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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日知录集释二十

卷十九

儒藏 · 语录 · 已译 · 第 465–482 段

即工亦必不皆有用于世,其不传宜矣。【杨氏曰】今之文集与今之时艺,若不拉杂摧烧,将伊于何底?

译即使是工匠,也必定不是都对世间有用,他们的技艺不流传,是理所当然的。【杨氏说】现在的文集和现在的科举应试文章,如果不把它们杂乱地摧毁烧毁,将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呢?

西京尚辞赋,故汉书艺文志所载止诗赋二家。其诸有名文人,陆贾赋止三篇,贾谊赋止七篇,枚乘赋止九篇,司马相如赋止二十九篇,儿宽赋止二篇,司马迁赋止八。篇,王褒赋止十六篇,扬雄赋止十二篇,而最多者则淮南王赋八十二篇,枚皋赋百二十篇。而于枚皋传云,皋为文疾,受诏辄成,故所赋者多。司马相如善为文而迟,故所作少而善于皋。皋赋辞中自言为赋不如相如,其文委骳,曲随其事,皆得其意,颇诙笑,不甚闲靡,凡可读者不二十篇,其尤嫚戏不可读者尚数十篇。是辞赋多而不必善也。东汉多碑诔书序论难之文。又其时崇重经术,复多训诂。凡传中录其篇数者【沈氏曰】救文格论于此下有北海王睦、临邑侯子騊駼、冯衍、曹褒、郑玄、贾逵、班彪、班固、朱穆、胡广、应奉,应劭、崔驷、崔瑗、崔实、崔烈、杨修、刘陶、张衡、马融、蔡邕、荀爽、荀悦、李固、延笃、卢植、皇甫规、张奂、孔融、杜笃、王隆、夏恭、夏牙、傅毅、黄香、刘毅、李尤、李胜、苏顺、曹众、曹朔、刘珍、葛龚、王逸、崔琦、边韶、张升、赵壹、侯瑾、张超、班昭,共凡一百十字。四十九人,其中多者如曹褒、应劭、刘陶、蔡邕、荀爽、王逸各百余篇,少者卢植六篇,黄香五篇、刘陶、騊駼、崔烈、曹众、曹朔各四篇,桓彬三篇,而于郑玄传云,玄依论语作郑志八篇,所注诸经百余万言,通人颇讥其繁。是解经多而不必善也。

  秦延君说尧典篇目两字之说十余万言,但说曰若稽古三万言,【原注】桓谭新论。此颜之推家训所谓邺下谚云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者也。【原注】陆游诗,文辞博士书驴券,职事参军判马曹。

  文以少而盛,以多而衰。以二汉言之,东都之文多于西京,而文衰矣。以三代言之,春秋以降之文多于六经,而文衰矣。【原注】如惠施五车,其书竟无一篇传者。记曰,天下无道,则言有枝叶。【杨氏曰】惠施多九其书五车,非必皆其自作。

  隋志载古人文集,西京惟刘向六卷,扬雄、刘歆各五卷,为至多矣,他不过一卷、二卷。而江左梁简文帝至八十五卷,元帝至五十二卷,沈约至一百一卷,所谓虽多亦奚以为?【赵氏曰】梁武帝作通史六百卷,金海三十卷,制旨、孝经、周易、毛诗、尚书、春秋、中庸、孔子正言等讲疏二百余卷,吉、凶、军、宾、嘉五礼一千余卷,赞序诏诰等文一百二十卷,佛经义记数百卷,金策三十卷。简文帝撰昭明太子传五卷,诸王传三十卷,礼大义二十卷,老子义二十卷,庄子义二十卷,长春义记一百卷,法宝连璧三百卷。元帝着孝德忠臣传各三十卷,丹阳尹传十卷,注汉书一百十五卷,周易讲十卷,内典博要百卷,连山三十卷,词林三十卷,玉韬、金楼子、补阙子各十卷,老子疏四卷,怀旧传二卷,古今同姓名录一卷,式赞三卷,文集五十卷。此帝王著述之最富者也。晋葛稚川著书六百余卷。宋乐史着贡举事二十卷,登科记三十卷,题解二十卷,唐登科文选五十卷,孝弟录二十卷,广孝传五十卷,总僊记一百四十卷,太平寰宇记二百卷,总记传坐知天下记四十卷,商颂杂录二十卷。广卓异记二十卷,诸僊传二十五卷,宋齐邱文传十三卷,杏园集十卷,李白别集十卷,神僊宫殿窟宅记十卷、掌上华夷图一卷,又编已作为僊洞集百卷。周必大著书八十一种,又有平园集二百卷。李心传有高宗系年录二百卷,学易篇五卷,诵诗训五卷,春秋考十三卷,礼二十三卷,读史考十二巷,旧闻证误十五卷,朝野杂记四十卷,道命录五卷,西陲泰定录九十卷,辨南迁录一卷,诗文一百卷。李焘作长编九百七十八卷,总目五卷,易学五卷,春秋学十卷,五经传授、尚书百篇图、大传杂说各一卷,七十二子名籍各一卷,文集五十—卷,奏议三十卷,四朝史稿五十卷,通论十卷,南北通守录三十卷,七十二候图、陶潜新传并诗谱各三卷,历代宰相年表、唐宰相谱、江左方镇年表、晋司马氏本支、

译西京崇尚辞赋,所以《汉书·艺文志》所载只有诗、赋两家。那些有名的文人,陆贾的赋只有三篇,贾谊的赋只有七篇,枚乘的赋只有九篇,司马相如的赋只有二十九篇,儿宽的赋只有两篇,司马迁的赋只有八篇,王褒的赋只有十六篇,扬雄的赋只有十二篇,而最多的则是淮南王的八十二篇,枚皋的一百二十篇。而在《枚皋传》中说,枚皋写文章快,接受诏令立刻就能写成,所以他的赋作很多。司马相如擅长写文章但速度慢,所以他的作品少而比枚皋好。枚皋在赋中自己说写赋不如司马相如,他的文章委曲详尽,曲折地顺应事物,都能表达其意,颇为诙谐,但不甚闲雅靡丽,值得阅读的不超过二十篇,那些尤其轻慢戏谑、不可阅读的还有几十篇。这说明辞赋多并不一定好。东汉多碑文、诔文、书序、论难之类的文章。又因为当时崇尚经术,所以训诂之作也很多。凡传记中记录其篇数的【沈氏曰】《救文格论》在此下有北海王睦、临邑侯子騊駼,冯衍、曹褒、郑玄、贾逵,班彪、班固、朱穆、胡广,应奉,应劭、崔驷、崔瑷、崔实、崔烈、杨修、刘陶,张衡、马融、蔡邕,荀爽、荀悦、李固,延笃、卢植、皇甫规,张奂、孔融、杜笃,王隆、夏恭、夏牙,傅毅、黄香、刘毅,李尤、李胜、苏顺,曹众、曹朔、刘珍,葛龚、王逸、崔琦,边韶、张升、赵壹,侯瑾、张超、班昭,共一百十字。四十九人,其中多的如曹褒、应劭、刘陶、蔡邐、荀爽、王逸各百余篇,少的如卢植六篇,黄香五篇,刘陶、騊駼、崔烈、曹众,曹朔各四篇,桓彬三篇。而在《郑玄传》中说,郑玄依据《论语》作《郑志》八篇,所注释的各经百余万言,通达之人颇讥讽其繁琐。这说明解经多并不一定好。

秦延君解说《尧典》篇目两字,用了十余万言,仅解说“若稽古”三字就用了三万言,【原注】见桓谭《新论》。这就是颜之推《家训》所说的邺下谚语:“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的意思。【原注】陆游诗:“文辞博士书驴券,职事参军判马曹。”

文章以少而兴盛,以多而衰败。以两汉来说,东都的文章多于西京,而文风却衰败了。以三代来说,春秋以后的文章多于六经,而文风却衰败了。【原注】如惠施五车书,他的书竟没有一篇流传下来。《礼记》说:“天下无道,则言有枝叶。”【杨氏曰】惠施多九其书五车书,未必都是他自己写的。

《隋书·经籍志》记载古人文集,西京只有刘向六卷,扬雄、刘歆各五,这是最多的了,其他不过一卷、二卷。而江左梁简文帝多达八十五卷,元帝多达五十二卷,沈约多达一百一卷,这就是所说的“虽多亦奚以为”?【赵氏曰】梁武帝作《通史》六百卷,《金海》三十卷,制旨、《孝经》、《周易》、《毛诗》、《尚书》、《春秋》、《中庸》、《孔子正言》等讲疏二百余卷,吉、凶、军,宾、嘉五礼一千余卷,赞序、诏诰等文一百二十卷,佛经义注数百卷,《金策》三十卷。简文帝撰《昭明太子传》五卷,诸王传三十卷,《礼大义》二十卷,《老子义》二十卷,《庄子义》二十卷,《长春义记》一百卷,《法宝连璧》三百卷。元帝著《孝德忠臣传》各三十卷,《丹阳尹传》十卷,注《汉书》一百十五卷,《周易讲》十卷,《内典博要》百卷,《连山》三十卷,《词林》三十卷,《玉韬》、《金楼子》、《补阙子》各十卷,《老子疏》四卷,《怀旧传》二卷,《古今同姓名录》一卷,《式赞》三卷,《文集》五十卷。这是帝王著述中最丰富的。晋代葛稚川著书六百余卷。宋代乐史著《贡举事》二十卷,《登科记》三十卷,《题解》二十卷,《唐登科文选》五十卷,《孝弟录》二十卷,《广孝传》五十卷,《总僊记》一百四十卷,《太平寰宇记》二百卷,《总记传坐知天下记》四十卷,《商颂杂录》二十卷,《广卓异记》二十卷,《诸僊传》二十五卷,《宋齐邱文传》十三卷,《杏园集》十卷,《李白别集》十卷,《神僊宫殿窟宅记》十卷,《掌上华夷图》一卷,又编已作为《僊洞集》百卷。周必大著书八十一种,另有《平园集》二百卷。李心传有《高宗系年录》二百卷,《学易篇》五卷,《诵诗训》五卷,《春秋考》十三卷,《礼》二十三卷,《读史考》十二巷,《旧闻证误》十五卷,《朝野杂记》四十卷,《道命录》五卷,《西陲泰定录》九十卷,《辨南迁录》一卷,诗文一百卷。李焘作《长编》九百七十八卷,《总目》五卷,《易学》五卷,《春秋学》十卷,《五经传授》、《尚书百篇图》、《大传杂说》各一卷,《七十二子名籍》各一卷,《文集》五十—卷,《奏议》三十卷,《四朝史稿》五十卷,《通论》十卷,《南北通守录》三十卷,《七十二候图》、《陶潜新传》并《诗谱》各三卷,《历代宰相年表》、《唐宰相谱》、《江左方镇年表》、《晋司马氏本支》、

宋齐梁本支、王谢世表、五代将相年表合为四十一卷。王应麟有深宁集一百卷,玉堂类稿二十三卷,掖垣类稿二十二卷,诗考五卷,地理考五卷,汉艺文志考证十卷,通鉴地理考一百卷,通鉴地理通释十六卷,通鉴答问四卷,困学纪闻二十卷,蒙训七十卷,集解践阼篇、补注急就篇六卷,补注王会篇、小学绀珠十卷,玉海二百卷,词学指南四卷,词学题苑四十卷,笔海四十卷,姓氏急就篇六卷,汉制考四卷,六经天文六卷,小学讽咏四卷。此文人著述之最富者也。

译宋、齐、梁三朝皇室宗支谱系,王、谢两大家族世系表,以及五代将相年表,合编为四十一卷。王应麟著有《深宁集》一百卷,《玉堂类稿》二十三卷,《掖垣类稿》二十二卷,《诗考》五卷,《地理考》五卷,《汉艺文志考证》十卷,《通鉴地理考》一百卷,《通鉴地理通释》十六卷,《通鉴答问》四卷,《困学纪闻》二十卷,《蒙训》七十卷,《集解践阼篇》与《补注急就篇》六卷,《补注王会篇》与《小学绀珠》十卷,《玉海》二百卷,《词学指南》四卷,《词学题苑》四十卷,《笔海》四十卷,《姓氏急就篇》六卷,《汉制考》四卷,《六经天文》六卷,《小学讽咏》四卷。这是文人著述中最为丰富的了。

著书之难

  子书自孟荀之外,如老、庄、管、商、申、韩,皆自成一家言。至吕氏春秋、淮南子,则不能自成,故取诸子之言汇而为书,此子书之一变也。今人书集一一尽出其手,必不能多,大抵如吕览、淮南之类耳。其必古人之所未及就,后世之所不可无,而后为之,庶乎其传也与?宋人书如司马温公资治通鉴、马贵与文献通考,皆以一生精力成之,遂为后世不可无之书。而其中小有舛漏,尚亦不免。若后人之书愈多而愈舛漏,愈速而愈不传,所以然者,其视成书太易,而急于求名故也。【方东树曰】按如温公书孙之翰作唐史要论,其用力精勤,笃志如彼,可以砭著书欲速之膏育也。伊川先生晚年作易传成,门人请授,先生曰,更俟学有所进。子不云乎,忘身之老也,不知年数之不足也,俛焉日有孳孳,毙而后已。

  直言

  张子有云,民吾同胞。今日之民,吾与达而在上位者之所共也。救民以事,此达而在上位者之责也。救民以言,此亦穷而在下位者之责也。

  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然则政教风俗苟非尽善,即许庶人之议矣。故盘庚之诰曰,无或敢伏小人之攸箴,而国有大疑,卜诸庶民之从逆。子产不毁乡拉,汉文止辇受言,皆以此也。唐之中世,此意犹存。鲁山令元德秀遣乐工数人连袂歌于蒍,玄宗为之感动。白居易为盩厔尉,作乐府及诗百余篇,规讽时事,流闻禁中,宪宗召入翰林。亦近于陈列国之风,听舆人之诵者矣。

  诗之为教,虽主于温柔敦厚,然亦有直斥其人而不讳者。如曰赫赫师尹,不平谓何。如曰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如曰皇父卿士,番维司徒,家伯冢宰,仲允膳夫,聚子内史,蹶维趣马,楀维师民,艳妻煽方处。如曰伊谁云从,维暴之云,则皆直斥其官族名字,古人不以为嫌也。楚辞离骚,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长。王逸章句谓,怀王少弟司马子兰。椒专佞以慢慆兮。章句谓,楚大夫子椒。洪兴祖补注,古今人表有令尹子椒。如杜甫丽人行,赐名大国虢与秦,慎莫近前丞相瞋。近于十月之交诗人之义矣。

  孔稚珪北山移文明斥周颙,刘孝标广绝交论阴讥到溉。袁楚客规魏元忠有十失之书,韩退之讽阳城作争臣之论。此皆古人风俗之厚。

  立言不为一时

  天下之事,有言在一时,而其效见于数十百年之后者。魏志,司马朗有复井田之议,谓往者以民各有累世之业,难中夺之。今承大乱之后,民人分散,土业无主,皆为公田,宜及此时复之。当世未之行也。及拓跋氏之有中原,令户绝者墟宅桑榆尽为公田,以给授而口分,世业之制自此而起,迄于隋唐守之。魏书,武定之初,私铸滥恶。齐文襄王议,称钱一文,重五铢者,听入市用。天下州镇郡县之市各置二称,悬于市门,若重不五铢,或虽重五铢而杂铅镴,并不听用。当世未之行也。及隋文帝之有天下,更铸新钱,文曰五铢,重如其文。置样于关,不如样者没官销毁之。而开通元宝之式自此而准,至宋时犹仿之。

  唐书,李叔明为剑南节度使,上疏言道佛之弊,请本道定寺为三等,观为二等,上寺留僧二十一,上观道士十四,每等降杀以七,皆择有行者,余还为民。德宗善之,以为可行之天下。诏下尚书省议,已而罢之。至武宗会昌五年,并省天下寺观,敕上都、东都两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节度观察使治所及同、华、商、汝州各留一寺,分为三等,上等留僧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五人,凡毁寺四千六百余区,归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大秦穆护祆僧二千余人。而有明洪武中亦稍行其法。元史,京师恃东南运粮,竭民力以航不测。泰定中,虞集建言,京东数千里,北极辽海,南滨青齐,萑苇之场,海潮日至,淤为沃壤,用浙人之法,筑堤捍水为田。听富民欲得官者,合其众而授以地,能以万夫耕者,授以万夫之田,为万夫长。千夫、百夫亦如之。三年视其成,以地之高下定为征额。五年有积畜,命以

译著书的困难

诸子之书,除了孟子和荀子之外,像老子、庄子、管仲、商鞅、申不害、韩非子,都自成一家学说。到了《吕氏春秋》、《淮南子》,就不能自成一家了,所以汇集诸子的言论编成书,这是诸子书的一种变化。现在的人写的书,如果一一都出自他一人之手,必定不能太多,大致都像《吕览》、《淮南》之类罢了。那些一定是古人所未曾完成,后世又不可缺少的,然后才去写,大概就能流传了吧?宋人的书,如司马光(温公)的《资治通鉴》、马端临(贵与)的《文献通考》,都是用一生的精力完成的,于是成为后世不可缺少的书。而其中稍有错漏,尚且还不能避免。如果后人的书越多而错漏越多,越快而越不能流传,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们把成书看得太容易,并且急于求名罢了。【方东树说】按:像司马光写《通鉴》,孙之翰写《唐史要论》,他们用力精勤,志向坚定如彼,可以用来治疗著书求速的沉疴。伊川先生晚年写成《易传》,门人请求传授,先生说,再等学有所进步。孔子不是说吗,忘记自己身体的衰老,不知道年岁不足,俯首勤勉,直到死才停止。

直言

张载曾说,百姓是我的同胞。今天的百姓,是我与显达而在上位的人所共有的。用事务来救民,这是显达而在上位的人的责任。用言论来救民,这也是穷困而在下位的人的责任。

天下政治清明,那么百姓就不议论。既然如此,政教风俗如果不完全完善,就允许百姓议论了。所以《盘庚》的诰辞说,没有谁敢隐瞒小人的规劝,而国家有大疑问,就占卜百姓的顺从或违逆。子产不毁乡校,汉文帝停止车驾接受言论,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唐朝中期,这种意思还保存着。鲁山县令元德秀派遣几个乐工手拉手唱《蒍》歌,唐玄宗因此感动。白居易任盩厔县尉,写乐府及诗一百多篇,规劝讽喻时事,流传到宫中,唐宪宗召他入翰林。也接近于陈列国风,听取百姓歌诵的人了。

诗的教化,虽然主要在于温柔敦厚,但也有直接斥责那个人而不忌讳的。比如“赫赫师尹,不平谓何”,比如“赫赫宗周,褒姒灭之”,比如“皇父卿士,番维司徒,家伯冢宰……艳妻煽方处”,比如“伊谁云从,维暴之云”,这些都是直接斥责他们的官职、族姓和名字,古人不以为嫌。《楚辞·离骚》,“余以兰为可恃兮,羌无实而容”,王逸章句说,是怀王的弟弟司马子兰。“椒专佞以慢慆兮”,章句说,是楚国大夫子椒。洪兴祖补注,《古今人表》有令尹子椒。像杜甫《丽人行》,“赐名大国虢与秦,慎莫近前丞相嗔”,接近于《十月之交》诗人之义了。

孔稚珪《北山移文》明白地斥责周颙,刘孝标《广绝交论》暗中讥讽到溉。袁楚客规劝魏元忠有十失的书,韩愈讽谏阳城作《争臣论》。这都是古人风俗淳厚的表现。

立言不为一时

天下的事情,有言论在当时,而效果在几十几百年后显现的。《三国志》记载,司马朗有恢复井田制的建议,说以往因为百姓各自有累世的产业,难以中途夺取。现在承受大乱之后,百姓分散,土地产业没有主人,都成为公田,应该趁此时恢复。当时没有实行。等到拓跋氏拥有中原,命令绝户人家的宅基地、桑榆田都成为公田,用来分配给口分田,世业田的制度从此开始,直到隋唐都遵守它。《魏书》记载,武定初年,私铸钱币泛滥恶劣。北齐文襄王建议,称钱币一文,重五铢的,允许入市使用。天下州镇郡县的市场各放两个秤,挂在市场门口,如果重量不足五铢,或者虽然重五铢但夹杂铅锡,都不允许使用。当时没有实行。等到隋文帝拥有天下,重新铸造新钱,文字叫五铢,重量符合文字。在关卡放置样品,不符合样品的没收销毁。而开元通宝的样式从此确立,到宋朝时还模仿它。

《唐书》记载,李叔明任剑南节度使,上疏说道教佛教的弊端,请求本道将寺庙定为三等,道观定为二等,上等寺庙留僧人二十一人,上等道观留道士十四人,每等递减七人,都选择有修行的人,其余还俗为民。唐德宗认为好,以为可以在天下实行。诏书下达尚书省商议,不久停止了。到唐武宗会昌五年,合并裁减天下寺观,敕令上都、东都两街各留两座寺,每寺留僧人三十人。天下节度观察使治所以及同、华、商、汝州各留一座寺,分为三等,上等留僧人二十人,中等留十人,下等留五人,总共毁坏寺庙四千六百多处,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大秦穆护、祆僧两千多人。而在明朝洪武年间也稍微实行他的方法。《元史》记载,京师依赖东南运粮,耗尽民力航行于不可测的水域。泰定年间,虞集建议,京东数千里,北到辽海,南到青齐,芦苇生长的地方,海潮每天到达,淤积成肥沃的土地,用浙江人的方法,筑堤挡水造田。允许富人想当官的,集合众人授予土地,能带领万人耕种的,授予万夫之田,任万夫长。千夫、百夫也这样。三年看成效,根据土地高低确定征收额度。五年有积蓄,任命以

官,就所储给以禄。十年佩之符印,得以传子孙,如军官之法。如此,可以宽东南之运,以纾民力,而游手之徒皆有所归。事不果行。及顺帝至正中,海运不至,从丞相脱脱言,乃立分司、农司于江南,召募能种水田及修筑围堰之人各一千名为农师,岁乃大稔,至今水田遗利犹有存者,而戚将军继光复修之蓟镇,是皆立议之人所不及见。而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天下之理固不出乎此也。孔子言行夏之时,固不以望之鲁之定、哀,周之景、敬也,而独以告颜渊。及汉武帝太初之元,几三百年矣,而遂行之。孔子之告颜渊,告汉武也。孟子之欲用齐也,曰,以齐王犹反手也,若滕则不可用也。而告文公之言亦未尝贬于齐梁,曰,有王者起,必来取法。是为王者师也。呜呼,天下之事,有其识者,不必遭其时。而当其时者,或无其识。然则开物之功,立言之用,其可少哉。

译官员,就当地储备的粮食供给俸禄。十年后佩戴符印,可以传给子孙,如同军官的制度。这样,可以减轻东南漕运的压力,以舒缓民力,而游手好闲之徒也都有了归宿。这件事最终没有实行。等到顺帝至正年间,海运无法到达,听从丞相脱脱的建议,于是在江南设立分司、农司,招募能种植水田及修筑围堰的人各一千名作为农师,当年于是获得大丰收,至今水田遗留的好处还有存在的,而戚将军继光又在蓟镇修筑,这些都是当初提出建议的人所没有见到的。然而事物穷尽就会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就能长久,天下的道理本来不出于此。孔子说实行夏朝的历法,本来不指望鲁国的定公、哀公,周朝的景王、敬王,而唯独告诉颜渊。等到汉武帝太初元年,几乎过了三百年,于是实行了。孔子告诉颜渊,其实是告诉汉武帝。孟子想要任用齐国,说,用齐国称王如同反手一样容易,如果是滕国就不能任用。而告诉文公的话也没有贬低齐梁,说,有王者兴起,一定会来取法。这就是王者的老师。唉,天下的事情,有见识的人,不一定遇到那个时代。而遇到那个时代的人,或许没有那种见识。那么开创事物的功绩,确立言论的作用,岂可缺少呢。

朱子作诗传,至于秦黄鸟之篇,谓其初特出于戎翟之俗,而无明王贤伯以讨其罪,于是习以为常。则虽以穆公之贤,而不免论其事者,亦徒闵三良之不幸,而叹秦之衰。至于王政不纲,诸侯擅命,杀人不忌,至于如此,则莫知其为非也。历代相沿,至先朝英庙始革千古之弊。伏读正统四年六月乙酉书与祥符王有爝曰,周王薨逝,深切痛悼。其存日尝奏,葬择近地,从俭约,以省民力。自妃夫人以下,不必从死。年少有父母者,各遣归其家。【原注】周宪王讳有炖。所著有诚斋集。宪王虽有此命,及薨,妃巩氏竟自经以殉,谥贞烈,以一品礼葬之。盖上御极之初,即有感于宪王之奏,而亦朱子诗传有以发其天聪也。呜呼,仁哉!

  先生与人书曰,引古筹今,亦吾儒经世之用。然此等故事,不欲令在位之人知之。今日之事,兴一利便是添一害,如欲行沁水之转般,则河南必扰。开胶莱之运道,则山东必乱矣。又曰,目击世趋,方知治乱之关必在人心风俗,而所以转移人心,整顿风俗,则教化纲纪为不可阙哉。

  文人之多

  唐宋以下,何文人之多也!固有不识经术,不通古今,而自命为文人者矣。韩文公符读书城南诗曰,文章岂不贵,经训乃菑畲。潢潦无根源,朝满夕已除。人不通古今,,马牛而襟裾。行身陷不义,况望多名誉。而宋刘挚之训子孙,每曰,士当以器识为先,一号为文人,无足观矣。然则以文人名于世,焉足重哉。此扬子云所谓摭我华,而不食我实者也。

  黄鲁直言,数十年来,先生君子但用文章提奖后生,故华而不实。本朝嘉靖以来亦有此风,而陆文裕【原注】深。所记刘文靖【原注】健。告吉士之言,空同【原注】李梦阳。大以为不平矣。【原注】见停骖录。

  宋史言,欧阳永叔与学者言,未尝及文章,惟谈吏事。谓文章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杨氏曰】永叔长文章,故不言文章而言政事。君谟长政事,故不言政事而言文章。一以掩其所长,一以厉其所短。古人之意,非浅薄后生所识也。

  先生与友人书曰,宋史言刘忠肃每戒子弟曰,士当以器识为先,一命为文人,无足观矣。仆自读此一言,便绝应酬文字,所以养其器识而不堕于文人也。中孚为其先妣求传再三,终已辞之。盖止为一人一家之事,而无关于经术政理之大,则不作也。韩文公起八代之衰,若但作原道、原毁、争臣论、平淮西碑、张中丞传后序诸篇,而一切铭状概为谢绝,则诚近代之泰山北斗矣。

  巧言

  诗云,巧言如簧,颜之厚矣。而孔子亦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又曰,巧言乱德。夫巧言不但言语,凡今人所作诗赋、碑状足以悦人之文,皆巧言之类也。不能不足以为通人,夫惟能之而不为,乃天下之大勇也,故夫子以刚毅木讷为近仁。学者所用力之途在此,不在彼矣。

  天下不仁之人有二,一为好犯上好作乱之人,一为巧言令色之人。自幼而不孙弟,以至于弒父与君,皆好犯上好作乱之推也。自胁肩诌笑,未同而言,以至于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皆巧言令色之推也。然而二者之人常相因以立于世。有王莽之篡弒,则必有扬雄之美新。有曹操之禅代,则必有潘勖之九锡。【原注】世说言潘元茂作魏公册命,人谓与训、诰同风。是故乱之所由生也,犯上者为之魁,巧言者为之辅。故大禹谓之巧言令色孔壬,而与驩兜、有苗同为一类。甚哉,其可畏也。【原注】穆王作冏命曰,无以巧言令色,便辟侧媚。然则学者宜如之何?必先之以孝弟,以消其悖逆陵暴之心。继之以忠信,以去其便辟侧媚之习。使一言一动皆出于其本心,而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夫然后可以修身而治国矣。【原注】记者于论语之首而列有子、曾子之言,所以补夫子平日所未及,其间次序亦不为无意。

  世言魏忠贤初不知书,而口含天宪,则有一二文人代为之。后汉书言梁冀裁能书计,其诬奏太尉李固时,扶风马融为冀章草。唐书言李林甫自无学

译朱熹撰写《诗经》传注,论及秦国的《黄鸟》篇时,认为这种殉葬习俗起初只是出于戎狄的风俗,因为没有圣明的君王和贤能的诸侯去讨伐这种罪行,于是人们习以为常。因此,即使是像秦穆公那样贤明的人,也不免受到后世评论者的指责,人们只是哀怜三位良臣的不幸,并感叹秦国的衰败。等到王政纲纪废弛,诸侯专断命令,杀人毫无顾忌,到了这种地步,人们就不知道这是错误的了。历代沿袭这种陋习,直到本朝英宗皇帝才开始革除这千古以来的弊端。我恭读正统四年六月乙酉日皇帝写给祥符县王有爝的信中说:“周王去世,我深切悲痛哀悼。他在世时曾上奏,安葬选择近地,遵循节俭简约,以节省民力。从妃嫔、夫人以下,不必跟随殉葬。年纪轻且有父母的,各自遣送回家。”【原注】周宪王名有炖。著有《诚斋集》。宪王虽然有此遗命,但到他去世时,妃子巩氏竟然自缢殉死,被谥为贞烈,以一品礼制安葬。大概是因为皇帝刚登基之初,就受到宪王奏疏的感动,而且朱熹的《诗经》传注也启发了他的天资聪慧。唉,真是仁德啊!

先生给人写信说:“援引古事来筹划当今,也是儒家经世致用的方法。然而这类故事,不希望让在位的人知道。今天的事情,兴办一项利益就会增添一项祸害,比如想要实行沁水的转运之法,那么河南必定受到骚扰;开辟胶莱的运河通道,那么山东必定发生动乱。”又说:“亲眼目睹世风的趋向,才知道治乱的关键必定在于人心风俗,而用来转移人心、整顿风俗的手段,那么教化和纲纪是不可缺少的。”

文人之多

唐宋以后,为什么文人这么多呢!本来就有那些不懂经学、不通晓古今,却自命为文人的人。韩愈《符读书城南》诗说:“文章难道不珍贵吗?经书的训诫才是根本。积水没有根源,早晨满了晚上就干了。人如果不通晓古今,就像马牛穿着衣服一样。行为陷入不义,何况还指望获得好的名誉。”而宋代刘挚训诫子孙,常说:“士人应当以器量和见识为先,一旦被称为文人,就没什么可看的了。”既然这样,那么以文人名声显赫于世,哪里值得看重呢?这就是扬雄所说的“采摘我的花叶,却不食用我的果实”啊。

黄鲁直言,几十年来,先生君子们只凭借文章来提拔奖赏后辈,所以华而不实。本朝嘉靖以来也有这种风气,而陆深【原注】对此记载得很详细。刘文靖【原注】健。告诫吉士的话,李梦阳【原注】空同。对此非常不平。【原注】见《停骖录》。

《宋史》记载,欧阳修与学者交谈,从未谈及文章,只谈论政务。他说:“文章只用于修饰自身,政事可以惠及百姓。”【杨氏说】欧阳修擅长文章,所以不谈文章而谈政事;蔡襄擅长政事,所以不谈政事而谈文章。一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长处,一个是为了激励自己的短处。古人的用意,不是浅薄的后辈所能理解的。

先生给友人写信说:“《宋史》记载刘安世每次告诫子弟说:‘士人应当以器量和见识为先,一旦被称作文人,就没什么可看的了。’我自从读了这句话,就断绝了应酬性的文字,以此来培养自己的器量见识而不堕入文人的行列。中孚为他去世的母亲请求撰写传记多次,我最终都推辞了。大概是因为只为一个人、一个家庭的事情,而与经术政理的大道无关,我就不写。韩愈振兴了八代以来的文风,如果他只写《原道》、《原毁》、《争臣论》、《平淮西碑》、《张中丞传后序》等篇章,而一概谢绝所有的墓志铭和行状,那么他确实是近代的泰山北斗了。”

巧言

《诗经》说:“巧言如簧,脸皮真厚。”孔子也说:“巧言令色,仁德很少。”又说:“巧言败坏德行。”巧言不仅仅指言语,凡是今人所作的诗赋、碑文、行状等足以取悦他人的文章,都属于巧言一类。不能做到不说巧言,不足以成为通达的人;只有能做到而不说,才是天下的大勇,所以孔子认为刚毅木讷接近仁德。学者用力的地方在这里,而不在那里。

天下不仁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喜好犯上作乱的人,一种是巧言令色的人。从小不孝顺父母、不尊敬兄长,以至于弑杀父亲和君主,都是喜好犯上作乱的推演。从耸肩谄笑、意见未同就附和,以至于害怕失去权位,无所不为,都是巧言令色的推演。然而这两种人常常相互依存而立足于世。有王莽的篡位弑君,就一定有扬雄的《美新》颂扬。有曹操的禅让代位,就一定有潘勖的九锡册命。【原注】《世说新语》说潘元茂作魏公册命,人们说它与《训》、《诰》风格相同。因此,动乱由此产生,犯上的人做首领,巧言的人做辅助。所以大禹称巧言令色的人为孔壬,与欢兜、有苗归为一类。这真是可怕啊!【原注】周穆王作《冏命》说:“不要以巧言令色,阿谀逢迎。”那么学者应当怎么做呢?必须先以孝悌为本,以消除其悖逆陵暴之心。接着以忠信为继,以去除其阿谀逢迎的习气。使一言一行都出于本心,而不让不仁加诸其身,这样然后才可以修身治国。【原注】记录者在《论语》开头列出有子、曾子的话,是为了补充孔子平日所未及说的内容,其中的次序也不是没有用意的。

世人说魏忠贤起初不识字,但他口含天宪,是因为有一两个文人代他起草文书。《后汉书》记载梁冀只能写写算算,他诬告太尉李固时,扶风人马融为他起草章表。《唐书》记载李林甫自己没学问

术,仅能秉笔,而郭慎微、苑咸,文士之阘茸者代为题尺。又言高骈上书,肆为丑悖,胁邀天子,而吴人顾云以文辞缘泽其奸。宋史言章惇用事,尝曰,元佑初司马光作相,用苏轼掌制,所以能鼓动四方。乃使林希典书命,逞毒于元佑诸臣。呜呼,何代无文人,有国者不可不深惟华实之辨也。【杨氏曰】希草贬子瞻制毕,掷笔而起曰,今日坏却名节矣。

译起草诏令的人,仅仅能够执笔书写,而郭慎微、苑咸这些庸劣的文士,代替他们拟定诏书。又说高骈上书,肆意做出丑恶悖逆之事,胁迫要求天子,而吴人顾云用文辞来粉饰他的奸邪。《宋史》记载章惇掌权时,曾说,元佑初年司马光担任宰相,任用苏轼掌管起草诏令,所以能够鼓动四方。于是让林希掌管起草诏令,对元佑年间的各位大臣施展毒辣手段。唉,哪个朝代没有文人呢,有国家的人不可不深思华而不实与务实之间的区别啊。【杨氏说】林希起草贬谪苏轼的诏令完毕后,扔下笔站起来说,今天毁坏了我的名节了。

文辞欺人

  古来以文辞欺人者,莫若谢灵运,次则王维。灵运身为元勋之后,袭封国公。宋氏革命,不能与徐广、陶潜为林泉之侣。【杨氏曰】广尝事桓灵,实不可与渊明比。既为宋臣,又与庐陵王义真款密。至元嘉之际,累迁侍中。自以名流,应参时政,文帝惟以文义接之,以致觖望。又上书劝伐河北,至屡婴罪劾,兴兵拒捕。乃作诗曰,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及其临刑,又作诗曰,龚胜无余生,李业有终尽。若渭欲效忠于晋者,何先后之矛盾乎!史臣书之以逆,不为苛矣。王维为给事中,安禄山陷两都,拘于普施寺,迫以伪署。禄山宴其徒于凝碧池,维作诗曰,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贼平,下狱。或以诗闻于行在,其弟刑部侍郎缙请削官以赎兄罪,肃宗乃特宥之,责授太子中允。襄王僭号,【杨氏曰】唐僖宗光启二年出奔,朱玫立襄王。逼李拯为翰林学士。拯既污伪署,心不自安。时朱玫秉政,百揆无叙。拯尝朝退,驻马国门,为诗曰,紫宸朝罢缀鹓鸾,丹凤楼前立马看。惟有终南山色在,晴明依旧满长安。吟已,涕下。及王行瑜杀朱玫,襄王出奔,拯为乱兵所杀。二人之诗同也,一死一不死。而文墨交游之士多护王维,如杜甫谓之高人王右丞,天下有高人而仕贼者乎?今有颠沛之余,投身异姓,至摈斥不容,而后发为忠愤之论,与夫名污伪籍而自托乃心,比于康乐、右丞之辈,吾见其愈下矣。

  末世人情弥巧,文而不惭,固有朝赋采薇之篇,而夕有捧檄之喜者。苟以其言取之,则车载鲁连,斗量王蠋矣。曰,是不然,世有知言者出焉,则其人之真伪即以其言辨之,而卒莫能逃也。黍离之大夫,始而摇摇,中而如噎,既而如醉,无可奈何,而付之苍天者,真也。汨罗之宗臣,言之重,辞之复,心烦意乱,而其词不能以次者,真也。栗里之征士,淡然若忘于世,而感愤之怀有时不能自止,而微见其情者,真也。其汲汲于自表暴而为言者,伪也。易曰,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失其守者其辞屈。诗曰,盗言孔甘,乱是用餤。夫镜情伪,屏涤言,君子之道,兴王之事,莫先乎此。

  修辞

  典谟、爻象,此二帝三王之言也。论语、孝经,此夫子之言也。文章在是,性与天道亦不外乎是。故曰,有德者必有言。善乎!游定夫之言曰,不能文章而欲闻性与天道,譬犹筑数仞之墙,而浮埃聚沫以为基,无是理矣。后之君子,于下学之初即谈性道,乃以文章为小技,而不必用力。然则夫子不曰,其旨远,其辞文乎?不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乎?曾子曰,出辞气,斯远鄙倍矣。尝见今讲学先生从语录入门者,多不善于修辞,或乃反子贡之言以讥之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可得而闻,夫子之文章不可得而闻也。【钱氏曰】释子之语录始于唐,儒家之语录始于宋。儒其行而释其言,非所以垂教也。君子之出辞气,必远鄙倍。语录行而儒家有鄙倍之词矣。有德者必有言,语录行,则有德而不必有言矣。【姚刑部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出辞气不能远鄙,曾子戒之。况于说圣经以教学者,遗后世而杂以鄙言乎?当唐之世,僧徒不通于文,乃书其师语以俚俗,谓之语录。宋世儒者弟子盖过而效之,然以弟子记先师,惧失其真,犹有取尔也。明世自著书者,乃亦效其辞,此何取哉?

  杨用修曰,文,道也。诗,言也。语录出而文与道判矣,诗话出而诗与言离矣。

  自嘉靖以后,人知语录之不文,于是王元美之札记、范介儒之肤语,上规子云,下法文中,虽所得有浅深之不同,然可谓知言者矣。

  文人摹仿之病

  近代文章之病全在摹仿,即使逼肖古人,已非极诣,况遗其神理而得其皮毛者乎。且古人作文,时有利钝,梁简文与湘东王书云,今人有效谢乐康、裴鸿胪文者,学谢则不届其精华,但得其冗长。师裴则蔑弃其所长,惟得其所短。宋

译文辞欺人

自古以来用文辞来欺骗人的,没有比谢灵运更甚的,其次就是王维。谢灵运身为开国元勋的后代,承袭了国公的爵位。刘宋代晋时,他不能像徐广、陶潜那样隐居山林泉石之间。【杨氏说】徐广曾经侍奉过桓玄、刘裕,实际上不能与陶渊明相比。谢灵运既然做了宋朝的臣子,又与庐陵王刘义真关系亲密。到了元嘉年间,他多次升迁至侍中。他自认为是名流,应当参与时政,但宋文帝只以文学义理来接待他,因此他心生怨恨。他又上书劝谏讨伐河北,以至于屡次获罪被弹劾,甚至起兵抗拒抓捕。于是作诗说:“韩国灭亡时张良奋发,秦朝称帝时鲁仲连感到羞耻。我本来自江海之间,忠义之心感动君子。”等到临刑时,又作诗说:“龚胜没有余生,李业有最终的结局。”如果谢灵运想要效忠于晋朝,为什么前后的言行如此矛盾呢!史官记载他为叛逆,并不苛刻。王维担任给事中,安禄山攻陷两京,王维被拘禁在普施寺,被迫接受伪职。安禄山在凝碧池宴请他的党徒,王维作诗说:“万户伤心野烟生,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落叶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叛乱平定后,王维下狱。有人将这首诗报告给行在(皇帝所在之处),他的弟弟刑部侍郎王缙请求削去官职以赎兄长的罪,肃宗于是特别宽恕了他,责罚授予太子中允的官职。襄王僭越称帝,【杨氏说】唐僖宗光启二年出逃,朱玫拥立襄王。逼迫李拯担任翰林学士。李拯既然已经接受了伪职,心中不安。当时朱玫掌权,百官秩序混乱。李拯曾经在朝退后,骑马停在国门,作诗说:“紫宸朝罢缀鹓鸾,丹凤楼前驻马看。惟有终南山色在,晴明依旧满长安。”吟诵完毕,流下眼泪。等到王行瑜杀死朱玫,襄王出逃,李拯被乱兵所杀。两个人的诗相同,一个死了一个没死。而文人墨客交游之士多袒护王维,比如杜甫称他为高人王右丞,天下有高人却侍奉叛贼的吗?现在有些人在颠沛流离之后,投靠异姓,直到被排斥不容,才发出忠愤的言论,与那些名声污损于伪籍却自托忠心,比作谢灵运、王维一类的人相比,我认为他们更加卑劣。

末世人情更加巧诈,写文章而不感到羞耻,本来就有早上赋写《采薇》这样的篇章,晚上就有捧读檄文的喜悦的人。如果根据他们的言论来选取人才,那么鲁仲连可以车载,王蠋可以斗量了。说,不是这样,世上如果有懂得言辞的人出现,那么这个人的真伪就可以通过他的言论来辨别,最终无法逃脱。《黍离》中的大夫,开始时心神不定,中间时哽咽难言,后来时如醉如痴,无可奈何,而托付给苍天,这是真实的。汨罗江边的宗臣,言辞沉重,反复陈述,心烦意乱,而他的词句不能按次序排列,这是真实的。栗里的征士,淡然好像忘记了世俗,而感愤的情怀有时不能自止,而微微显露他的情感,这是真实的。那些急切地自我表白而发表言论的,是虚伪的。《易经》说:“将要背叛的人,他的言辞惭愧;心中疑惑的人,他的言辞支离;失去操守的人,他的言辞屈曲。”《诗经》说:“盗贼的话非常甘甜,祸乱因此蔓延。”观察情感的真伪,摒弃浮华的言辞,君子的道理,兴王的大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修辞

《典谟》、《爻象》,这是两位帝王三位君王的话。《论语》、《孝经》,这是孔夫子的话。文章就在这里,性与天道也不外乎在这里。所以说,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好啊!游定夫的话说,不能写文章而想要听闻性与天道,好比建造几仞高的墙,却用浮尘聚沫作为基础,没有这样的道理。后来的君子,在下学之初就谈论性道,却把文章当作小技,而不必用力。然而孔夫子不是说,它的旨意深远,它的言辞华美吗?不是说,言辞没有文采,传播就不远吗?曾子说,注意言辞语气,这就远离鄙陋悖谬了。曾经看见现在讲学的先生从语录入门的,多不善于修辞,或者反而用子贡的话来讥讽他们说,孔夫子的性与天道可以听闻,孔夫子的文章不可以听闻。【钱氏说】释家的语录始于唐代,儒家的语录始于宋代。行为像儒家而言语像释家,不是用来垂范教化的。君子的言辞语气,必须远离鄙陋悖谬。语录流行而儒家有鄙陋悖谬的言辞了。有德行的人一定有言论,语录流行,则有德行而不一定有言论了。【姚刑部说】言辞没有文采,传播就不远。出辞气不能远离鄙陋,曾子告诫过。何况解说圣经来教学者,遗留给后世而夹杂鄙陋的言语呢?在唐代,僧徒不通文墨,于是书写他们的师语以俚俗,称为语录。宋代儒者弟子大概过分效仿,然而因为弟子记录先师,害怕失去真实,还有可取之处。明代自己著书的人,也效仿这种言辞,这有什么可取的呢?

杨用修说,文,是道。诗,是言。语录出现而文与道分离了,诗话出现而诗与言分离了。

自从嘉靖以后,人们知道语录不文,于是王元美的札记、范介儒的肤语,上规法扬雄,下效法文中子,虽然所得有深浅的不同,然而可以说是懂得言辞的人了。

文人摹仿的弊病

近代文章的弊病全在摹仿,即使逼肖古人,已经不是最高境界,何况遗弃神理而只得到皮毛的呢。况且古人作文,有时有利钝,梁简文帝给湘东王的信说,现在有人效仿谢乐康、裴鸿胪文章的,学谢则达不到他的精华,只得到他的冗长。师法裴则蔑弃他的长处,只得到他的短处。宋

苏子瞻云,今人学杜甫诗,得其粗俗而已。【原注】叶水心言,庆历、嘉佑以来,天下以杜甫为师,始绌唐人之学,谓之江西宗派。金元裕之诗云,少陵自有连城璧,争奈微之识碔砆。文章一道,犹儒者之末事,乃欲如陆士衡所谓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者,今且未见其人。进此而窥著述之林,益难之矣。

译苏轼说,现在的人学习杜甫的诗,只得到了他粗浅庸俗的一面。【原注】叶适说,庆历、嘉祐以来,天下人以杜甫为师,开始贬低唐代诗人的学问,称之为江西诗派。金代元好问的诗说,杜甫自有价值连城的宝玉,怎奈元稹只识别出普通的石头。写文章这件事,不过是儒者的末节小事,尚且想要做到陆机所说的“抛弃已披戴的晨花,开启未振发的夕秀”,如今还不见有这样的人才。进而窥探著述的领域,就更加困难了。

效楚辞者,必不如楚辞。效七发者,必不如七发。盖其意中先有一人在前,既恐失之,而其笔力复不能自遂。此寿陵余子学步邯郸之说也。

  洪氏容斋随笔曰,枚乘作七发,创意造端,丽辞腴旨,上薄骚些,故为可喜。其后继之者如傅毅七激,张衡七辩、崔骃七依,马融七广、曹植七启,王粲七释,张协七命之类,规仿太切,了无新意。傅玄又集之以为七林,使人读末终篇,往往弃之几格。柳子厚晋问乃用其体,而超然别立机杼,激越清壮,汉晋诸文士之弊于是一洗矣。东方朔答客难,自是文中杰出。扬雄拟之,为解嘲,尚有驰骋自得之妙。至于崔骃达旨,班固宾戏,张衡应间,皆章摹句写,其病与七林同。及韩退之进学解出,于是一洗矣。其言甚当,然此以辞之工拙论尔,若其意则总不能出于古人范围之外也。

  如扬雄拟易而作太玄,王莽依周书而作大诰,皆心劳而日拙者矣。【原注】世说,王隐论扬雄太玄虽妙,非益也。古人谓之屋下架屋。

  曲礼之训毋剿说,毋雷同,此古人立言之本。

  文章繁简

  韩文公作樊宗师墓铭曰,维古于辞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贼。后皆指前公相袭,从汉迄今用一律。此极中今人之病。若宗师之文,则惩时人之失而又失之者也。【原注】如绛守居园池记以东西二字平常,而改为甲辛,殆类吴人之呼庚癸者矣。作书须注,此自秦汉以前可耳。若今日作书而非注不可解,则是求简而得繁,两失之矣。子曰,辞达而已矣。【原注】胡缵宗修安庆府志,书正德中刘七事,大书曰,七年闰五月,贼七来寇江境。而分注于贼七之下曰,姓刘氏。举以示人,无不笑之。不知近日之学为秦汉文者,皆贼七之类也。

  辞主乎达,不论其繁与简也。繁简之论兴,而文亡矣。史记之繁处必胜于汉书之简处。【原注】容斋随笔论卫青传封三校尉语,史记胜汉书处正不独此。新唐书之简也,不简于事而简于文,其所以病也。【钱氏曰】文有繁有简,繁者不可简之使少,犹之简者不可增之使多。左氏之繁胜于公谷之简,史记汉书互有繁简,谓文未有繁而能工者,亦非通论也。

  时子因陈子而以告孟子,陈子以时子之言告孟子,此不须重见而意已明。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有馈生鱼于郑子产,子产使校人畜之池。校人烹之,反命曰,始舍之,圉圉焉,少则洋洋焉,悠然而逝。子产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校人出,曰,孰谓子产智?予既烹而食之,曰,得其所哉!得其所哉!此必须重迭而情事乃尽,此孟子文章之妙。使入新唐书,于齐人则必曰,其妻疑而瞷之,于子产则必曰,校人出而笑之,两言而已矣。是故辞主乎达,不主乎简。刘器之曰,新唐书叙事好简略其辞,故其事多郁而不明,此作史之病也。且文章岂有繁简邪?昔人之论谓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若不出于自然,而有意于繁简,则失之矣。当日进新唐书表云,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新唐书所以不及古人者,其病正在此两句也。【杨氏曰】大凡意见最害事,子京立意尚简,遂有不当简而简者,要之新唐书体例自佳。

  黄氏日钞言,苏子由古史改史记,多有不当。如樗里子传,史记曰,母,韩女也。樗里子滑稽多智。古史曰,母,韩女也,滑稽多智。似以母为滑稽矣。然则樗里子三字其可省乎?甘茂传,史记曰,甘茂者,下蔡人也。事下蔡史举,学百家之说。古史曰,下蔡史举学百家之说。似史举自学百家矣,然则事之一字其可省手乎?以是知文不可以省字为工,字而可省,太史公省之久矣。

  文人求古之病

  后周书柳虬传,时人论文体有今古之异,虬以为时有今古,非文有今古。此至当之论。夫今之不能为二汉,犹二汉之不能为尚书、左氏。

译模仿《楚辞》的人,一定不如《楚辞》。模仿《七发》的人,一定不如《七发》。大概是因为他们心中先有一个古人作为榜样,既害怕失去那个标准,而笔力又无法自由施展。这就是寿陵少年在邯郸学步的典故所说的道理。

洪迈在《容斋随笔》中说,枚乘创作《七发》,构思新颖,辞藻华丽,意旨丰美,上可媲美《楚辞》,所以令人喜爱。后来模仿它的人,如傅毅的《七激》、张衡的《七辩》、崔骃的《七依》、马融的《七广》、曹植的《七启》、王粲的《七释》、张协的《七命》等,模仿得太刻意,完全没有新意。傅玄又把它们汇编成《七林》,让人读不到结尾,往往就把它扔在桌案上了。柳宗元的《晋问》虽然也用了这种体裁,却超然独立,另辟蹊径,激昂清壮,汉晋以来文士的弊病因此一扫而空。东方朔的《答客难》,自然是文章中的杰出之作。扬雄模仿它,写成《解嘲》,还有驰骋自如、自得其中的妙处。至于崔骃的《达旨》、班固的《宾戏》、张衡的《应间》,都是逐章逐句地摹写,它们的弊病与《七林》相同。等到韩愈的《进学解》出现,这种弊病才一扫而空。洪迈的话很恰当,然而这只是从辞藻的工巧拙劣来评论罢了,如果从立意来看,终究不能超出古人的范围。

比如扬雄模仿《易经》而作《太玄》,王莽依据《周书》而作《大诰》,都是费尽心力却日益拙劣的人。【原注】《世说新语》记载,王隐评论扬雄的《太玄》虽然精妙,但没有益处。古人称之为屋下架屋。

《曲礼》教导说不要抄袭别人的言论,不要随声附和,这是古人著书立说的根本。

文章繁简

韩愈写《樊宗师墓铭》说,古人写文章必定出自己手,降等而不能做到就剽窃窃取。后来的人都指着前人互相沿袭,从汉代到现在都使用同一套法则。这极其切中今人的弊病。至于樊宗师的文章,则是为了纠正时人的过失而又犯了另一种过失。【原注】比如《绛守居园池记》因为“东西”二字平常,而改为“甲辛”,几乎像吴人呼庚癸那样晦涩了。写文章需要注释,这在秦汉以前还可以。如果今天写文章没有注释就无法理解,那就是追求简练反而得到了繁琐,两方面都失去了。孔子说,言辞能够表达意思就可以了。【原注】胡缵宗修《安庆府志》,记载正德年间刘七的事情,大字写着:“七年闰五月,贼七来寇江境。”而在“贼七”下面小字注释说:“姓刘氏。”拿给别人看,没有不笑话他的。不知道近日那些学习秦汉文风的人,都是刘七这一类人。

言辞以表达清楚为主,不论它是繁还是简。繁简的争论兴起,文章就灭亡了。《史记》繁复的地方一定胜过《汉书》简略的地方。【原注】《容斋随笔》评论卫青传中封赏三位校尉的话,《史记》胜过《汉书》的地方正不仅仅在此。《新唐书》的简略,不是简略于事而是简略于文,这就是它的弊病。【钱氏说】文章有繁有简,繁的不能简略使它变少,就像简的不能增加使它变多。《左传》的繁复胜过《公羊传》《谷梁传》的简略,《史记》《汉书》互有繁简,说文章没有繁复而能工巧的,也不是全面的论断。

时子通过陈子把话告诉孟子,陈子把时子的话告诉孟子,这里不需要重复出现而意思已经明白。齐国有一个有一妻一妾而住在一起的人,他的丈夫出去,就一定吃饱了酒肉才回来。他的妻子问他和谁一起吃喝,他说都是富贵人家。他的妻子告诉妾说,丈夫出去,就一定吃饱了酒肉才回来。问他和谁吃喝,都是富贵人家,却从来没有显贵的人来过。我将窥探丈夫的去向。有人送给郑国子产一条活鱼,子产让管理池塘的人把它养在池子里。管理池塘的人把它煮了吃了,回报说,刚放下去的时候,它还困倦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就悠然自得的样子,然后悠然游走了。子产说,它得到合适的地方了!它得到合适的地方了!管理池塘的人出来,说,谁说子产聪明?我已经把它煮了吃了,还说,它得到合适的地方了!它得到合适的地方了!这里必须重叠叙述而情事才能详尽,这是孟子文章的妙处。如果进入《新唐书》,对于齐人一定说,他的妻子怀疑而窥探他,对于子产一定说,管理池塘的人出来而嘲笑他,两句话就完了。所以言辞以表达清楚为主,不以简略为主。刘器之说,《新唐书》叙事喜欢简略其辞,所以事情多郁结而不明白,这是作史的弊病。况且文章哪里有繁简之分呢?从前的人论说认为像风行水上,自然成文。如果不出于自然,而有意于繁简,那就错了。当时进呈《新唐书》的表文说,它的事迹比前人增加,它的文辞比旧史节省。《新唐书》所以不及古人的原因,弊病正在这两句话上。【杨氏说】大凡成见最害事,宋祁立意崇尚简略,于是就有不当简略而简略的地方,总之《新唐书》的体例自然好。

黄震《日钞》说,苏辙《古史》修改《史记》,多有不当。比如《樗里子传》,《史记》说,母亲是韩国女子。樗里子滑稽多智。《古史》说,母亲是韩国女子,滑稽多智。似乎把母亲当作滑稽了。那么“樗里子”三个字可以省略吗?《甘茂传》,《史记》说,甘茂,是下蔡人。侍奉下蔡的史举,学习百家的学说。《古史》说,下蔡史举学习百家的学说。似乎史举自己学习百家了,那么“事”这一个字可以省略吗?由此知道文章不可以以省字为工巧,字如果可以省,太史公早就省了。

文人求古的弊病

《后周书·柳虬传》,当时的人论文章体裁有今古的不同,柳虬认为时代有今古,文章没有今古。这是非常恰当的理论。如今的人不能成为二汉,就像二汉不能成为《尚书》《左传》一样。

乃虬取史汉中文法以为古,甚者猎其一二字句用之于文,殊为不称。【原注】元阿鲁图进宋史表曰,且辞之繁简以事,而文之今古以时。盖用柳虬之语。【杨氏曰】宋史又太繁,一帝之纪乃至九卷,岂复成义例乎?

译于是柳虬选取《史记》《汉书》中的行文法则作为古雅的标准,甚至更过分地摘取其中的一两个字句用在文章中,这实在是不相称。【原注】元代阿鲁图呈递《宋史》的奏表说,况且辞藻的繁简要根据史事而定,而文风的古今要顺应时代。这大概是采用了柳虬的话。【杨氏说】《宋史》又太过繁冗,一位皇帝的本纪竟然多达九卷,这哪里还能符合史书的体例呢?

以今日之地为不古,而借古地名。以今日之官为不古,而借古官名。舍今日恒用之字,而借古宇之通用者,皆文人所以自盖其俚浅也。

  唐书,郑余庆奏议类用古语,如仰给县官马万蹄,有司不晓何等语,人訾其不适时。

  宋陆务观跋前汉通用古字韵曰,古人读书多,故作文时偶用一二古字,初不以为工,亦自不知孰为古、孰为今也。近时乃或钞掇史汉中字入文辞中,自谓工妙,不知有笑之者。偶见此书,为之太息,书以为后生戒。

  元陶宗仪辍耕录曰,凡书官衔,俱当从实。如廉访使、总管之类,若改之曰监司、太守,是乱其官制,久远莫可考矣。

  何孟春余冬序录曰,今人称人姓必易以世望,称官必用前代职名,称府州县必用前代郡邑名,欲以为异,不知文字间着此,何益于工拙?此不惟于理无取,且于事复有碍矣。李姓者称陇西公,杜曰京兆,王曰琅邪,郑曰荥阳,以一姓之望而概众人,可乎?此其失,自唐末五季间孙光宪辈始。北梦琐言称冯涓为长乐公,冷斋夜话称陶谷为五柳公,类以昔人之号而概同姓,尤是可鄙。官职郡邑之建置,代有沿革,今必用前代名号而称之,后将何所考焉?此所谓于理无取,而事复有碍者也。【沈氏曰】神宗实录,万历四十三年十一月,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蔡应科乞正疏体疏第二条云,二戒沿袭。如称辅臣不曰王家屏、沈鲤,而曰山阴、归德。不曰高拱、张居正,而曰新郑、江陵。又或称官及地方,不曰吏部尚书、礼部侍郎,而曰大冢宰、少宗伯。不曰户部郎中、工部员外,而曰度支郎,将作官属。不曰北直、南直、浙江、云贵,而曰燕、吴、豫章、越、滇黔。诸如此类,沿袭已久,必竟当以为戒。

  于慎行笔麈曰,史汉文字之佳本自有在,非谓其官名地名之古也。今人慕其文之雅,往往取其官名地名以施于今,此应为古人笑也。史汉之文如欲复古,何不以三代官名施于当日,而但记其实邪?文之雅俗固不在此,徒混淆失实,无以示远,大家不为也。予素不工文辞,无所模拟,至于名义之微,则不敢苟。寻常小作,或有迁就金石之文,断不敢于官名地名以古易今。前辈名家亦多如此。

  古人集中无冗复

  古人之文不特一篇之中无冗复也,一集之中亦无冗复。且如称人之善,见于祭文,则不复见于志。见于志,则不复见于他文。后之人读其全集,可以互见也。又有互见于他人之文者,如欧阳公作尹师鲁志,不言近日古文自师鲁始,以为范公祭文已言之,可以互见,不必重出。盖欧阳公自信己与范公之文并可传于后世也,亦可以见古人之重爱其言也。

  刘梦得作柳子厚文集序曰,凡子厚名氏与仕与年暨行己之大方,有退之之志若祭文在。又可见古人不必其文之出于己也。

  书不当两序

  会试录、乡试录,主考试官序其首,副主考序其后,职也。凡书亦犹是矣。且如国初时,府州县志书成,必推其乡先生之齿尊而有文者序之,不则官于其府州县者也。请者必当其人,其人亦必自审其无可让而后为之。官于是者,其文优,其于是书也有功,则不让于乡矣。乡之先生,其文优,其于是书也有功,则官不敢作矣。义取于独断,则有自为之而不让于乡与官矣。凡此者,所谓职也。故其序止一篇,或别有发明,则为后序。亦有但纪岁月而无序者。今则有两序矣,有累三四序而不止者矣。两序非体也,不当其人非职也,世之君子不学而好多言也。

  凡书有所发明,序可也。无所发明,但纪成书之岁月可也。人之患在好为人序。

  唐杜牧答庄充书曰,自古序其文者,皆后世宗师其人而为之。今吾与足下并生今世,欲序足下未已之文,固不可也。读此言,今之好为人序者可以止矣。

  娄坚重刻元氏长庆集序曰,序者,叙所以作之指也。盖始于子夏之序诗,其后刘向以校书为职,每一编成,即有序,最为雅驯矣。左思赋三都成,自以名不甚着,求序于皇甫谧。自是缀

译拿今天的地名觉得不够古雅,就借用古代的地名;拿今天的官职觉得不够古雅,就借用古代的官名;舍弃今天日常通用的字,而借用古代通用的字,这都是文人用来掩饰自己浅陋的方法。

《唐书》记载,郑余庆的奏议一类文章喜欢使用古语,比如“仰给县官马万蹄”,有关部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人们讥讽他不合时宜。

宋代陆游在《前汉通用古字韵》的跋文中说,古人读书多,所以写文章时偶尔用上一两个古字,起初并不认为这是精巧,自己也分不清哪个是古字、哪个是今字。近来却有人抄录摘取史书中的古字放入文辞中,自以为精巧美妙,不知道有人在嘲笑他们。我偶然看到这本书,为此叹息,写下这些作为后生的警戒。

元代陶宗仪《辍耕录》说,凡是书写官衔,都应当符合实际。比如廉访使、总管之类,如果改称为监司、太守,这就扰乱了官制,久远之后就无法考证了。

何孟春《余冬序录》说,现在的人称呼别人的姓氏一定要换成世家望族的名号,称呼官职一定要用前代的职名,称呼府州县一定要用前代的郡邑名,想要以此显得与众不同,却不知道在文字间写上这些,对文章的工拙有什么好处?这不仅于理没有可取之处,而且在事理上又有妨碍。姓李的人称为陇西公,姓杜的称为京兆,姓王的称为琅邪,姓郑的称为荥阳,用一个姓氏的望族名号来概括所有人,可以吗?这种弊病,从唐末五代间孙光宪等人开始。《北梦琐言》称冯涓为长乐公,《冷斋夜话》称陶谷为五柳公,大都是用古人的号来概括同姓的人,尤其令人鄙夷。官职郡邑的设置,历代都有沿革,现在一定要用前代的名号来称呼,将来又依据什么来考证呢?这就是所说的于理没有可取之处,而在事理上又有妨碍。【沈氏说】《神宗实录》,万历四十三年十一月,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应科请求纠正奏疏体例的奏疏第二条说,第二戒是沿袭。比如称呼辅臣不说王家屏、沈鲤,而说山阴、归德;不说高拱、张居正,而说新郑、江陵。有时称呼官职和地方,不说吏部尚书、礼部侍郎,而说大冢宰、少宗伯;不说户部郎中、工部员外,而说度支郎、将作官属;不说北直、南直、浙江、云贵,而说燕、吴、豫章、越、滇黔。这类情况,沿袭已久,终究应当引以为戒。

于慎行《笔麈》说,《史记》《汉书》文字的精妙本来自有原因,并不是说它们的官名地名很古雅。现在的人羡慕它们文章的雅致,往往取用它们的官名地名来用于今天,这应该被古人嘲笑。《史记》《汉书》的文章如果要复古,为什么不把三代的官名用于当时,而只记录实际情况呢?文章的雅俗本来不在于此,只是混淆失实,无法昭示后人,大家是不这样做的。我向来不擅长文辞,没有什么模拟,至于名分的细微之处,则不敢苟且。平常的小作品,或许有迁就金石文字的情况,但断不敢在官名地名上用古字替换今字。前辈名家也多是这样。

古人集中没有冗杂重复

古人的文章不仅一篇之中没有冗杂重复,一部文集中也没有冗杂重复。比如称赞别人的善行,如果出现在祭文中,就不会再出现在墓志铭中;如果出现在墓志铭中,就不会再出现在其他文章中。后来的人读他的全集,可以互相参照看到。还有互相见于别人文章的情况,比如欧阳修写尹师鲁的墓志铭,不说近日古文从师鲁开始,因为认为范仲淹的祭文中已经说过了,可以互相参照,不必重复出现。大概欧阳修自信自己与范仲淹的文章都可以流传后世,也可以看出古人重视爱惜自己的言论。

刘禹锡写《柳子厚文集序》说,凡是子厚的姓名、仕宦经历、年龄以及修身的大致情况,韩愈的墓志铭和祭文中已经有了。又可见古人不一定要求文章出自自己之手。

书不应该有两篇序

会试录、乡试录,主考官在开头写序,副主考官在结尾写序,这是职责所在。凡是书籍也与此类似。比如在建国初期,府州县志书编成,必定推举当地德高望重且有文采的先生写序,否则就是在该府州县做官的人。请求的人必定合适其人,其人必定自审无可推让才去写。在该地做官的人,如果文章优秀,且对这本书有功,就不推让给当地先生;当地先生,如果文章优秀,且对这本书有功,做官的人就不敢写了。如果义理取于独断,就有自己写而不推让给当地先生和官员的情况。以上这些,所说的就是职责。所以序只有一篇,如果有别的阐发,就作为后序。也有只记载年月而没有序的。现在却有两篇序了,甚至有连续三四篇序还不止的。两篇序不符合体例,不合适其人不符合职责,世上的君子不学习却喜欢多言。

凡是书有所阐发,写序是可以的。无所阐发,只记载成书的年月就可以了。人的弊病在于喜欢替别人写序。

唐代杜牧《答庄充书》说,自古以来给文章写序的,都是后世尊崇那个人而为他写的。现在我和您同生在今世,想要给您尚未完成的文章写序,本来就不可以。读这话,现在喜欢替别人写序的人可以停止了。

娄坚《重刻元氏长庆集序》说,序,是叙述作书的旨意。大概始于子夏为《诗经》作序,后来刘向以校书为职,每编成一卷,就有序,最为雅正驯良。左思赋《三都》完成,自认为名声不显著,向皇甫谧求序。从此缀

文之士,多有托于人以传者,皆汲汲于名,而惟恐人之不吾知也。至于其传既久,刻本之存者,或漫漶不可读,有缮写而重刻之,则人复序之,是宜叙所以刻之意可也。而今之述者非追论昔贤,妄为优劣之辨,即过称好事,多设游扬之辞,皆我所不取也。读此言,今之好为古人文集序者可以止矣。

译有文采的士人,大多依靠他人来传布自己的名声,都急切地追求名望,唯恐别人不了解自己。等到他们的著作流传既久,保存下来的刻本,有的模糊不清难以阅读,有人抄写后重新刻印,于是人们又为之作序,这时适宜叙述重新刻印的缘由就可以了。然而现在的作序者,如果不是追溯评论前代贤人,妄加优劣的评判,就是过分称赞好事,多设吹捧的言辞,这些都是我所不赞同的。读了这番话,现在喜欢为古人集子作序的人就可以停止这种做法了。

古人不为人立传

  列传之名始于太史公,盖史体也。不当作史之职,无为人立传者,故有碑、有志、有状而无传。梁任昉文章缘起言传始于东方朔作非有先生传,是以寓言而谓之传。韩文公集中传三篇,太学生何蕃、圬者王承福、毛颖。【原注】又有下邳侯革华传,是伪作。柳子厚集中传六篇,宋清、郭橐驼、童区寄、梓人李赤、蝜蝂、何蕃,仅采其一事而谓之传。王承福之辈皆微者,而谓之传。毛颖、李赤、蝜蝂则戏耳,而谓之传,盖比于稗官之屈耳。若段太尉,则不曰传,曰逸事状,子厚之不敢传段太尉,以不当史任也。自宋以后,乃有为人立传者,侵史官之职矣。【杨氏曰】段太尉逸事状,此欲上之史馆,则用行状之例,岂可云传乎。【姚刑部曰】传状类者,虽原于史氏,而义不同。刘先生云,古之为达官名人传者,史官职之。文士作传,凡为圬者、种树之流而已。其人既稍显,即不当为之传,为之行状上史氏而已。余谓先生之言是也。虽然,古之国史立传不甚拘品位,所纪事犹详。又实录书人臣卒,必撮序平生贤否。国朝实录不纪臣下事,史馆凡仕非赐谥及死事者不得为传。乾隆四十年,定一品官乃赐谥,然则史之传者亦无几矣。余录古传状之文,并纪兹义,使后之文士得择之。太平御览书目列古人别传数十种,谓之别传,所以别于史家。

  志状不可妄作

  志状在文章家为史之流,上之史宫,传之后人,为史之本。史以记事,亦以载言。故不读其人一生所著之文,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公卿大臣之位者,不悉一朝之大事,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曹署之位者,不悉一司之掌故,不可以作。其人生而在监司守令之位者,不悉一方之地形土俗,因革利病,不可以作。今之人未通乎此,而妄为人作志。史家又不考而承用之,是以抵牾不合。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其谓是与?

  名臣硕德之子孙,不必皆读父书。读父书者不必能通有司掌故。若夫为人作志者,必一时文苑名士,乃不能详究,而曰,子孙之状云尔,吾则因之。夫大臣家可有不识字之子孙,而文章家不可有不通今之宗匠,乃欲使籍谈、伯鲁之流为文人任其过,嗟乎,若是则尽天下而文人矣。

  作文润笔

  蔡伯喈集中为时贵碑诔之作甚多,如胡广、陈寔各三碑,桥玄、杨赐、胡硕各二碑,至于袁满来年十五、胡根年七岁,皆为之作碑。自非利其润笔,不至为此。史传以其名重,隐而不言耳。文人受赇,岂独韩退之谀墓金哉。【原注】李商隐记齐鲁二生曰,刘义持韩退之金数斤去,曰,此谀墓中人所得尔,不若与刘君为寿。愈不能止。今此事载唐书。

  王楙野客丛书曰,作文受谢,非起于晋宋。观陈皇后失宠于汉武帝,别在长门宫,闻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文君取酒,相如因为文,以悟主上,皇后复得幸。此风西汉已然。【原注】按陈皇后无复幸之事,此文盖后人拟作,然亦汉人之笔也。

  杜甫作八哀诗,李邕一篇曰,干谒满其门,碑版照四裔。丰屋珊瑚钩,麒麟织成罽。紫骝随剑几,义取无虚岁。【原注】邕本传,长于碑颂,人奉金帛请其文,前后所受巨万计。刘禹锡祭韩愈文曰,公鼎侯碑,志隧表阡,一字之价,辇金如山。可谓发露真赃者矣。【原注】侯鲭录,唐王仲舒为郎中,与马逢友善。每责逢云,贫不可堪,何不寻碑志相救?逢笑曰,适见人家走马呼医,立可待也。此虽戏言,当时风俗可见矣。昔扬子云犹不肯受贾人之钱,载之法言,而杜乃谓之义取,则又不若唐寅之直以为利也。戒庵漫笔言,唐子畏有一巨册,自录所作,文簿面题曰利市。【原注】今市肆帐簿多题此二字。

  新唐书韦贯之传言,裴均子持万缣,请撰先铭。答曰,吾宁饿死,岂能为是?今之卖文为活者可以愧矣。

  司空图传言,隐居中条山,王重荣父子雅重之,数馈遗,弗受。尝为作碑,赠绢数千,图置虞乡,市人得取之,一日尽。既不有其

译古人不为他人立传

列传这一名称始于太史公,大概是史书的体例。如果不担任撰写史书的职务,就没有人为他人立传的,所以有碑文、有志文、有行状而没有传。梁代任昉在《文章缘起》中说,传始于东方朔作《非有先生传》,这是用寓言的形式而称之为传。韩愈文集中有三篇传,分别是太学生何蕃、泥瓦匠王承福、毛颖。【原注】还有《下邳侯革华传》,那是伪作。柳宗元文集中有六篇传,分别是宋清、郭橐驼、童区寄、木匠李赤、蝜蝂、何蕃,只是选取他们的一件事而称之为传。王承福这类人都是地位卑微的人,而称之为传。毛颖、李赤、蝜蝂则是戏作,而称之为传,大概是比作稗官野史一类。至于段太尉,就不叫传,叫《逸事状》,柳宗元不敢为段太尉立传,是因为自己不当史官之职。从宋代以后,才有为他人立传的,这是侵夺了史官的职责。【杨氏说】《段太尉逸事状》,这是想要呈送史馆,就采用行状的体例,怎么能说是传呢。【姚刑部说】传和状这类文体,虽然源于史官,但意义不同。刘先生曾说,古代为达官名人立传的,是史官的职责。文人作传,大都是为泥瓦匠、种树者这类人罢了。那个人如果稍微显贵,就不应当为他立传,为他写行状呈送史官罢了。我认为先生的话是对的。虽然如此,古代国史立传并不很拘泥于官位品级,所记载的事迹还比较详细。又如实录记载臣子去世,必定简要叙述其一生的贤与不贤。本朝实录不记载臣下的事迹,史馆凡是任职者没有赐谥号以及因事殉职的,不得立传。乾隆四十年,规定一品官才赐谥号,那么史书中立传的也就无几了。我收录古代传状的文章,并记载这个义理,让后来的文人得以选择。《太平御览》书目中列出古人别传几十种,称之为别传,是为了区别于史家的正传。

志状不可妄作

志和状在文章家中属于史书的支流,呈送史馆,流传给后人,是史书的本源。史书用来记事,也用来载言。所以不读那个人一生所写的文章,不可以为他作志状。那个人活着时在公卿大臣之位,如果不熟悉一朝的大事,不可以为他作志状。那个人活着时在部门官署之位,如果不熟悉一个部门的掌故,不可以为他作志状。那个人活着时在监司守令之位,如果不熟悉一方的地形风俗、因袭变革利弊,不可以为他作志状。现在的人不通晓这些,却妄自为他人作志。史家又不加考辨就承用这些志状,因此出现矛盾不合之处。孔子说,大概有不知而妄作的人。说的就是这类人吧?

名臣硕德之子孙,不一定都读父亲留下的书籍。读父亲书籍的人不一定能通晓官府掌故。至于为他人作志的,必定是一时的文苑名士,却不能够详细考究,却说,子孙写的行状是这样说的,我就依据它。大臣家可能有不识字的子孙,但文章家不可能有不通晓当今的宗师,却想让籍谈、伯鲁这类人作为文人承担过错,唉,如果是这样,那么天下就全是文人了。

作文润笔

蔡邕文集中为当时权贵写的碑诔很多,如胡广、陈寔各三块碑,桥玄、杨赐、胡硕各两块碑,至于袁满来年仅十五岁、胡根年仅七岁,都为他们写碑。如果不是贪图润笔费,不至于做到这样。史传因为蔡邕名望重,隐而不说罢了。文人受贿,难道只有韩愈的谀墓金吗?【原注】李商隐《齐鲁二生》说,刘义拿着韩愈几斤金子走了,说,这是谀墓的人所得到的,不如送给刘君祝寿。韩愈不能阻止。现在这件事记载在《唐书》中。

王楙《野客丛书》说,作文接受酬谢,不是从晋宋开始的。看陈皇后失宠于汉武帝,别居长门宫,听说司马相如天下擅长写文章,奉送黄金百斤为文君买酒,司马相如因此写文章,以启发皇上,皇后重新得到宠幸。这种风气在西汉已经存在。【原注】按陈皇后没有重新得宠的事,这篇文章大概是后人拟作的,但也是汉人的笔法。

杜甫作《八哀诗》,李邕一篇说,干谒的人充满他的门庭,碑版照耀四方。丰屋挂着珊瑚钩,麒麟织成的毯子。紫骝马跟随剑几,义取没有虚过的年份。【原注】李邕本传,擅长碑颂,人们奉送金帛请他写文章,前后所接受的数以万计。刘禹锡祭韩愈文说,公的鼎侯碑,志隧表阡,一个字的价格,运来的金子如山。可以说是揭露真赃的人啊。【原注】《侯鲭录》,唐代王仲舒任郎中,与马逢友善。常常责备马逢说,贫穷得难以忍受,为什么不寻找碑志来救急?马逢笑着说,刚才看见人家骑马呼叫医生,立刻可以等待。这虽然是戏言,当时风俗可见了。从前扬雄尚且不肯接受商人的钱,记载在《法言》中,而杜甫却称之为义取,那又不如唐寅直接认为是利了。《戒庵漫笔》说,唐子畏有一本巨册,自己记录所作,文簿封面题曰利市。【原注】现在市肆帐簿多题这两个字。

《新唐书》韦贯之传记载,裴均的儿子拿着万缣,请求撰写先父的铭文。韦贯之回答说,我宁愿饿死,怎么能做这种事?现在靠卖文为生的人可以感到羞愧了。

司空图传记载,隐居在中条山,王重荣父子很敬重他,多次馈赠礼物,他不接受。曾经为他写碑,赠送几千匹绢,司空图放在虞乡,市人得以取用,一天就取完了。既然不占有

赠,而受之何居,不得已也,是又其次也。【赵氏曰】隋郑译拜爵沛国公,位上柱国。高颎为制戏曰,笔干。答曰,出典方岳,杖策言归,不得一文,何以润笔?此润笔二字所由昉。宋时并着为令甲。沈括笔谈记太宗立润笔钱,数降诏,刻石于金人院。每朝谢日,移文督之。杨大年作寇莱公拜相麻词,有能断大事,不拘小节。莱公以为正得我胸中事,例外赠百金。曰例外,则有常例可知。周益公玉堂杂记,汤思退草刘婉仪进位贵妃制,高宗赐润笔钱几及万缗,赐砚尤奇。草制尚有恩赐,则臣下例有馈赠更不待言。唐时虽未有定制,然韩昌黎撰平淮西碑,宪宗以石本赐韩宏,宏寄绢五百匹。昌黎未敢私受,特奏取旨。又作王用碑,用男寄鞍马并白玉带,亦特奏取旨。杜牧撰韦丹江西遗爱碑,江西观察使许于泉寄采绢三百匹,亦特奏闻。穆宗诏萧俛撰成德王士真碑,俛辞曰,王承宗事无可书。又撰进后,例得贶遗,若黾勉受之,则非平生之志。帝从其请。以区区文字,馈遗而辞与受,俱奏请,则已为朝野通行之例矣。又欧公归田录记馆阁譔文例有润笔。及其后也,遂有不依时送而遣人督索者。此又乞文吝馈者之陋。

译赠送财物,而接受它又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不得已,这又是其次的情况。【赵氏说】隋朝郑译被封为沛国公,官位至上柱国。高颎为他制作戏言说:“笔干了。”郑译回答说:“我出任地方长官,拄着拐杖说要回来,没有得到一文钱,拿什么来润笔呢?”这“润笔”二字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宋朝时甚至将其定为法令。沈括《笔谈》记载太宗设立润笔钱,多次下诏,刻石于金人院。每次上朝谢恩时,发文督促此事。杨大年撰写寇莱公拜相的麻词,其中有“能断大事,不拘小节”之语。寇莱公认为这正是表达我心中的想法,额外赠送百金。说“额外”,那么就有常规的例子可知。周益公《玉堂杂记》记载,汤思退起草刘婉仪进位贵妃的制书,高宗赐予润笔钱几乎达到万缗,赐予的砚台尤其奇特。起草制书尚有恩赐,那么臣下按惯例有馈赠更不用说了。唐朝时虽然没有定制,然而韩昌黎撰写平淮西碑,宪宗将石碑拓本赐给韩宏,韩宏寄来绢五百匹。韩昌黎不敢私自接受,特意上奏请示旨意。又撰写王用碑,王用的儿子寄来鞍马和白玉带,也特意上奏请示旨意。杜牧撰写韦丹江西遗爱碑,江西观察使许于寄来彩绢三百匹,也特意上奏报告。穆宗诏令萧俛撰写成德王士真碑,萧俛推辞说:“王承宗的事情没有值得记载的。”又撰写进后制书,按惯例得到馈赠,如果勉强接受,就不符合我一生的志向。皇帝听从了他的请求。凭借区区文字,馈赠与接受,都上奏请示,那么这已经成为朝野通行的惯例了。又欧阳修《归田录》记载馆阁撰写文章按惯例有润笔。到了后来,于是有不按时送润笔钱而派人督促索取的。这又是求文者吝啬馈赠的鄙陋行为。

文非其人

  元史姚燧以文就正于许衡,衡戒之曰,弓矢为物,以待盗也。使盗得之,亦将待人。文章固发闻士子之利器,然先有能一世之名将何以应人之见役者哉。非其人而与之,与非其人而拒之,均罪也,非周身斯世之道也。吾观前代马融,惩于邓氏,不敢复违忤势家,遂为梁冀草奏。李固又作大将军西第颂,以此颇为正直所羞。徐广为祠部郎时,会稽王世子元显录尚书,欲使百僚致敬,台内使广立议,由是内外并执下官礼,广常为愧恨。陆游晚年再出,为韩佗胄撰南园阅古泉记,见讥清议。朱文公尝言其能太高,迹太近,恐为有力者所牵挽,不得全其晚节。是皆非其人而与之者也。夫祸患之来,轻于耻辱,必不得已,与其与也宁拒。至乃俭德含章,其用有先乎此者,则又贵知微之君子矣。

  少年未达,投知求见之文亦不可轻作。韩昌黎集有上京兆尹李实书,曰,愈来京师,于今十五年。所见公卿大臣不可胜数,皆能守官奉职,无过失而已。未见有赤心事上,忧国如家如阁下者。今年以来,不雨者百有余日,种不入土,,野无青草,而盗贼不敢起,谷价不敢贵,百坊百二十司六军二十四县之人皆若阁下亲临其家,老奸宿赃,销缩摧沮,魂亡魄丧,影灭迹绝,非阁下条理镇服,布宣天子威德,其何能及此。至其为顺宗实录,书贬京兆尹李实为通州长史,则曰,实谄事李齐运,骤迁至京兆尹,恃宠强愎,不顾文法。是时春夏旱,京畿乏食,实一不以介意,方务聚敛征求,以给进奉。每奏对辄曰,今年虽旱,而谷甚好。由是租税皆不免,人穷至坏屋卖瓦木,贷麦苗以应官。陵轹公卿已下随喜怒,诬奏迁黜,朝廷畏忌之。尝有诏免畿内逋租,实不行,用诏书征之如初。勇于杀害,人吏不聊生。至谴,市里欢呼,皆袖瓦砾,遮道伺之,实由间道获免。【杨氏曰】顺宗实录非文公原本矣。此处或有已甚,所谓溢恶溢美,自古为然也。与前所上之书迥若天渊矣。【原注】鹤林玉露摘此为疑。岂非少年未达,投知求见之文,而不自觉其失言者邪?后之君子,可以为戒。

  假设之辞

  古人为赋,多假设之辞。序述往事,以为点缀,不必一一符同也。子虚、亡是公、乌有先生之文,已肇始于相如矣。后之作者实祖此意,谢庄月赋,陈王初丧应刘,端忧多暇。又曰,抽毫进牍,以命仲宣。按王粲以建安二十一年从征吴,二十二年春道病卒。徐、陈、应、刘一时俱逝,亦是岁也。至明帝太和六年,植封陈王。岂可掎摭史传,以议此赋之不合哉。庾信枯树赋既言殷仲文出为东阳太守,乃复有桓大司马,亦同此例。【原注】仲文为桓玄侍中,桓大司马则玄之父温也。此乃因殷仲文有此树婆娑之言,桓玄子有木犹如此之叹,遂以二事凑合成文。而长门赋所云,陈皇后复得幸者,亦本无其事。俳谐之文不当与之庄论矣。【原注】长门赋乃后人托名之作,相如以元狩五年卒,安得言孝武皇帝哉。【杨氏曰】庄子,孔子见孙叔敖,又云庄子见鲁哀公,年代阔绝。古人作文,既多寓言,便不论也。

  陈后复幸之云,正如马融长笛赋所谓屈平适乐国,介推还受禄也。

  古文未正之隐

  陆机辨亡论,其称晋军,上篇谓之王师,下篇谓之强寇。

  文信国指南录序中北字皆卤字也。后人不知其意,不能改之。谢翱西台恸哭记,本当云文信公,而谬云颜鲁公,【杨氏曰】本文但云唐宰相鲁公,不云颜。本当云季宋,而云季汉。凡此皆有待于后人之改正者也。胡身之注通鉴,至二百八十卷石敬瑭以山后十六州赂契丹之事,而云自是之后辽灭晋,金破宋,其下阙文一行,谓蒙古灭金取宋,一统天下,而讳之不书,此有待于后人之补完者也。汉人言春秋所贬损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者,其事皆见于书,【原注】汉书艺文志。故定哀之间多微辞矣,况于易姓改物,制有华夏者手。孟子曰,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习其读而不知,无为贵君子矣。

译文章若交付给不合适的人,

《元史》记载姚燧向许衡请教文章之道,许衡告诫他说:“弓箭这类器物,是用来防备盗贼的。如果让盗贼得到了,他们也会用来对付别人。文章固然本是士子显扬名声的利器,然而如果先有了名震一世的名声,那么面对那些想役使你的人,你将如何应对呢?把文章给不合适的人,与拒绝给不合适的人,都是有过错的,这并不是保全自身、应对世事的正确方法。我看前代的马融,因受邓氏之害,不敢再违逆权贵,于是为梁冀起草奏章。李固又写了《大将军西第颂》,因此被正直的人所羞耻。徐广担任祠部郎时,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录尚书事,想让百官向他致敬,台内派徐广制定礼仪,从此内外官员都执行下级对上级官的礼节,徐广常为此感到羞愧悔恨。陆游晚年再次出仕,为韩侂胄撰写《南园阅古泉记》,受到清议的讥讽。朱熹曾说他才能太高,行迹太接近权贵,恐怕被有权势的人拉拢,不能保全晚节。这些都是把文章给了不合适的人。祸患的到来,比耻辱更轻微,在迫不得已时,与其给予,宁可拒绝。至于那些节俭美德、含蓄才华,其作用在此之前的,那就更需要懂得察知细微之处的君子了。

少年人尚未显达,投书给知己以求见面的文章也不应轻易写作。韩愈文集中有《上京兆尹李实书》,说:“我来到京师,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所见到的公卿大臣数不胜数,都能恪守官职、奉行职责,没有过失罢了。没有见到像阁下这样赤心侍奉皇上、忧国如家的人。今年以来,不下雨有一百多天,种子不能入土,野外没有青草,而盗贼不敢兴起,谷价不敢昂贵,一百个坊、一百二十个司、六军、二十四县的人,都像阁下亲自临到他们家中一样。老奸巨猾、积赃已久的恶人,销声匿迹、受挫沮丧,魂飞魄散,踪迹灭绝,如果不是阁下条理分明、镇服四方,宣扬天子的威德,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等到他写《顺宗实录》,记载贬京兆尹李实为通州长史时,却说:“李实谄媚侍奉李齐运,迅速升迁到京兆尹,依仗宠信、强横固执,不顾法律条文。当时春夏干旱,京畿地区缺乏粮食,李实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反而致力于聚敛征收,用来供给进奉。每次奏对总是说:‘今年虽然干旱,但谷物很好。’因此租税都不免除,百姓穷困到拆毁房屋卖瓦木,借贷麦苗来应付官府。凌驾于公卿以下,随喜怒诬告奏请迁黜,朝廷畏惧忌惮他。曾有诏书免除京畿地区的拖欠租税,李实不执行,仍按诏书征收如初。勇于杀害,官吏百姓无法生存。等到他被贬,街市里欢呼,都袖子里藏着瓦砾,在路边等候他,李实从小路才得以逃脱。”【杨氏说】《顺宗实录》并非朱熹原本的记载。此处或许有过分之处,所谓溢美溢恶,自古如此。与前面所上的书信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原注】《鹤林玉露》摘录此事作为疑点。难道不是少年人尚未显达,投书给知己以求见面,而不自觉失言吗?后来的君子,可以以此为戒。

假设之辞

古人写赋,多用假设之辞。叙述往事,作为点缀,不必一一符合事实。《子虚赋》、《亡是公》、《乌有先生》的文章,已经始于司马相如了。后来的作者确实继承了这个意思,谢庄的《月赋》,说陈王刚丧应玚、刘桢,端坐忧愁、多有闲暇。又说,拿起笔和纸,命令王粲写作。按王粲在建安二十一年随军征吴,二十二年春在途中病死。徐干、陈琳、应玚、刘桢一时都去世,也是这一年。到明帝太和六年,曹植被封为陈王。怎么能挑剔史传,来议论这篇赋的不合事实呢。庾信的《枯树赋》既说殷仲文出任东阳太守,又有桓大司马,也是同样的例子。【原注】殷仲文是桓玄的侍中,桓大司马则是桓玄的父亲桓温。这是因为殷仲文有“此树婆娑”的话,桓玄的儿子有“木犹如此”的感叹,于是把两件事凑合成文。而《长门赋》所说的陈皇后重新得宠,也本来没有这回事。俳谐之文不应当与它严肃地争论。【原注】《长门赋》是后人托名之作,司马相如在元狩五年去世,怎么能说孝武皇帝呢。【杨氏说】《庄子》中,孔子见孙叔敖,又说庄子见鲁哀公,年代相隔很远。古人作文,既然多用寓言,就不必计较了。

陈皇后重新得宠的说法,正如马融《长笛赋》所说的屈原到了快乐之国,介子推回来接受俸禄一样。

古文中未加改正的隐晦之处

陆机的《辨亡论》,他称晋军,上篇称为王师,下篇称为强寇。

文天祥《指南录》序中“北”字都是“卤”字。后人不知道他的意思,不能改正。谢翱《西台恸哭记》,本当说文信公,却错误地说颜鲁公,【杨氏说】原文只说唐宰相鲁公,没说颜。本当说季宋,却说季汉。所有这些都有待于后人改正。胡三省注《资治通鉴》,到二百八十卷石敬瑭把山后十六州贿赂契丹的事,说从此之后辽灭晋,金破宋,下面缺了一行文字,说蒙古灭金取宋,一统天下,却忌讳不写,这有待于后人补完。汉人说《春秋》所贬损的大人、当世君臣有威权势力的人,其事都见于书中,【原注】《汉书·艺文志》。所以定公、哀公之间多有微辞,何况是改朝换代、制定华夏制度的人。孟子说:“不了解那个人可以吗?所以要论述他的时代。学习他的文章却不知道,那就不配称为君子了。”

郑所南心史书文丞相事,言公自序本末,未有称彼曰大国、曰丞相,又自称天祥,皆非公本语,旧本皆直斥彼酋名。然则今之集本或皆传书者所改。

译郑所南在《心史》中记载文丞相的事迹,说文公自己在序言中叙述了事情的始末,其中没有称呼对方为“大国”、为“丞相”,也没有自称“天祥”,这些都不是文公原本的用语,旧版书籍都直接斥责那个敌酋的名字。既然如此,那么现在流行的文集版本或许都是传抄书籍的人所改动的。

金史纥石列牙吾塔传,北中亦遣唐庆等往来议和,完颜合达传,北中大臣以舆地图指示之,完颜赛不传,按春自北中逃回。北中二字不成文,盖卤中也,修史者仍金人之辞未改。

  晋书刘元海、石季龙,作史者自避唐讳,后之引书者多不知而袭之,惟通鉴并改从本名。

  卷二十

  非三公不得称公

  公羊传曰,天子三公称公,王者之后称公。天子三公称公,周公、召公、毕公、毛公、苏公是也。王者之后称公,宋公是也。杜氏通典曰,周制,非二王之后,列国诸侯其爵无至公者。春秋有虞公、州公,或因殷之旧爵,或尝为天子之官,子孙因其号耳,非周之典制也。东迁而后,列国诸侯皆僭称公。【梁氏曰】卫世家,周平王命武公为公。东迁以后,诸侯于其国皆称公,从未有天子命诸侯为公者。武公盖入为王卿士耳。夫子作春秋而笔之于书,则或公或否。生不公,葬则公之。列国不公,鲁则公之,于是天子之事与人臣之礼并见于书,而天下之大法昭矣。【左暄曰】春秋时,诸大国皆僭称公,其称侯伯子男者不过诸小国耳。夫子作春秋,凡会盟征伐,必据本爵书之,不以其僭公也。而称之为公,所谓春秋,天子之事也。而于葬则凡侯伯子男皆书公,惟桓十七年书癸巳,葬蔡桓侯。啖助曰,其称侯,盖蔡季之贤,请谥于王也。凡诸侯请谥王之策书则云谥曰某侯,诸国史因而记之,故西周诸侯纪传皆依本爵。春秋之时,葬既不请王命,因而私谥为公,从而书之,以见非礼也。又有始而称侯,继而称子者,如春秋隐七年书滕侯卒,桓二年书滕子来朝是也。有始而称侯,继而称伯者,如隐十一年书薛侯来朝,昭三十一年书薛伯卒是也。有始而称侯,继而称伯称子,复称伯又称子者,如桓二年书杞侯来朝,庄二十七年书杞伯来朝,僖二十三年书杞子卒,文十二年复书杞伯来朝,襄二十九年又书杞子来盟是也。杜征南、杨氏士勋、刘氏敞、叶氏梦得以为或时王所黜。程氏可久、朱子以为或困于大国之责,赋而自贬,皆不可知。而谓夫子以意进退予夺之,则非矣。汉之西都有七相五公,【原注】西都赋李善注,公、御史大夫、将军,通称也。按后汉书,献帝谓御史大夫郗虑曰,郗公,天下宁有是邪?是御史大夫得称公也。而光武则置三公,【原注】续汉百官志,太尉公一人,司徒公一人,司空公一人。史家之文如邓公禹、吴公汉、伏公湛、宋公宏、第五公伦、牟公融、袁公安、李公固、陈公宠、桥公玄、刘公宠、崔公烈、胡公广、王公龚、杨公彪、荀公爽、皇甫公嵩、董公卓、曹公操,非其在三公之位,则无有书公者。三国志若汉之诸葛公亮、魏之司马公懿、吴主张公昭、顾公雍、陆公逊,晋书若卫公瓘、张公华、王公导、庾公亮、陶公侃、谢公安、桓公温、刘公裕之类,非其在三公之位,则无有书公者。史至于唐而书公,不必皆尊官。洎乎今日,志状之文,人人得称之矣。吁,何其滥与!何其伪与!【原注】若郑端简名臣记至无人不称公,非史体矣。【钱氏曰】王介甫临川集有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谢公行状、宝文阁待制常公墓表,户部郎中赠谏议大夫曾公、大常博士曾公、工部郎中傅公、员外郎郭公、郎中周公、郎中葛公、司封郎中孙公、侍御史王公墓志。

  大雅古公亶父笺曰,诸侯之臣称君曰公。白虎通曰,臣子于其国中皆褒其君为公,诗曰乃命鲁公,俾侯于东。公者,鲁人之称。侯者,周室之爵。

  秦誓,公曰,嗟我士听无哗。夫秦誓之书公,与春秋之书秦伯,不已异乎?曰,春秋以道名分,五等之爵班之天子,不容僭差。若秦誓本国之书,孔子因其旧文而已。公之媚子,从公于狩。亦秦人之诗也。

  平王以后,诸侯通称为公,则有不必专于本国者矣。硕人之诗曰,谭公维私。左传郑庄公之言曰,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

  周之盛时,亦有群公之称,见于康王之诰及诗之云汉,此犹五等之君,春秋书之,通曰诸侯也

译《金史·纥石列牙吾塔传》记载,北中也派遣唐庆等人往来议和;《完颜合达传》记载,北中大臣拿出舆地图给他看;《完颜赛不传》记载,按春从北中逃回。“北中”二字不成文法,大概是指“卤中”(即金人自称的“卤”地),修史者沿用了金人的说法而未加修改。

《晋书》中关于刘元海、石季龙的记载,作史者为了避唐讳而改其名,后世引用该书的人大多不知道原因而沿袭其改法,只有《资治通鉴》一并改回本名。

卷二十

非三公不得称公

《公羊传》说,天子的三公称公,前代王者的后裔称公。天子的三公称公,指的是周公、召公、毕公、毛公、苏公等人。前代王者的后裔称公,指的是宋公等人。杜佑《通典》说,周代的制度,除了二王之后,列国诸侯的爵位没有达到公的。《春秋》中有虞公、州公,或者是沿袭殷商的旧爵位,或者是曾经担任过天子的官职,子孙沿用这个称号罢了,并非周代的典制。周平王东迁之后,列国诸侯都僭越称公。【梁氏说】《史记·卫世家》记载,周平王任命武公为公。东迁以后,诸侯在其国内都称公,从未有天子任命诸侯为公的情况。武公大概是入朝担任天子的卿士罢了。孔子作《春秋》而将其记载下来,有时称公,有时不称公。生前不称公,下葬时则称公。列国不称公,鲁国则称公,于是天子之事与人臣之礼同时见于史书,而天下的大法就彰明了。【左暄说】春秋时期,各大国都僭越称公,那些称侯、伯、子、男的不过是些小国罢了。孔子作《春秋》,凡是会盟征伐,一定依据原本的爵位来记载,不因为他们僭越称公而改变。而称之为公,这就是所谓的“《春秋》乃天子之事”。而在记载下葬时,凡是侯、伯、子、男都记载为公,只有桓公十七年记载“癸巳,葬蔡桓侯”。啖助说,称侯,大概是蔡季贤德,向周王请求谥号。凡是诸侯向周王请求谥号,周王的策书上就写谥号为某侯,各国史官因而记载下来,所以西周诸侯的纪传都依据原本的爵位。春秋时期,下葬既不再请求周王的命令,因而私自谥号为公,史官顺从而记载下来,以显示其不合礼制。又有起初称侯,后来称子的,如《春秋》隐公七年记载“滕侯卒”,桓公二年记载“滕子来朝”就是这样。有起初称侯,后来称伯的,如隐公十一年记载“薛侯来朝”,昭公三十一年记载“薛伯卒”就是这样。有起初称侯,后来称伯称子,又改称伯又称子的,如桓公二年记载“杞侯来朝”,庄公二十七年记载“杞伯来朝”,僖公二十三年记载“杞子卒”,文公十二年又记载“杞伯来朝”,襄公二十九年又记载“杞子来盟”就是这样。杜预、杨士勋、刘敞、叶梦得认为可能是当时周王所贬黜。程可久、朱熹认为可能是困于大国的责难,赋税沉重而自我贬低,这些都不可确知。而说孔子凭自己的意志进退予夺,则是不对的。西汉有七相五公,【原注】《西都赋》李善注说,公、御史大夫、将军,是通用的称呼。查《后汉书》,汉献帝对御史大夫郗虑说:“郗公,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呢?”可见御史大夫得称公。而光武帝则设置三公,【原注】《续汉书·百官志》记载,太尉公一人,司徒公一人,司空公一人。(史书中的文字如邓公禹、吴公汉、伏公湛、宏公宋、第五公伦、牟公融、袁公安、李固公、陈公宠、桥公玄、刘公宠、公烈崔、胡公广、王公龚、杨彪公、荀公爽、皇甫嵩公、董卓公、曹操公,如果不是身居三公之位,就没有称公的。)《三国志》中如汉的诸葛公亮、魏的司马公懿、吴的主张公昭、顾公雍、陆公逊,《晋书》中如卫公瓘、张公华、王公导、庚公亮、陶公侃、谢公安、桓温公、刘裕公之类,如果不是身居三公之位,就没有称公的。史书到了唐代,称公不必都是高官。直到今天,志状之文,人人都可以称公了。唉,多么泛滥啊!多么虚伪啊!【原注】如郑端简《名臣记》中无人不称公,这就不是史书的体例了。【钱氏说】王安石《临川集》中有《兵部员外郎知制诰谢公行状》、《宝文阁待制常公墓表》,户部郎中赠谏议大夫曾公、大理寺博士曾公、工部郎中傅公、员外郭公、郎中周公、郎中葛公、封郎中孙公、侍御史王公墓志铭。

《大雅·公刘》郑玄笺说,诸侯的臣下称君主为公。《白虎通》说,臣子在他们的国内都褒称其君主为公,《诗经》说“乃命鲁公,俾侯于东”。公,是鲁国人的称呼。侯,是周室的爵位。

《秦誓》中,公说:“嗟我士听无哗。”《秦誓》中称公,与《春秋》中称秦伯,不是很不一致吗?回答说,《春秋》以道义来正名分,五等爵位由天子颁授,不容许僭越差错。如果《秦誓》是本国的记载,孔子只是沿用了旧文罢了。“公之媚子,从公于狩”,也是秦人的诗歌。

周平王以后,诸侯通称为公,那么就有不必专限于本国的情况了。《硕人》这首诗说:“谭公维私。”《左传》中郑庄公的话说:“无宁兹许公,复奉其社稷。”

周朝兴盛时期,也有群公的称呼,见于《康王之诰》及《诗经·云汉》,这还如同五等君主,《春秋》记载他们,通称为诸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