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七　会党

译卷十七 会党

说自序

梁启超

我（启超）向南海先生请教治理天下的道理。先生说：“以‘体’为根本，以‘变’为应用，确立这两条原则，即使治理千万年的天下也可以了。”我（启超）记述了所听到的话，写了《变法通议》。又想着要阐明其中的义理法则，但道理深奥、事例繁杂，苦于不能充分表达。后来得到了侯官严复先生的《天演论》和浏阳谭嗣同先生的《仁学》，读后心中豁然开朗，感到十分契合。我哀悼天下有志之士，很少能听到南海先生的精辟论述，看到两位先生的宏篇巨著；即使听到了、看到了，也不能理解，不能相信。于是我在内部阐发老师的学说，外部依据这两本书，用浅显的语言来阐述，用事实来证明，写了十篇论述，一百二十章。对于南海先生的精辟论述、严谭两位先生的宏篇巨著，我未能表达出十分之一，只是自认为“在变法的言论上颇有进步”。

说：“《礼记》说‘能够治理的人称为君’，那么古代的君主，他们在众人面前自称，叫‘孤’，叫‘寡人’，叫‘予一人’。我私下对此感到困惑。‘孤’和‘寡’，是世间被称为无依无靠的人，却唯独作为面南称君的名号，那么《乐经》和传注中称君为‘孤寡’。称为‘独夫’，称为‘一夫’，听到的人没有不知道这是恶名的。我不理解‘予一人’的训诂，与‘独夫’有什么差别呢？”

如今千万人组成国家，亿兆京垓人组成天下。之所以有这个国家和天下，难道不是因为“能”吗？用“术”来治理才能成功，用“独术”来治理就会失败，自己的失败，就是他人的利益。什么是“独术”？人人都只知道有自己，不知道有天下。君主私占国库，官员私占爵位，农民私占田地，工匠私占行业，商人私占价格，个人私占利益，家庭私占财富，宗族私占族群，族群私占姓氏，乡里私占土地，党派私占里巷，老师私占教化，士人私占学问。因此有四万万百姓，就有四万万个国家。这就叫做没有国家。善于治理国家的人，知道君主与百姓同是整体中的一个人，因而知道整体中所以然的道理，所常做的事，使他们结合而不分离，聚集而不涣散。这就叫做“术”。天下有列国，是自己与他国相区分的原因。据乱世的治理，多采用“独术”；太平世的治理，必定采用“术”。用“独术”与“独术”相遇，还可以自我保存；用“独术”与“术”相遇，其灭亡可以翘首以待。那西方“术”的完善，只是近百年以来的事，而其勃兴却如此。现在用我们喜好“独”的素质，点缀并效仿人家乐于“术”的行为，这就像在丑妇的眉毛上模仿西施的皱眉，在羊的身上蒙上虎皮，因此万变而万不当。

况且我听说，有国家有天下，西方的治理，把它施行于国家则达到了极致，把它施行于天下，则还未能达到。《易经》说：“见龙无首吉。”《春秋》说：“太平之世，天下远近大小若一。”《礼记》说：“大道实行的时候，天下是公有的，选拔贤能的人，不只亲近自己的亲人，不只疼爱自己的子女。财物厌恶被抛弃在地上，但不一定藏在自己家里；力气厌恶不从自己身上使出，但不一定为自己。”这就叫做“大同”。那才是治理天下的人吧？那才是治理天下的人吧？

论学会

梁启超

道理没有比“通”更好的，没有比“塞”更坏的。蜀犬，所以闭塞；闭塞所以愚昧；愚昧所以弱小；所以通达；通达所以智慧；智慧所以强大。星体相互吸引而成世界，质点相互接触而成形体。数人组成家庭，千百人组成族群，亿万人组成国家，兆京陔秭壤人组成天下。没有“通”的叫做鳏寡孤独，这就叫做无告之民。虎豹、狮子、大象、骆驼、牛、马庞大魁伟，人把它们关在笼子里，驾驭它们，只是不能“通”罢了。非洲的黑人，印度的色人，美洲、南洋、澳洲的红人，所占的土地占地球的十六七。欧洲人剖析他们，控制他们，就像关狮象而驾驼马一样，也只是因为他们不能“通”的缘故。

“通”的道理，形质为下，心智为上。形质是蝗虫、蜜蜂、蚂蚁那样的非人道之“通”。不能“通”不止，必然导致天下最终被心智之人所控制。蒙古、回回种族，都凭借众力横行大地，而不免贴耳顺从于日耳曼的后裔。蝗虫、蜜蜂、蚂蚁那样的非人道之“通”啊。心智的事情，则深奥了。欧洲人知道并实行“通”的，有三种：士人叫议院，商人叫公司，士人叫学会。而议院、公司，其识见、议论、学业、技艺，没有不源于学问的。所以学会，又是这两者的母亲。学校在上面振兴，学会在下面成就。欧洲人，以心智雄于天下，是从近百年以来开始的。

学会起源于西方吗？回答说：不是。这是中国两千年的成法。《易经》说：君子以朋友讲习。《论语》说：有朋自远方来。又说：君子以文会友。又说：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居学以致其道孔子门下弟子三千，孟子跟随者数百，子夏在河西讲学，曾子在武城讲学，荀卿在楚国任祭酒，宋史公在齐鲁讲学，楼次子的著录九千，徐遵明的会讲超过万人，湖鹿洞的盛况，集东林几复之大观。凡是这些前例都作为左证，先圣之道所以不绝于世，而中国种族不至于被蛮夷越族同化，都是因为学会的缘故。学会的灭亡起于何时呢？回答说：国朝汉学家之

译罪过，而纪昀却是其中的魁首。汉学家说：今人只应当著书立说，不应当讲学论道。纪昀说：汉朝亡于党锢之祸，宋朝亡于伪学之禁，明朝亡于东林党争。唉！这是什么话呢？这是十常侍用来倾陷李膺、范滂，蔡京、秦桧用来禁锢司马光、朱熹，魏忠贤、阮大铖用来陷害顾宪成、高攀龙、陈子龙、夏允彝，而说出的这种话。我不知道毫无顾忌的小人纪昀，究竟多么憎恶李膺、范滂等贤人，竟然甘心做十常侍、蔡京、秦桧、魏忠贤、阮大铖的奴隶？而天下所有从事学问的人仍然尊崇他，畏缩顺从地低下头，做奴隶的奴隶，把结党视为仇敌，把集会看作盗贼，因此奸佞之徒有党派，而君子反而没有党派；匪类有集会，而正道之士反而没有集会。这是率领小人来吃君子的肉，驱使天下人成为孤苦无依的鳏寡孤独，进而沦为象、驼、牛、马，甚至还不如蜂、蝗、蚊、蚁，然后才被称为善人。唉！难道不令人痛心吗？难道不令人痛心吗！

译如今天下的局势变化急迫。稍微通达时局的人一定会说：开发矿利，修筑铁路，整顿商务，训练海军。现在试着问：让那些写八股文、八韵诗、搞考据、写辞章的读书人，去负责这些事情，能行吗？不行吗？于是回答说：有同文馆、水师学堂等处的学生在。现在暂且不论这些学生是否真正学有所成，试着问：凭区区这些学生，来满足全国十八行省变法的需求，足够吗？不够吗？大才缺乏断绝，各项事业全都荒废，这就是中国讲求新法三十年却一无所成，最终被一孔之见的守旧言论，轻易堵住嘴巴的原因。

现在海内地域广大，四万万人口众多，那些豪杰之士，聪明才智足以通晓这些学问的，大概也是有的。然而这些学问，不像考据、辞章那样可以闭门苦读而获得。比如矿利，就必须游历各省，查验矿质，广泛探求各国开矿、分矿、炼矿的方法，大量购买机器仪器进行试验，全部购买矿务书籍进行翻译，汇集万国所有的矿产进行比较。训练军队就必须汇集万国的兵法书籍来阅读，汇集万国制造枪炮、弹药、修筑营垒、建造船舰的方法来学习。学习这些方法，又不是空手就能学会的，必须游历那些国家，观看他们的操演，参观各个工厂，考察他们的制造，大量陈列蒸汽机，熟悉它们的用法。其余的学问大抵都类似这样。所以没有花费三十七万两银子建造的天文台，花费三十五万两银子购买的千里镜，天文学就一定不精。不能环游地球，即使游历了，如果不能让各国的省府州县都有车马足迹，地理学就一定不精。试着问一个人的力量，能承担吗？这就是为什么虽然有一两个有志之士，却不能学成，不能学以致用，最终被废弃而终老一生的原因。

西方人做学问，有一门学问就有一个学会。所以有农学会，有矿学会，有商学会，有工学会，有法学会，有天学会，有地学会，有数学学会，有化学会，有电学会，有声学学会，有光学学会，有重力学学会，有力学学会，有水学会，有热学会，有医学会，动植物学会，还有教务会，乃至至于照相、绘画、浴室等琐碎之事，没有不有学会的。入会的人，上自后妃王公，下至平民百姓。会众多到聚集数百万人的，会资多到集资数百万两银子的。会中有书，以便翻阅；有器物，以便试验；有报刊，以便传播新技艺；有师友，以便探讨疑难问题。所以学问没有不成的，技术没有不精的。新法每天出现，供百姓使用的人才日益增多，作为国家的骨干，因此能够富强，在五洲中居首，文治超过三代。如今看那五印度，数万里之大，五十年间安然归于英国。广州之战，割让香港，开放口岸，举动轰动天下，震慑而不知，都是那里的商学会所为。通商以来，西方人领取护照，游历边远内地各省，测绘地图，考察物产矿产的，没有一年没有的。中国人怀疑他们是奸细，却没有办法禁止，却不知道都是那里的地学会所为。所以西方国家对各个学会，尊重保护并奖借，有时君主亲自莅临以重视其事，有时拨出国库资金津贴以助其成功。学会日益兴盛而学问日益进步，是有原因的。

现在想要振兴中国，在于广泛培养人才；想要广泛培养人才，在于兴办学会。各门学问的分会不能立刻建立，就先设立总会。设立学会的项目：一是陈述学会的利益，专门上奏皇帝，以安定众人的心；二是建立孔子庙堂，陈设在会中，以确立尊崇；三是寄信给中外达官贵人，让他们都捐献资助，以雄厚物力；四是发函招揽海内志同道合的人，都让他们入会，以博取异才；五是照会各国学会，经常互通音信，以扩大声望；六是发函告知在华西人，邀请他们入会，以吸取他山之石；七是咨询获取官办机构的书籍，全部提取副本，以备储藏；八是全部购买已翻译的西方书籍，收藏在会中，以便借读；九是挑选购买西方文字的各种书籍，分门别类，以供翻译；十是广泛翻译地球各国的报刊，散布到各省，以开耳目；十一是精心搜集中外地图，悬挂在会堂，以备浏览；十二是大量陈列各种仪器，开设博物院，以辅助试验；十三是编纂有用的书籍，大量印刷廉价出售，以开启风气；十四是严格规定会友的功课，各自专攻一门，以勉励实学；十五是保送选拔聪明的子弟，开设学堂，以培育人才；十六是公派学成的会友，游历中外，以资助著述。

举国之大，却只有一个学会，这就像一一列举那样劳苦。现在四万万人中，忧念天下、寻求自强的人士，没有地方没有，那么应该到处广泛设立分会。一省有一省的会，一府有一府的会，一州县有一州县的会，一乡有一乡的会。即使只有几十人的少，几百两银子的微，也不妨碍成为学会。积小成大，扩大并充实它，天下就没有不成学的人了。

遵循这些方法实行，一年豪杰就聚集，三年各门学问就完备，九年风气就形成。想要兴办农学，那么农学会的人才就用之不竭；想要兴办矿利，那么矿学会的人才就用之不竭；想要兴办工艺，那么工艺会的人才就用之不竭；想要兴办商务，那么商务会的人才就用之不竭；想要寻求外交人才，那么法学

译人才汇聚之处，其可用之才不可胜数；想要整顿水陆军队，那么兵学学会的人才不可胜数；想要制造新式器械、推广新式方法，那么天算、声光、化电等学会的人才不可胜数。凭借这些来洗雪国耻，什么耻辱不能洗雪？凭借这些来修明各项政务，什么政务不能成功？如果顺从纪昀的诋毁之言，沿袭畏首畏尾的旧习，违背乐于任用的公理，甘愿承受无人申辩的恶名，那么非洲、印度、突厥的覆辙就不会在天地间断绝，西方人难道会喜爱我们吗？一根木头支撑不住，无法抵御横流的洪水；佩戴玉饰发出声响，并非用来救助急难的手段。《诗经》说：“趁着天还没有下雨，剥取那桑根的皮，修补好门窗。如今这些百姓，谁还敢欺侮我。”唉！各位君子，不要等到风雨飘摇之时，才开始大声疾呼、口干舌燥，却相互无法救助。

译日本礼俗志后序

黄遵宪

外史氏说：“上天造人，飞翔不如禽鸟，奔跑不如走兽，但世间却以人为尊贵。这是因为人能够汇聚众人的力量形成合力，而禽兽不能，所以如此。”世间力量最巨大的，莫过于联合力。什么叫联合力？就像炽热的炭火一样，散落在几处或几十处，一个小孩子就能踢灭它；如果聚集在一个炉子里，那火势就旺盛得让人无法靠近了。就像成捆的筷子一样，单个物体细小且柔弱，但把几十上百根捆成一束，即使是壮汉拔剑砍它，也不能立刻砍断。世间所有的物力都是有尽头的，唯独联合力是无穷无尽的，所以它最巨大。我观察西方人的行事，大多依靠联合力来完成，从国家行政，到商人营业，凡是排山倒海的险阻、轮船电报的奇迹，没有不借助众人之力来成就事业的。他们之所以能联合起来，有礼制来区分等级，有法律来规范秩序，有情感来联络人心，所以能够维持众人的力量而不涣散，他们横行世界，没有人能抵挡，就是依靠这种手段。我曾考察他们的风俗，没有一件事不成立团体，没有一个人不结党营私。众人习惯知道其中的利益，所以众人各自偏爱自己的党派。虽然如此，这是一个团体，那也是另一个团体；这是一个党派，那也是另一个党派，于是又各自树立自己的联合力量，相互激荡而争斗。像英国的保守党、改良党，美国的共和党、民主党，力量最大，争斗最激烈。把全国的人分为两个党派，平时党内的议论，刊登在报纸上，必定互相排斥攻击，互相偏袒支持。一旦争夺执政权，各自派遣党徒来图谋胜利，有游说以打动人心的，有行贿以收买人心的，甚至有预先推测党徒未来的祸患，揭露党徒隐藏的罪恶来激愤人心的。这个党派如此，那个党派也如此。一个党派获胜，就敲鼓鸣号以示得意，党首一旦成为统领、国相，就把旧党的官吏全部罢免更换，僚属因此一空。美国俗语称之为“官吏逮捕法”，意思是说就像抓捕盗贼，盗贼的党羽必定被牵连逮捕一样。把旧日的政体全部改变，政令因此大变。这比起汉、唐、宋、明的党祸，不止十倍百倍千倍，这也是不可不知的流弊啊。

论社会

日本人佚名附

野蛮的地方，是没有社会的。等到文明逐渐开启，稍微显露萌芽，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社会。那么所谓社会，大概是逐渐积累形成的。况且“社会”这两个字，本来不是我国自古以来惯用的熟语，但社会的实际形态，自古以来就已经存在了。我国建国，本来有一种风俗崇尚，等到与朝鲜、中国交往，或者受儒家道统的熏陶，或者受佛教的陶冶，从而浸润其风气，大概也不为少吧。到了近代与欧美交往，又有巨大的变化。所谓变化，就是向善的进化。听说学者说：“生物的发育，本来没有进境，只有变境罢了。然而进境实在存在于变境之中，那么社会向善的进化，也应当在变化中常加寻求。”变化越多，进境也必然越多。我们在社会众多事物上，之所以最多变化，大概就是为了这个缘故。虽然如此，变化未必全都向善进化，有退化为不善的，也可能孕育在变化之中，那么一概论定，大概很难。况且国家所以消长兴亡的原因，如果在隆盛的运势中，那么每一次变化，必定有一股进化的力量；但在亡国的运势中，那么每一次变化，又何尝不是一次退化为不善呢。像那个朝鲜，可惜也在这衰败的运势之中，于是汉城的变化，每次变化必定退化为不善。像土耳其国，稍微懂得这个道理，但君主深深忧虑的，在于变化，而他所最忌讳的，在于改革。那么日后我们的社会究竟会如何变化呢？这就不能不讲究变化的方法了。以我们看来，应当推广社会的容量，来包容异类异样的事物罢了。如今学者社会，不容俗客；俗客社会，不容文艺。西方人称诗歌、音乐、雕刻、绘画为美术，文艺美术的社会，不容宗教道德等理论；宗教道德的社会，不容股市行情等谈话；股市行情的社会，不容格致博物之学术；格致博物的社会，也不容政治家。这些不仅不兼容，而且有时相互排斥攻击，甚至不止于排斥攻击，有时还相互丑化诋毁辱骂。我们不甚责怪他们，为什么呢？本来就知道这不能骤然改变。虽然如此，局限于一小部分的小利害，而不顾大势所趋向，难道是通达之人的事吗？唉！偏执固陋狭隘，本来就不能期望其变化；如果没有变化，怎么能再向善进化呢？况且社会上，本来没有主宰者吗？如果有的话，那么人人都是主宰。凡是推动社会的力量，人人都有，那么使社会向善境进化的力量，也是人人所有的。那么增加社会容量的力量，难道不是人人共有而谁独有吗？过去有愚昧的政治家，妄说想要改变我国社会的风俗，使模仿欧美，却担心社会不容易变动，这错误太严重了。为什么呢？

译如果不经过岁月的磨砺，又怎么能收到成效呢？我原本希望社会日益进化到美好的境界，所以姑且提及此事。

译我国日本国运虽然未必没有可忧虑之处，但农工商业却有日益兴盛的趋势，而且对外贸易尤其有所增加。以事实来证明，必定不会有错误。近来又有扩充军备的议论，并且略已开始实行，于是外国产生猜疑揣度，认为日本包藏祸心，将要实行吞并的策略。西班牙、荷兰等国的属地与台湾相接，惶恐仓促，互相警戒。然而日本国势的强盛，日本自己并不自知，而外人却知道了，这几乎在意料之外。我们本来厌恶浮华夸大的陋习，听到外人称赞就沾沾自喜，这是庸人的行为。然而也看到世论有时用“膨胀”或“少壮”来比喻，未必没有道理。总之，我们日本似乎正处于进入国家强盛运势的时候。如果并非如此，也必定会转而走向强盛的运势。达到这种状态的方法是什么？也就是变化罢了。有人说：宪法既然已经确立，国家的体制大体完备，难道还能再变化吗？回答说：不是这样，虽然有宪法，但在宪法之下，还要经过日积月累，政局才开始发生变化，而将社会的变化与政局变化的速度相比，则有天壤之别。东京去年的政局已不再是去年的面貌，但其社会状况却依然如故。推及到大阪，也依然如故。推及到日本全国，也依然保留着旧时的面目。难道是变化还没有到来吗？还是由于什么道理呢？

《二十四朝儒教会党考》序例

徐勤

压抑成千上万人的聪明才智，而逞逞一人的私智，这是私欲的极致；汇聚成千上万人的聪明才智，而形成合众的公义，这是公道的极致。圣人知道是这样，所以为他们设立君主。君，就是“均”的意思；为他们设立王。王，就是“往”的意思；为他们设立老师。师，就是“众”的意思。为儿子确定父子的道义。子，就是“孳”的意思；为他们确定朋友的伦理。朋，就是“党”的意思；为他们确定宗族的亲疏等级。族，就是“聚”的意思。纲常的大义，政教的关键，无不凭借会党的意义来确立自身。舜有极高的德行，所居住的地方就形成聚落，所聚落的地方就形成城邑。文王说：“有疏附”，又说：“有先后”，又说：“有奔走”，又说：“有御侮”。汉代儒者传授经典，宋代儒者讲习学问，都聚集了千百人，并且对世间有功。前代史书赞美他们。即使是佛教以枯寂虚空为学问，佛陀也与一千五百人在一起；弥勒说经，与一万五千人在一起。上自圣贤，外至异教，没有不重视会党而尊崇它的。自从汉末宦官扰乱朝政，想要倾轧正直的人，就制定了钩党之法，用来株连诛杀名士。宋代的章惇、蔡京、韩�、秦桧、侯览等人的故技，也树立党人碑，禁止伪学，用来倾轧司马光、程颢、苏轼以及朱熹。明代的魏忠贤，更是宦官的嫡系子孙，他籍没东林党人，本是理所当然的。从此之后，谬误的种子流传，人们随声附和，习非成是，容易成为风尚。并且进而宣扬说：“今天只应当著书，不应当讲学。”又说：“聚集门徒讲学，标榜结党的风气，先王不取。”于是儒教的名声，等同于异学会党的名称，以至于触犯禁令。在上位者恪守“思不出位”的言论，而泯灭其苟且保全的志向；在下位者标榜独善其身的道义，而甘愿成为无助的百姓。再次奉行老子“老死不相往来”的权术，沿袭暴秦愚弄百姓的法令，陷入鳏寡孤独的悲惨境地，形成昏暗闭塞的时代。唉！虽然海禁尚未开放，中外尚未接触，但国势的危险，我们儒教的衰微，已经不可言说了。强敌环伺，异教逼迫，有瓜分中国的议论，夺取席位的态势，怎能不被人削弱呢？道光、咸丰年间，全国安逸恬静，大盗改朝换代，边境战事屡次开启，朝廷遭受乞求盟约的耻辱，民间担忧鱼烂般的忧患。用君辱臣死的道义来衡量，却逍遥自在地置之度外；告知四郊多垒的耻辱，却茫然无知而不动心。会党不建立，人心涣散，各自谋取私利，政教扫地以尽。孟子说：“上面没有道义的准则，下面没有法律的遵守。”又说：“上面没有礼制，下面没有学问，害民的贼人兴起，灭亡的日子就不远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等到甲午战争遭受小国的凌辱，旧有的藩属沦陷，陪都震动，上下汹汹不安，朝廷难以保全。割让两千里的土地，抛弃三百万的百姓，赔偿两万万两白银。中外震惊骇异，古今罕见巨变，君臣悲痛哀悼，士人百姓沸腾激愤，国家有灭亡的恐惧，人人怀有自危之心。于是讲求经世的道理，探究自强的原因，改变天下的习俗，创立强学会。士大夫如鱼鳞般聚集，四海之内众口一词，大概从此世风开始改变。然而根基尚未稳固，弹劾的言论随即听闻；风气尚未开通，情感却已背离。脆弱的力量，被西邻讥笑；兴盛的机会，因豪强意志的离心而丧失。唉！是天意如此吗？还是因为会党的意义没有阐明呢？我从前游历海上，听闻这些事，幡然返回广东，闭门深思，翻阅经传诸子的书籍，来探求其意义，阅读二十四朝的历史，来考察其事。开始恍然大悟说：这都是我们儒教的大义，古今的成法。孔子的时候，门人七十，弟子三千，徒众六万，难道不是会的首领，党的魁首吗？这个意义既然确立，风流播荡。子张居住在陈国，澹台子羽居住在楚国，子夏居住在西河，子贡最终在齐国，孟子的跟随者有数百人，荀卿的门徒遍布天下，这就是

译这就是所谓的传教之会党。两汉时期，经学最为兴盛，甘露殿、石渠阁的典故，以及白虎观的议奏，这就是所谓的经学会党。汉代的党锢之祸，宋代的庆元党禁、元祐党争，明代的东林党、复社，这就是所谓的变政会党。到了今天，大义晦暗不明，君子没有党派，小人结为党派，国家陷入孤立，教化也徒有其表，天下局势更是不堪问津了。我不自量力，广泛推演直言，阐发这一主旨，将全书分为二十类，另立三个名称，叫做《二十四朝儒教会党考》，希望借此消除天下的忌讳，破除志士的疑惑，以拯救中国并辅翼圣道，对于政教的大业，或许能有一点小小的补益罢了。

译一是这本书大致分为三类：一类是会党的宗旨，如“敬业乐群，以文会友”的宗旨就是这样；一类是会党的事迹，如党锢之祸、庆元党禁、元祐党争、东林党争等事迹就是这样；一类是外来宗教形成的会党，如周秦时期的杨朱、墨翟，隋唐时期的佛教、道教，今天的外来宗教就是这样。

一是这本书以六经为主要依据，其次涉及周秦诸子，直到二十四朝的正史、别史等书籍，凡是符合会党宗旨的内容，都加以选取。

一是近来风气逐渐开通，凡是近代会党中有益于政治教化而非图谋不轨的，都收录在内。如强学会、经学会、算学会、志学会，以及公会、农务会、戒足会，还有我过去与志同道合者商议设立的保华工会、兴商务会、幼学会、传孔教协会、育婴会、养老会、女学会、孔教学公法会，所有的条例章程，也都附在书中。

一是欧美各国的会党非常兴盛，没有一件事没有会党，没有一个人不加入会党。现在只收录那些已翻译成中文的，作为举一反三的帮助，挂一漏万在所不辞。

一是会党的宗旨，是古今的公理，政治教化的大益处。凡是两千年来攻击会党的人，如曹节、张让等，现在都记录他们的事迹，另外编成《儒教会党叛逆考》，附在卷末。

一是将古今会党的名称及会党的人物详细列成一个表格，以便查阅；会党中叛逆的人物，也列成一个表格，附在下面。

一是列举会党人名，到明朝为止。清朝各会党，只叙述其事，不记录其地，不记录其人。

论议会

佚名

问：泰西的议院制度，起源最古老，各国有的没有的？有的之中哪个优哪个劣？希望听您详细说明。答：泰西有议院，从罗马开始。在中国周贞定王十五年时，罗马因为法律不公，选举十人共同商议国政，事迹见前文《国会篇》。巴勒斯坦在汉宣帝五凤元年（公元前111年），设立议政五大会，每会七十人。等到公元后八百多年，法国泰甫皇帝大选议员一千一百五十一人，春秋两季召集他们商议国家宪法。公元1144年，相当于宋高宗绍兴十四年，意大利新设立议会。公元1265年，相当于宋度宗咸淳元年，英国开始制定议院章程，流传后世。从此以后，议院大兴，文明日益开启，于是成为千百年有国家不可改变的宏大纲领。只有俄罗斯、土耳其、波斯至今还没有议院，有见识的人对此感到忧虑。问：压力沉重就会产生抗拒力，热量凝聚就会爆发火山，君权尊贵就会导致民变迅速。法国、奥地利的前车之鉴，民党的覆辙，怎么能不让人寒心呢！薛叔耘的话说：西洋立国的规模，以议院为最优良。然而像美国则民权太重，法国则喧嚣之气太重，其中斟酌适中的，只有英国、法国的制度，这确实是这样的。但我考察各国议院的实际情况，并不完全像所说的这样。为什么呢？美国风俗接近纯正，不落后于英、法，民众虽然强悍，也不比路易十四、拿破仑专制时期更强悍。不得已，请谈谈美国的制度。美国参议院与元老绅士院两院并重，凡是国家、州、郡、县的各项政务都由民众主导。每个县都有会议所，公选会长主持议事，选择善于书写的一人来记录所议之事，然后公举三四个贤士来管理县政，这个意思最接近古代的乡老法。法国的政事也专由民众主导，议院分为上下两院。上院议员三百人，其中七十五人专门审议国家法律，终身不更换；其余二百二十五人由国家的缙绅推举，每九年更换一次。下院议员五百三十四人，由平民推举，每四年更换一次。凡是每十万民众推举一人，参选者必须年满二十岁，居住在本籍且没有犯法记录，在官府任职者不参与推举。凡是政事先交给下议院商议，然后禀报上院，上院说“可以”，然后才执行。该国的党派有三个：叫君党，志向是恢复君权；叫民党，志向是保护民权；叫中党，中立于两党之间没有成见。三党遇事往往意见不合，但根据赞成与否的多少来决定议案，最终也没有办不成的。西方国家的治理教化，只有美国最为纯正。法国自从革命以来，上下勤勉谋求自强，比起以前路易十四、拿破仑在位时的气象大不相同了。英国、德国固然称得上完美，但也不是没有党派。英国在宋度宗以前，议政由巴力门推举；后来分为两院，凡是世袭爵位高的、富有的进入上议院，称为劳尔德士；另一类称为比尔士，地位低的、贫穷的进入下议院，称为高门士。上院议员没有固定名额，国王、大教师、公侯伯子男、苏格兰世袭贵族，随时更换，只有爱尔兰世袭贵族终身任职。凡是上院审理案件，都由贤能的律师担任；下议院都由民众推举，推举的人数根据地域大小及人口多少而定，或者商业突然兴盛，也给予较多推举名额。凡是政事由下议院商议妥当，禀报上院允许的，占十之七八。议员不论早晚，都能见到君主，事情没有滞留。政事由党派促成，其党派有两个：叫公党，叫保党。公党顺应时势变通，保党坚守旧制不破坏。两党根据宰相新旧进退的一出一入，循环无穷，而国力保持平衡。德国议院与英、法稍有不同，上院就是政府，

译宰相居首，各部院官员辅佐，职责在于行政；下院是议院，由百姓中的贤者居首，百姓中的能者辅佐，百姓的议论公平允当，上院只是接受既定结果罢了。上院若认为行政措施不当，可以驳斥诘问。俾斯麦是贤相，曾请求下院稽核政府所行之事，所以德国虽然是君权较重的国家，但其制度与英、美终究相差不远。其议院会议的议程详细，徐建寅所著《德国议院章程》中位次记载详明，和谐有序，真是盛大的举措啊！奥地利、意大利的制度大体相同，而民风都类似于法国。日本维新，特别在明治八年设立了元老院的议长、副长和议官。当时党派林立，逐渐沾染了意大利、法国的习气，即使凭借伊藤博文的功绩，也不能满足议院的期望，众人排挤他不遗余力。评论者说议院有便利也有不便，遇到军国大事，上下犹豫不决，若能由一两人决断，在存亡危急之间，则众人合力容易成功；平时党派人士进退一致，动辄争吵不休，这是它的短处。然而五大洲强弱盛衰的关键，常常可以从议院中观察到。报馆记载其宏论，流传全球，如同血液灌注全身，头脑支配知觉运动，使全身各部分没有阻滞。君子因此感到乐观。洴澼子说：有议院就一定有党派，有党派就一定有公私之分，这本来没什么可奇怪的。然而各国公开允许结党，党派也公开树立旗帜，公开表明不同的途径。通过衡量党派力量的多寡来决定事情的可否，因此事情没有不成功的。所以西方人结党是党，不结党也是党，自私是党，不自私也是党。中国从汉朝到明朝，忌讳私利，忌讳结党，忌讳导致猜忌，猜忌导致倾轧，倾轧导致两败俱伤从而使国家孤立。为什么呢？君子组成的党派，往往败在小人组成的党派手下。小人巧于经营党派，使君主不觉察，于是以党派的罪名倾陷君子。君子低头顺从，辗转落入陷阱，最终供小人一逞私欲。最终小人之中，又有更卑劣的小人兴起，相互倾轧，不到国家灭亡不止。痛心啊！西方人明目张胆，主持国家大义的人，如果放到中国就会像老鼠一样伏藏、像狐狸一样谄媚，以此施展奸计，而豪杰之士的怨恨深彻九泉。治理盗贼却成为盗贼的渊薮，猜忌党派却宠信党派，防范百姓的方法哪里会有侥幸成功呢？洴澼子说：有党派，党派中又有党派。国家小，小人结党，君子也结党。国家大，西方人以结党来建立国家，中国害怕结党如同害怕毒虫叮咬，党派、党派、党派，贼害国家、贼害道义、贼害仁德，像法国的世家大族、俄国的皇权党、明朝的魏忠贤马阮党。国家依附于党派，国家依附于道义，国家依附于仁德，国家依附于像国会、像议院、像唐虞时期的二十二人、三代时期的父老百姓这样的党派。两党混淆，党派不分，国家不成其为国家，党派、党派、党派，国家。两党分明，国家，于是结党于是也不结党，于是有道义于是有仁德，于是于是国家。因此国家不是党派的祸患，党派中的党派才是祸患。《尚书》说：纣王拥有亿万百姓，却离心离德，党派不依附于党派，党派于是国家依附于国家。《尚书》说：咨询谋议意见一致，身体康健强壮，子孙将逢吉祥。

译政党论

日本人无名氏附

君主专制之下，百姓没有力量，国家以愚弄民众为能事，不再让民众知道政治是什么。在这个时候，怎么会有政党兴起呢？等到文明大大进步，世运开始转变，教化普及深入，国民的智慧逐渐觉醒，大都能通晓治理国家的体制，而国家也允许国民参与讨论国家大政，于是政党才开始兴起，这大概是必然的道理。为什么呢？政党与立宪政治，就像鸟有双翼一样。没有立宪政治，政党就不能兴起；如果立宪政治没有政党兴起，也就像鸟没有翅膀一样。虽然如此，天下有什么东西是没有得失的呢？人尚且没有德行完美的君子，难道在政治上还期望有尽善尽美的制度吗？大概治理国家、平定天下的关键，在于权衡利害，应当选择利益较多的一方。政党固然有好处，但也未必没有弊端。然而如果实行立宪政治，那么政党必然随之兴起。作为经世济民的人，必须探究其弊端所在，而收取其良好的利益，以弥补宪政的不足，这才是可贵的。试看那上面尊奉万乘之君，下面有两个大政党，有时进取就居于政府，有时退隐就潜伏在民间，一进一退，互相交替掌握政权，转换枢纽、执掌权柄，其顺畅如同油滑，不见有丝毫阻碍，国威日益发扬，这难道不是英国的立宪政治吗？那个国家跨越三百五十万平方里的地域，拥有六千万百姓，分为合众、共和两大政党，每四年一次选举总统，上自全国的大权，下至一村一镇的行政，所争论的宗旨主义，井然有序不乱，而国运蒸蒸日上，有策马奔驰在周道上的景象，这难道不是北美合众国的实情吗？自从帝政废除至今二十五年，虽然总统更替没有终极，但那两大政党严格确立不变，互相联合组成内阁，整顿内政，以严备军备，勇猛之风欲压倒各国，一代……这是法国的共和政治。英国是一个君主国，美国、法国是两个共和国，都是地球的强国，文明的中枢。然而看它们之所以能转换大政、治理国务，没有不是依靠两大政党的力量。由此看来，政党与国运相关，能增加其进益，难道不伟大吗？又看德国的政治情况，其议会有小党分派，争论纷纭，不能统合，政府与议会常常不协调，全国动荡不安，不理解立宪政治如何运用，政府行政不过是凭借铁血，即依靠铁器杀人、流血野政的策略之余威，德国前皇帝与前宰相俾斯麦鱼水相得，而崛起称雄于一时，这是说当时的政治，而弥补一时的不足。不论时代的古今，不论东西洋，国家大权必然在一人或数人之手，以表达国家的意志，又借此得以实行自己的意志。如果将这大权分授给人民，那么必然有政党从此兴起。大概政党，本来是想借助国家的政治，来宣发其志愿，所以意见相同的人互相协力，走同一条路。简而言之，政党想要把握国家权力以遂行其志意，所以联合同人为一党。政党的本意，想要主持国家的枢纽，一旦进入朝廷，身掌国政，就是其志向满足的时候。然而天下人心不同，怎么能完全相同其志向？天下的人，也不是都想要追逐政局。因为有才学、教育等的差异，所以天下政论有所分歧，政党分立，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况且政党的立志虽然在把握枢纽，但其想要取而代之的方法，公开光明正大，如日月之光昭，所以其争夺政权，必定先向天下广泛展示政纲，让国民知道宗旨所在，然后与天下同人相争于天下。回顾君主专制的时代，虽然有朋党盘结于朝廷，未见有一个政党在天下。朋党，本来是小人的事，常常以阴险为手段，处处牵制君主的手脚，以在其中谋取私利。偶尔有民众结成一党，而反抗君主的权力，以强迫君主，这是革命党，不是我所说的政党。革命党本来以颠覆政府为志向，其意思大概是认为如果不是出于此途，必然不能掌握政权，如俄国虚无党就是。现在有两个国家都采用立宪政治，而其中一个很善于运用政权的授受，一视乎政党的消长，而没有逾越其规则；另一个则小党分裂，一离一合，没有定势，政府动不动就与议会不协调。这是什么原因呢？回答说：政府离合的方法没有得其适宜。

试验欧美政党史，凡是国家大权藏在政府的机关，即立法、行政两部，都由政党的人联合政府，以调和治理大政。天下的政党必然分为二，大概政党必然具有大宗旨，又怀抱大经纶的策略，所以一旦得志，就进入政府，将施行其经纶于天下。等到施行其经纶的时候，凡是与其宗旨没有差异的，就相率赞成；如果有与自己不同的，就相与携手退隐于荒野。这二大政党，本来以其宗旨的大同，意气相投，至于其细目则固然不论，所以政坛只有红白二色。如果想要在政坛驰骋的人，必须选择居于其中之一。

译譬如英国有自由党、保守党两党，美国有共和党、民主党两党，法国有执政党、在野党，法国又有保皇党，但这并非政党而是革命党，也是同样的道理。虽然国家没有实行政党内阁制度，即由政党轮流进退组成内阁，而是君主独揽立法大权，那么议会只有辅助赞成的权力罢了，也就没有真正的政党。如果像这样，那么那些政党不过是乌合之众，他们的所作所为也难免像儿戏一般，但这并非政党的罪过，而是政体尚未完善所致。德国下议院曾经有九个政党，有的叫保守党，有的叫帝政党，有的叫国民党，有的叫进步党，有的叫某某党，都以政府为中心，或分离或联合，而政府善于操纵。这些政党因为贪图一时的苟安，议会中的小党越多，则对政府越有利。然而如果议会中有一个大党与政府相抗衡，那么政府就危险了。比如在法国拿破仑三世时期，立法大权掌握在君主手中，而政坛上小党林立，有右党、右坚党、中坚党、左党、左坚党，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很多小党派，这些都是乌合之众结成的团体，所以像蛙鸣蝉噪一样，只增加了纷扰喧嚣，而不能对抗政府的力量。等到帝政废除，共和政治兴起，制定法律的权力归于立法部，即议会，往日的小党合并为两党，于是出现了执政党、在野党并兴的局面，宪政才得以推行。况且政党的宗旨，本来就是要处于国家政治的核心，在天下施行治理，所以不取空谈。空谈确实足以耽误国家的进步，如果空谈太多，不仅助长弊端，也将无法获得其益处。由此看来，就日本目前的情况而言，不论是在朝还是在野，都应当合并为两大政党，以实现政党内阁，这是值得推崇的。否则，宪政的美好，恐怕难以期望了。

译强学会序

康有为

俄国在北边窥视，英国在西边注视，法国在南边虎视，日本在东边贪婪地盯着，中国处于这四个强国邻居的包围之中，局势岂不危险万分！磨牙吮血、垂涎三尺，企图瓜分中国剩余领土的，还有十多个国家。辽东、台湾地域辽阔却危机四伏，西北回部叛乱动荡不安，人心惶惶，事态混乱，简直无法维持下去。从前印度是亚洲著名的国家，因为固守旧制不肯变革，在乾隆年间，英国人凭借一个资本仅十二万两的东印度公司进行通商，最终使整个印度沦为废墟。从前土耳其是回教大国，领土横跨亚、欧、非三大洲，因为固守旧制不肯变革，被六个国家掌控政权，瓜分土地，废黜君主。其余像安南、缅甸、高丽、琉球、暹罗、波斯、阿富汗、俾路支以及位于太平洋岛屿和非洲的国家，总共几百上千个，如今有的被削弱，有的已灭亡，全世界固守旧制的国家，大概已经没有一个是完整的了。我们中国虚弱地躺在强国之间，在火堆上酣睡，政务只防备弊端而不致力于兴办利事，官吏只知道奉行法律而不懂得审时度势，士人只推崇考据古书而不主张通晓时务，百姓只能安守近处而不能远行开拓。孟子说：“国家必定是自己先自我削弱，然后别国才会来攻打它。”蒙古、奉天、吉林、青海、新疆、卫藏等地的边疆守备，都已变成异族的废墟。燕、齐、闽、浙、江淮、楚、粤、川、黔、滇、桂这些肥沃之地，全都成了盗贼的粮仓。我们沦为像土耳其那样的黑人奴隶，为时不远了。西方人最严厉地基于种族仇恨排斥异类，法国占领越南后，断绝了越南人通过科举获取富贵的道路，昔日的达官显贵，如今沦为贩卖丝绸的小贩。英国占领印度一百年了，直到光绪十五年才推举一名印度人担任议员，其余土著居民都被当作牛马畜养。如果我们不早点谋划，突然发生分裂，那么狡猾奸诈之徒如王导、谢安那样的人，将沦为异族统治下的臣民；忠义愤慨之徒如屈原、郤缺那样的人，将沦为奴仆。伊川的头发在各地杂乱丛生，钟仪的帽子在千里之外显得萧条。三州的父子被分隔成为异国的奴隶，社陵的弟妹各自怀着对故乡的哀痛。像申包胥哭秦庭那样求救却没有门路，像伯夷叔齐吃周朝的粮食那样感到不甘。如果像成梁家的士兵那样，那么螳臂当车，轻易就会变成沙虫；如果像陶渊明向往的桃花源那样，那么连一寸尘埃之地都没有净土。肝脑涂地于原野，衣冠文明遭受涂炭。唉，我们神圣的种族，哪里还能说得出口呢！中国在大地上，神圣传承不断，国家最有名义、伦理、制度，礼乐文物超过四海。其土地之广阔，在万国中占三分之一；其人口之众多，占十分之一；其纬度处于温带，其人民聪明秀丽，其土地肥沃深厚，大概大地万国没有能比得上的。只是因为风气尚未开通，人才缺乏断绝，坐受欺凌侮辱。从前曾国藩、倭仁等贤人在京师讲学，与江忠源、罗泽南等人在湖湘讲习练兵，最终成就了平定乱世的功业。普鲁士有强国学会，于是报了法国的仇。日本有尊王攘夷的人士，于是成就了维新。学业因讲求而成就，人才因磨砺而涌现。集合众人的才能，那么书籍容易备齐；集合众人的心思，那么见闻容易通达。《易经》说：“君子通过朋友讲习。”《论语》说：“百工在作坊里完成他们的工作，君子通过学习来达成他的道。”海水沸腾，耳中梦中，声音隆隆。各位君子，难道能没有沦落为异类之悲吗？想要躲避诽谤吗？那是闭门不出的士人！有谁能来谈论尊王攘夷呢？难道只有圣、清两位皇帝，三王、孔子的教化，四万万人民将有所依托吗？

上海强学会序

康有为代张南皮作

天下的变局，危险万分啊！挽救世变，在于人才；成就人才，在于学术；讲求学术，在于联合。联合几十上百人，不如联合几千万人，其成就更快，转移更大。当今海内多事，天子忧虑担忧，特别下诏书，搜求才识广博及具备九种才能的人、有一技之长的人，而响应诏书的人很少，难道是搜访没有达到吗？恐怕是专门之学的风气尚未开启，导致这样的结果吧？所以担心贫穷而理财，但专精农工商矿的学者没有人；担心虚弱而练兵，但专精水陆军及制造船炮的学者没有人；乃至对外国政治风俗，也很少有人深通其缘故，这所关系到的不是小事。近来士大夫在京城创立强学会，以讲求中国自强的学问，风雨交加，朝中士人聚集，还担心不能传播到海内。于是江海散居的人，山林中的老前辈，聚集在一起讲学，寻求像汉代汝南、唐代东都、宋代洛阳那样成为士大夫奔走聚集的地方，现在上海就是这样的地方，天下的图书器物，天下的通人学士在这里共同讲求。曾经考察西方之所以富强的原因，都是由学会讲求的力量。传说：“以文会友，以友辅仁”；记载说：“敬业乐群，以开风气，而成人才，以应天子殷切之意，而救济中国的变局”，大概由此吧？乐于跟随各位君子交游吗？我希望看到他们的成功。

上海强学会章程

一、本会专门为中国自强而设立，因为中国的虚弱，是由于学问不讲求，教化未修明，所以政治法律不能施行。现在考察借鉴万国强大弱小灭亡的原因，以求中国自强的学问。总会设立在上海，以连接京城，其次推广到各直省。

一、如今学校颓废，士人没有学术，只课以利禄之业。偶尔考据文史，不周于世用。又士人都分散居住，声气不通，讲习无

译自从（设立此会）以来，既违背了敬业乐群的义理，又失去了会友辅仁的宗旨。西方国家每当讲授一种学术，必定有专门的学会。学会中没有不备齐的书籍，没有不储备的器物。即使居住在偏僻分散的地方，也能购买书籍、阅读报刊，以扩大观摩交流。所以士人有专业，才能日益成就；国家凭借这些人才发挥作用，国势日益强盛。如今设立这个学会，聚集天下的图书器物，汇集天下人的心思耳目，仿效古代学校的规制以及各家专门的方法，以广博见闻、开启风气。对上以弘扬先圣孔子的教化，对下以成就国家有用的人才。最重要的有四件事，分条列在下面，其章程附在后面。

译第一条，翻译印行图书。道理没有比阻塞更令人担忧的，没有比通达更美好的。互市是通过通商来调剂有无，互译是通过通晓人才来广博学问。我曾考察讲求西学的方法，认为翻译书籍是首要之义。〇让中国人去讲习西文，不过只能通晓应酬寒暄的语言，只能翻译书信短札，其中能读懂朝廷章法、国家律例的已经很少了。至于各门专门学科的书籍，各自蕴含深奥微妙的道理，即使字义也各有专门，不能全部相通。那边（西方）的士人如果不进入这个门类，也不认识这些字。这固然不是出使洋差的游历人员所能理解的，也不是同文馆方言译学生所能知晓的。即使有一两位专门的人才，也无法启发天下的学者，其益处非常微小。现在天下的士人都通晓西学，不如将西书翻译成中文，使得中国百万学者人人都能理解，成才的人自然众多，然后才能供给国家使用。现在西学堂只知道考核语言文字，很少涉及翻译书籍。只有圣祖仁皇帝御纂的《性理精蕴》，润色西方算学，惠及士林；高宗纯皇帝钦定的《四库提要》，凡是自明朝以来所翻译的西书，都允许著录。曾文正公开设制造局，以翻译书籍为根本，是得其本源的。现在这个学会先办理翻译书籍，首先翻译各国的报刊，作为日报的资料来源；其次翻译章程、条教、律例、条约、公法、书目、招牌等书籍，然后才轮到地图以及各种学术的书籍。随译随刊，并刊登在日报上，或者按地区，或者按事件，或者按类别，或者编成表格，分开来是散报，合起来是宏编，用来资助讲求学问而广见闻。并设立译学堂，专门负责此事。

第二条，刊印发行报纸。陈文恭公劝勉士人阅读邸报，以了解时务。林文忠公常翻译澳门月报，以窥探敌情。近来天津、上海各报为了迎合雅俗，语言涉及繁杂芜杂。官方翻译的新闻纸，外面不容易购买。现在刊印报纸，专门记录中国时务，兼译外洋新闻。凡是与学术、治术有关切要的内容，无论巨细全部刊登。学会中的时务也附在其中。邸报抄件全部分发到各处各种中文报纸，各处新事，各人的议论都并存抄录，以广学识。各局互相抄写寄送。

第三条，开设大型藏书楼。乾隆年间，敕令在扬州建造文汇阁，在镇江建造文宗阁，按规定允许士子去读书。经过战乱散失，遗留书籍不多，这个学会打算扩大区域，广泛收集图书。近年西方政治、西方学问日新月异，实际上中国圣经古子早已发其端绪，即使历代史书、百家著述，多有与之暗中契合的，只是研究的人少，其流派逐渐湮没。现在聚集书籍，务必使海内学者知道中国自古就有穷究事理的学问，而讲求实用的意思，也未就逊色，正不必惊叹仰望而没有尽头，更不应该划定界限来自我封闭。西方大都市，必定有大型藏书楼，即使中国的图籍也收藏很多。现在将中国四库图书购买抄录一份，而先搜集那些经世有用的，西方人的政教及各种学术图书，都广泛搜罗购买采集，以广考证借鉴而备研究。各省书局的书籍，都存放在局中代售。

第四条，开设博物院。文字阐明其意义，有不能阐明的，没有图谱就不能显现；图谱阐明其形体，有不能阐明的，没有器物就不能显现。《诗经》称“关关雎鸠”，谁熟悉陆机疏通远奥的说法？学者穷日详细考证其形色，却不知道雎鸠是什么；把雎鸠放在面前，就立刻认识了。人的身体，读《素问》、考证明堂及《全体新论》，也不明白；外国有人体全身模型，一见就立刻明白了。康熙年间，钦定《时宪书》，采用西方方法，将南怀仁制造的仪器放置在观象台，其立算与中法迥异。现在步天测量，不登上台观看仪器就不能明白。又如轮船之大而且快，枪炮之坚而且利，制造机器之出货快而且多，如果看一眼，便知道了。守旧蹈常，断不能与之角力争利。西方国家的博物院，凡是地球上天生之物、人造之器，都陈列其中。如果一物有用，必定思考而成，不让其废弃；如果一器适用，必定思考效仿，随即运化生新，而便利又远远超过它。集合众人的心思，以求实用；集合万国的器物，以启发心思。怎么能不富有？怎么能不强盛？现在创设此院，凡是古今中外兵、农、工、商各种新器物，如新式铁舰、轮车、水雷、火炮以及各种电学、化学、光学、力学、天学、地学、物理学、医学等图器，各种矿质及动植物类，都全部购买，博揽兼收，作为益智集思的辅助。

以上四条都是本会开办的，各有详细章程，另行刊布。

在学会中，于道义上应该做的事，无不竭力视资金多寡，依次举行，又有几件事：建立学堂以教育人才，创立讲堂以传播孔教，派遣游历以查访地理、矿务、风俗，设立养贫院以收容乞丐，教授工艺。视同处筹集资金多的，即在该地举行。只希望海内志士合力为之。

在学会中入会的人，将姓名、爵位、籍贯函告局中，即送去章程收取捐款，之后编号。学会中遇事知照，辗转援引，越推越广，庶几自我保全其同类，不至于让外国讥笑为散沙。

入会者，不论名位学业，只要有志讲求，一概予以接纳。德业相劝，过失

译互相规劝，在患难中互相体恤，务必推行蓝田乡约的宗旨，或许能以此保全自己的教化。

译一、中国并非没有专门治学的学者，只是苦于彼此不相往来，没有机会观摩切磋；即使自己已有学问，也无人知晓，况且平时没有交往的情谊，一旦相遇反而容易产生嫉妒之心。如今这个学会能使海内学者声气相通，以期共同增进学问，这是入会的一大益处；既无隔阂，又汇聚海内的才士，联结在一起讲求学问，或许自强就有了基础。

一、入会的各位，原本是为了讲求学问，儒家分科，任凭性情所近，现在分别门类，都以孔子经学为根本。从中国的史学、历代制度、各种考据、各种辞章、各省政俗利弊，到万国史学、万国公法、万国律例、万国政教理法、古今万国语言文字、天文地理、化学、重学、光学、声学、物理性理、生物地质、医药金石、动植物气力、治术师范、测量书画、文字笔法、农务牧畜、商务机器制造、营建轮船、铁路电器制造、矿学、水陆军学，以及一技一艺，都任凭个人自选，与众人讲习。如果有新获得的学问、新发现的道理，告知本会，以便刊登在报纸上。将来设立学堂，也分门别类教导学生，人才自然兴盛。

一、入会的各位，原本是为了学问起见。如果有疑难问题，可以写信询问会中讲求，应当询问通达之人详细回答。如果有经世致用的文章、新论新法，可以寄稿到本局，经通达之人评定，或者抄存备览，或者刊刻流通。倘若发现中西未曾得到的新道理，给予酬劳奖赏，标明姓名，以收获切磋琢磨的益处。

一、外国的学会，都乐于布施，有捐助高达百万的，所以学者非常兴盛。各省善堂的捐助也很多，累计达数千数百，此举功德比善堂更大。现在商议凡是来入会的，都必须捐助，最少以十两为限。

一、善堂捐助义举，都是立即捐资。凡是入此会，都同此例。如果超过一个月不交，就将其会名扣除。五十两以上的，准许分两次交清；百两以上的，准许分四次交清。每次以两个月为限。

一、凡是捐助百两以上的，每译印成书，各送一部；五十两以上的，译印之书只收成本；三十两以上的，取译印之书价的一成；自十两以上的，报纸皆打二折，并在报上刊名。如果有捐助千金的，永远准许其送一人入学堂肄业，由会中支付费用。

一、捐助的写明姓名、籍贯，交强学总局给收据，仍到本局换票处换联票收持，作为入会的凭证。各处捐助的写明姓名、籍贯，就近交电报局代收，开具三联票收据。电报局将第三联票编号存案，将

译在交际场合，礼仪文书应从简。凡是博弈、游戏、追逐嬉戏、喧闹嘈杂等行为，一概应当禁止，以免破坏规矩法度。此后若办理有成效，人员充足，再商议扩充，自行建造，增设园舍。

译在一局之内，设立“分”、“出”、“入”、“存”三根柱子，简明地登记账目，每月进行一次小结，并刊刻成报章。每月初一，由各董事齐集查阅，务必核实无误、没有弊端。查阅完毕后，各自在名下签字画押作为凭证。每年进行一次大结，汇刻成《征信录》，分送给提调董事以及捐款百两以上的人，以昭示诚信。

一、先制定简明的章程，以求迅速集议办理。每件事各有详细的章程，在举办之后随时集议。如果有利弊应当兴办或革除的，都由提调董事共同商议删减增补。或者每季度集会一次，每年进行一次大议，并考核费用、稽查勤勉与懒惰，详细考察讨论决定后，再刊刻布告。

上海强学会后序

康有为

号称物体中巨大的，有骆驼、大象、骡、马、牛，都肥大粗壮，体积远超人体。然而被关在栏里、拴住、役使、骑乘，甚至被宰杀、烹煮。大象、骆驼、牛、马低头屈从，悲啼痛苦，遭受束缚、骑乘、宰杀烹煮而呼号，最终无法报仇雪恨，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弱小。牛马无罪无辜，勤劳服役，劳苦也很厉害了，却难免被宰割，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愚笨。《尚书》说：“兼并弱小的，攻击愚昧的，既弱小又愚昧，是自招兼并和攻击，能怎么办呢？”我曾考察三千年的历史记载，五大洲各国的史志，像刘聪、石勒攻破洛阳，耶律氏夺取石敬瑭的政权，斡离不攻破汴京掳掠，像对待犬羊一样拷打掠夺，骨肉分离，辗转于道路，将性命寄托于异族，寄生在鼎俎之间。在这个时候，他们与大象、骆驼、牛、马遭受束缚、骑乘、宰割，有什么不同呢？有什么不同呢？那马其顿攻破波斯，回教突厥攻破罗马，以及近代泰西瓜分非洲，掳掠凌暴异族殊类，都是以愚弱而被吞食的。那么天道无知，只保佑强者。《易经》首卦系于乾，以自强不息。《洪范》六极，弱居于最下，〇强弱势是常态。即使是圣人，也有不能不顺应天道的吧？那么只有自强罢了。强者有两种，有力量的强，有智慧的强。虎豹凶猛，却被人扼制，虎豹不能学问考论，所以愚笨；人能学问考论，所以智慧，这是智慧胜过力量。至于天、人、鬼、物、昆虫、草木莫不考论则增加智慧，所以重视学习。美国学会，繁盛立国，百年间著书立说多于希腊、罗马三千年，所以兵力仅二万，而万国不敢怎样，这是以智慧强盛。物体单独则弱，合并则强，直到累积重达什百千万亿兆京陔则更加强盛。荀子说：“物体不能，只有人能。”大象、马、牛、骆驼不能，所以人得以控制它们。如果它们能，那么微小的蝗虫飞起来遮蔽天空，天下都畏惧它们；巨大的大象、马，难道能吗？所以一个人独自学习，不如众人共同学习；众人共同学习，不如合并什百亿兆人共同学习。学习则强盛，强盛累积万亿兆都是智慧的人，那么强盛没有能比得上的。我们中国地域合并欧洲民众倍之，可谓巨大魁伟了，却被日本吞割，〇这是分散而不愚笨却不学习的过错。现在想自我保全，在于学习，在此之前，在京师已经与各位君子开会，以讲习中国自强的学问，朝中士人聚集的有百数十人，然而还不够，合并天下的才俊。海内德高望重的贤人通晓学问，拱手推襟，想要推广京师的集会，选择合并之地而更加宏大其规则，上海总汇南北，是士大夫所奔走聚集的地方，于是中外图书器艺，南北通人志士讲习其间，从而推行到各省。凡是中华神明的后裔，衣冠之族，想保全其教化，想保全其种族，以免像大象、骆驼、牛、马那样遭受栏槛束缚、宰割，难道没有同心的人吗？还是甘愿沦落为异族呢？或许乐于会友辅仁吧？仁者，什么是仁？我们中华神明的后裔，先圣孔子的教化，不就是这样吗？

圣学会缘起附章程

天下所尊崇效法的，是孔子。孔子为什么是圣人？因为他的仁。仁者，爱人。孔子奔波忙碌，忧虑四海的困穷，思考沟壑中的推纳。所以孟子传述孔子的学说曰：“道只有两条，仁与不仁罢了。”近来善堂林立，广泛施济，大概是真正实行孔子仁道的人。只是没有确立一个尊奉，专门尊崇孔子，又没有专门阐明孔子的学问，于是好像善堂仅为庶人工商而设，而深山中的愚民几乎只知道关帝、文昌，而忘记了有孔子。士大夫也很少过问。外国自从传播其教义，遍布地球，近来且深入中土。最近梧州通商，教士聚集如猬，都是独尊耶稣的缘故，而我们却不知独尊孔子以广布圣教，令其流衍于四方边远之地，这是士大夫的过错。本堂创立善举，特别奉祀孔子，如劝赈、赠医、施衣、赠棺等善事，开办已有多年，现在想要推广，专门以发明圣道，仁爱我们同类，合并官绅士庶而讲求之，以文会友，以广大孔子的教化为主。想要学习广传圣道，则必须有学。现在学校颓废，士人没有学术，只课以利禄之业，偶尔考校文史不周于世用，而且士人都分散各处，声气不通，讲习无从开始，既违背敬业乐群之义，又失去会友辅仁之旨。宋明儒者，每次讲习一学，都合并大会，现在泰西也是这样。会中无书不备，无器

译若不储备（书籍），即便僻居散处，也能购买书籍、阅读报刊以扩大观摩交流，所以士人有才学事业而教化日益昌盛，国家凭借问学之风而势力日益强盛。如今本堂创设此会，效法古代学校的规制，以及国家专门学校的办法，以扩大见闻、开启风气，对上以弘扬先圣孔子的教化，对中以成就国家有用的人才，对下以破除愚昧百姓粗陋的习气，希望大致不违背广施仁爱的宗旨罢了。其要点有五件事，条列如下，其会章附在后面。

译一、庚子日拜祭经典。本善堂在壬辰年创立了庚子拜经的集会，奉马中丞、赵学使批准，参加的人士众多。可惜时间久了逐渐荒废。中国的义理学术，大道都出自孔子，凡是有血气的人，没有不尊敬亲近孔子的。外国尊崇自己的教派，考察其教规，每七天举行一次礼拜，从君王到奴隶，各自携带经卷诵读膜拜。我们的教派只有官员在初一、十五行香，而士人百姓礼拜百神，却没有拜孔子的，条理疏漏了。现在应当大力恢复旧规，每逢庚子日举行大会，会中的士大夫陈列经书，行礼诵读经书一章，以昭示尊敬。每旬的庚日，都作为小会，听任人士举行，希望以此维持圣教，端正人心，使邪念未萌。

一、广泛购置书籍器物。辛卯年，马中丞奏请开设桂林书局，翻印经书，购置经史子集四部书籍，制定刊发的章程，准许士子就读，是很好的用意。只是地点太偏僻，士人就读困难，而且官局森严，乡间士人百姓往往犹豫不敢进入。只有善堂地处要冲，容易聚集，广泛购置图书，便于集会讲学。近年西方政教、西方学问日新月异，其实中国圣经的道理，议院就是谋求及庶人，机器就是开物利用，历代子史百家的著述也多有涉及，只是研究的人少，其流风逐渐湮没，正应当恢复旧学，岂可让西方人独占优势？现在聚集书籍，务必使人士知道中国圣人穷究事理的学问，讲求实用，无所不备。西方大都市，必定有大藏书楼，连中国的图书也收藏很多。现在应当陆续购置抄录中国图书，而先搜集那些经世致用的，西方人的政学及各种艺术图书，都广泛搜集购买，以扩大考察借鉴，供人研究。如果世家大族、名士硕儒拿出藏本，嘉奖本堂，应当恭敬地层层包裹珍藏，公开给同志和捐资的人，一律登报，以宣扬美德。各省书局所印以及西方时务有用的书，都可以存放在堂中代售。然而文字阐明其义理，有难以阐明的，没有图谱就不显著；图谱阐明其形体，有不能阐明的，没有器物就不显著。《诗经》说“关关雎鸠”，熟悉陆机疏通远大的说法，学者每天详细考察其形色，却不知道雎鸠是什么，把雎鸠放在面前就认识了。人体的一个部位，读《素问》考察《明堂》及《全体新论》，也不明白。外国有人体全身模型，一看就明白了。现在一并购买天球仪、地球仪、望远镜、显微镜、测量艺学等各种新器物，都广泛搜集，作为益智集思的辅助。

一、刊印报纸。乡间先贤陈文恭公劝勉士人阅读邸报以了解时务；林文忠公常翻译《澳门月报》以窥探敌情。近来报馆林立，大多迎合雅俗，言语繁杂冗长，无关紧要。只有《上海时务报》《澳门知新报》专门记录时务，兼译外国新闻，凡是对治术、学术有关切要点的，大小都刊登，确实达到完美善好。桂林偏僻遥远，还没有报馆，怎么开阔耳目而增加见识？现在刊印报纸，专门用来讲明孔道，表彰实学，其次是各省新闻、各国政学，而善堂、善举、会中事务附在后面。

一、设立大义塾。前任广西巡抚文简陈公在城坊设立义学十一所，在东西南乡设立义学二十所，这是前所未有的。善政流风在这里逐渐衰替，存在的只有爱日、培风、蒙泉、兑泽四所义塾。善堂创办之初，曾设立义塾，只是课读儿童，粗略认识文字，很少有成就。桂林城乡贫寒子弟很多，成年时多有英才，因为无力从师，因而废弃学业，说不完。现在设立大义塾，特聘通晓学问的人掌管教学，以培育成年士子，以经学为根本，讲求义理经济，旁及词章和西方各学，每天有课程，每月有考核，每年有甄别。一切顽劣浮薄之辈，不得混入其中。如果有高才特出之士，也可以酌情资助膏火，特别加以优恤，使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希望讲求激励，以取得成就。或许能兴起人才，圣教中多一个完人，就是国家增加一个有用之士。至于世家子弟俊秀人才，特别仰慕本塾藏书丰富，教法良好，入塾读书，尤其是有志之士。愿意备礼来学习的，听任他们。

一、开设农工商三业学。《中庸》九经重视，劝勉百工，《考工记》附在《周礼》中，列为六官书，重视贸易。《左传》中韩起购买玉环，子产认为郑国与商人之间有约定。太公治理齐国时，劝勉女工，开发盐铁，至于农事。三代尤其重视，天子亲自耕种以表率在上，劝农分派使者以讲习在下。《生民》、《七月》的诗，后稷是农学的始祖。三代的富美，由于开设农工商之学，作为后世，只谈论经义，而把职业听任小民，长官士大夫都不讲习。农工商之业日益弊陋，以至于四海困穷，是追求虚谈而不求实学的缘故。西方的富强不在于治理炮械军兵，而在于致力于士农工商。农工商之业都有专书千百种，从小学读本，幼学阶梯，高等学校都分科致教，又有学会讲习格致新学新器，使从事农工商的人考察研究。所以从事农工商业的人都知道植物

译通晓其中的道理，掌握制造的方法，理解万国万物的来源，因此能够财富冠绝天下，纵横四海。如今翻译这些书籍，设立学校进行研习探讨，以此来开启民众的智慧。

译以上五条，先生已在桂林创办本善堂，在广州、梧州均设有分局，应当陆续办理，根据筹集资金的多少，依次在各府州县推行。凡是道义上应当做的事，无不竭尽全力，比如创建讲堂以传播孔教，设立学堂以培育人才，派遣人员游历以考察地理风俗矿务，设立养贫院以收容乞丐，教授工艺，看哪里筹集的资金多，就在哪里举行。只希望仁人志士合力去做。

凡加入本会的人，将姓名、官爵籍贯函告本善堂，即寄送章程收取捐款，随后进行编号。会中遇到事情互相知照，辗转援引，越推广越广泛，或许能扩大教化的影响，不至于让外人讥讽我们像散沙一样。

凡加入本会的人，不论名位学业，只要有志于讲求学问，一概予以接纳，德行事业互相劝勉，过失互相规劝，患难互相救济，务必推行蓝田乡约的宗旨，或许能自我保全教化。

省会之大，并非没有专门治学的学者，苦于彼此不相闻问，没有途径观摩学习，即使已有学问，也没有人知道，况且平时没有相交的情谊，相遇反而产生嫉妒之心。现在这个学会，务必使学者声气相通，并且联合才士共同讲求，或许能使其广大。

本会学子，原本是为了发扬圣道，讲求实用之学。圣门分科，听凭性情所近，现在分别门类，都以孔子经学为本。从中国史学、历代制度、各种考据、各种词章、各省政治风俗利弊、万国史学、万国公法、万国律令、万国政教理法、古今万国语言文字、天文地理、化学重学光学声学、物理性理、生物地质、医药金石、动植物气力、治术师范、测量书画、文字笔墨、农务牧畜、商务机器制造、营建轮船铁路电线、电器制造、矿学、水陆军学，乃至一技一艺，都听凭个人自选，与众人讲习。如有新获得的学问、新获得的道理，告知本善堂，以便登报宣扬。

凡加入本会的各位，原本是为了学问起见。如有疑难之处，可函询会中讲求，应当询问通达之人详细回答。如有经世致用的文章、新论新法，可寄稿至本堂，经通达之人评定，或抄存备览，或刊刻流通。倘若发现中西未曾得见的新理，加以酬谢奖赏，标出姓名，以收切磋之益。

外国学会，都乐于布施，有捐款达百万者，所以学者非常兴盛。各省善堂捐款也多，累计数千数百。本堂此举，功德尤为重大。现在议定凡加入本会者，都必须捐助，最少以二两为限。如有慷慨好义，解囊厚助者，尤其钦佩其乐善之诚。

本善堂捐助义举，都立即捐资。凡加入此会，都同此例。如果超过一个月不交，就将他的名字扣除。五十两以上，准许分两次付清；百两以上，准许分四次付清。每次以两个月为限。

凡捐款百两以上者，赠送报纸十年，并在任恤祠设位；五十两以上者，赠送报纸五年；三十两以上者，赠送报纸两年；十两以上者，报纸都打八折，并在报纸上刊印姓名。如有捐助千金者，永远准许其送一人入学肄业，由会中支付费用，并请求大吏奏请给予“乐善好施”匾额，以昭示好善。

捐款者写明姓名、官爵籍贯，交给本善堂发给收条作为凭证。本善堂将姓名、官爵籍贯、学业、寄居地，按照联票号数汇编存记。联票都有总值，经理及董事图章。

开办此举，集合官绅士庶通力合作。所有事务，由开办人员中公举缙绅二人为总理，总管一切。学者四人为值理，二人会办，二人坐办，都选择学问通雅、谙练公正者。商人四人为理事，也二人会办，二人坐办。创办确定后，分年举人轮管。倘若理事因事辞退，总理、值理、理事集合众人公举，择众意而从。既经举定，不准以私见议论更改。被议论之人，非有实在困难，也不准许规避推卸。其管事、管书、管器物，都用会内通达之人，由总理、值理、理事公酌保用。

凡加入本会之人，必求品行心术端正明白者，才可延入本善堂中应办之事。大众随时提出建议留备采择，倘若别存意见，或荒诞妄为挟私，以及逞奇立异者，恐怕其有弊端，即由总理、值理、理事诸友公议辞退。如有不以为然者，可到本善堂申明，捐款照例充公，去留均听其便。

本善堂访求博雅通才，主持撰写报纸之事，其人数随时增广，由总理、值理理事公同妥善访求，邀请。

商董兼管账目，须习知贸易书籍情形，及印刷文字者充任其选。必须考查确实，一秉至公。倘若涉及营私舞弊，照例责罚赔偿。经手的董事会友，凡预先有保荐之力者，也须一律议罚。

本善堂用项，概由值董核发。如果有巨额在千数百金以上者，须齐集公议，才准许开支。收入有成数，选择殷实商号存储，立折支取。如果存数渐多，也可议定生利息。发票之期，按几日为限，由

译治理。

一位总理、值班理事、董事都依靠仗义精神创办，不商议薪水。将来局务非常兴盛，必须专门聘请人来办理，才开始商议薪水。只有撰写报纸、管理书籍、管理器物、办事员、教习、游历、会计，酌情给予薪水。

译一、在创办之初，务必力求节俭，以期能够长久维持。每次聚会的茶点食品，要求清雅洁净。集会商议的日子，不分彼此尊卑，礼仪形式从简。凡是赌博游戏、追逐喧闹的行为，一概应当禁止，以免败坏学规。此后如果办出成效，人员众多且充足，再商议扩充，增添园舍。

一、采用支出、收入、结余三栏，简明登记，每月做一次小结，刊刻报纸发布。每月初一由值班董事齐集查阅，务必核实无误。查阅完毕后，各自在名下签字画押作为凭证，每年做一次大结，汇编刊刻《征信录》，分送各方以昭示真实可信。

一、先订立简明的章程，以期迅速集合办理。每件事各有详细的章程，举办以后随时集合商议。凡是有关利弊、应当兴办或革除的事项，均由总理、值理、董事共同商议删减或增补，或者每季度集合一次，每年进行一次大议，并合用稽查勤勉与懒惰，详细考察评定，然后再刊刻布告。

圣学会序

蔡希邠

曾子说：“君子以文章学问来结交朋友，以朋友来辅助仁德，难道不是这样吗？”孔子说道，道只有两种，仁与不仁罢了。《中庸》说“仁者，人也”，郑玄认为这是指与人相偶，偶就是会合。天有会合，地有会合，鱼鸟有会合，珠玉有合，草木有会合，鬼神有会合，形体有会合，气有会合，日月有会合，声色有会合。天的会合，是五星聚集在房宿；地的会合，是江海朝宗于大海；鬼神的会合，是黄帝在明庭会聚万灵；年终会聚万物而举行蜡祭，鱼会合于深渊，鸟会合于树林，玉会合于山岭，珠会合于深渊，草会合于沼泽，木会合于水边，质点相会合而形成形体，元气相会合而形成化育，日月相会合而形成望日，颜色相会合而形成文采，声音相会合而形成音乐，人类相会合而形成国家，学者相会合而形成教化。举天之下，物之内，不能只有一个而没有两个，那么就不能没有会合。有所会合然后有所成就，不会合就会离散，离散就会毁坏。会合大的，成就就大；会合少的，就会毁坏而不能成就。因此，会合无量无数、不可思议的空气，而形成天；会合无量无数、不可思议的土，而形成地。《易经》说：“伟大啊乾元，它统领着天。”乾元，就是会合其至极之处。大禹在涂山会合诸侯，手持玉帛的有万国，将那个地方命名为会稽。这是古今最大最古老的会合，而大禹是大会的首领。周武王在孟津大会，诸侯有八百，而绘制了《王会图》。周公在洛邑建都，四方百姓大和会合。周宣王在东方都城大会诸侯，会同有绎，赋《车攻》之诗，这是大会的次一等。齐桓公兵车之会六次，衣裳之会九次，会于阳谷，会于毋，会于贯泽，会于葵邱。孔子称赞他的仁德，武王、周公、宣王、齐桓公都是大会的首领。《春秋》对于会合没有讥讽，而郑伯逃避会合则厌恶他，视其为狄人。这是《春秋》的道义，会合代表华夏，逃避而不参加会合的视为狄人。《礼记》称“乐于聚合而厌恶离散”。孔子说：“我不与这些人在一起，还与谁在一起呢？”如果不参加会合，就是孤寡独夫，是不祥的实质，是谦逊的言辞，是詈骂的话语，是人情所憎恶的。所以孔子作《春秋》，将其视为狄人。孔子弟子三千，是士人大会的首领。墨子的徒属跟随他死难的有一百八十人，澹台灭明渡江的弟子有三百人，孟子跟随的有数百人。《吕氏春秋》记载孔墨的弟子徒众遍布天下，充塞天下。古今会合最大的，后汉张兴、蔡宗、郑玄的弟子都有万人，曹褒、曾顺、楼望有九千人。其余数千人者，不可胜数。太学生多至四万人，贞观年间太学生也达到万人。程朱陆子讲学，都有五六千人，都是自古以来的大会，是圣学极盛的轨迹。如果博士倚靠席位不讲学，生徒散匿于山谷，学校沦为园圃，闵马父不悦学，那就是圣学最衰微的征兆，而国家也随之衰败。至于香山九老会，司马温公的耆英会，都是元老硕儒的盛事。王阳明开设惜阴会，他的弟子传承下来。泾县有水西会，国有同善会，江阴君山会，贵池光岳会，太平九龙会，广德复初会，江北南谯精舍会，先正罗文恭的石莲洞会，新安程氏世庙会。湛甘泉传承白沙的学问，开设九十九会，与王阳明相当。其后徐华亭开设灵济宫会，有九千人，是最大的了。如果高忠宪公的同善会，刘蕺山的证人会，汤文正公的志学会，都是一时名贤聚集讲学，发扬大道，激励后学，圣学之光古今称盛，这都是会合的功效。如今小雅废弛了，圣道将要坠落，学者除了咿呀诵读以求爵禄外，没有美好的会合讲学之事，这是仁人君子所忧虑的。泰西一切学术庶业，都由会合产生。意大利人用三千金的教会，而征服全球的大地；英国人用十二万金的商会，而灭亡万里之外的印度。世俗有文昌会、关帝会、观音会。

译称为都会，省城称为省会。凡是都会、省会、郡县之地，都有士大夫沐浴休憩，商人车马汇聚，各自召集同乡之人，经营房屋馆舍，而命名为某省之会、某郡之会、某县之会，所以会馆遍布天下。每当岁时宴饮聚会，便聚集同年、同门、同乡之人，都混杂着数百人如云聚集、如鱼鳞般密集，从京城延伸到各省，都是如此。况且小人结社而君子不结社，宴饮有结社而讲学无结社，外国有结社而中国无结社，混杂鬼神有结社而孔子无结社，这对于国家形势、政治教化的兴衰有关联，并非细微之事。过去京城士大夫开设强学会，书局人才汇聚于此，事情上报朝廷，皇上嘉许喜悦，提升为官办机构，由大臣统领，每年拨付巨额资金，可以说是盛大的举措了。如今广西的士大夫，追随同善会、证人会、志学会的遗绪，发扬先贤涑水、阳明、念庵的余风，大量陈列图书，广泛开设学会，希望传承孔门的大教而不坠失。春秋时狄人的贬义，难道要流传于天下吗？我乐于参与他们的游历，而观看他们的成就。学者们是成为不喜欢学问的闵马父，逃避聚会的狄人、孤寡、独夫，离群索居、开启邪恶的小人呢？还是追随禹、武王、周公、孔子、朱子、陆子、王阳明、高忠宪、刘蕺山、汤潜诸位先生之后呢？

译圣学会后序

岑春

人有三本，天地是生命的根本，祖宗是人伦的根本，君师是治理的根本。三本中哪个最大？回答说：师最大。人怎么知道天？圣师告诉我天，我才尊崇天；人怎么知道祖父？圣师告诉我祖父，我才亲近祖父；人怎么知道君？圣师告诉我君，我才侍奉君。生命与人伦都由造物主赋予，而治理则在于人道。君主所治理的人道，包括礼义、名分、纲纪、政令、教化条理、文章、正朔、衣服、器械、宫室饮食、行事作为，没有一样不出自于师，没有一样不在师的治理范围内。然而顺从它就治理得好，不顺从就混乱；顺从它就长久，不顺从就短促；顺从它就安定，不顺从就危险；顺从它就生存，不顺从就灭亡。神明圣王，是师吗？是师吗？是孔子吗？孔子的道，有元统，有大一统，有三统，有三代，有百代，有万代。元统则自诸天、诸星，没有不统辖的。创造天地万物之初，伟大的干元，统辖天，先于天而天不违背。天虽然大，也在孔子干元所统辖的范围内。计算中国的土地，占大地的八十分之一；大地占二百四十九颗行星之一；太阳占无数不可思议的星团、星气、星云之一。一位君主在孔子干元之中，岂止是太虚中的微尘、沧海中的涓滴吗？大一统则自天地、公侯、百姓、山川、昆虫、草木，没有不统一的。君主也只是圣王中的一位公侯罢了。三统则一文、一忠、一质；重贤、重亲、重贵；尚白、尚赤、尚黑；子正、丑正、寅正。有两次重复，有三次重复，有四次重复，有五次重复，有九次重复。一个朝代不过是圣师中一统的一义罢了。一个朝代何止百十位君主？三世有据乱世，有升平世，有太平世。据乱世以内其国而外诸夏；升平世以内诸夏而外狄；太平世没有土地疆域远近大小的区别。像周鲁的君主，秦汉以后的君主，乃至整个地球的君主，无不以三世来统辖，只是随着时代推移而越来越广罢了。他们的君主哪里可以衡量？数百代则自三王、五帝、九皇、六十四位民众变为七十二位君主；后来则是庸人、一个小人、两位君子、三位圣人、四位推演而无穷，继承周朝可知。万代则我不知道了。用这个来窥探孔子吗？还只是他的一斑一脔吗？玉麟衔书，苍水降精，改制接受天命，建元统天，鬼神万灵献符显示光明，天下归往。文王兴起，事物没有两个最大的。伟大啊！无法形容的孔子吗？配天地，育万物，使神明纯粹，根本与末节，六通四辟，存在于经典中。上顺天时，下袭水土，适宜用来纪元，贯通古今。千年坠落的典籍，现在适宜补全它！再次说：《春秋》记载国事，而《公羊》《谷梁》传授经义。大书孔子生于《春秋》元年春王正月。《公羊》中的“王”，是指谁？是指文王。《论语》说：“文王死了，文化不在这里吗？”王愆期说：“文王就是孔子。”《春秋》说不言谥号，是效法他的生，不效法他的死，与后王共享，以显示千万年。孔子长生，作为后王的老师。孔子西行，不到秦国，在宋、卫、陈、蔡、郑都没有参与。而《史记》在《秦本纪》《列国世家》都记载孔子去世。《老子列传》又记载孔子死后一百二十九年。难道不是因为孔子关涉天地而始终吗！现在自淫昏的鬼，诬诞的神，还有诞日，祝人间父母，人主，下到长官亲友寿日，还称祝。至于大圣诞降，安定我们千万年万万的生命，这是天地的大庆。而戴儒冠衣，诵读其书的人，却蒙蔽不知。唉！微妙啊！现在按《史记》例，当孔子生二千四百四十八年。**士夫，开圣学会，举庚子拜经的意义，以尊崇至圣。陟降在天，适宜昭示孔子的生，以晓谕地球万国，为太平远近大小若一大同的治理，使人人统一于孔子，念念都思念孔子，时时如见孔子。那有不顺从的，是违背圣人。凡有血气的人，知道尊崇亲近啊！

强学小会集众启

曾习经

先师垂下典籍，文辞严厉地告诫学者说：“本性相近，习相远。”又说：“学问不讲究，是我的忧虑。”〇〇夫迁染异涂，而隔阂之为害也。所以汉代的汝南，唐代的东都，宋代的洛阳，硕夫通儒所在，雾会都有耆名高义，以鼓动流俗。降到近代，颇为衰寡，而精力所建，编牍千百。所谓当时的达人缀学之徒，得以从奉手焉。用是芬华相扇，幽窈无绝，讲学之风重于时矣。四维不张开，小雅尽失，突梯脂韦，汲汲自顾，君子消则小人长，治日少则乱多。譊譊之学，各习其师其能寻先圣之元意，务经世的远者，百不得一焉，而迂滞如此。所以应当

译当其兴盛之时，士人中有不谈论大道的，连樵夫牧童都私下嘲笑他。等到其衰微之时，庸俗的儒生和浅陋的学子，甚至激动变色地互相告诫，这真是令人感慨啊。时节正值仲秋，禾黍遍布田野，新亭依然矗立，风景与往日并无不同。那些感怀时事的士人、匡正风俗的智者、朝中隐居的俊才、击节高歌后收敛锋芒的英雄，以及那些流落江湖的散佚之士、山林中的年高德劭者，漂泊南北，来到京城清扫庭院的，就在这个早晨，一同参加这次聚会，抒发对时局艰难的愤懑，筹划世间的实用之道，有劝勉忠君爱国的言语，没有互相吹捧逢迎的行为。霜雪尚未降下，清风白露令人怀念。特意在禅房栖居，广泛铺陈茵席，松柏在岁寒中并未凋零，在风雨中鸣响不止。再加上美好节令的愉悦，交游往来的快乐，月亮升起洁白明亮，舞姿舒缓曲折。如果士大夫们不谈论未来，何必叙述潘生的话呢？他说：“池中的鱼、笼中的鸟，都有对山林沼泽的思念，难道不能暂时忘却鄙陋的愿望，而一同分享高雅的爱好吗？”各位君子，应当知道有乐趣在于此啊。

译知耻学会序

梁启超

《春秋》说：遭受巨大耻辱而苟活的人，没有死的勇气。《春秋》在《竹林篇》中感叹：痛心啊！以我们中国四万万顶天立地、有血有气的民众，作为轩辕的后代，孔子的门徒，尧、舜、文王的子民，竟然畏缩恐惧，忍受侮辱和污蔑，甘愿做其他民族的臣妾、奴隶、牛马，以此来苟延残喘、保住性命。《礼记》说：悲哀没有比心死更大的了。心死的人，被辱骂听不见，被拖拽不动弹，被唾骂不愤怒，被奴役不痛苦，被束缚不察觉，这就是他们的心术。从老子学说来看，这叫做最高深的道理；但从孔子、孟子的学说来看，这叫做无耻。唉！我不明白当今世上老子的信徒为什么这么多？正因为无耻，所以安于城下之辱，陵墓被践踏，宗庙遭震恐，边疆百姓遭涂炭，却不思一雪前耻，反而依托虎穴来自我庇护，企图建立小朝廷来乞求朝夕之命。正因为无耻，所以坐视君父的深仇大恨，忘却越国复仇的道义，不明寡妇忧国的忧虑，早上看到烽火就惊慌失措，晚上听到和议就歌舞太平。官员因为无耻，所以不学习军事却敢于掌管军队，不懂会计却敢于管理财政，不熟习法律却敢于担任司法，盲人聋人跛子病人，年老不死，年纪超过八九十岁，还留恋官位，接见西方官员时，战战兢兢脸色大变，听他们说话像听到雷声，脸色像谈论老虎一样恐惧。他们中下等的，吃饱没事，跑去衙门听鼓声，随大流进退，柔顺得像被驱赶的猪，竟然不觉得奇怪。士人因为无耻，所以一本书不读，一样东西不懂，拿出盗贼的技巧来应付科举考试，甘心受囚虏的羞辱来接受搜身检查，抱着八股文和八韵诗，认为这是宇宙间最好的文章，守着高头讲章，认为穷尽了天人的奥秘。商人因为无耻，所以不讲求制造，不致力于转运，在室内偷窃，把利益送给渔利者，更严重的，学习外语作为奉承西方商人的手段，进入学堂作为操练买办人才的场所，充当犬马的役使，就在乡里炫耀，借狐虎的威风，就欺凌同族。士兵因为无耻，所以老弱病残，苟且充数，力气连一只小鸡都提不动，没听说谈论战事，用养兵十年的积蓄，饮酒看花，距离前线百里远望，风吹就丢弃铠甲。百姓因为无耻，一百人中，识字的不超过三十人，安之若素，五种毒物，天下都视为蛇蝎鸩酒，却成为我国人的嗜好，男女老幼，十室八九，依赖它如同依赖生命。足见陋习倡优的容貌，天刑的惨状，习以为常。唉！这些无耻的人，身上有一种，没有不废弃的；家里有一种，没有不破产的；国家有一种，没有不灭亡的。如果换到殷周时代，那么流放、放逐、流亡、彘地之事就会兴起，转眼之间就会发生。如果把这帮人移到欧美地区，那么波兰、突厥的覆辙将塞满天地。我不明白上天毒害中国，为什么如此厉害？我又不明白中国人自我断绝于上天，为什么如此彻底？孟子说：“以无耻为耻，就无耻了。”我们中国四万万人，正因为不知道无耻是可耻的，才有今天。既然知道了，既然觉得可耻。伍子胥为父报仇，鞭打楚平王墓；范蠡为君报仇，淹没吴国宫殿；张良为国报仇，摧毁秦朝社稷。彼得大帝以愚昧为耻，振兴俄国；华盛顿以软弱为耻，创建美国；惠灵顿以挫败为耻，抵抗法国；加富尔以分裂为耻，统一意大利；威廉、俾斯麦以受辖制为耻，使德国称雄；戴亚士以割地为耻，使法国再造；日本君臣民以盟约为耻，于是幡然维新，改革百业，才有今天。像这样，虽然感到耻辱，有什么害处？可惜我们中国知道的人还少，正且掩盖弥补那些可耻的事，希望别人不知道，却没听说有人拿出天下的公耻，与天下人共同感到耻辱的。宗室寿君以皇亲国戚的身份，明德的后代，奋然感到耻辱，特别标举这个义理，建立学会来号召天下，并告诉我说：“唉！我们四万万蒙受耻辱的人，如果还有人心，还是顶天立地、有血有气的人，大概应该诵读《春秋》的义理，揭露老学的毒害，跟随寿君之后。”或许上天还没有断绝中国吧？虽然如此，我还有话说：希望我们以自己的耻辱为耻，不要责备别人的耻辱；贤人耻于大事，不贤人耻于小事；人人耻于自己的耻辱，天下就太平了。自己隐瞒耻辱，当时说没有；自己诵读耻辱，当时说知道耻辱。启超请求诵读耻辱来倡导天下。唉！圣教不明，民贼不息，太平的治理不进步，大同的景象不形成，这就是启超的耻辱。

知耻学会后

宗室寿富

俗话说：“四郊多垒，是大夫的耻辱。”又说：“一物不知，是儒者的耻辱。”可悲啊！我们中国如果早知道以此为耻，怎么会有今天的祸患呢？追溯从嘉庆、道光以来，官员不耻于欺骗蒙蔽，官吏不耻于贪污受贿，士人不耻于无用，百姓不耻于背叛上级，酿成战争祸患，杀戮运数由此开启。英国人愤恨我们官吏的贪婪，窥探我们士大夫的庸懦，狡猾地想要逞强，在粤东挑起争端，始于澳门，极于闽浙，残杀我们的士庶，动摇我们的边疆。我们中国输送巨款割让香港，订立五口通商的条约，历代朝纳税的规矩，大概从我朝开

译自开国以来，未有示弱到如此地步的。在那时，我们中国人不以为不能自强以侍奉君主为耻，却以为不能凭虚张声势来抵御外侮为耻。于是英国人、法国人轻视我们的无能，贪图我们的富厚，入侵我广东，拘捕我的使臣宰相，侵犯天津，占据上海，连年交战，长驱直入，惊动我的皇帝车驾，焚烧我的京郊。我们中国缴纳金银布帛，低头请求讲和，订立城下之盟，忍气吞声不敢计较，不以为耻。于是法国人因教案在天津逼迫我们，不以为耻。于是俄国人在西陲占据我的要害之地，不久日本人夺取了我的琉球，不久法国人夺取了我的越南，不久英国人夺取了我的缅甸，这几场战役，作战就损失军队，这是我的耻辱；讲和就丧失土地，这也是我的耻辱。至于甲午战争，失去朝鲜，割让台湾，赔偿军费高达两万万两，中国的耻辱到了极点。唉！这究竟是谁的耻辱呢？我认为这不仅是我们君主的耻辱，这是我们中国四万万人的共同耻辱。我听说：老虎凭借爪牙自卫，猎人就不敢轻易冒犯它的愤怒；龙凭借鳞角自卫，渔夫就不敢轻易冒犯它的愤怒；国君凭借百姓自卫，别国就不敢轻易冒犯它的愤怒。如今我们中国人有四万万，土地有四万亿平方里，建国之久，物产之富，在五大洲中居首，然而各国环伺并接连侮辱我们，毫不顾忌，这难道仅仅是侮辱我们的君主宰相吗？大概是认为我们中国愚昧鄙陋、不知羞耻，庸俗懦弱如同妇人，像鸟兽一样聚散无常，贪婪狡诈，而不能拿出智谋、献出生命来保卫君主。所以看宰相的谋划，战败之后，我们的执政者感到可耻；看士卒的行列严肃，我们的将帅感到可耻；看儒者的深究隐微，我们的士人感到可耻；看农夫的繁衍种植畜牧，我们的农民感到可耻；看劳工的精通规矩绳墨，我们的工匠感到可耻；看商人的经营获利，我们的商人感到可耻。再看地球百年以来，拿破仑席卷西欧，施展其权力，英国人感到可耻，集合全国之力与之周旋。海上最终趁其疲敝，英国人至今执掌欧洲霸权。普鲁士被拿破仑削弱，法国人视其为奴隶，普鲁士人感到可耻，集合全国之力，讲武兴学，最终摧毁强邻，俘虏路易，围困巴黎，一战之后法国人至今不能报复。法国人感到可耻，收拾残局，休兵息民，演出败亡之状以激励士气，举办博物大会以振兴商务，使法兰西的名声坠落后又重新振作，仍然位列强国。美国人逼迫夏威夷，日本开埠通商，东海三岛危险得像累叠的蛋，日本人感到可耻，尊崇君权，倡导新学，商业竞争连接泰西，兵威施加于中国。唉！谁没有君主？谁没有国家？他们都能使国家强大，使君主显赫，我们却甘愿受辱，日日遭受侵凌，这还不以为耻，我们中国难道没有人心了吗？孟子说：“不以为不如别人为耻，怎么能比得上别人呢？”如今我们不如别人了，能怎么办呢？如果感到可耻，不如求学，求学就有智慧，有智慧就强大，强大则大国亲近我们，小国畏惧我们。不求学就愚昧，愚昧就弱小，弱小则大国鄙视我们，小国侵犯我们。我们中国是神明的后裔，尧舜的遗民，不思与英、德、法、日在五大洲并驾齐驱，却坐视黑人、红人沦为奴隶，想着执鞭跟在他们后面，我将不再能看到五大洲的豪杰之士了。哀怜我们的君主父老先民而感到可耻，放宽报馆的禁令，下达求才的诏书，允许天下书院参讲时务，改变科举的形式以兴办新学。皇帝苦心孤诣，难道是不得已吗？当时上海的士大夫听说后感到可耻，创立《时务报》以讽谏天下，哀痛长鸣，血泪盈篇。广东的士大夫听说后感到可耻，创办《知新报》以开启民智。两湖、广西的士大夫听说后感到可耻，于是有了《湘学报》、《质学会》、《圣学会”。江浙、陕西的士大夫听说后感到可耻，于是有了学计馆、苏学会、陕西学会。我们八旗是虎贲的世仆，我们大宛是狐裘的都士。四方君子中在京师做官的，都是和蔼的吉人，修长的俊彦，却不能购买收集图书，私下讲习，以冠冕四方，提倡三辅，这不是我们京师诸君子的一大耻辱吗？近来张君菊生既在海王村创立西文学堂，如今吴君彦复又想集合学会于宣武城南，意谓我们中国民智渐渐开启，国势将会重新振兴。如今的儒者，不以为贫弱为耻，却以为富强为耻；不以为无用为耻，却以为多能为耻；不以为购买洋货为耻，却以为读西书为耻；不以为在外战败为耻，却以为在内不胜为耻。君父的安危，人种的沦丧，圣教的衰微，全不足以让他们感到可耻，只怕儒术以有用闻名于天下。这难道是我们孔孟立教的本来意图吗？唉，我的兄弟邦人诸友，讲习西学，正是为了保存国家；保存国家，正是为了保存圣教。想到俄国势力波及东海，我就感到可耻；想到英法在滇粤开埠，我就感到可耻；想到奥地利使节在禁庭凌抗，我就感到可耻；想到德国人拒绝我的使船，我就感到可耻；想到西方人鄙视我们为生番，说我们没有教化，我就感到可耻；想到瓜分之论公开无忌，病夫之喻丑诋难堪，我就感到可耻；想到管仲、商鞅尚能强大他们的国家，儒者不能保卫他们的君主，我就耻于面对管仲、商鞅；想到墨翟尚能兼

译我因此认为，儒者不能保全自己的种族，我便以面对墨翟为耻；想到西方人尚能传承他们的宗教，儒者却不能保存儒家的教化，我便以面对泰西的教士为耻。近来，西方人李佳白在泰西筹集资金，在京城附近开办学校，我没有这样的集会，我便以面对李佳白为耻；土耳其人战败后衰弱却能振作，我不自我勉励，我更以面对土耳其人为耻。

译务农会章程

一、农民是四民之一，虽然与工匠、商人并称，但必须土地出产丰饶充足，才能讲求工作，推广贸易，因此农业实在是工商业的根本。中国土壤的肥沃程度，居世界之首，然而自汉唐以后，百姓趋向末业以获取财富，不探究根本，导致士大夫分不清粟麦，农民的地位低于仆役，土地得不到开垦，水利得不到修缮，耕畜的技术日益拙劣，收获的成效越来越微薄，如果再过几十年，恐怕连以前的农法和农理都会完全丧失，没有遗留，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呢！中国长期遭受贫困的祸患，谋求富裕的人不少，但不出开矿、制造、经商等事，这固然应当务之急，然而顺流溯源，农业更是首要的任务。同人不自量力，在海上设立学会，讲求此事，旨在广泛种植、振兴畜牧、研究新法、疏通利源，对上以报答朝廷渴望富强的意愿，对下以尽平民百姓微薄的心意。海内贤达，尚能同心同德。

二、农学的门径，广博而简要地列举其要点，共有六项：一是农，二是圃，三是林，四是泽，包括水产品以及取水藻作为肥料之类；五是畜牧，包括饲养六畜以及养鱼、育蚕、养蜂之类；六是酿造，包括造酒、制糖、榨油、焙茶、纺织、剥麻、制果、割漆、制丝、提炼樟脑、制作染料之类。所有这些项目，都是我们所研习的。

三、古人最重视农事。《周礼》所载，因地制宜，辨别物产，条理分明。后世将农业视为低贱的行业，于是有农事，却没有农学。一切辨别土壤适宜性、兴修水利、制作肥料、防治螟虫等事，即使询问亲自耕作的人，也茫然无法应对，不知道其方法，更不用说其道理了。如今本会翻译欧美、日本的各种农书、农报，创办报刊，使中国的士大夫都知道，用化学来改良地质、土壤，寻求光照和热量，用机器来辅助灌溉，精通制造的方法及其原理。所有办法，另有详细章程。

四、《易经》占卜丽泽，《诗经》咏叹他山，凡是兴办大利，贵在汇聚众人的知识和力量，同人共同承担重任，身负如鳌戴山般的重担，希望同志日益聚集，共同成就这一盛举，倘若身在远方，也可以时常惠寄书信，远程商讨各项事务，凡是愿意加入本会的，请赐示姓名、住址，以便按先后顺序列入报刊。

五、本会应办之事门类繁多，费用巨大，难以预先筹划。现在先募捐集资，创办报刊。其他各项事务，在举办时酌情制定章程，提前登报，以期集事。

六、中国荒地随处可见，满蒙、西藏等地，自不必说。各行省内地，如山西、陕西、四川、广东，未开发的利益，到处都有。即使是腹内各省，江苏、安徽、湖南、湖北，人口稠密的地方，也有很多废弃的土地。这是因为粤匪战乱之后，水利湮没，荒地失治，又沿海、沿江、沿湖的涨地层出不穷。如果都能治理整治，其利益不可胜数。本会计划筹谋开辟各地，先从就近的地方开始，将来所开辟的田地，即为本会公产，以备兴办学堂等一切正当用途。

七、种植畜牧的方法，土法迂缓粗浅，泰西方法灵捷精善，有识之士都知道。然而没有证据就不相信，共同理解很难。本会获得土地后，考察土壤适宜性：如沙地适宜种棉，盐碱地适宜种桑，低湿之地适宜种稻，高寒之土适宜种麦和高粱，草莱丛生的地方适宜放牧之类，全部采用新法试办。一两年后成效可观，旁观者更知道效仿。又古法的区田、代田，本朝也有试行者，收获谷物的多少，说法不一。如果能试办，也可作为经验。如会外之人曾经以新法试办的，请函告情况，受益无量。

八、中国农器仍沿用两千年的旧制，而且日益粗劣。泰西所用的机器，则都精巧灵捷，有火力、马力、人力之别。火力的费用巨大，而且中国人工很便宜，与西方国家的工值不相等。火机暂时可以不用，而马力、人力各种器具则不可缺少。如中国犁耕仅及数寸，而西方的犁则深至五尺。每具价格不过十余元，凡是这类，不胜枚举。本会购买各种器具，试验果然灵捷合宜，即按式仿造，以利民用。

九、农田的多少，收获谷物的多少，纺织得丝的好坏，牛羊牧养的肥瘦，固然关乎人力，也必须先寻求良种。泰西凡是农田所在之处，都有出售良种。所养蚕的人家，必须先以显微镜观察蚕身，必须无病才允许传种。畜产也先寻求良种，使之配合。本会遵循西方人的成法，设立售谷所、蚕种处及购买西方大马和各种牲畜。

十、种植畜牧逐渐取得成效，即设厂制造，如前项所述，制糖酿酒各事，推广利源。

十一、事情，无论巨细，不学习就不能成功。农学事理繁杂，尤其必须开学研习，讲求光热、图算、水化、动植物等学。而化学、动植物学尤为重要，必须聘请化学师一人，化验土质；动植物学师一人，研究对象性质。先立一堂，日渐推广，务必使农田所在皆有学堂，负耒之民都知道新理新法。所有细章尚容续拟。

十二、泰西一艺一物之微，必有赛会，各自操持所业以相比赛，褒奖勤勉，警戒懒惰，其意甚善。本会也拟分种植、

译在畜牧、制造等各个领域设立竞赛，以此来检验优劣，从而探求新的方法。

译医学善会序

梁启超

南皮先生在序言中说，不足以穷尽流弊，于是说：几十年几百年以后，我们华夏的百姓，有多少不驯服地导致人人成为病夫，家家都有侏儒，完全遭受异族异类的践踏和宰割，而不能与他们抗衡。我接受并反复阅读，惊讶地感到震惊，忧虑地感到悲伤，说：唉！古代想要使国家强大的人，十年之后才能生息繁衍，看来殖民如此困难啊！中国人口繁殖繁多，居世界首位，虽然年年有战争，岁岁有旱涝，月月有瘟疫，昔昔有水火，但这四万万人，不断灭绝又不断产生，不增不减，几十年间，人口数量始终高于各国，所以统治百姓的人，视百姓为不值得爱惜的东西，听任他们在高天厚地之间自生自灭，而不加过问，哪里知道他们的种族将变得贫弱、稀少、被奴役、灭绝、断绝，在冥冥之中暗中遭受毒害而不能挽救呢？我听说老师的话说：凡是世界野蛮的极致，只有军事，没有其他事情；凡是世界文明的极致，只有医学，没有其他学问。军事纯粹是君主的事情，医学纯粹是民事。所以谈论保护百姓，必须从医学开始。英国人刚开始变法时，首先讲求养生之道、治病之法，进而讲求解剖学、化学、植物学、道路、住宅、饮食多少的比例、衣服寒热的标准、工作长短的时间、生育、育婴、养老、免疫、手术，从一千八百四十二年以来，全国像追逐一样热衷。德国将要倾覆，法国将要图谋我们，是因为他们的国家大小、人口多少不敌。于是提倡强种之说，学校通课都兼修卫生，全国妇女都实行体操，所以他们的百姓筋骨强健，志气刚烈，为国事赴难如同私仇，蹈锋镝如同甘饵，国家的强盛，大概有原因吧。现在中国的人口确实众多，然而西方人推算，凡是地球人口的增长率，大体每五十年增加一倍，而我们国家自从乾嘉以来，人口号称四万万，到现在将近七十年，没有增加，根据丁酉年各国岁计政要所记载，不过三万八千六百万，见《知新报》，这是什么原因呢？一年之中，因用药错误而死的人不知有多少；疾病本来可以治疗，却不了解治疗的方法，束手听任其坐以待毙的人不知有多少；因道路不洁、住宅不精、饮食不净，感召瘟疫，因病致死的人不知有多少；因父母有病，体质虚弱未及成年而死的人不知有多少；不讲究胎产，因孕育而母亲死亡，或胎儿流产的人不知有多少。所以繁殖虽然繁多，但以每百人中比较死亡多少的比例，则也远远高于世界。唉！那些死于无医和死于医者，其数量之多，即使精于计算的人也无法统计。《泰西新史揽要》说：“当道光二十二年，英国朝廷派员专门调查全国患病的原因及医学，据报告说：当英国战事最激烈的时候，其伤亡的士兵尚不及沾染秽毒、药物不救而死的人多。如果公家能设立善法以保卫民生，讲明医学以防药误，则每年获救者不下三四万人。”所以以人口数量计，中国几十年来常居各国之首；以每平方里所有人口数量计，则中国每二十年必有所减少，且位居第六了。这也是西方国家人口逐渐增加而中国人口逐渐减少的征兆。繁殖虽然繁多，又可以依赖吗？而现在所说的四万万人，又复赋税日益加重，躯干不伟岸，志气颓靡，寿命多夭折，这也是南皮先生序言中的话。那么国家究竟凭什么拥有这样的百姓呢？没看见蚕吗？中国以蚕业冠绝天下，近年来，蚕患椒末、瘟黄、软病的到处都是。西方研究蚕学的人说，如果不趁现在整顿，则中国蚕种将绝；即使不绝，而作茧无力，一眠即死，虽然有蚕如同无蚕。唉！事物固然如此，人也应该这样。所以不寻求保种之道，则无法保存中国。保种之道有二：一是学，以保其心灵；二是医，以保其躯壳。现在将四万万人的心灵托付给学究之手，将四万万人的躯壳托付给庸医之手，这是率领国家走向盲目、尸居之气，怎么能不愚昧且弱小呢？现在即使不论及此，古人有言：“死生也是大事！”人当安居乐业，从容仁寿，则相与习以为常而忘记它。一旦有霜露之侵，寒暑之失调，饮食之逆，阴阳之患，正当辗转床蓐，疾痛惨怛，呼号呻吟之时，或者素所亲爱的人，如老父慈母、手足兄弟、娇妻爱子，如平生一二肝胆相共、骨肉相亲的师友亲戚，忽然感染邪气，生疾病，乃至涕唾泗洟，生死呼吸之际，如果有神医一举而起之，即使南面称王的快乐，也不以此交换。这是天下无智、无愚、无贤、无不肖的人所同心的。

现在中国所在京国都会，以至十户之邑、三家之村，固无不有以医闻名的人。询问他们的学问，则不知人体部位，不辨风土燥湿，不识植物性用，不谙病证名目。胸中有坊本歌括数则，笔下有通用药名数十，遂嚣然以医自命。偶尔遇到天幸，治疗一二显者获愈，而国手之名遂在时噪。

译人们所说的医生，都是这一类人。至于那一两位贤能的士大夫，将心思放在中国医学和古代医书上，讲求钻研，探求领悟新的医理，或者因为遭受庸医的误治而发愤努力从事这一行业，以拯救天下百姓，虽然不能说没有这样的人，但他们没能阅读海外的书籍，广泛汲取思考的益处。加上交通阻隔，财力微薄，即使有所心得也无力刊印传播，无法济世救人。白白地让他们的贤德和仁爱没有办法公之于同辈人。那些病人早晚发病，环绕着等待救命，又不能片刻延缓。利害切身，急切之中怎能选择？于是先前那些在都会村落中以医术闻名的人，就得以凭借他们的长处和短处来对待像这样的人。这些人都是粗通文字、理解文理，学习写八股文和八韵诗，却没能考中的人，于是才放弃科举转而从事这一行当。如今医学是天下最尊贵的职业，最精微深奥的学问，亿万人的生死都系于它。而八股八韵是天下最卑贱的职业，最粗俗鄙陋的学问，是愚昧浅陋平庸低下的人所从事的。现在这些人的聪明才智，连这种最粗俗鄙陋、愚昧浅陋平庸低下的人都能轻易做好的学问，尚且学习而不能成功，却忽然期望他们能穷尽精微深奥的道理，忽然把自身以及所亲爱的人——老父慈母、兄弟手足、娇妻爱子，以及像肝胆骨肉般的师友亲戚，把性命和生死都托付给这些人手中。这哪里不同于剖腹饮鸩来自杀，举起所亲爱的人亲手用刀杀害他们呢？唉！这四万万人中，因此而死的人，每年不知有几万亿人，我无法统计。至于我所知道的，像亡友曹着伟，名泰，广东南海人，甲午年十月去世，年仅二十四岁；吴铁樵，名樵，四川达县人，丁酉年四月去世，年仅三十二岁。他们的智慧、志气、才学、德行，都是一代所没有的。都因为寻常细微、无足轻重的疾病，接受庸医进给的毒药，几天之内，在痛苦中死去。以前古代圣贤呵护天下，豪杰们期望挽留他们却未能做到，却被庸医断送了，还有余恨。天下事之令人痛心疾首、怒目切齿的，哪有超过这个的呢？唉！医学既然已经不被讲求，生活其中的人，有幸终身无病，就苟且免祸了。最终若有不幸，冒犯阴阳寒暑，就已经舍弃自己的身体成为釜中的鱼，成为案上的肉，听任医生烹煮切割，而不能自主。不治好的，视为理所当然；治好的，则是孤注一掷偶然得到的。能不恐惧吗？能不悲痛吗！虽然如此，这罪责在于医生，但医生并不承担。古代的医生，方技列于艺文，惠济的方术由天子颁布，重视它到了这种程度。西方国家的医学列为专科，中学学成才能从事。如今中原既不把医生列入士人一类，士人中稍自重、稍有智慧的，都不肯从事这一行业。医师的官职不设立，没有十全之上的奖赏，没有十失四五的惩罚，坐视天下的无赖之徒借此作为倚市糊口的技艺，杀人如麻，又有什么奇怪的呢？铁樵的弟弟叫仲弢，哀怜这门学问的废坠，悼念他哥哥的惨死，发大心愿想要采集中西的理法，选拔聪慧的儿童，开设一所学堂以振兴这道。而我叙述他的缘由，向天下人质询，议论方兴未艾。我在广座中，慷慨悲愤，论述保种之道，接着叙述仲弢的志向。临桂龙君积之，忽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流着泪长跪着说：“这件事如果兴盛，我愿粉身碎骨来赞助。我家境虽然淡泊，愿拿出所有的一半供养母亲，而散出另一半来成就这件事，以报答先父于地下。”我惊起长跪，询问缘故，原来君子的父亲去年患痢疾，被医生误治，抱憾而死。积之刚刚守丧期满，自怨自艾以未曾学医为莫大罪过，他的痛心疾首、怒目切齿，处处与仲弢同心。梁启超说：“天下作为人子弟而与仲弢、积之共有此惨痛的人，何止千万？我推测他们如果有人心，必定立志两君之所志，哀悼愤恨，想着要一扫庸医之毒，以谢其父兄。但可惜独力不能举事，又没有人振臂高呼来聚集此事。”况且庸医危害天下，天下稍有见识的人都能说道，但认为其害未必就在自己身上，因此漠然淡然置之。难道没听说缓急是人时常有的吗？万一事情仓促发生，命在旦夕，大肆寻找良医不可得，就不得不委身于庸医之手，那时后悔莫及。《诗经》不云乎：“趁天未阴雨，剥取那桑根皮，修补好门窗。”又怎知谁将遭受其害，谁将蒙受其利呢？现在将誓合天下孝子悌弟中与仲弢、积之同痛的人，以及仁人志士中自爱其身与其所亲爱的人，以及一时贤士大夫中读中西医书有所心得而急切想要广施仁心仁术于天下的人，一心策划振兴这一善举，能效力者效力，能出财者出财，大以拯救种族之式微，小以开创艺术之新派，远以拯救来者之急难，近以消除两君之私痛。开设医会以通海内海外之见闻，刊印医报以甄别中法西法之美善，设立医学堂，选拔高才之士以究其精微，设置医院，遵循博施之义以救济贫乏。

译所有的条理细节，都另外设有专门的篇章。天下喜好行善的君子，大概会有人乐于此道吧？

译不足会章程

张之洞

当今世上为中国的富强安危出谋划策的士人君子，统计中国的人口，大都说有四万万，难道吗？中国果真就有四万万人吗？统计人口，阴阳（男女）数量不均，以男女各占一半作为通常的比例，在大禹划分的九州之内，从荒远的边地、狭小的乡村，到极度贫困的下层家庭，除了妇女没有脚部残疾的，从事农、工、商、贾、狩猎、捕鱼等职业，这些职业可以互相转换，不能固定不变，有的人坐着就能衣食无忧，有的人从事刺绣玩赏等无益的事情，即使有职业的人，脚部软弱倾斜、行走困难，很少能挺直站立，不能承担负重，不利于奔跑，他们所做的工效，五个人抵不上一个人，机器纺纱织布局里操作机器的人，一个人通常管理几台机器，需要整天站立奔走，脚部残疾的人做不到，机器缫丝局里操作煮丝盆的人也需要久站，脚部残疾的人也不方便从事，因刑罚而致残，因幽禁而致残，像这样四万万人中，已经减少了二分之一，只剩下二万万人，男子二万万，其中吸食鸦片的人，南北多少互补，大概占一半，又减少了十分之五，只剩下一万万人，这一万万人中，识字读书、有道德智慧才能的，十个人中只有两个，又减少了十分之八，只剩下二千万人，凭借中国幅员的广阔，用来开发土地、尽人力巧思，上明道术，下效职事，抵御外侮，可用的民众，仅仅如此，勉强抵得上日本的一半，危险到了极点，古代想要使国家强大的人，首先看他的民众，一是使民众众多，二是使民众强壮，三是使民众智慧，今天使民众智慧在于兴办学校，使民众强壮在于戒烟，使民众众多在于让男女都能为国家所用，兴办学校的事，朝廷屡次有明确的诏令，戒烟的事，我在巡抚山西时，在省会设立两个局大力推行，官员士兵，戒烟的人日益增多，我离开后随即废弛，现在江湖各省，政令不像山西那样容易推行，只能先在书院的士人、挑选训练的士兵、新招募的勇军中实行，等待逐渐改变他们，至于禁止缠足的议论，同治初年，南海人桂君文耀曾经上疏陈述但没有实行，梁君卓如联合南北的贤者几十人，倡导成立这个会，并为此发表言论，他的用意是美好的，他批评发起这件事的人不仁，也已经痛切了，然而只是说它违背天理，请让我再说它危害家庭、损害国家的地方，不能胜任工作，在家吃闲饭导致贫困，这是第一，穷人困于打水做饭、抱孩子，富人修饰过度，疾病增多，终身像背着刑具行走，不能自我解脱，家政废弛，医药繁多，这是第二，水火兵乱，行动不便，不能逃避，这是第三，尤其残酷的是，人子的出生，得到父母的气各占一半，母亲既然残害了筋骨，损害了血脉，行走站立操作，无不勉强，每日损耗不停，所生的子女，必然脆弱多病，唉！我们华夏民众的赋税日益轻薄，身躯不伟岸，志气颓废，寿命大多早夭，远远比不上欧美各洲的人，这毛病确实坐实了，试看八旗满蒙不缠足，广东沿海不缠足，他们人的体质强壮，就胜过各省，确实有证据，这是第四，《洪范》六极，以“弱”作为终结，现在用鸦片在出生后使人虚弱，又用母气不足在出生前使人虚弱，几十年几百年以后，我们华夏民众有多少不导致？人人成为病夫，家家成为侏儒，完全遭受异族异方的蹂躏，任人宰割而不能对抗，远不符合古代圣人礼经中服饰鞋履的制度，近不奉行当今圣人会典中衣饰的法度，却甘愿自同于雕题镂耳的蛮俗，以此自我摧残同类，周礼所说的怪民，王制所说的异服，孟子所说的戕贼，汉法所说的不道，兼而有之，这其中的怪异，大概比吸食鸦片更严重了，况且父母不是不慈爱他们的孩子，而是因为违背习俗就难以嫁出，所以习俗的沾染，可以胜过礼法；习俗的禁锢，可以对抗法令，现在想要私下请求朝廷禁止革除，就一定有人以不知务为由来阻挠，然而不用法度来整齐，私下的禁令也终究不能实行，那么该怎么办呢？回答说：《礼记》不也说吗？教化民众形成习俗，必须由教育开始，只有志士仁人，每日以强壮华族、教化游手好闲者、使民众衣食充足的意义，在海内提倡，一年之后，十九省的广阔地域，感发的人必然很多，父兄警戒其家，士绅晓谕其乡，习俗已经因教育而动摇，然后用法律来跟随，于是各约同乡在京做官的人，联合上奏请求朝廷，重申顺治十七年圣谕惩罚的条款，惩罚其父母丈夫，并著为法令，自光绪二十年以后所生的女儿，凡是脚部残疾的不准封为命妇，又脚部残疾的妇女被人欺侮的，按良贱相殴论处，这样那么这种习俗就革除了，我不只是哀伤这中华二万万妇女被废为闲民、罪民，我更害怕中华四万万的种族从此变得矮小疲弱以至于灭绝，今年七月初五日，湖北湖南两省在广东做官的人，潮州府知府李士彬，韶州府知符陈武纯等二十二员，联名公请我下达禁止妇女缠足的令于两湖，事情虽然未能突然实行，人心醒悟振奋已经大大可见，这是这个会的功效，各位君子既然成立这个会来拯救二万万的妇女，为什么不更举戒烟会来拯救一万万的男子？除去这两大害，虽然不能比得上抑制洪水、驱除猛兽

译他的功绩应当不在韩愈之下。希望梁君能把我的主张传播到十九个省，用我所担忧的事情去触动他们。

译戒足会附章程

梁启超

眼、耳、鼻、舌、手、足，是上天所赋予，也是父母所给予的。如果其中有一项不具备，或者残缺不全，就称为废疾，称为上天对家族的惩罚。古代君王制定刑罚，有割鼻、割耳、断足之刑，是要用天罚来惩处不肖之人，以威慑天下。仁爱的人尚且会讥讽这种刑罚，厌恶它伤害天性、残害人类。男女各占一半，人数相当，同样承受上天的生育，同样得到父母的爱护，并没有不同。然而，人类起源之初，是以力量取胜的。力量悬殊最大、无法匹敌，而大势最容易分化的，莫过于男女。所以强悍的男子，相继倡导扶阳抑阴的说法，把普天下的女子都不当作同类看待。因此，在五大洲的尘世，在万古的莽莽岁月里，贤哲多如鲫鱼，政教深如大海，却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为女子着想的。对待女子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充当服役的工具，二是供人玩赏把玩。按照前一种说法，就把她们像犬马一样豢养；按照后一种说法，就把她们像花鸟一样装饰。这两种虐待产生了三种刑罚：非洲和印度用石头压头，使头变成扁平形状，这种刑罚如同刺面；欧洲喜好细腰，这种刑罚如同夹木；中国缠足，这种刑罚如同砍断小腿。这三种刑罚施行之后，地球上的妇女就没有完整的人了。缠足不知从何时开始。总之，这必定起源于昏庸的君主、独夫民贼、卑劣的男人，他们为了放纵一时的欲望，竟然敢于冒犯千世公认的罪恶。他们的行为如同商纣王剖开孕妇、砍断渡河者的小腿，他们的心肠如同南汉后主刘鋹用斗兽戏蛇取乐。用孔教来论，这叫做“作俑”，必定没有后代；用佛法来论，这叫做“地狱”，正是为这种人准备的。唉！天下的事情，良法往往难以推行，而谬误的习俗却容易沿袭。因此，这种残忍酷烈、轻薄猥贱的事情，竟然风靡四方，流毒千年。父母用这个督促女儿，公婆用这个选择媳妇，丈夫用这个宠爱妻子。换牙的年纪还未到，就已经遭受极刑，骨节折断脱落，皮肉溃烂脱落，创伤满布，脓血狼藉，呻吟不顾，悲啼不恤，哀求不应，嗥号不闻。几个月之内，拄着拐杖都起不来；一年之内，抬着才能行走。即使是狱吏那样尊贵的人，也没有这样狠毒的心肠；即使是九世之仇，报复也不会到这个地步。这竟然是用骨肉之爱、天性之亲，让世俗之情进行这样的荼毒。唉！难道不可以说是愚人吗？难道不可以说是忍心的人吗？过去五代和两宋之间，这种风气虽然盛行，但还只是教坊乐籍，用来装饰狐媚，博取头面涎水所浸染，祸害及于今日。世家豪富，竞相夸耀崇尚，良家清裔，视为理所当然，刑罚自己所生的女儿而不觉得奇怪，把门户当作倡优而不觉得耻辱。这不仅不能听闻于邻国，而且真是所谓失去了本心。难道是人的本性恶吗？是所习染的习俗如此罢了。况且中国的积弱到了今天已经极点了。想要强固国家的根本，必须储备人才；想要培植人才，必须开启幼学；想要端正幼学，必须依靠母亲的表率；想要端正母亲的表率，必须从女子教育入手。人生六七年是入学的时机。现在不致力于教育她们，却致力于刑罚她们。率领她们走向倡优的道路，中国四万万人的半数，被纳入罪人贱役的行列，到哪里去不被人削弱呢？我听说，《春秋》的大义，以力量欺凌他人，是据乱世的政教。如果是升平世、太平世，就没有这种事了。地球今天的运势，已经进入升平，所以欺凌他人的恶风逐渐消减，而天然的公理逐渐显现。非洲、印度压头的习俗，欧洲细腰的习俗，现在当地崇尚道义的人士，各自合力思考去除这些习俗的方法，大概将要改变了。而我们中国，满蒙旧俗，幸好没有沾染这种习俗。后妃尊贵，鞋子依然正常。世祖章皇帝，是制定礼乐的圣人。顺治十七年，特别颁布制书，普遍晓谕海隅，痛改积习。他的法令规定，女子或妇女有违抗旨意缠足的，其父亲或丈夫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伟大的王言，将要拯救这一方百姓。只是因为旧污太深，推行不力，沿袭谬误，蹈袭弊病，仍然持续了几百年。《易经》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因此豪杰之士，毅然思考改变它的方法。虽然如此，拿着藻火纹饰的衣服进入裸国，就会不合时宜而没有容身之地；悬挂一根柱子来抵御横流，力量薄弱而容易失败。所以这个义理虽然确立，但巨大的变革却很难。顺德赖君弼、彤陈君默庵，是当今的人杰。他们鉴察这种魔习，发誓拯救众生，广泛聚集才力，开辟宏大的会义，采取简易的条例，必定严谨。婚姻相通，所以选择配偶可以没有其他的忧虑。女子教育开启，那么风尚将会更加广泛，振臂一呼，而同志响应者已经有几百户。唉，难道不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天理所可以相信的吗？非常的事情，百姓害怕它。等到它成就，海内就会和谐一致。三十年后，我们神明的后裔，必定有两万万人奉承两位先生并像祭祀祖先一样尊崇他们。世间的君子，请悬挂我的话来等待验证。

一、这个会的设立，原本是为了戒除缠足的风气，这本不是人情所乐意的，只是习俗已经很久，如果不这样，就难以选择婚姻，所以特别创立这个会，使会中的同志可以互通婚姻，没有顾虑，希望风尚逐渐广泛，革除这种浇薄的风气。

以上立会大意一条

二、凡是入会人所生的女子不得缠足。

三、凡是入会人所生的男女，不得娶缠足的女子。这是指入会后所生的男子而言。如果入会前年龄已经长大，没有不缠足的女子可娶，或者入

译适逢人口尚少，择偶难以门当户对，因此不在此列。

译四、凡是加入本会的人所生的女儿，如果已经缠足，年龄在八岁以下的，必须一律放开；如果年龄在九岁以上，无法放开的，必须在会籍中申报清楚，才准许她与会员结婚。

五、凡是加入本会的人，要登记他的姓名、年龄、籍贯、住址、任职经历以及妻子的姓氏、子女的姓名。凡是未婚的，都要报名；已经订婚的，不必报名，以便刊登会籍使用。其格式另列附张。

六、凡是加入本会后所生的子女，应当随时陆续报名，以便续刊会籍。

七、凡是加入本会报名后，由本馆赠送《劝女学歌》一本，作为入会的凭证。

以上入会章程五条

八、凡是会籍，按姓氏分册，一百人为一册，每年刊印一次，分发到加入本会的各家。

九、开会之初，由同志各持一册，劝人入会，称为草籍。草籍不按姓氏分册，年终将草籍缴到总会，排列姓氏，刊定清册，称为正籍。

以上会籍章程二条

十、本会总会设在上海，暂借《时务报》馆开办。各省会都设分会，各州县市集，在加入本会人数多的地方，随时设立小分会。其所在之地，陆续登报公告。

十一、各总会、分会随地设立。主会、副主会由对本会有功德的人担任，或由董事公举，没有固定名额。主要负责厘定会规，稽查清册。如果不兼办女学、刻书等事务，不领取薪水。

十二、各总会、分会都设董事，没有固定名额。主要负责劝人入会，并商议会规，督办、会办都由同志担任，不领取薪水。

十三、总会设司事四人，分会设司事两人，小分会场设司事一人。主要负责：一、收取各地报名单，排列姓氏，刊刷会籍；二、将会籍分发到加入本会的各家；三、登记捐资人的姓名；四、刊印每年收支清册；五、酌情给予薪水。如果加入本会的人多，事务繁杂，就随时商议增设司事。

十四、本会草籍，以五十人为一册。凡是在本会领取草籍，劝人入会满一册的，就推举为董事；满十册的，就设立小分会。

十五、各会司事，由主会董事挑选任用。

以上开会章程六条

十六、本会设立，建造会所，聘请司事，印送会籍及《劝女学歌》等事，费用颇为浩繁，不能不设法资助，但也不宜强迫人捐钱，才准许入会。凡是加入本会的人，愿意捐就捐，不拘多少，即使少到几百文也可以，即使不捐也可以。

十七、这个会如果推行日益广泛，那么需要的费用就越多。入会时，收取的捐款很少，仍恐怕不够开销。海内贤达之人，喜好行善，务必希望慷慨相助，以促成此事。天下人将非常幸运。

十八、凡是资助一百两以上的人，公推为主会；十两以上的人，公推为副主会。凡是主会、副主会，每年都将姓名、头衔汇总刊登在报章上。其资助达到五百两以上的人，日后在会馆中设立木主祭祀，千秋万代以铭记其盛德。

十九、本会每年集资多少，开销多少，都列出清单，附在会籍后分发到加入本会的各家，并刊登在报章上，以昭示诚信。

二十、本会所收入的入会费及捐助资金，除按年实际开销列出清单外，如有剩余资金，或设立女学校，或设立妇孺报馆，或设立妇婴医院，或设立恤嫠局，都由临时商议决定。只是日后所有一切利益，只有会员才能均沾。

以上经费章程五条

顺德戒足会

罗惇融

光绪二十三年，顺德陈君默庵、赖君弼在龙山倡导戒足会。登记入会的人有几百人。新会梁卓如孝廉又在上海倡导，以广东公善堂为分会。登记入会的人摩肩接踵。梁劭穆进士听说后很高兴，与龙笙、陔舜臣两位孝廉商议，并委托他的侄子罗惇融起草制定这个章程。惇融提笔写道：“缠足的风气，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小说中所记载的，不能作为确凿的依据。明朝一代，积习尤其严重。到了张献忠之乱，缠足的女子遭遇灾祸最为惨烈。国家定鼎中原，将其列为严厉禁止的事项，违者惩罚其父母流放二千里。圣训光辉，著于法令，而三百年内最终没能革除，为什么呢？剃发的法令，首先确立重大制度，凭借新王的威力，统一天下的规矩，四海同心，没有不举行的事情。缠足的禁令比留发轻，没有大吏来督促，没有告发来揭发，督察不严，于是奉行不力，因循辗转，留下这种谬种，日益严重，不可究诘。执政的各位公卿，不再议论此事，于是视为理所当然，等同于无关紧要的事情。通达事理的伟大儒者，有的知道这是不对的，就认为这是内宅琐碎的事情，不是男子所应该过问的，于是任由其发展，肢体残废，血肉狼藉，号哭彻夜，病弱多年而不顾，认为女子的本分应当如此。中国二万万的女子，于是长期遭受水火之苦而不能解脱。西方人轻视我们中国，事事加以讥笑，而对于缠足一事，往往著于论说，诧为奇谈。他们大概是看到五洲万国绝无

译这种酷刑施加在无辜的女子身上，我们中国却毫不感到奇怪，又怎能不被人轻视呢？有人说道：“中国急需办理的事情很多，却偏偏在意这种小事，岂不是舍本逐末，不务当务之急吗？”我解释说：“男子治理阳教，女子治理阴教，这是平等的道理。自从后世把女子当作玩赏之物，不询问妇德，只谈论妇色，在妇色之外，又比较脚的大小，万众一条路，牢不可破。昏庸的人又借此作为控制的手段，认为把女子关在一间屋子里，淫乱祸患就可以止息。哪里知道淫乱的事情产生于习惯，没有礼义来规范，即使每天束缚以求得她们的贞洁，也是做不到的。况且如果一定要借这种束缚作为防止淫乱的器具，那就等于对两万万民众施加墨刑、刖刑、宫刑，然后说我是以此来防盗，有这样的道理吗？”有人说道：“禁止缠足确实是好事，每家自己禁止，何必设立社团？难道不知道心里明白它的弊端却不敢毅然去做吗？”这是因为矫正相同、树立异端，不是人情所安适的；而且婚姻之事，顾虑又多，所以想要实行却又停止。有社团来联合大家，大户富家作为乡里的表率，联合百家，那么百家的婚姻就可以互通；联合一乡，那么其他地方的风气就可以转变。举起千百年来的积习，扫除并革新它，还有什么事情做不成呢？况且事情只有创始最难，而跟随其后很容易。龙山既然在前面倡导，省会以及香山、澳门、陈村、赤花等地都响应。张香帅并且命令在湖北设立社团，《时务报》的各位先生，都是海内的通达之人，各自在本省设立分会。铜山、洛钟，东西呼应，风气的转变不用等到十年。我私下希望去除这些积弊，振兴这一根本，压力的力量不能使之屈服，抗拒的力量不能使之困顿，那么两万万女子的残疾犹如解除倒悬之苦，千万谬误种子的留传断绝其滋生繁衍，这大概是各位同志所乐于称道的吧？

译记录东邦学会的事情

日本人佚名附

东邦学会于前日下午五点钟在帝国客馆召开第六次大会，邀请外务大臣大隈及林公使出席，在京的会员全都列席。副岛会长起立，首先陈述他的致辞说：“本会自创立以来，已经过了六个年头，但还未达到预期的一半。纵观宇宙的大势，思考东洋的前程，有很多应当仔细查考深入探究的事情。况且本会是由朝野的政治家、实业家、教育家、军人、学者等联合而成，想要考究东洋各国的事务，而会员日益增多，都愿意协力进步。然而本会前程远大，请各位勉力为之。”于是靠近副岛会长坐席的议长，与稻垣干事详细告知了去年以来的会务，并就会务进行了商议。不久议事结束，一同进入食堂吃晚餐。吃完饭后，副岛会长请大隈演说外交之事。大隈缓缓起身，先陈述谢辞，然后进入正题说：“想要谈论我国现在的外交，请先叙述我国外交的由来，它与国势相关联的地方，原本不少。自从德川氏执政三百年，国民沉醉于太平盛世，当文化、文政年间，虽然边疆传来警报，但懒梦未醒。到了嘉永四年，美国海军提督伯利来浦贺港，长睡才打破，而外交的开端大概就始于此时。当时，人民爱国之心勃然兴起，勤王攘夷的言论遍布海内，而数百年积累的封建制度废除了。于是王政维新，向海外吸取长处，输入文明的利器。从此以来，匆匆二十多年过去了，现在才得与欧洲各国并肩，而进步的程度也不感到惭愧。这都是因为日本能够结交外国所导致的。然而今日国内的财富还不足以比得上意大利，意大利是欧洲中最贫穷的国家。那么我国应当做的急务也很多。现在列国争强，我国想要跻身其间而有所获益，难道可以不排除百难而锐意进取吗？大概必须这样然后才能看到我国的兴盛。只有我国人民上拥戴万世一系的皇室，下则同属一个种族而立国，这难道不是天下无比的两个根本源泉，又是我国无上的幸福吗？况且东邦学会本来就以谋求东邦和平局面，且以外交的美好为志向。大概‘外交’二字，古来解释它有很多种见解，有人认为是权变术数。然而在我看来，必定以公正光明正义为宗旨。现在我”处于外交的职位，不使用阴险狡诈的手段，本来想以正理为权衡，开拓胸襟，来维持当局的局面。现在幸而与结盟各国亲交平稳，也可以说不偏颇，这是由数千年来先祖遗留的德行所致。况且取义成仁，是我国民的本志。我只率领此志，推崇奖掖商业，以保持和平局面。然而世上有侵犯我利权、欺骗蒙蔽我的人，难道可以沉默而止息吗？我在当局外交所执的权衡就是这样。请各位赞成，并且希望协力保持东邦和平局面，又希望文明普及到四邻，以共同达到美好善良的境地。”演说大约一个小时，满堂肃静，倾听他的言论。于是尽诉衷肠后告别，当时正是九点钟。

记录东侠

梁启超

日本凭借区区三个岛屿，吞并琉球，割占台湾，胁迫高丽，逼迫上国。西方的强国，像俄国、英国、法国、德国、美国，都屏息缩足，不敢轻视。唉，真是豪杰的国家啊！而其开始不过起于几个藩士的议论。一人倡导，百人附和；一人趋向，百人跟随；一人牺牲，百人继承。大概自安政、庆应年间，日本举国喧嚣震天。我阅读冈千仞先生的《尊攘纪事》，蒲生重章先生的《伟人传》，冥想当时侠者的言论风采，一一如在耳目。那些一二奠定大难、建立大功，在域外赫赫有名的人不必说。乃至僧人也侠义，医生也侠义，妇女也侠义，荆轲聂政并肩相比，朱家郭解斗量衡量。攘夷的刀剑纵横于腰间，脱藩的足迹络绎于脚下。唉，多么兴盛啊！龙蛇起陆，惊动前世的杀机；燕雀处堂，哀叹尸居的余气。记载那些细微的而显著的可以概括了。鉴于他们而已，可以畏惧了。记录东侠。

僧人月性，是周防人。曾经阅读《西蕃记》，读到西班牙以西，教派蛊惑诱导爪哇，于是夺取其国家。感慨地挥泪说：“唉！他们得民心，只因为有一个天主教。他们既然用教派诱导民众，我也不能不用教派团结我国民心。民众容易感动，没有比我们的鸾教更有效的。按鸾教是日本佛教的一宗，我将用我的教派团结民心，来抗拒那些来诱惑我国民众的人。因此每次说法必定寄托尊王攘夷的意思，言语恳切悲切，声泪俱下，庶民感激，一致趋向他。听众常常有数千百人，当时人称他为海防僧。”

僧人月照，是西京清水寺的住持。为人慷慨，重视气节。嘉永甲寅年，将寺职让给弟弟信海，游历各国，以观察世变。等到西方舰船进入浦贺，举国汹汹。月照在众人之前倡导义举，出入各位公卿的门庭，以勤王之事。幕府官吏深深忌恨他。近公某人担心他遭遇祸患，让他避难于萨摩。

译与萨摩藩的武士西乡隆盛、有村俊齐一同相会。萨摩藩的前任藩主去世，藩内的舆论发生剧变，众人都指责西乡隆盛隐瞒私交，并追捕他。有村俊齐又来到此处，西乡隆盛前去拜见月照，将实情告知。月照说：“我本来就已做好万死的准备，只是担心一旦被捕，会连累身边的公卿。”于是伸出脖子逼近西乡隆盛说：“我要死在同志手中。”西乡隆盛也自知命数已尽，便走出门外，命令船只启航。船行至日向时，恰逢十五之夜，明月晴朗，于是设宴吟诗赏景，酒酣耳热之际慷慨激昂，写下和歌给西乡隆盛看。西乡隆盛接过和歌藏在怀中，与月照相拥跳入海中。船上众人惊起，各自跳入海中救援。西乡隆盛侥幸苏醒，而月照却因此死去。

译浦野望东是福冈藩士某人的女儿。她五十四岁时丧夫，漫游京都，与当时知名的士人唱和酬答。当时幕府官吏专权擅政，日主守府望东对此感到忧虑，秘密拜见流寓在太宰府的各位公卿，商议勤王之事。山口藩士高杉晋作曾因躲避党祸来到筑前，望东将他藏匿在自己的别墅中。庆应元年，福冈藩杀害了二十多名正议之士，望东也因为多次与正议之士聚会，并且庇护逃犯而获罪，特别因为她是女子，减一等罪，被流放到筑前的姬岛，建造小监狱囚禁她。望东哀悼同志的死，刺破手指用血书写《心经》，附上和歌——日本的诗歌，分别赠给各家以祭奠。她在岛上时，只有一间小屋，海风咸涩，雨水酸腐，即使是男子也难以忍受，但望东悠然自得，不改变她的志向。著有《日乘》三卷。二年秋天，长门的正议浪士等人秘密乘船到姬岛将她夺走，藏匿在马关。望东年老多病，教导她的孙子省赞辅佐忠义，周旋于国事，最终被幕府官吏厌恶，下狱病死。

驹井跻庵是加贺人。他慷慨忧国，常常钦慕长门侯勤王的事迹，希望他的旧主也能如此，思考如何竭尽全力。有一天拜访某人的座席，有册子记载时事，请求借阅。主人说：“贵国以堂堂大藩，正值国家危急之秋，没听说有一人为皇国竭尽全力，这还有什么益处？”跻庵感慨叹息说：“难怪被诸君轻蔑。我国百万石的大藩，却因循苟且，懂得大义名分的人很少，这真是可耻。”声泪俱下，不敢抬头。满座听到的人都变色动容。于是急忙写匿名信，邮寄给加贺侯，报告京师的动静。藩主大惊，派老臣入都周旋王事，后来知道信出自跻庵之手，极力称赞他的志向。而跻庵也屡次报告京师动静，全藩愤慨激动。后来被幕府势力压制，藩论突然改变，下狱而死。

论曰：世人所称的日本侠者，如吉田寅次、佐久间清川八郎、�田尚平、中山忠爱、平野国臣、�木保臣、小河一敏、大久保�、有马田中、河州诸氏，行迹不一，有的显达有的死亡。他们的行事多在人耳目。至于四位君子，很少被提及。我认为如果不观察医侠、僧侠、妇侠，而认为侠是国家所用，不著录所以乐于叙述他们的轶事如此。唉！现在的士大夫稍有良心的人，没有不知道西方宗教的可畏。虽然，畏惧它有什么益处？事物必定自己腐烂然后虫子才产生。中国信奉儒术的人不下数十万人，为何没听说有持守月性之说，昌明我们的教化以团结我们民心的人呢？西乡氏巍然成为变法的魁首，维新以后参议大政，海外至今称赞他。他不与月照一同葬身鱼腹，几乎是不可能的。假使月照重生，他所提出的建议，又会使西乡感到惭愧。望东一弱女子，辅佐豪杰，庇护党人，比起范孟博的母亲，又将超过她。驹井渺小的医者，难道曾在天下有丝毫权力，而积累诚心所感动，强藩为之震动。唉！多么盛大啊！听说重学的例子，凡是具有永久静止性质的物体，不施加力量就不能移动。等到它已经移动，不施加力量就不能静止。中国、日本同立国于震旦，划定疆界而治理，各自形成大一统的局势。作为永久静止的国家，千年至今了。日本自从盟约之事兴起，一两个侠者激于国耻，倡导大义以号召天下，机关一动，万弩齐鸣，转圜之间，就有今日。后来的评论者，哀悼诸君志向未成，却不知道他们已成就的很多了。我国自从广州之役，到天津，到越南，到马关，一耻再耻，一危再危，而积薪厝火，鼾声传遍外界，万牛回首，邱山不移。唉！难道是外加的力量还不够大吗？还是内部体质承受力量的能力不足呢？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龚子曰：“履霜之屩寒于坚冰，未雨之�戚于漂摇，痹痨之疾甚于�痈，将萎之华惨于槁�。”抚�王室之蠢蠢，念天地之悠悠，于是掩卷而长太息。

南海九十六乡倡办不足会

陈继俨

裹住脚，蜷曲脚趾，身体遭受的痛苦啊！用�钤�刖刑罚，艰难行走，妻子、儿子受伤啊！然而，绵延千百载，波靡二万里，毒祸亿兆家庭，号�之声达于旦夕，夏楚之�夺其慈惠，仍然蔚为大国，籍为通理，惨�戾谬，罔识捄正，无异哉！难道是结习之锢人吗？还是昏娶之事为之呢？去年顺德陈君默庵、赖君�彤倡办不足会于龙山，今年新会梁�卓如继办于沪上。既而南�张孝达制军起于鄂，香山张�涛孝廉成于澳。自余若�城、若佛山、若大良、若�村，相继并作，彬彬济济，合大发大�，度大众，拳拳于斯举者，盖�期而景从矣。吾乡诸老先生推�种之道，痛恶�之深，思与二三君子于九十六乡�办斯会，同力合作，以成�举，其亦南�、新会、顺德、香山诸君子之心

译罢了。《春秋》的大义，首要在于尊崇鲁国，接着推广到中原各国，再其次才波及狄人。各位老先生在此地举行这次集会，大概也是出于爱护自己国家的意思。然而如果力量不足，为什么还要集会呢？回答说：单根的树枝不足以建造大厦，细小的水流不足以汇成江河。况且这件事的残酷，没有不让人痛心的，只是因为男子不这样就不娶妻，女子不这样就不尊贵，导致谬误的习俗流传，造成不便罢了。现在广泛阐发其中的大义，大规模召集集会，籍册既已编成，婚配谱系也就确立了。男方家庭女方家庭，在这里都能得到完备的匹配，加上邻里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淳于那样的齐人也可以出现，即墨那种赘婿的陋习，随着太公回归周室，就会像楚越之地那样被摒弃。那琐碎的亲属关系，在我自己的疆域乡里，一举就能具备多种道义，这还有什么顾虑而不这样做呢？那禁止裹足的禁令，已经奉有明确的谕令，只是因为督促的人不力，痛心的人不深，所以搁置废弛罢了。现在各位先生用大力来转变风气，从今往后，良好的风尚已经通畅，彼岸也就登上了，所谓把它当作祭祀的对象、把它当作准则的人，大概就在这里吧？大概就在这里吧！这又有什么必要过多地推让呢？

译湖南不足会嫁娶章程

谭嗣同

第一条 本会之所以成立，原本是为了让同会之人互通婚姻，不至于因为“不足”（指天足，未缠足）的缘故而被世俗所抛弃。因此，会籍按姓氏分册登记，男女注明年龄，正是为了准备同会之人择偶之用，现在依据此意制定同会嫁娶章程。

第二条 凡是同会之人，都可以互通婚姻。除了会外人也是“不足”者，仍然可以互通婚姻外，其余人不得与之通婚。

第三条 同会之人虽然可以互通婚姻，但必须年辈相当，两家情愿，才可以成婚，不得由任一家以同会之故强迫他人为婚。

第四条 同会之人，籍贯不一，如果平时两家相处融洽，而两家中有一家有能力远行迁就的，就可以结为婚姻。有志之士，必定能够破除不肯远嫁的世俗偏见。

第五条 订婚之时，以媒妁和婚书为凭据，或者仿照古礼奠雁的意思，随意准备几种礼物，无论家道如何富有，总以简省为宜，女方不得丝毫索取聘礼。

第六条 女方置备嫁妆也应当简省，男方尤其不得因为嫁妆不丰厚就存有轻视之意。

第七条 婚姻之礼，早已废绝。古礼既然不适于今天，能够依照《大清通礼》固然也可以。有时不能不随俗从宜，总选择简便的方式使用。

第八条 “不足”的女子，其衣饰仍可采用当时的制度，只是所穿的鞋袜与男装同式。这一条凡同会之人皆应一律遵守，不可独自显得怪异，致使同会之人惊诧，难以与之结为婚姻。

第九条 凡人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女儿贤德的，那么女子教育万万不可不讲。自己即使没有女儿，也没有不希望自己的妻子贤德的，那么就应当出资随地倡导设立女子学堂。学堂的大小，只量力而行以助人之女求学，怎么知道不是就在帮助自己的妻子求学呢？大概只有女子教育昌明，而后婚姻的根本才能端正。

第十条 以上章程，只选择那些易于遵行的列举出来，质朴实在摒弃华丽辞藻，务必使人人都能理解。如果连这些都不能遵行，又再入会，是为什么呢？所以初入会时，就应当考虑到这一点，自然没有后悔了。

广东不足分会章程

康广仁

一、上海倡导创办不足会，广东分会暂时设在省城兴隆大街公善堂。

二、有志救难拯苦的人士，将名字、年龄、县乡、现在寓所以及妻子的姓名、子女的名字与年龄，详细列明，函寄本分会。按照册籍登记。

三、既然列名在册籍本分会，等到妇孺书刊出版，就赠送寄送一份，作为入会的凭证。

四、如果愿意担任本分会董事，请函寄告知，即将分会册籍一本交付。两个月内签名多少，望即将册籍付回，以便归入总册。

五、等到捐有资本，分会就开设女子义学，并推广工艺之事，使人人可以执业自养，不至于仰食于人。

六、凡有乐意捐赠本分会的请求，寄到公善堂内，本分会接收，即发出收据。收支数目，年终除了在《广东报》刊登外，并邮寄上海总会刊登《时务报》。

七、非会中人，一切利益未能均沾，不是不敢狭隘，只是姑且视作区别。

八、《礼记》称夫妇为兄弟，又说“妻者，齐也”，婚姻相亲，门户平等，所以礼制中丈夫称妻子的父母为舅姑，妻子称丈夫的父母也为舅姑。兄称弟为季，《诗经》说“予季行役”，妻子称丈夫的弟弟为叔，丈夫的妹妹为女妹。叔季同义，现在兄姊也称妹妹为妹。举中国各省，妻子多跟随丈夫称呼，只有我们广东俗称舅姑为老爷、奶奶、安人，丈夫的兄弟姊妹为少爷、相公、姑娘，这些都是婢仆的称呼。以兄弟之齐、门户之等，却压抑得像婢仆，实在令人惊骇奇怪。不仅义理太不公平，也使得通晓学问的女士坐生愤怒。而恶俗相沿，反而视“老爷、相公”某少之类的称为义理，改变它则被视为怪异。上违背了兄弟妻齐的经义，下异于外省妻子跟随丈夫称呼的美好习俗。现在同会之人，应当改变这种习俗，或者遵从经义，依舅姑、伯叔、姊妹的称呼。其旁系长辈，也称为几舅、几姑；旁系同辈称几伯、几叔、几姊、几妹妹。对内区别于不裹足的婢妾，对外昭示给后来入会者的光荣。凡入会者，都遵循此例。

九、“不足”之乐，人情所同。只是大家闺秀，自身体面颇尊，认为不裹足则衣服无别，类似婢妾，所以借裹足以示区别。现在议定遵行国制，女装窄袖、长衣、马褂、马褂、背心、套裤、鞋袜，衣服图色附后。

福建戒足约章

天下有百弊而无一利，人人笑其愚蠢，厌恶其残酷，沿袭千余年而不能改革的，没有比缠足更甚的了。儒者动辄称效法古制，斯民之义必然遵从。唯独对于衰世诲淫的弊风，国初悬禁的旧习，仍然承袭谬种，恬不知非，唉，可怪啊！世运穷变，民智渐开，海内外士大夫都设立戒足会。这是顺应人情之大顺，为妇学之开先，力挽狂澜，广呼同志，荐绅倡导，庶几齐民易于

译于向从，昏媾可通于相攸

于向从，婚姻可以通达于选择配偶（之事）

亦无窒碍

也没有阻碍

爰条规约

于是列出规约

冀藉匡扶

希望借此匡正扶持

谨启

恭敬地陈述

译第一条，订立公约的意图，在于使人们不必担忧缔结婚姻的困难，从而避免观望迟疑。如今已聚集数十家绅士家族，此后有愿意加入公约的人，请到公所，写明姓名、籍贯、住址以及已订婚、未订婚男女的年龄，以备核查。

第二条，加入公约者，所生的男子在八岁以下，无论与公约内的人还是公约外的人联姻，一概不得聘娶缠足的女子；女子八岁以下，不得缠足。已经缠足的，解放其男子的婚约；已定聘礼，女子已许配人家的，不在此例。

第三条，设立公所，附设在光禄坊省会育婴堂，以便登记簿册，按时稽查商办事务。

第四条，加入公约者，量力酌定捐献，经费用于公所的笔墨纸张、办事人员的薪俸饭食。此后男女婚嫁，各缴纳喜金四百文，充作公所经费，以期持久。

第五条，大家商议从公约成员中，推举陈伯潜阁部、叶恂予学士、廖执斋刑部、王筱希直刺、刘少如太守、林纯友学博，随时稽查，商酌公所事务。

第六条，公约成员中有长期在外省做官以及游幕、经商的人，其子女先后与外省亲友结亲，应体谅其实际情况，不在此例。

第七条，在外做官以及游幕、经商的人，也可以函告公所，加入公约。

第八条，公约成员的直系亲属有不愿意的，应听其方便，不得因此责怪加入公约的人。

第九条，公约章程和簿册，凡是加入公约的人，均分送一本。

卷十八上 民政

原君

黄宗羲

人生之初，人人各自为私。人人各自为私，天下有公共利益却没有人去兴办，有公共祸害却没有人去消除。这时有人站出来，不把自己的利益当作利益，而使天下人享受利益；不把自己的祸害当作祸害，而使天下人免除祸害。这个人的勤劳，必定比天下人勤劳千万倍。凭着千万倍的勤劳，自己又不享受利益，这必定不是天下人愿意处境的。所以古代的君主，衡量后不愿入位的，是许由、务光；入位后又离开的，是尧、舜；起初不愿入位却不得不离开的，是禹。难道古人有什么不同吗？好逸恶劳，也是常人的情理啊。后来的君主却不是这样，认为天下利害的权力都出于我，我把天下的利益全部归于自己，把天下的祸害全部归于别人，也没有不可以的。使天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把我的大私当作天下的公。开始还感到惭愧，久了就安之若素。把天下看作最大的产业，传给子孙，享受无穷。汉高祖所说的“我所取得的事业，与二哥相比谁多”，这种追逐利益的心情，不知不觉流露在言辞中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古代以天下为主，君主为客；凡是君主毕生经营的，都是为了天下。现在以君主为主，天下为客；凡是天下无处得到安宁的，都是为了君主。因此他们未取得天下时，残害天下人的肝脑，离散天下人的子女，以博取我一人的产业，竟然不惨然地说：“我本来是为子孙创业。”他们取得天下后，敲剥天下人的骨髓，离散天下人的子女，以供奉我一人的淫乐，视为当然地说：“这是我产业的利息。”那么成为天下大害的，就是君主罢了。假使没有君主，人人各自为私，人人各自为利。唉，设立君主的道理本来是这样吗？古代天下人，爱戴他们的君主，比作父亲，比作上天，确实不过分。现在天下人，怨恨厌恶他们的君主，视如寇仇，称之为独夫，本来就是应该的。而小儒拘泥地认为，君臣之义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直到桀纣的暴虐，还说汤武不应当诛杀他们，而妄传伯夷、叔齐没有根据的事。于是亿万百姓崩溃的血肉，竟然不同于腐鼠。难道天地之大，在亿万百姓之中，只偏爱一人一姓吗？所以武王是圣人，孟子的话，是圣人的话。后世的君主，想用如父如天的空名禁止人们的窥伺，都不利于这些话，以至于废除孟子而不立，难道不是源于小儒吗？虽然如此，假使后来的君主果真能保住这产业传给无穷，也不奇怪他们自私了。既然把天下看作产业，人们想要得到产业，谁不如我？捆紧绳索，加固锁钥，一人的智力不能胜过天下想要得到它的人的众多。远的几代，近的自身，他们血肉的崩溃，就在他们的子孙身上了。古人希望世世不生在帝王家，而毅宗对公主也说：“你为什么生在我家？”悲痛啊，这话！回想创业时，他们想要得到天下的心，有不废然摧阻的吗？所以明白为君的职分，那么唐虞的时代，人人能让，许由、务光并非绝尘；不明白为君的职分，那么市井之间，人人可欲，许由、务光之所以旷后世而不闻。然而君主的职分难以明白，用片刻的淫乐，不换无穷的悲哀，即使是愚者也明白了。

原臣

黄宗羲

有人，在无形处看，在无声处听，来侍奉他的君主，可以称为臣吗？回答说：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