,以弥缝陆学,而不顾矫诬朱子,诳误后学之深。故今编年以辩,而二家早晚之实,近儒颠倒之弊,举昭然矣。又曰,朱子有朱子之定论,象山有象山之定论,不可强同。专务虚静,完养精神,此象山之定论也。主敬涵养,以立其本。读书穷理,以致其知。身体力行,以践其实,三者交修并尽,此朱子之定论也。乃或专言涵养,或专言穷理,或止言力行,则朱子因人之教、因病之药也。今乃指专言涵养者为定论,以附合于象山,其诬朱子甚矣!又曰,赵东山所云,盖求朱陆生前无可同之实,而没后乃臆料其后会之必同,本欲安排早异晚同,乃至说成生异死同,可笑可笑!【原注】按子静卒后,朱子与詹元善书谓其说颇行于江湖间,损贤者之志,而益愚者之过,不知此祸何时而已。盖已逆知后人宗陆氏者之弊。而东山辈不考此书,强欲附会之以为同,何邪?如此岂不适所以彰朱陆平生之未尝同,适自彰其牵合欺人之弊?奈何近世咸信之,而莫能察也。【姚氏曰】元虞文靖有送李彦方闽宪诗,其序云,先正鲁国许文正文实表章程朱之学,以佐至元之治,天下人心风俗之所系,不可诬也。近日晚学小子,不肯细心穷理,妄引陆子静之说以自欺自弃。至欲移易论语章句,直斥程朱之说为非,此亦非有见于陆氏者也,特以文其猖狂不学,以欺人而已,此在王制之所必不容者也。闽中自中立归,已有道南之叹。仲素愿中至于元晦,端绪明白,皆在闽中,不能不于彦方之行发之。去一贼吏,治一弊政,不如此一事有以正人心儒者之能事也。按文靖从游吴文正之门,文正之学以象山为宗,而虞公立论如此,则师弟所学亦有不必同者耶?又是时文学修明,谈道讲艺各有师承,洛闽之教方昌,而好异之士已复别骛旁驱,则源远而末益分,无惑乎后此歧途之百出也。昔裴延龄掩有为无,指无为有,以欺人主。陆宣公谓其愚弄朝廷,甚于赵高指鹿为马。今篁墩辈分明掩有为无,指无为有,以欺弄后学,岂非吾道中之延龄哉!又曰,昔韩绛、吕惠卿代王安石执政,时号绛为传法沙门,惠卿为护法善神。愚谓近日继陆学而兴者,王阳明是传法沙门,程篁墩则护法善神也。【原注】此书于朱陆二家同异考之极为精详,而世人不知,但知其有皇明通纪,又不知通纪乃梁文康储之弟亿所作,而托名于清澜也。宛平孙承泽谓阳明所编,其意欲借朱子以攻朱子。且吾夫子以天纵之圣,不以生知自居,而曰好古敏求,曰多闻多见,曰博文约礼,至老删述不休,犹欲假年学易。朱子一生效法孔子,进学必在致知,涵养必在主敬,德性在是,问学在是。如谬以朱子为支离,为晚悔,则是吾夫子所谓好古敏求,多闻多见,博文约礼皆早年之支离,必如无言、无知、无能为晚年自悔之定论也。以此观之,则晚年定论之刻,真为阳明舞文之书矣。盖自弘治、正德之际,天下之士厌常喜新,风气之变已有所自来,而文成以绝世之资,倡其新说,鼓动海内。【原注】文成与胡端敏世宁乡试同年。一日谓端敏公曰,公人杰也,第少讲学,端敏答曰,某何敢望公,但恨公多讲学耳。嘉靖以后,从王氏而诋朱子者,始接踵于人间。而王尚书【原注】世贞。发策谓,今之学者偶有所窥,则欲尽发先儒之说而出其上。【杨氏曰】尽发先儒之发

译况且说,如果说并非如此,各自尊重所听到的,各自践行所知道的就可以了。书籍也在此处停止。近世东山赵汸回答江右六君子的策问时说,朱子答复项平父的信中有去除短处、汇集长处的言论,【原注】这只是朱子谦虚自己、教诲他人的言辞,未曾教导人们去从事陆氏的学问。难道鹅湖之论到这时才相合吗?假如他们在晚年合并,那么他们精微的言辞和深刻的义理必定有契合之处。而子静已经去世了,这就是朱陆早异晚同之说萌芽的原因。程篁墩【原注】敏政因此,于是著《道一编》,将朱陆的异同分为三节,开始时像冰炭一样相反,中间时怀疑与相信各占一半,最终时像颊骨与牙床一样相依。朱陆早异晚同之说,由此形成了。王阳明沿袭此说,于是有了《朱子晚年定论》的记录,专门选取朱子议论中与象山相合的,与《道一编》中辅车相依的说法正好相互呼应。所有这些,都是颠倒早晚,以弥合陆学,而不顾曲解诬蔑朱子,深深欺骗误导后学。所以现在按年代编排来辩驳,而两家早晚的实情,近儒颠倒的弊端,全都昭然若揭了。又说,朱子有朱子的定论,象山有象山的定论,不可强行相同。专务虚静,完养精神,这是象山的定论。主敬涵养,以确立根本。读书穷理,以推致知识。身体力行,以实践实质,三者交修并尽,这是朱子的定论。于是有人只谈涵养,有人只谈穷理,有人只谈力行,这是朱子针对人的教化、针对病的药方。现在却把只谈涵养的当作定论,以附合象山,这诬蔑朱子太严重了!又说,赵东山所说的,大概是寻求朱陆生前无可相同的实情,而在死后却臆测他们后来必定相同,本想安排早异晚同,甚至说成生异死同,可笑可笑!【原注]按子静去世后,朱子给詹元善的信说他的学说颇流行于江湖间,损害贤者的志向,而增加愚者的过错,不知道这祸患何时才能停止。大概已经预知后人尊崇陆氏的弊端。而东山辈不考察这封信,强行附会以为相同,为什么呢?这样岂不是正好彰显朱陆平生未曾相同,正好自我彰显其牵强附会、欺骗世人的弊端?为什么近世都相信它,而不能察觉呢。【姚氏曰】元代虞文靖有送李彦方任闽宪的诗,其序说,先正鲁国许文正文实表彰程朱之学,以辅佐至元的治理,天下人心风俗所系,不可诬蔑。近来晚学小子,不肯细心穷理,妄引陆子静的学说来欺骗自己、放弃自己。甚至想要更改《论语章句》,直接斥责程朱的学说为非,这也不是对陆氏有见解,只是用来掩饰其猖狂不学,以欺骗他人罢了,这在《王制》中是必定不容许的。闽中自从中立归来,已有道南的感叹。从仲素到愿中再到元晦,头绪明白,都在闽中,不能不在彦方出行时抒发。去除一个贼吏,治理一项弊政,不如这一件事能够端正人心,这是儒者的能事。按文靖师从吴文正门下,文正的学问以象山为宗,而虞公立论如此,那么师生所学也有不必相同的吗?又是这时文学修明,谈道讲艺各有师承,洛学闽学之教正昌盛,而喜好异端之士又再次另辟蹊径,那么源头深远而末流更加分散,无怪乎此后歧途百出了。昔日裴延龄掩盖有当作无,指无当作有,以欺骗君主。陆宣公说他愚弄朝廷,甚于赵高指鹿为马。现在篁墩辈分明掩盖有当作无,指无当作有,以欺弄后学,难道不是我们道中的裴延龄吗!又说,昔日韩绛、吕惠卿代替王安石执政,当时号称韩绛为传法沙门,吕惠卿为护法善神。我认为近日继陆学而兴起的,王阳明是传法沙门,程篁墩则是护法善神。【原注】这本书对朱陆两家的同异考察极为精详,而世人不知道,只知道他有《皇明通纪》,又不知道《通纪》是梁文康储之弟梁亿所作,而托名于清澜。宛平孙承泽说阳明所编,其意图是想借朱子来攻击朱子。况且我们的孔子以天纵之圣,不以生知自居,而是说好古敏求,说多闻多见,说博文约礼,到老删述不休,还想要借寿学易。朱子一生效法孔子,进学必定在致知,涵养必定在主敬,德性在此,问学在此。如果错误地认为朱子支离,晚年悔恨,那么孔子所谓的好古敏求,多闻多见,博文约礼都是早年的支离,必定像无言、无知、无能那样才是晚年自悔的定论。由此看来,那么《晚年定论》的刊刻,真是阳明舞文弄墨的书了。大概自从弘治、正德之际,天下士人厌常喜新,风气之变已有所由来,而文成以绝世之资,倡导新说,鼓动海内。【原注]文成与胡端敏世宁是乡试同年。一天对端敏公说,您是人杰,只是少讲学,端敏回答说,我哪里敢望您,只是恨您多讲学罢了。嘉靖以后,跟随王氏而诋毁朱子的人,开始在人间接踵而至。而王尚书【原注]世贞。发策说,现在的学者偶尔有所窥探,就想尽发先儒的学说而出其上。【杨氏曰】尽发先

当是废字。不学则借一贯之言以文其陋。无行则逃之性命之乡,以使人不可诘。此三言者,尽当日之情事矣。故王门高弟为泰州、【原注】王艮。龙溪【原注】王畿。二人。泰州之学一传而为颜山农,【原注】均。再传而为罗近溪、【原注】汝芳。赵大洲。【原注】贞吉。龙溪之学一传而为何心隐,【原注】本名梁汝元。再传而为李卓吾、【原注】贽。陶石篑。【原注】望龄。昔范武子论王弼、何晏二人之罪深于桀纣,以为一世之患轻,历代之害重。自丧之恶小,迷众之罪大。而苏子瞻谓李斯乱天下,至于焚书坑儒,皆出于其师荀卿高谈异论而不顾者也。困知之记、学蔀之编,固今日中流之砥柱矣。

译“当是”二字应当废除。不学习的人就借用“一贯”的说法来掩饰自己的浅陋;没有德行的人就躲进性命之学的领域,来使人无法责问。这三句话,完全概括了当时的情形。所以王门的高足弟子是泰州学派(王艮)和龙溪学派(王畿)这两个人。泰州学派传了一代成为颜山农(颜钧),再传成为罗近溪(罗汝芳)和赵大洲(赵贞吉)。龙溪学派传了一代成为何心隐(本名梁汝元),再传成为李卓吾(李贽)和陶石篑(陶望龄)。从前范武子论述王弼、何晏两人的罪过比夏桀、商纣还深,认为他们造成的当世祸患较轻,而遗留后世的危害严重;自毁的恶行较小,迷惑众人的罪过较大。而苏东坡说李斯扰乱天下,以至于焚书坑儒,都是由于其老师荀况高谈异论而不顾后果所致。《困知记》和《学蔀编》,确实是当今中流砥柱般的著作了。

姑苏志言姚荣国【原注】广孝。著书一卷,名曰道余录,专诋程朱。【原注】实录、本传言广孝着道余录,诋讪先儒,为君子所鄙。少师亡后,其友张洪谓人曰,少师于我厚,今死矣,无以报之,但每见道余录,辄为焚弃。少师之才不下于文成,而不能行其说者,少师当道德一、风俗同之日,而文成在世衰道微、邪说又作之时也。

  嘉靖二年,会试发策,【原注】考试官蒋文定冕,石文介瑶。谓朱陆之论终以不合,而今之学者顾欲强而同之,岂乐彼之径便,而欲阴诋吾朱子之学与?究其用心,其与何澹、陈贾辈亦岂大相远与?至笔之简册,公肆诋訾,以求售其私见。礼官举祖宗朝故事,燔其书而禁斥之,得无不可乎!【原注】成祖实录,永乐二年,鄱阳人朱季友诣阙,献所著书,诋毁宋儒。上怒,遣行人押赴饶州,会司府县官杖之,尽焚其所著书。当日在朝之臣有能持此论者,涓涓不塞,终为江河,有世道之责者,可无履霜坚冰之虑。

  以一人而易天下,其流风至于百有余年之久者,古有之矣。王夷甫之清淡,王介甫之新说,【原注】宋史林之奇言,昔人以王何清谈之罪甚于桀纣,本朝靖康祸乱,考其端倪,王氏实负王何之责。其在于今,则王伯安之良知是也。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拨乱世反之正,岂不在于后贤乎!

  李贽

  神宗实录,万历三十年闰二月乙卯,礼科给事中张问达疏劾李贽,壮岁为官,晚年削发,近又刻藏书、焚书、卓吾大德等书,流行海内,惑乱人心。以吕不韦、李园为智谋,以李斯为才力,以冯道为吏隐,以卓文君为善择佳耦,以秦始皇为千古一帝,以孔子之是非为不足据,狂诞悖戾,不可不毁。尤可恨者,寄居麻城,肆行不简,与无良辈游庵院,挟妓女,白昼同浴,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至有携衾枕而宿者,一境如狂。又作观音问一书,所谓观音者,皆士人妻女也。后生小于喜其猖狂放肆,相率煽惑,至于明劫人财,强搂人妇,同于禽兽,而不之恤。迩来缙绅士大夫亦有诵咒念佛,奉僧膜拜。手持数珠,以为律戒。室悬妙像,以为皈依。不知遵孔子家法,而溺意于禅教沙门者,往往出矣。近闻贽且移至通州,通州距都下四十里,倘一入都门,招致蛊惑,又为麻城之续。望敕礼部,檄行通州地方官,将李贽解发原籍治罪。仍檄行两畿及各布政司,将贽刊行诸书,并搜简其家未刻者,尽行烧毁,无令贻祸后生,世道幸甚!得旨,李贽敢倡乱道,惑世诬民,便令厂卫、五城严拿治罪。其书籍已刻未刻,令所在官司尽搜烧毁,不许存留。如有徒党曲庇私藏,该科道及各有司访奏治罪。已而贽逮至,惧罪不食死。愚按,自古以来,小人之无忌惮而敢于叛圣人者,莫甚于李贽。然虽奉严旨,而其书之行于人间自若也。【原注】谢在杭五杂俎言,李贽先仕官至太守,而后削发为僧,又不居山寺,而遨游四方,以干权贵,人多畏其口而善待之。拥传出入,髡首坐肩舆,张黄盖,前后呵殿,郡县有司莫敢与均茵伏。无何,入京师,以罪下狱死。此亦近于人妖者矣。闽人持论之公如此。

  天启五年九月,四川道御史王雅量疏奉旨,李贽诸书怪诞不经,命巡视衙门焚毁,不许坊间发卖,仍通行禁止。而士大夫多喜其书,往往收藏,至今未灭。

  锺惺

  锺惺字伯敬,景陵人,万历庚戌进士。天启初,任福建提学副使,大通关节。丁父忧去职,尚挟姬妾游武夷山,而后即路。巡抚南居益疏劾有云,百度逾闲,五经扫地。化子衿为钱树,桃李堪羞。登驵侩于皋比,门墙成市。公然弃名教而不顾,甚至承亲讳而冶游。疑为病狂丧心,讵止文人无行广【原注】辛酉,福建提学佥事。癸亥,丁忧。甲子,京察。坐是沈废于家。乃选历代之诗名曰诗归,其书盛行于世。已而评左传、评史记、评毛诗,好行小慧,自立新说,天下之士靡然从之。而论者遂忘其不孝贪污之罪,且列之为文人矣。【原注】钱氏谓,

译《姑苏志》说姚广孝(荣国)著书一卷,名叫《道余录》,专门诋毁程朱理学。《实录》和《本传》记载姚广孝撰写《道余录》,诋毁先儒,被君子所鄙视。姚广孝死后,他的朋友张洪对人说:“姚广孝对我恩厚,如今死了,我没有什么报答他的,但每次见到《道余录》,就把它烧掉丢弃。”姚广孝的才能不比王阳明差,而不能推行他的学说,是因为姚广孝处于道德统一、风俗相同的时代,而王阳明处于世道衰微、邪说又起的时代。

嘉靖二年,会试出题,(主考官是蒋冕、石瑶)说朱熹和陆九渊的争论终究不能调和,而现在的学者却想要强行统一他们,难道是喜欢陆九渊的便捷,而想要暗中诋毁我们朱子的学说吗?探究他们的用心,与何澹、陈贾这些人难道相差很远吗?至于写在简册上,公然肆意诋毁,来推销他们的私见。礼官援引祖宗朝代的旧例,焚烧他们的书并禁止斥责他们,难道不可以吗!《成祖实录》记载,永乐二年,鄱阳人朱季友到朝廷,献上他所著的书,诋毁宋儒。皇上大怒,派遣使者押送到饶州,会同司府县官杖责他,把他所著的书全部烧毁。当时朝中大臣如果有能坚持这种论调的,细小的水流如果不堵塞,最终会成为江河,那些对世道负有责任的人,怎能没有履霜坚冰的忧虑。

凭一个人而改变天下,其流风延续一百多年的,古代是有的。王夷甫的清谈,王介甫的新说,(《宋史》林之奇说,过去的人认为王何清谈的罪过甚于桀纣,本朝靖康的祸乱,考察其端倪,王氏确实负有王何的责任。)放在现在,就是王伯安的良知说。孟子说,天下生存很久了,一治一乱。拨乱反正,难道不在于后世的贤人吗!

李贽

《神宗实录》记载,万历三十年闰二月乙卯日,礼科给事中张问达上疏弹劾李贽,说他壮年做官,晚年剃度出家,近来又刻印《藏书》、《焚书》、《卓吾大德》等书,在海内流行,惑乱人心。把吕不韦、李园当作智谋,把李斯当作才力,把冯道当作吏隐,把卓文君当作善于选择佳偶,把秦始皇当作千古一帝,认为孔子的是非不足以依据,狂妄荒诞悖逆,不可不毁。尤其可恨的是,寄居在麻城,行为放纵不拘,与无良之辈在庵院游玩,挟带妓女,白天一起洗澡,勾引士人的妻女进入庵院讲法,甚至有带着被褥枕头住宿的,整个地方像发了狂一样。又作《观音问》一书,所谓的观音,都是士人的妻女。年轻后生喜欢他的猖狂放肆,相继煽惑,以至于公然抢劫别人的财物,强行搂抱别人的妇女,如同禽兽,而不加顾惜。近来缙绅士大夫也有诵咒念佛,供奉僧人膜拜的。手持念珠,当作律戒。室内悬挂佛像,当作皈依。不遵守孔子的家法,而沉溺于禅教沙门的,往往出现了。近来听说李贽将要移到通州,通州距离京城四十里,如果一旦进入京城,招致蛊惑,又成为麻城的延续。希望敕令礼部,发檄文给通州地方官,将李贽押解回原籍治罪。仍然发檄文给两畿及各布政司,将李贽刊行的各种书,以及搜查他家未刻的,全部烧毁,不要让祸害遗留到后生,世道幸运!得到旨意,李贽敢倡导乱道,惑世诬民,就让厂卫、五城严拿治罪。他的书籍已刻未刻,让所在官司全部搜查烧毁,不许存留。如果有徒党曲意庇护私藏,该科道及各有司访查奏报治罪。不久李贽被逮捕到京,惧怕罪责不吃东西而死。我按,自古以来,小人无所顾忌而敢于背叛圣人的,没有比李贽更严重的。然而虽然奉行严旨,但他的书在人间流传依然如故。(谢在杭《五杂俎》说,李贽先做官做到太守,而后剃度为僧,又不居住在山寺,而遨游四方,以干求权贵,人多畏惧他的口而善待他。拥传出入,剃头坐轿,张黄盖,前后呵殿,郡县官员不敢与他平起平坐。不久,进入京城,因罪下狱而死。这也是接近于人妖的了。福建人持论公正如此。)

天启五年九月,四川道御史王雅量上疏奉旨,李贽各种书怪诞不经,命令巡视衙门焚毁,不许坊间发售,仍然通行禁止。而士大夫多喜欢他的书,往往收藏,至今未灭。

锺惺

锺惺字伯敬,景陵人,万历年间庚戌科进士。天启初年,任福建提学副使,大肆打通关节。遭父丧去职,还挟带姬妾游武夷山,而后才上路。巡抚南居益上疏弹劾有说,各种规矩都逾越,五经扫地。把学子变成钱树,桃李感到羞耻。把商贩登上讲席,门墙成为市场。公然抛弃名教而不顾,甚至承继亲讳而冶游。怀疑是病狂丧心,岂止是文人无行。(辛酉年,福建提学佥事。癸亥年,丁忧。甲子年,京察。因此沉废在家。)于是选历代诗名叫《诗归》,他的书盛行于世。不久评《左传》、评《史记》、评《毛诗》,好耍小聪明,自立新说,天下士人靡然从之。而论者就忘记他不孝贪污的罪过,并且把他列为文人了。(钱氏说,

古人之于经传,敬之如神明,尊之如师保,谁敢僭而加之评骘?评骘之多自近代始,而莫甚于越之孙氏、楚之锺氏。孙之评书也,于大禹谟则讥其文之排偶。其评诗也,于车攻则讥其选徒嚣嚣,非有闻无声之义。尼父之删述,彼将操金椎以控之,又何怪乎孟坚之史、昭明之选,诋诃如蒙童,而挥斥如徒隶乎!锺之评左传也,它不具论,以克段一传言之,公入而赋,姜出而赋句也,大隧之中凡四句,其所赋之诗也,锺误以大隧之中为句断,而以融融泄泄为序事之语,遂抹之,曰俗笔。句读之不析,文理之不通,俨然丹黄甲乙,衡加于经传,是之谓非圣者无法,是之谓侮圣人之言,而世方奉为金科玉条,递相师述。学术日颇,,而人心日坏,其祸有不可胜言者。孙氏名矿,今世所传孙月峰者是也。余闻闽人言,学臣之鬻诸生自伯敬始。当时之学臣,其于伯敬固当如茶肆之陆鸿渐,奉为利市之神,又何怪读其所选之诗,以为风骚再作者耶?其罪虽不及李贽,然亦败坏天下之一人。

译古人对经传,敬奉如同神明,尊崇如同师长,谁敢僭越而加以评论?对经传的评论繁多,是从近代开始的,而没有比越地的孙氏、楚地的锺氏更严重的了。孙氏评论书籍,对于《大禹谟》则讥讽其文辞排比对偶。他评论《诗经》,对于《车攻》则讥讽其“选徒嚣嚣”一句,认为没有体现“闻无声”的深意。对于孔子删定的典籍,他竟打算拿着铁锤去敲击,又怎能怪他对班固的史书、萧统的文选,像对待蒙昧孩童一样诋毁,像驱赶奴仆一样斥责呢!锺氏评论《左传》,其他不详细论述,仅以《郑伯克段于鄢》这一传来说,公入而赋,姜出而赋,句子是,大隧之中凡四句,是所赋的诗。锺氏错误地将“大隧之中”作为句子的断点,而把“融融泄泄”当作叙述事件的语句,于是抹杀它,说是俗笔。句读分辨不清,文理不通畅,却俨然用红黄笔墨评定优劣,把衡量标准加在经传之上,这就叫做不尊崇圣人就没有准则,这就叫做侮辱圣人的言论,而世人却把它当作金科玉律,相继效仿传述。学术日益偏颇,而人心日益败坏,其祸害有不可尽言的。孙氏名矿,现在世上所传的孙月峰就是此人。我听说福建人说,学政贩卖生员是从王伯敬开始的。当时的学政,对于王伯敬本来应当像茶肆供奉陆鸿渐那样,把他奉为招财进宝的神,又怎能怪读他所选的诗,认为他是使风骚再兴的人呢?他的罪过虽然不及李贽,但也是败坏天下风气的人之一。

举业至于抄佛书,讲学至于会男女,考试至于鬻生员,此皆一代之大变,不在王莽、安禄山、刘豫之下,故书其事于五经诸书之后。呜呼!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管子已先言之矣。

  窃书

  汉人好以自作之书而托为古人,张霸百二尚书、卫宏诗序之类是也。晋以下人则有以他人之书而窃为己作,郭象庄子注、何法盛晋中兴书之类是也。若有明一代之人,其所著书无非窃盗而已。

  世说曰,初注庄子者数十家,莫能究其旨要。向秀于旧注外为解义,妙析奇致,大畅玄风。唯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幼,义遂零落,然犹有别本。郭象者,为人薄行,有隽才。见秀义不传于世,遂窃以为己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定点文句而已。后秀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今代之人但有薄行而无隽才,不能通作者之意,其盗窃所成之书,必不如元本,名为钝贼何辞!

  旧唐书,姚珽尝以其曾祖察所譔汉书训篡多为后之注汉书者隐没名字,将为己说,珽乃撰汉书绍训四十卷,以发明旧义,行于代。吾读有明弘治以后经解之书,皆隐没古人名字,将为己说者也。

  先生钞书篇曰,先祖曰,著书不如钞书。凡今人之学必不及古人也,今人所见之书之博必不及古人也。小子勉之,惟读书而已!又曰,凡作书者,莫病乎其以前人之书改窜而为自作也。班孟坚改史记,必不如史记也。宋景文之改旧唐书,必不如旧唐书也。朱子之改通鉴,必不如通鉴也。至于今代,而著书之人几满天下,则有盗前人之书而为自作者矣。故得明人书百卷,不若得宋人书一卷也。

  勘书

  凡勘书必用能读书之人。偶见焦氏易林旧刻,有曰环绪倚鉏,乃环堵之误。注云,绪疑当作佩。井堙水刊,乃木刊之误,注云,刊疑当作利。失之远矣。幸其出于前人,虽不读书而犹遵守本文,不敢辄改。苟如近世之人,据臆改之,则文益晦,义益舛,而传之后日虽有善读者,亦茫然无可寻求矣。然则今之坊刻不择其人,而委之雠勘,岂不为大害乎!

  梁简文帝长安道诗,金椎抵长乐,复道向宜春。是用汉书贾山传,隐以金椎,树以青松,为驰道之丽至于此。三辅决录,长安十二门,三涂洞开,隐以金椎,周以林木,左出右入,为往来之径。【原注】水经注同。今误作金槌,而又改为椎轮。唐阎朝隐送金城公主适西蕃诗,还将贵公主,嫁与侲檀王。是用晋书载记,河西王秃发侲檀。今误作耨檀,而又改为褥毡,比于金根车之改金银,而又甚焉者矣。

  庄子,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一本作所师。盖魏晋以后,写书多有作草者,故以所而讹石也。【杨氏曰】石,古石、硕通用,不宜作所。其作所者,妄改也。【钱氏曰】经史当得善本,今通行南北监及汲古阎本,仪礼正文多脱简。谷梁经传文亦有溷错。毛诗往往以释文溷入郑笺。周礼仪礼亦有释文溷入注者。礼记则礼器、坊记、中庸、大学疏残缺不可读。孟子每章有赵氏章指,诸本皆缺。宋史孝宗记缺一叶。金史礼志、太宗诸子传各缺一叶,皆有宋元椠本可以校补。若日读误书,妄生驳难,其不见笑于大方者鲜矣。【又曰】今人重宋椠本书,谓必无错误,却不尽然。陆放翁跋历代陵名云,近世士大夫所至,喜刻书版,而略不校雠,错本书散满天下,更误学者,不如不刻之愈也。是南来初刻本已不能无误矣。张淳仪礼识误、岳珂九经三传沿革例所举各本异同甚多,善读者当择而取之。若偶据一本,信以为必不可易,此书估之议论也。

  改书

  东坡志林曰,近世人轻以意改书,鄙浅之人好恶多同,故从而和之者众,遂使古书日就讹舛,深可忿疾。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自予少时,见前辈皆不敢轻改书,故蜀本大字书皆善本。

  汉书艺文志曰,古者书必同文,不知则阙,问诸故老。至于衰世,是非无正,人用其私。故孔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今亡矣夫。盖伤

译科举到了抄写佛书的程度,讲学到了男女混杂的程度,考试到了出卖生员资格的程度,这些都是一个时代的巨大变故,其严重程度不在王莽、安禄山、刘豫之下,所以我把这些事记在五经诸书之后。唉!礼义廉耻这四种道德准则不弘扬,国家就会灭亡!管子早就说过这话了。

窃书

汉代人喜欢把自己写的书假托为古人所作,像张霸的《百二尚书》、卫宏的《诗序》之类就是如此。晋代以后的人则有把别人的书窃取来当作自己作品的,像郭象的《庄子注》、何法盛的《晋中兴书》之类就是如此。至于明代这一代的人,他们所著的书没有不是窃取盗用的。

《世说新语》说,起初注解《庄子》的有几十家,没有人能穷尽它的宗旨要义。向秀在旧注之外作了《庄子义》,精妙地剖析奇异的意旨,极大地弘扬了玄学风气。只有《秋水》《至乐》两篇没有完成,向秀就去世了。向秀的儿子年幼,注解于是散失,但还有别的版本流传。郭象这个人,品行轻薄,却有出众的才华。他看到向秀的注解没有流传于世,就窃取来当作自己的注解。他自己注解了《秋水》《至乐》两篇,又改动了《马蹄》一篇,其余各篇只是点定文字句子罢了。后来向秀注解的别本出现,所以现在有向秀、郭象两种《庄子》注本。当今的人只有轻薄的品行而没有出众的才华,不能通晓作者的本意,他们窃取而成的书,一定不如原本,称之为“钝贼”有什么可推辞的呢!

《旧唐书》记载,姚珽曾经因为他的曾祖父姚察所撰写的《汉书训纂》多被后来注解《汉书》的人隐去名字,当作自己的学说,姚珽于是撰写了《汉书绍训》四十卷,用来阐发旧有的义理,在当时流行。我读明代弘治年以后的经学解释书籍,都是隐没古人的名字,当作自己的学说的。

先生《钞书篇》说,我的先祖说,著书不如抄书。凡是今人的学问一定不及古人,今人所见书籍的广博一定不及古人。年轻人要努力啊,只有读书罢了!又说,凡是写书的人,最忌讳的是把前人的书改窜后当作自己的作品。班固改《史记》,一定不如《史记》;宋祁改《旧唐书》,一定不如《旧唐书》;朱熹改《资治通鉴》,一定不如《资治通鉴》。到了当今时代,著书的人几乎遍布天下,就有盗用前人书籍当作自己作品的人了。所以得到明人的书一百卷,不如得到宋人的书一卷。

勘书

凡是校勘书籍一定要用能读书的人。偶然看到焦氏《易林》的旧刻本,有“环绪倚鉏”一句,其实是“环堵”的误写。注解说,“绪”大概当作“佩”。又有“井堙水刊”一句,其实是“木刊”的误写,注解说,“刊”大概当作“利”。这错得太远了。幸好这些错误出自前人,虽然他们不读书,但还能遵守原文,不敢擅自改动。如果像近代的人那样,凭主观臆断去改动,那么文字更加晦涩,意义更加错乱,流传到后世即使有善于读书的人,也茫然无法寻求真相了。那么现在书坊刻书不挑选合适的人,而把校勘工作委托给他们,难道不是大害吗!

梁简文帝《长安道》诗:“金椎抵长乐,复道向宜春。”这是引用《汉书·贾山传》中“隐以金椎,树以青松”,形容驰道的华丽到了这种程度。《三辅决录》说,长安十二门,三涂洞开,隐以金锥,周以林木,左出右入,作为往来的路径。【原注】《水经注》相同。现在误作“金槌”,又改为“椎轮”。唐代阎朝隐《送金城公主适西蕃》诗:“还将贵公主,嫁与侲檀王。”这是引用《晋书·载记》中河西王秃发侲檀。现在误作“耨檀”,又改为“褥毡”,这比起把“金根车”改为“金银”来,更是严重了。

《庄子》说,婴儿出生,没有石师就能说话。一个版本作“所师”。大概魏晋以后,写书多有写草书的,所以把“所”讹误为“石”。【杨氏说】“石”,古字“石”和“硕”通用,不应该作“所”。作“所”的是妄改。【钱氏说】经史应当得到善本,现在通行的南北监本以及汲古阁本,《仪礼》正文多有脱简。《谷梁传》经文和传文也有混杂错乱。《毛诗》往往把《释文》混杂进入郑玄的笺注。《周礼》《仪礼》也有把《释文》混杂进入注中的。《礼记》中《礼器》《坊记》《中庸》《大学》的疏残缺不可读。《孟子》每章有赵氏的章指,各种版本都缺失。《宋史》孝宗纪缺一页。《金史》礼志、太宗诸子传各缺一页,都有宋元刻本可以校补。如果每天读错误的书,妄生驳难,不被大方之家耻笑的很少。【又说】现在的人重视宋刻本,认为一定没有错误,这并不完全正确。陆游跋《历代陵名》说,近世士大夫所到之处,喜欢刻书版,却完全不校勘,错本书散满天下,更加误导学者,不如不刻更好。这是说南来初刻本已经不能没有错误了。张淳《仪礼识误》、岳珂《九经三传沿革例》所列举的各本异同很多,善于读书的人应当选择而取用。如果偶尔依据一个版本,相信它一定不可更改,这是书商的议论。

改书

苏轼《志林》说,近代的人轻易凭主观意见改书,鄙陋浅薄的人好恶大多相同,所以附和的人众多,于是使古书日益讹误错乱,深可愤恨厌恶。孔子说,我还来得及看到史官保留阙文的情况。自从我年轻时,看到前辈都不敢轻易改书,所以蜀本大字书都是善本。

《汉书·艺文志》说,古时候书籍必定文字统一,不知道的就空缺,询问故老。到了衰世,是非没有定论,人各凭私意。所以孔子说,我还来得及看到史官保留阙文的情况,现在没有了啊。大概是哀伤

其浸不正。是知穿凿之弊自汉已然,故有行赂改兰台漆书,以合其私者矣。

译那些浸染(指史官记录)不公正。由此可知,穿凿附会的弊端自汉代就已经存在,所以才有通过行贿来篡改兰台漆书,以符合其私意的情况。

万历间,人多好改窜古书,人心之邪,风气之变,自此而始。且如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氏檄,本出旧唐书。其曰,伪临朝武氏者,敬业起兵在光宅元年九月,武氏但临朝而未革命也。近刻古文,改作伪周武氏,不察檄中所云包藏祸心,睥睨神器,乃是未篡之时,故有是言。【原注】越六年,天授元年九月,始改国号曰周。其时废中宗为庐陵王,而立相王为皇帝,故曰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也。不知其人,不论其世,而辄改其文,缪种流传,至今未已。又近日盛行诗归一书,尤为妄诞。魏文帝短歌行,长吟永叹,思我圣考。圣考谓其父武帝也,改为圣老,评之曰,圣老字奇。旧唐书李泌对肃宗言,天后有四子,长曰太子宏,监国而仁明孝悌。天后方图称制,乃鸩杀之,以雍王贤为太子。贤自知不免,与二弟日侍于父母之侧,不敢明言,乃作黄台瓜辞,令乐工歌之,冀天后悟而哀愍。其辞曰,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尚可,四摘抱蔓归。而太子贤终为天后所逐,死于黔中。其言四摘者,以况四子也。以为非四之所能尽,而改为摘绝。此皆不考古而肆臆之说,岂非小人而无忌惮者哉!

  易林

  易林疑是东汉以后人撰,而托之焦延寿者。延寿在昭宣之世。【原注】汉书京房传曰,延寿以好学得幸梁王,王共其资用,令极意学。学既成,为郡史察举,补小黄令。按此梁敬王定国也,以昭帝始元二年嗣。四十年薨,当元帝之初元三年。【沈氏曰】后汉崔骃传载,其祖父篆着周易林六十四篇,用决吉凶,多占验。晋李石续博物志曰,篆着易林,或曰卦林,或曰象林。王荆公许氏世谱曰,后汉汝南许峻者,为易林,传于世。【梁氏曰】许周生言,东观汉记,永平五年,京师小雨,上御云台,召沛献王辅以周易卦林占之,其繇曰,蚁封穴户,大雨将集。今二语载易林中,是今所传易林乃周易卦林。献王在永平时已用为占,则亦非东汉人所为,或后来有所羼入耳。其时左氏未立学官,今易林引左氏语甚多,又往往用汉书中事,如曰彭离济东,迁之上庸,事在武帝元鼎元年。曰长城既立,四夷宾服,交和结好,昭君是福,事在元帝竟宁元年。曰火入井口,阳芒生角,犯历天门,窥见太微,登上玉床,似用李寻传语。曰新作初陵,逾陷难登,似用成帝起昌陵事。又曰刘季发怒,命灭子婴,又曰大蛇当路,使季畏惧,则又非汉人所宜言也。【左暄曰】暄按许曼传,曼祖父峻亦着易林。崔篆易林不可考,峻所著易林,范氏以为至今行于世,则后世所传易林当即峻书,而人误以为焦延寿也。【又曰】易林中如刘季发怒等语,论者谓非汉人所宜言,似汉以后人所著,则不然。史记高祖本纪言刘季者非一,则固汉人所常言也。

  卷十九

  文须有益于天下

  文之不可绝于天地间者,曰明道也,纪政事也,察民隐也,乐道人之善也。若此者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将来,多一篇,多一篇之益矣。若夫怪力乱神之事,无稽之言,剿袭之说,谀佞之文,若此者,有损于己,无益于人,多一篇,多一篇之损矣。【钱氏曰】处患难者匆为怨天尤人之言,处贵显者勿为矜己傲物之言,论学术勿为非圣悖道之言,评人物勿为党同丑正之言。

  先生与友人书曰,孔子之删述六经,即伊尹太公救民于水火之心。而今之注虫鱼、命草木者,皆不足以语此也。故曰,载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夫春秋之作,言焉而已,而谓之行事者,天下后世用以治人之书,将欲谓之空言而不可也。愚不揣有见于此,故凡文之不关于六经之指、当世之务者,一切不为。而既以明道救人,则于当今之所通患而未尝专指其人者,亦遂不敢以避也。

  文不贵多

  二汉文人所著绝少,史于其传末每云,所著凡若干篇。惟董仲舒至百三十篇,而其余不过五六十篇,或十数篇,或三四篇。史之录其数,盖称之,非少之也。乃今人著作则以多为富,夫多则必不能工,

译万历年间,人们大多喜好篡改古书,人心的邪僻,风气的败坏,从此开始。比如骆宾王替徐敬业讨伐武氏的檄文,原本出自《旧唐书》。文中说“伪临朝武氏”,是因为敬业起兵在光宅元年九月,那时武氏只是临朝听政而尚未改朝换代。近刻的古文,改作“伪周武氏”,没有考察檄文中所说的“包藏祸心,窥伺神器”,乃是武氏尚未篡位之时,所以才有这样的说法。【原注】过了六年,天授元年九月,才开始改国号为周。那时废中宗为庐陵王,而立相王为皇帝所以说“君之爱子,幽禁在别宫”。不了解那个人,不考察那个时代,就擅自改动文章,谬误流传,至今没有停止。又近日盛行《诗归》一书,尤其荒诞不经。魏文帝《短歌行》中“长吟永叹,思我圣考”,“圣考”指的是他的父亲武帝,改为“圣老”,评论说“圣老”二字奇特。《旧唐书》李泌对肃宗说,天后有四个儿子,长子叫太子宏,监国且仁明孝悌。天后正图谋称制,于是鸩杀了他,立雍王贤为太子。贤自知难免一死,与两个弟弟每天侍奉在父母身边,不敢明说,于是作《黄台瓜辞》,让乐工歌唱,希望天后醒悟而哀怜。歌词说:“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得瓜好,再摘使得瓜稀。三摘还尚可,四摘抱蔓归。”而太子贤最终被天后驱逐,死在黔中。他说“四摘”,是用以比喻四个儿子。认为不是“四”所能穷尽,而改为“摘绝”。这些都是不考察古事而随意臆断的说法,难道不是小人而肆无忌惮吗!

《易林》

《易林》大概是东汉以后的人撰写,而假托给焦延寿的。焦延寿生活在昭帝、宣帝时期。【原注】《汉书·京房传》说,焦延寿因为好学得到梁王的宠幸,梁王供给他资用,让他尽心学习。学业完成后,作为郡史被察举,补任小黄令。按此梁敬王定国,在昭帝始元二年继位。四十年后去世,正值元帝初元三年。【沈氏曰】《后汉书·崔骃传》记载,他的祖父崔篆著《周易林》六十四篇,用来决断吉凶,多有应验。晋代李石《续博物志》说,崔篆著《易林》,有的叫《卦林》,有的叫《象林》。王安石《许氏世谱》说,后汉汝南许峻,著《易林》,流传于世。【梁氏曰】许周生说,《东观汉记》记载,永平五年,京师小雨,皇上驾临云台,召沛献王辅用《周易卦林》占卜,卦辞说:“蚁封穴户,大雨将集。”现在这两句话载于《易林》中,可见现在流传的《易林》就是《周易卦林》。献王在永平时已经用它来占卜,那么它也不是东汉人所作,或许是后来有所掺入罢了。那时《左传》未立学官,现在《易林》引用《左氏》的话很多,又往往使用《汉书》中的事,如说“彭离济东,迁之上庸”,事在武帝元鼎元年。说“长城既立,四夷宾服,交和结好”,昭君是福,事在元帝竟宁元年。“火入井口,阳芒生角,犯历天门”,窥见太微,登上玉床,似乎是用李寻传中的话。“新作初陵,逾陷难登”,似乎是用成帝起昌陵的事。又说“刘季发怒,命灭子婴”,又说“大蛇当路,使季畏惧”,这又不是汉人应该说的话。【左暄曰】左暄按许曼传,许曼的祖父许峻也著《易林》。崔篆的《易林》不可考,许峻所著的《易林》,范晔认为至今流行于世,那么后世所传的《易林》当即许峻的书,而人们误以为是焦延寿的。【又曰】《易林》中如“刘季发怒”等语,评论者认为不是汉人应该说的,似乎是汉以后人所著,这不对。《史记·高祖本纪》说“刘季”的地方不止一处,这本来就是汉人常说的话。

卷十九

文章必须有益于天下

文章之所以不能断绝于天地之间,是因为它阐明道理,记载政事,体察民间疾苦,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像这样的文章有益于天下,有益于将来,多一篇,就多一篇的益处。至于怪力乱神之事,无根据的话,抄袭的说法,谄媚阿谀的文章,像这样的,有损于自己,无益于人,多一篇,就多一篇的损害。【钱氏曰】身处患难不要说怨天尤人的话,身处显贵不要说矜夸自己傲视他人的话,论说学术不要说违背圣人道理的话,评论人物不要说结党营私丑化正人的话。

先生给友人的信中说,孔子删述六经,就是伊尹、太公救民于水火的心意。而现在那些注释虫鱼、命名草木的人,都不足以谈论这个。所以说,记载在空泛的言论中,不如体现在实际行动中。《春秋》的写作,只是言论罢了,却称之为行事,因为天下后世用它来治理人民,将要把它称为空言是不可以的。我不自量力对此有所见解,所以凡是文章不关乎六经的宗旨、当世的事务的,一概不写。而既然已经以阐明道理、拯救人民为目的,那么对于当今普遍存在的祸患而没有专门指责某人的,也就不敢回避了。

文章不贵多

两汉文人著作极少,史书在他们的传记末尾常说,所著共有若干篇。只有董仲舒达到一百三十篇,而其余不过五六十篇,或者十几篇,或者三四篇。史书记录它们的数量,大概是称赞它们,不是嫌它们少。现在的人著作却以多为富,多就必定不能精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