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皇朝经世文新编四十

卷二十一 杂纂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1460–1496 段

卷二十一 杂纂

  各国种类考

阙名

余曩者得见侯官严君复原《强篇》,见《乙未汉报》中,掩卷而痛曰:“今之然可忧者,其种类乎?其种类乎?”严之言曰:“英国达尔文者,著书牖其曰‘物类宗衍’,以谓物类之始于一本,其日纷月异,大氐牵天系地,与凡所处事势之殊,遂至绝相悬,几于不可复一。其尤精要之义二篇,曰‘争自存’,曰‘遗宜种’。‘争自存’者,谓民物之于世也,樊然并生,同享天地之利,其始也,种与种争,及其成成国,则与争国,与国争,而弱者强肉,智者愚役焉。迨其有以自存而克遗种也,必强忍魁桀趫捷巧慧,与一时之天时地利洎一切事势之最相关者也。且其争之事,不必爪牙用杀伐张也,习于安者俾之劳,狃于山者居之泽,不再传而其种尽矣。是故每有太古最之种,风气渐革,越数百年或千余年,消磨歇绝,靡有孑遗,如卵学家所见之古禽古兽是已。其后英人锡彭塞标其微而帜其学曰‘者何’?孙卿子有言:‘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以其能也。’洴澼子曰:‘至哉言乎!’今天下之大,种四北极雅库特士克,南距印度洋,东襟日本海,西苞昆仑虚神皋奥区,人物鳞萃,厥种黄。乌拉以西,耶路撒冷以北,望国十六,殷密丽为地球冠,且迮而有西半球而国焉,厥种白。越裳交址以南,东萦吕宋,西拂痕都,东南际阿德▯特,睢盱犷悍,匪可殚论,厥种红。阿非利加暨绕赤道诸部沙漠极天,人禽杂糅,厥种黑。黄白智,红黑愚,黄白主,红黑奴,黄白萃,红黑散。然则苍苍者于其降种之初,顾特公私其界,灵顽其质,丰啬其遇?邪抑由贱种进良种之为顺天,由顽种论非种,由非种至亡种之为逆天也?今夫春秋之中国,一弹丸黑子区耳。若吴若楚,若南北燕,若徐越顿胡闽濮胥夷也,其余山戎淮夷白狄赤狄潞氐鄋瞒陆浑无终大卤鲜虞,皆以裘之族居文物之邦,浸淫及于秦汉,而种与种错,淄渑莫辨。矣,再阅康、唐、宋、元,而氐、匈奴、鲜卑、北狄、戎、蛮、羯、貊氏族,通政教,通古之所谓夷、夏者,又远近大小若一矣。然试萃今日吴、楚、滇、粤之人,叩其种类之权舆,则靡非中原一隅之所徙。再穷其族姓之根荄,则靡非伏羲、神农、黄帝支流之曼衍。若是者,恒疑其攀附之夸,傅会之失。再进而观其土著,若粤之獞、之黎、黔楚之猺,四川之僰、之生番,云南之猓、之野人,自窟穴深山穷谷,抗拒政学,外无他艺能才力。自通汉种,行澌灭沦夷,以迄于尽,更千百年,当无复存者。于是乃知吾神明之族,衣冠之冑,其智学开明,根柢盘魄,实有以绵于天地间者也。不特此也,彼新加坡、檀香山之土番,巫来由之旧族,不数十年,日见少于华人、欧人迁来之种类。初非华人、欧人之▯胁之芟夷之也,此目前显然之证据,非复高语鸿荒者比矣。然则泰西纪载,动称彼族胥原挪亚,初闻甚觉骇然。继而观其罗马政教之宏,希腊格致之精,自古已然,今且用其布种环球之术,于美、于印、于澳、于非、于南洋岛,未餍焉。容或如吾伏羲、神农、黄帝之贵种衍裔,亚洲之理也。洴澼子曰:上古之世,人种与禽种争,人种胜,人而禽离也。中古之世,汉种与番种争,汉种胜,汉智而番愚也。之数种者平,而亚洲之种祸静。今则骎骎有欧种与亚种争之势,亚种少不振,几辗转羇馽于衔勒,莫之抗。识者洞其见弱之原,以谓兵尔、商尔,余谓兵、商其后着,而士之束缚于科目文法者,其瘠种腐种之鸩毒也。故夫强种之术三:以开通强,以智学强,以仁强。彼以种来,我亦以种土。商杂沓网罗四张,是谓开通。格致既辟,天人斯穷,政法律例,机牙肆应,是谓智学。平一国权,平万国权,大同之轨于斯萌芽,是谓仁。前二术者,英、美、德、法、日本庶几行之,仁则未也。中国或反让焉,乌可以不寒心哉!然吾种类之布濩,暹罗。安南、旧金山、新嘉坡、槟榔屿、古巴者

译卷二十一 杂纂

各国种类考

佚名

我从前曾见到侯官严复复原的《强篇》,发表在《乙未汉报》中,合上书卷悲痛地说:“当今令人担忧的,恐怕就是人种问题吧?恐怕就是人种问题吧?”严复的话说:“英国的达尔文,著书阐明‘物类宗衍’(即物种起源)的道理,认为万物起源于同一个本源,它们日益纷繁、月月变异,大体上受天地牵制,以及所处环境形势的不同,以至于彼此悬殊,几乎无法再归一。其中特别精要的两篇,叫做‘争自存’(即生存竞争),叫做‘遗宜种’(即适者遗传)。‘争自存’的意思是说,人类和万物在世上,杂乱地共同生存,共同享受天地的利益,起初是种族与种族竞争,等到形成国家,则是国家与国家竞争,而在国家竞争中,弱者被强者吞食,愚者被智者役使。等到能够自我保存并成功繁衍后代的,必定是那些强悍忍耐、魁梧杰出、敏捷灵巧聪慧,以及最契合当时天时地利和一切形势的人。况且他们竞争的手段,不一定非要使用爪牙、发动杀伐,让习惯于安逸的人去劳作,让习惯于山地的人去居住沼泽,不到两代他们的种族就灭绝了。因此,常常有太古最古老的种族,随着风气逐渐变革,经过几百年或上千年,消磨殆尽,没有遗留,就像古生物学家所见的古代禽兽一样。后来英国人斯宾塞标举其精微之处并确立其学说,叫做‘进化论’?荀子有言:‘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的,在于他们能够结成群体。’洴澼子曰:‘这话太精辟了!’现在天下之大,种族遍布,北起北极雅库特,南抵印度洋,东临日本海,西包昆仑虚神皋奥区,人物众多,其中黄色人种。乌拉尔山以西,耶路撒冷以北,十六个国家,殷实密集华丽,堪称地球之冠,并且迫近西半球而建立国家,其中白色人种。越裳、交趾以南,东绕吕宋,西拂痕都,东南抵达阿德〇特,目光炯炯、粗野强悍,不可尽数论述,其中红色人种。非洲以及环绕赤道的各部,沙漠极尽天际,人与禽兽混杂,其中黑色人种。黄白种人智慧,红黑种人愚昧,黄白种人为主,红黑种人为奴,黄白种人聚集,红黑种人分散。那么,苍天在降生各种种族之初,难道特意划分了公私界限,使资质有灵慧与顽钝之分,使遭遇有丰裕与匮乏之别吗?还是说,由低劣种族进化为优良种族是顺应天道,由顽钝种族沦为非人种族,由非人种族直至种族灭亡是违背天道呢?如今春秋时期的中国,不过是一个弹丸黑子般的小区域罢了。像吴国、楚国,像北方的燕国,像徐、越、顿、胡、闽、濮、胥、夷等,都是夷族,其余山戎、淮夷、白狄、赤狄、潞、氐、鄋瞒、陆浑、无终、大卤、鲜虞等,都是以穿皮衣的族群居住在有文化的国家,逐渐影响到秦汉,而种族与种族交错,淄水与渑水难以分辨。后来,再经过康、唐、宋、元,而氐、匈奴鲜卑、北狄、戎、蛮、羯、貉等氏族,政教相通,古代所谓的夷、夏,又远近大小如同一样了。然而试着聚集今天吴、楚、滇、粤的人,追问他们种族的起源,则没有不是从中原一隅迁徙而来的。再深入探究他们族姓的根源,则没有不是伏羲、神农、黄帝支流的蔓延。像这样,常怀疑是攀附的夸耀,附会的失误。再进一步观察当地的土著,如广东的獞、海南的黎、贵州湖南的猺,四川的僰、台湾的生番,云南的猓、缅甸的野人,自己居住在深山穷谷的洞穴中,抗拒政教,对外没有其他技艺才能。自从与汉族接触,逐渐消亡沦落,以至于完全灭绝,再过千百年,应当不会再有存在的了。于是才知道我们神明的族群,衣冠的后代,其智慧学问开明,根基深厚,实在有在天地间绵延不绝的原因。不仅如此,那些新加坡、檀香山的土著,巫来由的旧族,不过几十年,日渐少于华人、欧洲人迁徙而来的种族。起初并非华人、欧洲人胁迫他们、砍伐他们,这是眼前明显的证据,不再是空谈远古的人了。那么,西方记载,动不动就说那些种族都源自挪亚,初听时觉得很惊骇。接着看到罗马政教的宏大,希腊格致(科学)的精微,自古如此,现在又用他们布种环球的技术,在美国、印度、澳洲、非洲、南洋群岛,还没有满足。或许像我们的伏羲、神农、黄帝那样的高贵种族繁衍后裔,是亚洲的道理。洴澼子曰:上古时代,人种与禽兽竞争,人种胜利,人而禽兽分离。中古时代,汉种与番种竞争,汉种胜利,汉人智慧而番人愚昧。这几种种族平衡,而亚洲的种族祸患平息。现在则有欧洲种族与亚洲种族竞争的趋势,亚洲种族稍有不振,几乎辗转被束缚在缰绳马嚼之下,无法抵抗。有识之士洞察其见弱的根源,认为军事、商业是原因,我认为军事、商业是后来的表现,而士人束缚于科举文法,是使种族瘦弱腐朽的鸩毒。所以强种的方法有三:以开通强,以智学强,以仁爱强。他们以种族来,我也以种族土。商业杂沓,网罗四方,这叫开通。格致既已开辟,天人之道穷尽,政法律例,机巧应对,这叫智学。平衡一国权力,平衡万国权力,大同的理想在此萌芽,这叫仁爱。前两种方法,英、美、德、法、日本差不多实行了,仁爱则没有。中国或许反而落后,怎么能不让人寒心呢!然而我们种族的分布,暹罗、安南、旧金山、新加坡、槟榔屿、古巴

,实有徒。其以开通,强之渐邪?如继之以智学,终之以仁。日光▯黄星呀雺散,阴豁凡有血气,同我大平强之足云?余乃显揭种类生灭之微,一以策抚有贵种者之急宜图存,一以明恃旧种而不修实学者之大为可惜焉。作《各国种类考》,首亚洲,次欧洲,次美洲,次非洲,次澳洲。

译确实存在追随者。这难道是开通风气、走向强盛的渐进过程吗?如果接着用智学来延续,最终用仁德来收束,阳光普照,黄星闪耀,迷雾消散,阴霾开豁,凡是有血气的生命,难道不能共同实现我们大平强国的理想吗?我于是揭示物种生灭的微妙道理,一方面是为了敦促拥有高贵种族的人急切地谋求生存,另一方面是为了阐明那些倚仗旧有种族优势却不修习实学的做法是大为可惜的。于是撰写《各国种类考》,首先论述亚洲,其次是欧洲,再次是美洲,然后是非洲,最后是澳洲。

论实学

何树龄

曰:礼节,曰仪文,曰名分,曰习俗,皆人事之制作也,虚也。曰理势,曰象数,曰仁智,曰忠信,皆天道之自然也,实也。虚也者,或数年而一变,或十年而一变,或千百年而一变,不可以大,不可以久。实也者,历万年而不变,历亿兆年而不变,历京垓秭年而不变,大于宇宙,久于天地。伏羲、神农、黄帝得之,而制器,而开物,而成务,而创世。苗猺獞▯黎、生番、野人失之,而为奴,而作虏,而丧躯,而灭种。倍根、奈端、瓦特得之,而强国,而辟地,而生财,而兴学。此固未可与词藻华丽、驰声艺苑者道矣。

不宁惟是,即起五十年前之经济家,而问治乱兴衰之故,所答者亦徒曰:事权专一则强,自天子出则昌而已。未闻刑威独擅之君主,竟受制于谋夫孔多之议院也。徒曰:契丹、金、元居塞外,尚朴野耐苦瘠则强;入中原,慕华饰狃安逸则弱而已。未闻学业愈盛之邦,其武备之修愈严也。徒曰:越国不能鄙远,嬴秦不能越韩魏以鄙齐,蒙古不能越金夏以鄙宋而已。未闻漠北之国可以遥制,南洋、西域之国可以远吞东海也。昔楚汉连兵,则匈奴称霸;六朝绮靡,则胡羯劲悍;宋儒独善,则鞑靼崛起。二千余年,亚洲大小数十国,此兴彼衰,互相消长而已。未有如今日鲁卫同政,各不相尚,皆靡克自主者也。泰西之国,岂天国耶?泰西之人,岂天人耶?头同圆也,足同方也,趾同五也,肢同四也,心思之慧,才力之雄,相为伯仲,而强弱之形,盛衰之势,判若天渊者,何哉?务实学不务实学故耳。务实学者,以忠信廉为甲冑,以士农工商为卒伍,以穷理格物为韬钤,以法新艺为糗粮,师法域外而非辱;以旧习宿獘为痞结,屏身外而不惜;以丧师失地为药石铭箴座右而不讳。务虚文者,以农工商贾为鄙琐,以八股制艺为尊圣,以八韵卷折储卿贰,以弓刀矢石作干城,以夸毗揖让为驯厚,以荡轶不为高节,以钻营奔竞为通方。守此不变,量年之后,吾恐官山者皆泰西之▯人,而夷齐无可隐之山;府海者皆泰西之渔师,而仲连无可蹈之海也。

变之若何?核实而已矣。改科举,更学校,停捐纳,明功罪,尊卑贵贱皆治于法律之下,此在上者之变政也。轻帖括,重格致,贱词华,贵物理,兔园狗曲皆易为经济之林,此在下者之变学也。然而庠序诸生恭默圣谕,乡党自好之士则亦变为私钞矣。《论语》《孟子》词严义正,守旧称先之士则亦变为割截矣。丧礼之传记,饰终之大事也,塾师训蒙则变为删本矣。国家贡举,登进之阶,植党营私圣训所戒,释褐之士则变而引为师生矣。陋规馈赠,典章所禁,服官之人则变之而定为常例矣。科举之姓名,他日之公卿也,岭海绅民皆变之而以为博具矣。京师之乐籍国朝所禁戒也,名流之贵官皆变之而狎比娈童矣。其有坏于人心风俗教化者,则自行变法以趋之,沛然下流莫之能御,交相仿效,若会若党,无怪之者,无阻之者,无议之者。独至于弃短从长之良谟,救獘扶衰之大计,则笑之骂之,忌之讳之,诋为乖张,指为多事,目为朋党,罪之曰处士横议,戒之曰庶人不议。呜呼!吾不知其诚何心也?故今日之积弱朝廷不独任其咎,而士习实阶之厉也。

丕变士习,若何?陈其利害而已矣,广其见识而已矣。陈其利害,莫如译报;广其见识,莫如译书。务使泰西农工商矿之书,天文地理之学,化光电重之器,如米盐水火,汗牛充栋,月异而岁不同焉。剞劂氏恃之为恒产焉,书贾恃之为利薮焉,师长以此课其生徒焉,父兄以此勉其子弟焉,朋友以此誉其交游焉。如是则风气既成,人心顿变,是非既定,国本自立。而安南、缅甸、印度、南洋诸岛、阿非利加洲之覆辙,庶可绝于天壤焉。

难者曰:「子言是矣。夫掇拾香草,岂知植物?披抹风月,乌识天文?本之不立,末何由生?皮之不存,毛将奚附?」今夫羲和、羲叔,钦若昊天,璇玑玉衡,以

译论实学

何树龄

说:礼节、仪文、名分、习俗,都是人为制定的,是虚的。理势、象数、仁智、忠信,都是天道自然的,是实的。虚的东西,有的几年变一次,有的十年变一次,有的千百年变一次,不能宏大,不能长久。实的东西,经历万年不变,经历亿兆年不变,经历京垓秭年不变,比宇宙还大,比天地还久。伏羲、神农、黄帝掌握了它,于是制造器物,开发万物,成就事务,开创世界。苗、猺、獞、黎、生番、野人失去了它,于是沦为奴隶,成为俘虏,丧失生命,灭绝种族。培根、牛顿、瓦特掌握了它,于是国家强大,开拓疆土,创造财富,兴办教育。这本来是不能跟那些词藻华丽、在文艺界驰名的文人说的。

不仅如此,即使让五十年前的经济学家起来,询问治乱兴衰的原因,他们回答的也不过是:事权专一就强大,政令出自天子就昌盛罢了。没听说独揽刑罚威权的君主,竟然受制于谋士众多的议院。也不过是说:契丹、金、元居住在塞外,崇尚朴野,能忍受艰苦贫瘠就强大;进入中原,羡慕华丽装饰,习惯安逸就衰弱罢了。没听说学业越兴盛的邦国,其武备修治越严格。也不过是说:越国不能把远方的齐国当作边邑,秦朝不能越过韩魏把齐国当作边邑,蒙古不能越过金夏把宋朝当作边邑罢了。没听说漠北的国家可以远程控制,南洋、西域的国家可以远吞东海。从前楚汉连年征战,匈奴就称霸;六朝文风绮靡,胡羯就强悍;宋儒独善其身,鞑靼就崛起。两千多年来,亚洲大小数十个国家,这个兴起那个衰落,互相消长罢了。没有像今天鲁卫同政,各不相让,都不能自主的情况。泰西的国家,难道是天国吗?泰西的人,难道是天人吗?头都是圆的,脚都是方的,脚趾都是五个,四肢都是四条,心思的聪慧,才力的雄健,不相上下,而强弱的形势,盛衰的趋势,却判若天渊,为什么呢?是因为务实学还是不务实学的缘故。务实学的人,把忠信廉洁当作铠甲,把士农工商当作士兵,把穷究事理、考察事物当作韬略,把效法新技艺当作粮食,效法域外而不认为受辱;把旧习积弊当作痞结,摒弃身外而不吝惜;把丧师失地当作药石铭箴座右而不忌讳。务虚文的人,把农工商贾当作鄙陋琐碎,把八股制艺当作尊圣,把八韵卷折储卿贰当作选拔标准,把弓刀矢石当作干城,把夸毗揖让当作驯良厚道,把放荡不羁当作高节,把钻营奔竞当作通方。坚守这些不变,估量几年之后,我恐怕官山的人都是泰西的商人,而伯夷、叔齐没有可隐居的山;府海的人都是泰西的渔师,而鲁仲连没有可蹈海的地方。

怎么改变呢?核实罢了。改革科举,变更学校,停止捐纳,明辨功罪,尊卑贵贱都治理在法律之下,这是在上位者变革政令。轻视帖括,重视格致,轻视词华,重视物理,兔园狗曲都变为经济之林,这是在下位者变革学问。然而庠序诸生恭默圣谕,乡下自好之士却变为私钞。《论语》《孟子》词严义正,守旧的称先之士却变为割截。丧礼的传记,是饰终的大事,塾师训蒙却变为删本。国家贡举,是登进的阶梯,植党营私是圣训所戒,释褐之士却变而引为师生。陋规馈赠,是典章所禁,服官之人却变之而定为常例。科举的姓名,是他日的公卿,岭海绅民却变之而以为博具。京师的乐籍是国朝所禁戒的,名流的贵官却变之而狎比娈童。那些败坏人心风俗教化的,就自行变法以趋之,沛然下流莫之能阻,交相仿效,若会若党,没有怪之者,没有阻之者,没有议之者。唯独到了弃短从长的良谋,救弊扶衰的大计,就笑之骂之,忌之讳之,诋之为乖张,指之为多事,目之为朋党,罪之曰处士横议,戒之庶人不议。呜呼!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何心?所以今日的积弱朝廷不独任其咎,而士实阶之厉也。

丕变士习,若何?陈其利害,广其见识。陈其利害,莫如译报;广其见识莫如译书。务使泰西农工商矿的书,天文地理的学,化光电重的器,如米盐水火,汗牛充栋,每月不同,每年不同。剞劂氏恃之为恒产,书贾恃之为利薮,师长以此课其生徒,父兄以此勉其子弟,朋友以此誉其交游。如是则风气既成,人心顿变,是非既立,国本自立。而安南、缅甸、印度南洋诸岛、阿非利加洲的覆辙,庶可绝于天壤。

难者说:“你说的话是对的。采集香草,岂知植物?披抹风月,哪识天文?根本不立,末节从何而生?皮都不存,毛将依附何处?”如今羲和、羲叔,钦若昊天,璇玑

齐七政。诗书之文,谁不习诵?何以为今之畴人,咸聚欧美,而震旦之推步制造者,寥寥也?物地相宜,草人之职,识别金石,▯人所司。厥土黑壤,厥土白坟,镠铁银镂,璆琳琅玕,禹书详载,经生素习。何以今之矿师,聘自泰西,而中国之生斯长斯者,反昏昏也?象胥掌翻译,行人掌交,方言有院,同文有馆。何以出使专对者,不数见?而周知四国之为者,乏才也?办方正位,体国经野,量地制邑,度地居民。神农、黄帝之事,周官、王制之书,立之学官,以之校士。何为不实行于今也?西人有机器,则举公输子以当之;西人有光学重学,则举墨子以抑之;西人有化学,则举亢仓、关尹之徒以先之。世家孙子,奸伪贪横,自弃典型,流为罪犯,羡他人之富贵,谈宗祖之甲第,言愈高,神愈沮,色愈厉,胆愈荏。呜呼!尚何说哉?尚何说哉!

译整顿七政。《诗》《书》的文章,谁不熟读背诵?为什么现在的天文历算人才,都聚集在欧美,而中国从事推算和制造的人却寥寥无几呢?万物地理各有所宜,草人的职责是识别金石,这是〇人所掌管的事务。那黑色的土壤,那白色的坟土,镠铁银镂,璆琳琅玕,《禹贡》详细记载,经书素来熟习。为什么现在的矿业专家,要从西方聘请,而中国出生并成长于此的人,反而昏昏然无知呢?象胥掌管翻译,行人掌管外交,方言有学院,同文有馆舍。为什么出使外国、独自应对的人,不常见到?而通晓各国情况的人才,缺乏呢?端正方位,规划国家与郊野,测量土地建立城邑,勘测土地安置居民。这是神农、黄帝的事迹,也是《周官》《王制》的记载,设立在学官,用来考核士人。为什么今天不实行呢?西方人有机器,就搬出公输子来抵挡;西方人有光学、重学,就搬出墨子来压制;西方人有化学,就搬出亢仓、关尹之类的人来抢先。世家子孙,奸诈虚伪、贪婪蛮横,自弃典范,沦为罪犯,羡慕他人的富贵,谈论祖宗的宅第,话说得越高,精神越沮丧,脸色越严厉,胆子越软弱。唉!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释之曰:「苟无其先,安问其后?虽不能行,尚幸有言。帖括伪善之言,犹胜于淫书伪恶之言也。谈西学者,天文地理之空言,犹胜于八股八韵之空言也。修德之书,人每诵而不行,语录内典之书是也。求利之书,人每诵而即行,形家日者之术是也。是在风俗之转移,人心之趋向耳。正谊者何必不谋利?明道者何必不计功耶?泰西经商之法当译也,泰西务农之法当译也,泰西开矿之法当译也,泰西制器之法当译也。欲兴民之利,先开民之智;欲兴民之义,先兴民之利。不与之以利,但绳之以义;不求生利,而但求分利。夺利上下交征,内外相讧,其不驱四百兆聪秀之民为欧洲奴仆者,几希矣!」

  泰西新史揽要序

英人李提摩太附

此书为暗室之孤灯,迷津之片筏,详而绎之,质而言之,又实救民之良药,保国之坚壁,疗贫之宝玉,而中华新世界之初桄也。非精兵亿万,战舰什伯所可比而儗也。尝考中国古世,善体天心,恒孜孜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其于远人也,优待如家人父子。总之一日万几,无不求止于至善,是以巍然高出于亚洲,为最久之大国,而声名之所洋溢,且远及于他洲。猗欤盛哉!何图近代以来,良法美意而忽然中改,创为闭关自守之说,绝不愿与他国相来。他国不乏修心乐道之人,更动辄加以疑忌,可惜孰甚焉?至西人之通商于中华者,固曰为牟利来也,然而以有易无,以羡补不足,中华亦何尝不利?乃中国偏欲恃其权势,遇事遏抑而压制之。华人容有不以此语为然者,然细究居心行事之实迹,多不免有所偏重,阅者试熟思之,果其不谬,则中国之病根在是也。知其为病而去之,即天下一家矣。泰西各国素以爱民为治国之本,不得不藉兵力以定商情,且曰中国不愿与他国交,于上天一视同仁之意未有合也,遂屡有弃好寻仇之祸。他国固不得谓为悉合也,然闭关开衅之端则在中国,故每有边警,偿银割地,天实为之,谓之何哉?重以前患甫息,后变迭乘,而又加甚焉,沿至今日,竟不能敌一蕞尔之日本。呜呼!谁之咎欤?谁之咎欤?犹幸尚有明敏之才,深知中国近年不体天心,不和异国,不敬善人,实有取败之理,因冀幡然尽改其谬误。凡华人所未知者,明于事理,敏于因应之才,深思而博考之,具列其目于左。

一知万国今成一大局,遇事必合而公议。直如各省之服皇帝,各人之守王法,各业之听同行。故虽分而为各国,而教化不相歧视,关税改从一律,此合而共便之道也。各国既无碍于他国,他国即应任其自由,不相钤制,此分而各便之道也。夫如是,逆料异时各国若有衅隙,可请他国公评曲直。有恃强而出于战者,天下共伐之,当永无战祸矣。

一知今日治国之道,仅有三大端:泰西各国救世教一也,中国儒教二也,土耳基等国回教三也。而宰治之最广者,实推救世教。故五大洲各国共合男女一千五百兆人,受治于救世教者九百余兆,受治于儒教者四百余兆,受治于回教者八十兆。全地球陆地共合华程五百余兆方里,为救世教所辖者四百二十兆方里,儒教所辖者四十兆方里,回教所辖者三十兆方里。

一知今日兴国之道,有断不可少者四大端:道德一也,学校二也,安民三也,养民四也。凡精于四法者,其国自出人头地;不精或不全者,不免瞠乎其后;毫不究心者,则更在后矣。夫行此四大端者,分为四支:古今一也,东西二也,普三也,专门四也。今考泰西各国,不但生齿之数岁有所增,且国富民安,亦复日新月异。中国于近五十年来,人不见增,财亦不见富。是故以富而言,欧洲各国库储所入之每年,约合华银二千八百兆两,非剥民以奉上也,民富而君无不足也。中国岁入之不过一百兆两。若论回教各国,则人既岁有所减,民之困苦反岁有所增。

此明敏之才,既熟察乎中外之情形,爰知中国近来讹谬之关系,大莫与京。所谓聚六州之铁,不能铸一大错字也。欣闻皇大后运庙算于上,

译释之说道:“如果没有前面的基础,哪里还能询问后面的发展?即使不能付诸实践,幸好还有言论留存。那些科举应试中虚伪善意的言辞,终究胜过那些淫邪书籍中虚伪恶意的言辞。谈论西方学问的人,其关于天文地理的空泛言论,终究胜过八股文和试帖诗的空泛言论。修养德行的书籍,人们往往诵读却不践行,语录和内典类的书籍就是如此。追求利益的书籍,人们往往一诵读就立即行动,风水术数和占卜日期的方术就是如此。这取决于风俗的转移和人心的趋向罢了。讲求正义的人何必不谋求利益?阐明大道的人何必不计较功效呢?西方经商的方法应当翻译,西方务农的方法应当翻译,西方开矿的方法应当翻译,西方制造器械的方法应当翻译。想要振兴百姓的利益,首先要开启百姓的智慧;想要振兴百姓的道义,首先要振兴百姓的利益。如果不给予百姓利益,却只用道义来约束他们;不谋求创造利益,却只谋求分配利益。上下争夺利益,内外互相攻讦,如果不把四亿聪明秀丽的百姓驱赶成为欧洲人的奴仆,那也是很少见的事了!”

《泰西新史揽要》序

英国人李提摩太附言

这本书如同暗室中的孤灯,迷途中的小筏,详细地推究它,直白地说,它实际上是拯救百姓的良药,保卫国家的坚固壁垒,治疗贫困的宝玉,而中华新世界的开端。它不是亿万精兵、成百上千战舰所能比拟的。曾经考察中国古代,善于体察上天的意旨,总是孜孜不倦地追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对于远方的人,优待得如同家人父子。总之,每天处理成千上万的事务,无不追求达到至善的境界,因此巍然高出于亚洲,成为历史最悠久的国家,而且声名远播,甚至波及到其他大洲。多么兴盛啊!没想到近代以来,良好的法度和美好的意愿突然中途改变,创立了闭关自守的说法,绝对不愿意与其他国家往来。其他国家不乏修养身心、乐于道义的人,却动不动就加以猜忌,可惜到了极点。至于西方人在中华通商的人,固然说是为了牟利而来,然而以有换无,以盈余补充不足,中华又何尝没有好处?于是中国偏偏想要倚仗权势,遇到事情就压制和遏制他们。华人中或许有人不认为这话对,然而仔细探究他们的居心和行事,大多不免有所偏颇,读者试着深思,如果确实不错,那么中国的病根就在这里。知道它是病根而去除它,天下就是一家了。西方各国向来以爱民作为治国的根本,不得不借助兵力来安定商业形势,并且说中国不愿意与其他国家交往,不符合上天一视同仁的心意,于是屡次发生背弃友好、寻找仇敌的祸患。其他国家固然不能说完全合乎道义,然而闭关导致战端的源头在中国,所以每当有边境警报,赔款割地,这是上天造成的,又能说什么呢?加上以前的祸患刚平息,后来的变故接连发生,而且更加严重,延续到今天,竟然不能抵挡一个微小的日本。唉!这是谁的过错呢?这是谁的过错呢?幸好还有聪明敏锐的人才,深知中国近年来不体察上天的意旨,不和异国相处,不敬重善人,实在有招致失败的道理,因此希望他们彻底改正这些谬误。凡是华人所不知道的,那些明于事理、善于应对的人才,深思并广泛考察,将其项目列在左边。

一要知道万国如今已成为一个大格局,遇到事情必须合并起来共同商议。就像各省服从皇帝,各人遵守王法,各行业听从同行一样。所以虽然分为各个国家,但教化不互相歧视,关税改为统一标准,这是合并起来共同便利的方法。各国既然不阻碍其他国家,其他国家就应当允许其自由,不互相限制,这是分开来各自便利的方法。像这样,预测将来各国如果有嫌隙,可以请求其他国家公正评判是非。有倚仗强大而出兵作战的,天下共同讨伐他,应当永远没有战争祸患了。

一要知道今天治国的方法,只有三大要点:西方各国的救世教(基督教)是第一,中国儒教是第二,土耳其等国的回教(伊斯兰教)是第三。而统治范围最广的,实在要推救世教。所以五大洲各国总共男女一千五百亿人,受救世教统治的有九百余亿人,受儒教统治的有四百余亿人,受回教统治的有八十亿人。全地球陆地总共合华程五百余亿方里,受救世教管辖的有四百二十亿方里,受儒教管辖的有四十亿方里,受回教管辖的有三十亿方里。

一要知道今天兴国的方法,有绝对不能缺少的四大要点:道德是第一,学校是第二,安民是第三,养民是第四。凡是精通这四种方法的国家,自然出人头地;不精通或不全面的,不免落在后面;毫不关心的,则更加落后了。实行这四大要点,分为四个分支:古今是第一,东西是第二,普遍是第三,专门是第四。现在考察西方各国,不但人口数量每年有所增加,而且国家富强、百姓安定,也日新月异。中国在近五十年来,人口不见增加,财富也不见增长。所以从财富来说,欧洲各国国库每年收入,约合华银二千八百兆两,这不是剥削百姓来供奉君主,而是百姓富裕而君主没有不足。中国每年收入不过一百兆两。如果论及回教各国,则人口既逐年减少,百姓的困苦反而逐年增加。

这些聪明敏锐的人才,既然仔细察看了中外的情况,于是知道中国近来错误谬误的关系,巨大得无与伦比。所谓聚集六州的铁,也不能铸成一个巨大的错字。欣喜地听到皇太后在上运筹帷幄,

恭亲王李傅相、南皮张尚书承流宣化于下,皆曰:“人非就学于人之为,不学而甘居人后,乃真足也。”苟其持是说而身体力行之,则中国之厚幸也。所可惜者,圣母贤王名相纯臣,虽有整顿之心,而胆识兼优,敢于竭力进言者,京外均甚罕见;锐意酌改者,更寥落如晨星。且即有蓄意言之、设法改之者,亦以未谙各国整顿之道,无从下手。仆虽不敏,而灼知欲渡无梁之苦,代为焦虑者,历有年所。继而喟然曰:“明镜足以鉴妍媸,新史足以究隆替,曷不发箧出书,以为华人泰山大海之助乎?”及读英国马恳西先生所著《十九周大事记》,西例以耶稣降世后每百年为一周,今适在十九周中也,则诚新史而兼明镜之资也。中国服官之众,读书之士,其于中国之古训,自已烂熟于胸中;若欲博考西学,振兴中土,得此入门之秘钥,于以知中国之所以兴,与夫利獘之所在,以华事相印证,若者宜法,若者宜戒,则于治国读书之道,思过半矣。夫西国之广兴,多在近百年中,是书撷近人著作之菁华,删其繁芜,运以才识,国事分系,殚见洽闻,故欲考近事,无有出其右者;欲治近世,亦无有出其右者。如欲兼考数千来之掌故,则西国之书,奚啻汗牛充栋?学者循序渐进,非必以一书囿也。光绪十八年朅来上海,亟思翻译华文以饷华人,爰延访译书之有名者,闻蔡君芝绂于中外交涉之事,久经参考,遂以礼聘之。来晴几雨▯,偶得暇晷,即共相与紬绎,迄今三载,始克卒业,诚郑重乎其事也。至论劝令宦途士林中人尽读新书,以兴中国之策,不揣狂妄,敢拟二条。

译恭亲王李傅相、南皮张尚书在下推行教化,都说:“人如果不向他人求学,不学习却甘心居于人后,这才是真正的愚蠢。”如果秉持这种说法并亲身实践,那真是中国的大幸。可惜的是,圣母、贤王、名相、纯臣,虽然有心整顿,但胆识兼备、敢于竭力进言的人,在京师和外地都非常罕见;锐意斟酌改革的人,更是稀少如晨星。况且即使有蓄意进言、设法改革的人,也因为不熟悉各国整顿的方法,无从下手。我虽然不聪明,但深知想要渡河却没有桥梁的痛苦,为此代为焦虑,已经好几年了。接着感叹道:“明镜足以辨别美丑,新史足以探究兴衰,何不打开书箱拿出书籍,作为华人如泰山大海般的助力呢?”等到阅读英国马恳西先生所著的《十九周大事记》,西方惯例以耶稣降世后每百年为一周,现在正好在第十九周中,这确实是兼具新史和明镜作用的资料。中国做官的众人、读书的士子,对于中国的古训,已经烂熟于胸;如果想要广泛考察西学,振兴中华,得到这把入门的钥匙,由此知道中国兴盛的原因,以及利弊所在,用中国的事情相互印证,哪些应该效法,哪些应该警戒,那么在治国读书的道理上,就思考超过一半了。西方国家的广泛兴盛,大多在近百年中,这本书撷取了近代著作的精华,删去其繁冗芜杂,运用才识,将国事分类编排,见闻广博,所以想要考察近代事情,没有比它更好的;想要研究近代历史,也没有比它更好的。如果想要兼考数千年来掌故,那么西方的书籍,何止多得充满屋宇?学者循序渐进,不必被一本书所局限。光绪十八年来到上海,急切希望翻译华文来馈赠华人,于是延访有名的译书人,听说蔡君芝绂对于中外交涉的事情,长期参考研究,于是以礼聘请他。来晴几雨〇,偶尔得到闲暇,就共同梳理翻译,到现在三年,才完成学业,确实对这件事非常郑重。至于论述劝令官场和士林中人尽读新书,以振兴中国的策略,我不揣狂妄,敢拟两条。

一曰,请皇上降旨,继自今凡学院考取生童,主考总裁取中举人进士,必就西史命题条对。如生童考经古及乡会试第三策问之类,必其洞晰无遗,始克题名各榜。

一曰,请皇上降旨,继自今天潢诸贵冑与夫翰苑中人,均取是书,悉心考核,以为先路之导,然后遴选年在四十岁以内者,令其游学各西国,肄习新法,期以数年,学成回国,量才擢用。

果其二法可行,仆敢保有益于中国之万法。必皆由是而生,是一国备万国之善也。泰西于近百年之内,民富于昔者五倍。中国之民,岂独不能增倍之富乎?民既增五倍之富有,不能御他国者乎?且不特御一国,即御他洲各国,亦无所难。彼小人之见解,动曰以兵力御敌国。无论兵凶战危,不可妄动。即使杀敌致果,无不利,亦且下酿生灵之祸,上干造物之和。就若深味此书,见诸行事,而隐御外患于无形乎?且夫中国之地,擅欧罗巴全洲之广也。中国之民,合欧罗巴全洲之众也。然而欧洲府库岁入二千八百兆金,中国则仅得二十八分之一者,无他,新法之未兴也。新法既兴,国未必岁增千兆巨金,而数倍于今之入,操券可得。彼偿日本以数百兆金,不过一次,何虑之有?故夫今日者,惩前毖后,一旦尽祛锢习,而迪新机,转祸为福,此正天之所以兴中国也。君子体上天好生之心,不念他事,永敦睦谊,驯致五洲万国同庆升平,岂不美哉?抑更有最要之一说者,中国若不即日更改学校之制,士子但读本国古书,但知我为首出之大国,素着盛名,彼他国皆远出我下。微特不知他国之善已也,终必并其本国之善而亦失之。万病之生,皆出于此不知之故。倘能善与人同,易不知而进于知,则救华之机,全在此举。呜呼,可不慎欤乎?中国可患之事,尚有更甚于今者,不过数年,祸端立见。设使猝遘其时,虽欲再思补救,恐已无济于事。仆之为此言也,明知触犯忌讳,人多逆耳,但无一非真实一▯尢妄之语。万一不能见谅于今日,他日必有思我言而长叹者。夫至思我言而长叹,则岂徒今日我言之不用为我之不幸也哉?

  论报馆有益于国事

梁启超

觇国之强弱,则于通塞而已。血不通则病,学术不通则陋。道路不通,故秦越之视肥瘠,漠不相关;言语不通,故闽粤之与中原,邈若异域。惟国亦然,上下不通,故无宣德达情之效,而舞文之吏因缘为奸;内外不通,故无知己知彼之能,而守旧之儒乃鼓其舌。中国[受]侮数十年,坐此焉耳。

去塞求通,厥道非一,而报馆其导端也。无耳目,无喉舌,是曰废疾。今夫万国并立,犹比邻也;齐州以内,犹同室也。比邻而吾不知,甚乃同室所为,不相闻问,则有耳目而无耳目。上有所措置,不能喻之民;下有所苦患,不能告之君,则有喉舌而无喉舌。其有助耳目喉舌之用,而起天下之废疾者,则报馆之为也。

报馆于古有征乎?古者太师陈诗以观民风,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使乘輶轩以采访之。乡移于邑,邑移于国,国移于天子,犹民报也。公卿大夫揄扬上德,论列政治,皇华命使,江汉纪勋,斯干考室,駉马畜牧,君以之告臣,上以之告下,犹官报也。又如诵训掌道,方志以诏观事,掌道方慝以诏辟忌,以知地俗。外史掌四方之志,达书明于四方。撢人掌诵王志,道国之政事,以天下之邦国而语之。凡所以宣上德,通下情者,非徒纪述,兼有职掌。故人主可坐一室而知四海,士夫可诵三百而知国政。三代盛强,罔不由此。

西人之大报也,议院之言论纪焉,国用之会计纪焉,人数之生死纪焉,地理之险要纪焉,民业之盈绌纪焉,学会之程课纪焉,物产之品目纪焉,邻国之举动纪焉,兵力之增减纪焉,律法之改变纪焉,格致之新理纪焉,器艺之新制纪焉。其分报也,言政务者可阅官报,言地理者可阅地学报,言兵学者可阅水陆军报,言农务者可阅农学报,言商政者可阅商会报,言医学者可阅医报,言工务者可阅工程报,言

译第一条,请皇上降旨,从今以后,凡是学院考取的生员和童生,主考官和总裁录取的举人和进士,必须就西方历史出题进行条对。如同生员童生考经古以及乡试、会试的第三道策问之类,必须对其内容透彻明白毫无遗漏,才能名列各榜。

第二条,请皇上降旨,从今以后,皇室宗亲贵族以及翰林院中的人,都选取这本书,仔细考核,作为先导,然后选拔年龄在四十岁以内的人,让他们到各个西方国家游学,学习新法,期望几年后,学成回国,根据才能提拔任用。

如果这两条办法可行,我敢保证有益于中国的一切方法,都会由此产生,这就是一国具备万国的长处。西方在近百年内,百姓的财富比过去增加了五倍。中国的百姓,难道就不能增加几倍的财富吗?百姓既然增加了五倍的财富,难道还不能抵御其他国家吗?而且不只是抵御一个国家,即使抵御其他大洲的国家,也没有什么困难。那些小人的见解,动不动就说用兵力抵御敌国。无论战争凶险危急,不可轻举妄动。即使杀敌取胜,没有不利,也终究会在下层酿成百姓的灾祸,在上层违背造化的和谐。如果深深体会这本书,付诸行动,从而在无形中抵御外患呢?况且中国的土地,拥有整个欧洲那样广阔。中国的百姓,拥有整个欧洲那样众多。然而欧洲国库每年的收入是二千八百兆金,中国却只得到它的二十八分之一,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新法没有兴办。新法既然兴办,国家未必每年增加千兆巨金,而比现在收入增加几倍,是完全可以得到的。那些赔偿给日本的数百兆金,不过是一次,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所以今天,吸取过去的教训,防止以后重犯,一旦彻底清除陈规陋习,而启迪新的机遇,转祸为福,这正是上天用来振兴中国的时候。君子体会上天好生之心,不念其他事情,永远敦睦友好,逐渐使五洲万国共同庆祝太平,难道不美好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中国如果不立刻更改学校的制度,士子只读本国的古书,只知道我是首出的大国,向来享有盛名,其他国家都远远低于我。这不仅不知道其他国家的长处,最终连本国的长处也会丧失。万种弊端的产生,都出于这种无知的缘故。如果能够善于与人相同,由不知变为知,那么拯救中华的契机,全在于此举。唉,能不慎重吗?中国可担忧的事情,还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不过几年,祸端就会立刻显现。假使突然遭遇那种时候,即使想再思考补救,恐怕也无济于事了。我说这些话,明知触犯忌讳,让人听不进去,但没有一句不是真实无妄的话。万一今天不能被谅解,将来一定会有人想起我的话而长叹。等到想起我的话而长叹,那么难道只是今天我的话不被采用是我的不幸吗?

论报馆有益于国事

梁启超

观察国家的强弱,只看通达还是阻塞罢了。血液不通就会生病,学术不通就会浅陋。道路不通,所以秦地和越地看待彼此的肥瘦,漠不相关;言语不通,所以闽粤地区与中原,遥远得像异域一样。国家也是这样,上下不通,所以没有宣扬德政、传达民情的效果,而玩弄文法的官吏趁机作恶;内外不通,所以没有了解自己和了解敌人的能力,而守旧的儒生就鼓动他们的舌头。中国受侮辱几十年,就是坐视这种状况造成的。

去除阻塞寻求通达,方法不止一种,而报馆是引导开端。没有耳目,没有喉舌,这就叫废疾。现在万国并立,就像邻居一样;天下以内,就像同处一室一样。邻居的事情我们不知道,甚至同室所为,也不相闻问,那就是有耳目而没有耳目。上面有所举措,不能晓谕百姓;下面有所苦难,不能告诉君主,那就是有喉舌而没有喉舌。那些有助于耳目喉舌的作用,而消除天下废疾的,就是报馆的作用。

报馆在古代有证据吗?古代太师陈列诗歌以观察民风,饥饿的人歌唱他们的食物,劳累的人歌唱他们的事情,派遣使者去采访。从乡传到邑,从邑传到国,从国传到天子,这就像民报。公卿大夫宣扬上面的德行,评论政治,皇帝派遣使者,在江汉记录功勋,在斯干考察宫室,在駉马记录畜牧,君主借此告诉臣下,上级借此告诉下级,这就像官报。又如诵训掌管道义,方志用来告知观察事物,掌管道义和方地的邪恶来告知避忌,以了解地方风俗。外史掌管四方的志书,传达文书明白四方。撢人掌管诵读王意,陈述国家的政事,用天下的邦国来告诉君主。凡是用来宣扬上面德行,通达下面情意的,不只是记录叙述,还兼有职掌。所以君主可以坐在一室而知晓四海,士大夫可以诵读三百篇而知晓国政。三代兴盛强大,没有不因此的。

西方人的大报,记录议院的言论,记录国家用度的会计,记录人数的生死,记录地理的险要,记录民业的盈亏,记录学会的课程,记录物产的品类,记录邻国的举动,记录兵力的增减,记录律法的改变,记录格致的新理,记录器艺的新制。它们的分报,谈论政务的可以阅读官报,谈论地理的可以阅读地学报,谈论兵学的可以阅读水陆军报,谈论农务的可以阅读农学报,谈论商政的可以阅读商会报,谈论医学的可以阅读医报,谈论工务的可以阅读工程报,谈论

格致者可阅各种天算、声光、化电专门名家之报,有一学即有一报,其某学得一新义,即某报多一新闻。体繁者证以图,事赜者列为表。朝登一纸,夕布万邦。是故任事者无阂隔蒙昧之忧,言学者得观善濯磨之益。犹恐文义太赜,不能尽人而解,故有妇女报,有孩孺报。其出报也,或季报,或月报,或半月报,或旬报,或七日报,或五日报,或三日报,或两日报,或每日报,或半日报。国家之保护报馆,如鸟鬻子;士民之嗜阅报章,如蛾附膻。阅报愈多者,其人愈智;报馆愈多者,其国愈强。曰惟通之故。

译研究格致之学的人可以阅读各种天算、声光、化电等专门领域的名家报纸,有一门学问就有一种报纸,哪门学问有了新见解,那种报纸就增加一条新闻。内容繁杂的用图表来证明,事物深奥的用表格来罗列。早上刊登在纸上,晚上就传遍万国。因此,任职办事的人没有因隔阂蒙昧而担忧,从事学问的人得到不断切磋琢磨的益处。还担心文义过于深奥,不能人人都理解,所以有妇女报,有儿童报。报纸的出版频率,有的按季发行,有的按月发行,有的每半月发行,有的每十天发行,有的每七天发行,有的每五天发行,有的每三天发行,有的每两天发行,有的每天发行,有的每天发行两次。国家对报馆的保护,如同鸟儿爱护幼雏;士人百姓喜爱阅读报章,如同飞蛾趋附膻味。阅读报纸越多的人,他越聪明;报馆越多的国家,它越强大。这都是因为沟通的缘故。

其益于国事如此。故怀才抱德之士,有昨为主笔而今作执政者,亦有朝罢枢府而夕进报馆者。其主张国是,每与政府通声气,如俄土之争战,德奥意之联盟。五洲之人,莫不仰首企足以观泰晤士之议论文,甫脱稿,电已飞驰。其重之又如此。然而英国、德国、日本国,或于报馆有谗谤之律,有惩罚之条,则又何也?记载琐故,采访异闻,非齐东之野言,即秘辛之杂事。闭门而造,信口以谈,无补时艰,徒伤风化,其獘一也。军事敌情,记载不实,仅凭市虎之口,罔惩夕鸡之嫌,甚乃揣摩众情,臆造诡说,海外已成烬,纸上犹登捷。书荧惑听闻,贻误大局,其獘二也。臧否人物,论列近事,毁誉凭其恩怨,笔舌甚于刀兵,或扬颂权贵为曳裾之阶梯,或指斥富豪作苞苴之左券,行同无赖,义乖祥言,其獘三也。操觚发论,匪有本原,蹈袭陈言,剿撮涂说,或乃才尽为忧,敷衍塞责,讨论轶闻,纪述游览,义无足取,言之无文,其獘四也。或有译录稍广,言论足观,删汰秽芜,颇知体要,而借阐宗风,不出郑志,虽有断章取义之益,未免歌诗不类之憾,其獘五也。具此诸端,斯义遂牿。遂使海内一二自好之士,反视报馆为蟊贼,目报章为訞言。古义不行,良法致敝。呜呼,其不恫欤?

今设报于中国,而欲复西人之大观,其势则不能也。西国议院议定一事,布之于众,令报馆人入院珥笔而录之;中国则讳莫如深,枢府举动,真相不知,无论外人也。西国人数物产民业商册,日有记注,展卷粲然,录副印报,与众共悉;中国则夫家六畜,未有专司,州县亲民于其所辖民物产业,末由周知,无论朝廷也。西人格致制造专门之业,官立学校,士立学会,讲求观摩,新法日出,故亟登报章先为快;中国则稍讲此学之人,已如凤毛麟角,安有专精其业,神明其法,而出新制也。坐此数故,则西报之长,皆非吾之所能有也。然则报之例当如何?曰:广译五洲近事,则阅者知全地大局,与其强盛弱亡之故,而不致夜郎自大,坐眢井以议天地矣。详录各省新政,则阅者知新法之实有利益,及任事人之艰难经画,与其宗旨所在,而阻挠者或希矣。博搜交涉要案,则阅者知国体不立,受人嫚辱,律法不讲,为人愚弄,可以奋厉新学,思洗前矣。旁载政治学▯要书,则阅者知一切实学源流门径,与其日新月异之迹,而不致抱八股八韵、考据词章之学,枵然而自大矣。准此行之,待以岁月,风气渐开,百废渐举,国体渐立,人才渐出,十年以后,而报馆之规模亦可以渐备矣。嗟夫!中国邸报,兴于西报未行以前,然历数百年,未一推广,商岸肇辟,踵事滋多,劝百讽一,裨补寡横,流益急,晦盲依然,喉舌不通,病及心腹。虽▯之力,无取负山;而精禽之心,未忘填海。上循不非大夫之义,下附庶人市谏之条,私怀救火弗趋之愚,▯为大声疾呼之举。见知见罪,悉凭当途;若听不亮,目为诽言,摧萌拉其,何有焉?或亦同舟共艰,念厥孤愤,提倡保护,以成区区,则顾亭林所谓“天下兴亡,匹夫之贱,与有责焉”已耳。

  变法通议自序

梁启超

法何以必变?凡在天地之间者,莫不变。昼夜变而成日,寒暑变而成岁。大地肇起,流质炎炎热镕迁累变而成地球。海草、螺蛤、大木、大鸟、飞鱼、飞鼍、袋兽、▯兽,彼生此灭,更代迭变而成世界。紫血、红血流注体内,呼炭吸养,刻刻相续,一日千变而成生人。藉曰不变,则天地人类并时而息矣。故夫变者,古今之公理也。贡助之法变为租庸调,租庸调变为两税,两税变为一条鞭。井乘之法变为府兵,府兵变为骑,骑变为禁军(禁军)学校升造之法变为荐辟,荐辟变为九品中正,九品变为科目。上下千岁,无时不变,无事不变。公理有固然,非夫人之为也。为不变之说者,动曰守古,守古,庸讵知自太古、上古、中古、近古以至今日,固已不知万百千变?今日所目为古法而守之者,其

译它对国家事务的益处竟然如此之大。所以那些怀才抱德的人士,有昨天做主笔而今天成为执政官的,也有早上罢免枢府职务而晚上进入报馆任职的。他们主张国家大政,常常与政府互通声气,比如俄土之间的战争,德奥意之间的联盟。全世界的人,无不仰头踮脚观看《泰晤士报》的议论文,文章刚脱稿,电报已经飞驰传递。它的重要性竟然如此之大。然而英国、德国、日本,对于报馆有禁止谗谤的法律,有惩罚的条款,这又是为什么呢?记载琐碎旧事,采访奇异传闻,如果不是齐东的野史闲话,就是秘辛杂事。闭门造车,信口开河,对时局艰难毫无补益,徒然伤害社会风气,这是弊端之一。军事敌情,记载不真实,仅凭市井谣言,不惩罚“三人成虎”的嫌疑,甚至揣摩众人心理,凭空捏造诡诈之说,海外已经化为灰烬,纸上还刊登捷报。迷惑听闻,贻误大局,这是弊端之二。褒贬人物,评论近事,毁誉凭个人恩怨,笔舌比刀兵更厉害,或者颂扬权贵作为攀附的阶梯,或者指斥富豪作为勒索的凭据,行为如同无赖,道义违背善言,这是弊端之三。执笔发表议论,没有根本依据,沿袭陈词滥调,抄袭街头巷议,或者因为才尽而忧虑,敷衍塞责,讨论轶闻,记述游览,意义不足取,言论没有文采,这是弊端之四。有的翻译收录稍广,言论值得观看,删去秽杂芜乱,颇知大体要旨,但借以阐发宗派风气,不出郑声之志,虽然有断章取义的益处,未免有歌诗不类的遗憾,这是弊端之五。具备这些方面,这种道义于是受到阻碍。致使海内一二自爱的人士,反而视报馆为害虫,视报章为妖言。古义不能施行,良法导致败坏。唉,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

现在在中国设立报馆,想要恢复西方人的宏大景象,形势上是不可能的。西方国家议院议定一件事,公布于众,让报馆的人进入院内执笔记录;中国则讳莫如深,枢府的举动,真相不知,更不用说外人了。西方国家人口、物产、民业、商册,每天有记录,展开卷册清晰明了,抄录副本印在报上,与众人共同知晓;中国则家庭、六畜,没有专门机构,州县亲民官对其管辖的民物产业,无法全面知晓,更不用说朝廷了。西方国家格致制造专门之业,官立学校,士人设立学会,讲求观摩,新法每日出现,所以急于登在报章上先为快事;中国则稍微讲求此学的人,已如凤毛麟角,哪有专精其业,神明其法,而出新制的人呢。由于这几个原因,那么西方报纸的优点,都不是我们所能拥有的。那么报纸的体例应当如何?回答说:广泛翻译五大洲近事,那么读者知道全球大局,以及各国强盛弱亡的原因,不至于夜郎自大,坐在枯井里议论天地了。详细记录各省新政,那么读者知道新法确实有利益,以及任事人的艰难筹划,与其宗旨所在,那么阻挠者或许会减少。广泛搜集交涉要案,那么读者知道国体不立,受人轻慢侮辱,律法不讲,为人愚弄,可以奋发励志新学,思考洗雪前耻。附带记载政治学重要书籍,那么读者知道一切实学源流门径,以及其日新月异的迹象,不至于抱着八股八韵、考据词章之学,空虚而自大了。按照这个原则实行,等待岁月,风气逐渐开通,百废逐渐兴起,国体逐渐确立,人才逐渐出现,十年以后,那么报馆的规模也可以逐渐完备了。唉!中国邸报,兴起于西方报纸未行之前,然而历经数百年,未曾推广,商埠开辟,沿袭旧事滋多,劝百讽一,补益少而横逆多,流弊日益严重,昏暗依旧,喉舌不通,病及心腹。虽然蚍蜉之力,无取负山;但精卫之心,未忘填海。上遵循不非大夫之义,下附庶人市谏的条款,私怀救火不趋之愚,做出大声疾呼之举。见知见罪,全凭当权者;如果听不亮,目为诽谤之言,摧萌拉其,何有焉?或许也能同舟共艰,念及孤愤,提倡保护,以成区区之心,那么顾亭林所谓“天下兴亡,匹夫之责,与有责焉”罢了。

变法通议自序

梁启超

法律为什么必须变革?凡是天地之间的东西,没有不变化的。昼夜变化而成日,寒暑变化而成岁。大地初起,流质炎炎热镕迁累变化而成地球。海草、螺蛤、大木、大乌、飞鱼、飞鼍、袋兽、兽,彼生此灭,更代迭变化而成世界。紫血、红血流注体内,呼碳吸氧,刻刻相续,一日千变而成生人。假如说不变,那么天地人类同时就息灭了。所以变化,是古今的公理。贡助之法变为租庸调,租庸调变为两条税,两条税变为一条鞭。井乘之法变为府兵,府军变为骑,骑变为禁军。学校升造之法变为荐辟,荐辟变为九中正,九中正变为科目。上下千岁,无时不变,无事不变化。公理有固然,不是人为的。主张不变之说的人,动不动说守古,守古,难道不知道自太古、上古、中古、近古以至今日,已经不知万百千变?今天所目为古法而守之者,其

于古人之意相去,岂可以道里计哉!今夫自然之变,天之道也。或变则善,或变则敝。有人道焉,则智者之所审也。语曰:「学者上达,不学下达。」惟治亦然。委心任运,听其流变,则日趋于敝;振刷整顿,斟酌通变,则日趋于善。吾揆之于古,一姓受命,法立制数叶以后,其子孙之所奉行,必有以异于其祖父矣。而彼君民上下犹瞷焉,以为「吾今日之法,吾祖前者以之治天下而治」,薾然守之,因循不察,渐移渐变,百事废弛,卒至疲敝不可收拾。代兴者审其敝而变之,斯为新王矣。苟其子孙达于此义,自审其敝而自变之,斯号中兴矣。汉唐中兴,斯固然矣。《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言治旧国必用新法也。其事甚顺,其义至明。有可为之机,有可取之法,有不得不行之势,有不容少缓之故。为不变之说者,犹曰「守古,守古」,坐视其因循废弛而漠然无所动于中。呜呼,可不谓大惑不解者乎!《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伊尹曰:「用其新,去其陈,病乃不存。」夜不炳烛则昧,冬不御裘则寒,渡河而乘陆车。者,危易证而尝旧方者死。今专标斯义,大声疾呼。上循土训诵训之遗,下依蒙讽鼓谏之义。言之无罪,闻者足兴。为六十篇,分类十二。知我罪我,其无辞焉。

译与古人的心意相去甚远,哪里可以用里程来计算呢!如今自然的变迁,是天道的规律。有的变迁带来善果,有的变迁导致弊病。有人为的治理之道,则是智者所应审慎考察的。古语说:“求学的人向上通达,不求学的人向下沉沦。”治理国家也是如此。如果放任自流,听任局势演变,就会一天天趋向败坏;如果振奋精神,整顿秩序,斟酌情况,通权达变,就会一天天趋向完善。我考察古代历史,一个朝代接受天命,确立法制制度,几代之后,其子孙所奉行的,必定与其祖辈有所不同。然而君民上下却视而不见,认为“我们今天的法制,是祖先用来治理天下而取得成功的”,于是萎靡不振地固守旧制,因循守旧而不加体察,逐渐推移,逐渐变化,百事废弛,最终导致疲敝不堪,无法收拾。后来兴起的人审视其弊病并加以变革,这就成为新的王者了。如果其子孙能通达这一道理,自己审视弊病并自行变革,这就称为中兴了。汉代和唐代的中兴,正是如此。《诗经》说:“周朝虽然是古老的邦国,但其天命却是新的。”这是说治理旧有的国家必须采用新的法制。这件事非常顺理成章,其道理极其明白。有可以有所作为的时机,有可以借鉴的法制,有不得不推行的形势,有不容稍缓的原因。那些主张不变的人,还说“要守古,要守古”,坐视因循废弛而内心毫无触动。唉,这难道不是大惑不解的人吗!《易经》说:“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变化,变化就能通达,通达就能长久。”伊尹说:“采用新的,去除旧的,疾病就不会存在。”夜里不点燃蜡烛就会昏暗,冬天不穿皮衣就会寒冷,过河却乘坐陆路的车子,危险是显而易见的;而尝试旧药方的人则会死去。现在专门标举这一义理,大声疾呼。上承《尚书》中“土训”“诵训”的遗意,下依《易经》中“蒙卦”讽谏鼓动的义理。说话没有罪过,听到的人足以振作。写成六十篇,分为十二类。了解我或怪罪我,我都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续译列国岁计政要

梁启超

列国岁计政要,西士岁有箸录,欲觇国势,察内政者,靡不宗此书。岁癸酉,制造局译出一通,齐州之士宝焉。时阅二纪,继轨阙今岁五月,知新报馆乃始得取其去岁所箸录者,译成中文,附印于报末。乞曰:有君史,有国史,有民史。民史之着,盛于西国,而中土几绝。中土二千年来,若正史,若编年,若载记,若传记,若纪事本末,若诏令奏议,强半皆君史也。若通典,通志,文献通考,唐会要,两汉会要诸书,于国史为近,而条理犹有所未尽。梁启超曰:君子曷为尊史?史者,鉴以知来,察彼以知己。读其史,于其国之寖强寖弱,与其所以强弱之故,粲然秩然,若数白黑而指经纬,斯良史哉。以故读断代史不如读通史,读古史不如读近史,读追述之史不如读随记之史,读一国之史不如读万国之史。后世之修史者,于易代之后,乃始模拟彷佛,百中掇一二,又不过为一代之主作谱牒:若何而攻城争地,若何而取威定霸,若何而固疆圉长子孙,如斯而已。至求其内政之纲弛,民俗之优绌,所谓寖强寖弱,与何以强弱之故者,几靡得而焉。即有一二散见于纪传,非大慧莫察也。是故君史之敝,极于今日。以予所闻,西人之岁计政要者,其所采藉则议院之挡案也,豫算决算之表也,民部学部兵部海部户部商部之清册也,各地有司各国使员之报案也。自国主世系宗戚岁供,议院官制,教会学校学会,国计兵籍,兵船疆域,民数商务,工艺铁路,邮务新疆,钱币权衡,区以国别分类毕载,冠以总表,藉相比较。国与国比较而强弱见,年与年比较而进退见,事与事比较而缓急轻重见。自癸酉迄今二十五年,其增益新政,万国所同者有二大端,一曰学,一曰兵。日盛月新,各不相让。即以区区之日本,昔之文部省岁费不过十三万余圆者,今且增至二百五十三万八千余圆。昔之海军陆军两省合计岁费不过九百余万圆者,今且增至一万三千七百余万圆。欧洲各国称是其骤增之数,悬绝至不可思议。故学之极盛,乃至美国、瑞士千人中不识字者不过八九人,虽在妇女,其入学悉无分豪异于男子。教法日新,用力少而蓄德多,在学数年之功所得,与畴昔之十数年者可以相抵。兵之极盛,乃至易一新式枪炮,而每国所费至万万岁入。经费其用之于兵者,殆过其半。日本今岁豫算岁入共二万三千九百七十五万余圆,其费于海陆军者一万三千七百余万圆。欧洲各国皆称是学之日盛,地球将受大福;兵之日盛,地球将蒙显祸。然其几皆起于争自存,其原皆由于列国并立。中国以一瘠牛偃然卧虎之间,持数千年一统垂裳之旧法以治今日,此其所以为人弱也。管子曰:“国之存也,邻国有焉;国之亡也,邻国有焉。”呜呼!可以自媿,可以自惕,可以自奋矣。卷端有比较表一事也。国与国比较,一国也;年与年比较户口之表,中国等恒居一;疆域之表,中国等恒居四。昔居三,今降而四矣。国用、学校、商务、工艺、轮船、铁路、兵力诸表,中国等恒居十五以下,或乃至无足比数焉。呜呼!观此而不知媿、不知惕、不知奋者,其为无人心矣。是故观美国之富庶,而知民之权之当复;观日本之浡兴,而知黄种之可用;观法国之重振,而知败之不足惧;观突厥之濒蹙,而知旧国之不足恃;观暹罗之谋新,而知我之可观;德之锐意商务,而知其将求大欲于[中]国;观俄之阴谋,而知东方将有大变;观俄、日之拓张海运,而知海上商权将移至太平洋;观德、美、日之争兴工艺,而知英之商务将有蹶;观各国兵力之日厚,而知地球必有大血战;观土、希之事,列国相持不发,而不知其祸机必蓄泄于震旦。有天下之责者,将鉴以知来,察彼以知己不亦深切而着明也乎?斯国史之良哉!

  西学书目表序例

梁启超

余既为西书提要,缺医学、兵政两门,未成。而门人陈高第、梁作霖

译续译《列国岁计政要》

梁启超

《列国岁计政要》这本书,西方人士每年都有著录,想要观察国家形势、考察内政的人,没有不尊崇这本书的。癸酉年,制造局翻译了一部,山东的人士把它当作珍宝。过了二十年,接着的记载缺失了。今年五月,知新报馆才得到他们去年所著录的内容,翻译成中文,附印在报纸末尾。请求说:有君主史,有国家史,有民众史。民众史的著述,在西方国家兴盛,而在中原几乎断绝。中原两千年来,无论是正史、编年史、载记、传记、纪事本末,还是诏令奏议,大半都是君主史。至于《通典》、《通志》、《文献通考》、《唐会要》、《两汉会要》等书,虽然接近国家史,但条理仍然有所未尽。梁启超说:君子为什么尊崇史书?史书是用来借鉴以预知未来,观察他人以了解自己。阅读它的历史,对于那个国家逐渐强大或逐渐衰弱,以及它强弱的原因,清晰有序,如同数清黑白、指出经纬一样,这才是优秀的史书。因此,阅读断代史不如阅读通史,阅读古史不如阅读近史,阅读追述的历史不如阅读随时记录的历史,阅读一国的历史不如阅读各国的历史。后世的修史者,在朝代更替之后,才开始模仿,百中取一二,而且不过是为一个朝代的主君编写家谱:如何攻城略地,如何取威定霸,如何巩固疆域、繁衍子孙,仅此而已。至于探求内政纲纪的松弛,民俗的优劣,所谓逐渐强大或逐渐衰弱,以及强弱的原因,几乎无法得知。即使有一二散见于纪传之中,没有大智慧的人也察觉不到。因此,君主史的弊端,在今天达到了极点。据我所知,西方人的《岁计政要》,所采用的依据是议院的档案,预算决算的报表,民政、教育、军事、海军、财政、商业各部门的清册,各地官员各国使节的报案。从国君世系宗族每年的供给,议院官制,教会学校学会,国家财政兵籍,兵船疆域,人口商务,工艺铁路,邮政新疆,钱币权衡,按国家分类全部记载,冠以总表,借此进行比较。国家与国家比较而强弱显现,年份与年份比较而进退显现,事情与事情比较而缓急轻重显现。从癸酉年至今二十五年,其增加的新政,各国共同的是两大方面,一是教育,一是军事。日益兴盛每月更新,互不相让。就以小小的日本为例,过去文部省每年的费用不过十三万多圆,现在竟然增加到二百五十三万八千多圆。过去海军陆军两省合计每年的费用不过九百多万圆,现在竟然增加到一万三千七百多万圆。欧洲各国称颂这种骤增的数额,悬殊到不可思议。所以教育的极度兴盛,以至于美国、瑞士千人中不识字者不过八九人,即使是妇女,其入学也毫无差别,与男子相同。教法日益更新,用力少而蓄德多,在学几年的功夫所得,可以与过去的十几年相抵。军事的极度兴盛,以至于更换一种新式枪炮,每个国家所花费的达到每年收入的万万。经费中用于军事的,几乎超过一半。日本今年预算年收入共二万三千九百七十五万多圆,其中用于海陆军的为一万三千七百多万圆。欧洲各国都称颂教育日益兴盛,地球将受到大福;军事日益兴盛,地球将蒙受显祸。然而其契机都起于争夺自存,其根源都由于列国并立。中国像一头瘦牛躺在卧虎之间,持守着数千年一统垂裳的旧法来治理今天,这就是它被人弱视的原因。管子说:“国家的存在,邻国有关系;国家的灭亡,邻国有关系。”唉!可以自愧,可以自惕,可以自奋了。卷首有一张比较表。国家与国家比较,中国排在第一;年与年比较户口表,中国常居第一;疆域表,中国常居第四。过去居第三,现在降为第四了。国用、学校、商务、工艺、轮船、铁路兵力等表,中国常居第十五以下,甚至有的不足以相比。唉!看了这些而不知自愧、不知自惕、不知自奋的人,可以说是没有人心了。因此,观察美国的富庶,就知道民权应当恢复;观察日本的勃兴,就知道黄种人可用;观察法国的重振,就知道失败不足畏惧;观察突厥的窘迫,就知道旧国不足依赖;观察暹罗的谋新,就知道我们可以有所作为;观察德国锐意发展商务,就知道它将在中国寻求大欲;观察俄国的阴谋,就知道东方将有大变;观察俄、日扩张海运,就知道海上商权将移至太平洋;观察德、美、日争相发展工艺,就知道英国的商务将有挫折;观察各国兵力日益雄厚,就知道地球必有大血战;观察土耳其、希腊之事,列国相持不发,却不知道祸机必蓄泄于震旦(中国)。有天下之责的人,将借鉴以预知未来,观察他人以了解自己,不也是深切而明显吗?这才是优秀的国家史啊!

西学书目表序例

梁启超

我已经为西书编写提要,缺少医学、兵政两门,尚未完成。而门人陈高第、梁作霖……

,家弟启勋,以书问应读之西书及其读法先后之序,乃为表四卷,札记一卷,示之。媵之以曰:「大哉圣人之道!孔子适周,求得百二十国宝书。圣祖仁皇帝御纂数理精蕴,润色西算,弁诸卷首。高宗纯皇帝钦定四库书总目,凡译出西书,悉予箸录。先圣后圣,其事不同,其揆若一。呜呼!溥博宏远,蔑以加矣。」海禁既开,外侮日亟。曾文正开府江南,创制造局,首以翻译西书为第一要义。数年之间,成者百种。而同时同文馆及西士之设教会于中国者,相继译录,至今二十余年,可读之书三百种。昔纪文达之撰提要,谓《职方外纪》《坤舆[图]说》等书,为依仿中国邹衍之说,夸饰变幻,不可究诘。阮文达之作《畴人传》,谓第谷天学上下易位,动静倒置,离经畔道,不可为训。今夫五洲万国之名,太阳地球之位,西人五尺童子皆能言之。若两公固近今之通人也,而其智反出西人学童之下,何也?则书之备与不备也。大凡含生之伦,愈愚犷者,脑气筋愈粗,其所知之事愈简;愈文明者,其脑气筋愈细,其所知之事愈繁。禽兽所知最简,故虎豹虽猛,人能槛之。野人所知亦简,故苗黎番回虽悍,人能制之。智愚之分,强弱之原也。今以西人声光化电、农矿工商诸学,与吾中国考据词章帖括家言相较,其所知之简与繁,相去几何矣?兵志曰:「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人方日日营伺吾侧,纤悉曲折,虚实毕见,而我犹枵然自大,偃然高卧,非直不能知敌,亦且昧于自知,坐见侵陵,固其宜也。故国家欲自强,以多译西书为本;学子欲自立,以多读西书为功。此三百种者,择其精要而读之,于世界蕃变之国土迁异之原,可以粗有所闻矣。抑吾闻英伦大书楼所藏书,凡八万种有奇,今之所译,直九牛之一毛耳。西国一切条教、号令备哉?粲烂,实为致治之本、富强之由。今之译出者,何寥寥也?彼中艺术日出日新,愈变愈上,新者一出,旧者尽废。今之各书译成,率在二十年前,彼人视之,已为陈言矣。而以语吾之所谓学士大夫者,方且诧为未见,或乃瞠目变色,如不欲信。呜呼!岂人之度量相越远邪?抑导之未得其道也?

译家弟启勋,写信询问应当阅读哪些西书以及阅读的先后顺序,于是我为他编写了四卷表格、一卷札记,展示给他。并附言说:“圣人的道理真是伟大啊!孔子前往周朝,求得一百二十国的宝书。圣祖仁皇帝亲自编纂《数理精蕴》,润色西方数学,将其置于卷首。高宗纯皇帝钦定《四库全书总目》,凡是翻译出的西书,都予以著录。先圣与后圣,所做之事不同,但准则是一致的。唉!广大博深,没有能超过的了。”

海禁既然开放,外敌的侵扰日益紧迫。曾国藩在江南开设幕府,创建制造局,首先将翻译西书作为第一要义。几年之间,完成了一百种。而同时,同文馆以及西方人士在中国设立的教会,相继翻译记录,至今二十多年,可读的书有三百种。

过去纪昀撰写提要,认为《职方外纪》《坤舆图说》等书,是模仿中国邹衍的说法,夸饰变幻,不可究诘。阮元作《畴人传》,认为第谷的天文学上下位置颠倒,动静倒置,背离正道,不可作为准则。如今,五大洲各国的名称,太阳地球的位置,西方五尺高的儿童都能说出。如果两位先生确实是近代的通达之人,而他们的智慧反而低于西方学童,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书籍完备与不完备的缘故。

大凡有生命的类别,越愚昧粗野的,脑神经越粗,所知道的事情越简单;越文明的,脑神经越细,所知道的事情越繁杂。禽兽所知道的 simplest,所以虎豹虽然凶猛,人能关押它们。野人所知道的也简单,所以苗、黎、番、回虽然强悍,人能制服他们。智慧与愚昧的区别,是强弱的根源。

如今将西方声、光、化、电、农、矿、工、商等学问,与我们中国考据、词章、帖括家的言论相比,所知道的简单与繁杂,相差多少呢?《兵志》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别人正天天在暗中窥伺我们,细微曲折,虚实完全显现,而我们仍然空虚自大,安然高卧,不仅不能了解敌人,而且对自己也不明白,坐视被侵略欺凌,本来就是应该的。

所以国家想要自强,以多翻译西书为根本;学子想要自立,以多阅读西书为功业。这三百种书,选择其精要而阅读,对于世界变迁的国土差异的原因,可以粗略有所听闻了。

况且我听说英国大图书馆所藏的书,共有八万多种,现在所翻译的,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西方一切法规、号令完备而灿烂,实在是治理的根本、富强的原因。现在翻译出来的,为什么如此稀少呢?那里的学术日新月异,越变越好,新的出现,旧的完全废弃。现在各书翻译完成,大多在二十年前,他们看来,已经是陈旧的言论了。而对我们所谓的学士大夫来说,还惊讶为未见,或者瞪眼变色,好像不愿相信。唉!难道是人的度量相差太远吗?还是引导他们没有得其道呢?

一译出各书都为三类,一曰学,二曰政,三曰教。今除教类之书不录外,自余诸书分为三卷。上卷为西学诸书,其目曰算学,曰重学,曰电学,曰化学,曰声学,曰光学,曰汽学,曰天学,曰地学,曰全体学,曰动植物学,曰医学,曰图学。中卷为西政诸书,其目曰史志,曰官制,曰学制,曰法律,曰农政,曰矿政,曰工政,曰商政,曰兵政,曰船政。下卷为杂类之书,其目曰游记,曰报章,曰格致总,曰西人议论之书,曰无可归类之书。

一明季,国初,利、艾、南、汤诸君以明历见擢用,其所著书见于《天学汇函》《新法算书》者,百数十种。又制造局、益智书会等处译印未成之书,百余种。通商以来,中国人著书言外事,其切实可读者,亦有数十种。捃拾荟萃,名为卷。

一西学各书分类最难,凡一切政皆出于学,则政与学不能分;非通学不能成一学,非合庶政不能举一政。则某学某政之各门不能分。今取便学者,强为区别。其有一书可归两类者,则因其所重:如行军测绘不入兵政而入图学,御风要术不入天学而入船政,化学卫生论不入化学而入医学,是也。又如电气镀金,电气镀金▯某等书原可以入电学;脱影观色相、留真照像法等书原可以入光学;汽机发轫、汽机必以汽机新制等书原可以入汽学;今皆以入工艺者,因工艺之书无不推本于格致,不能尽取而各还其类也。又如金石识别,似宜归矿学类,又似宜归地学类,而皆有不安,故归之化学;海道图说,似宜归地学类,又似宜归海军类,而皆有不安,故归之船政。此等门目亦颇费参量,然究不能免牵强之诮。顾自《七七录》以至《四库总目》,其门类之分合、归部之异同,通人犹或訾之,聚讼至今未有善法。此事之难,久矣!海内君子,惠而教之,为幸何如?

一门类之先后,西学之属,先虚而后实。有形有质之学,皆从无形无质而生也。故算学、重学为首,电、化、声、光、汽等次之。天地人谓全体学,物谓动植物学等次之。医学、图学,全属人事故居末焉。西政之属,以通知四国为第一义,故史志居首。官制、学校、政所自出,故次之。法律所以治天下,故次之。能富而后能强,故农、矿、工商次之,而兵居末焉。农者,地面之产;矿者,地中之产;工以作之,作此二者也;商以行之,行此三者也。此四端之先后也。船政与海军相关,故附其后。

一已译诸书,中国官局所译者,兵政类为最多。昔人之论,以为中国一切皆胜西人,所不如者兵而已。西人教会所译者,医学类为最多,教士多业医也。制造局首重工艺,而工艺必本格致,故格致诸书虽非大备,而崖可见。惟西政各籍译者寥寥,官制、学制、农政诸门竟无完帙。今犹列为一门者,以本原所在,不可不讲,悬其目以俟他日之增益云尔。

一书目例,标撰人名氏。今标译人,不标撰人者,所重在译也。译书率皆一人口授,一人笔述。今诸书多有止标一人者,原本不两标,故仍用之。名从主人也。

一收藏家最讲善本,故各家书目于某朝某地刻本至为龂龂。今所列皆新书,极少别本,仍详列之者,不过取便购读,与昔人用意微殊。其云“在某某书中”者,无单行本也。其云“格致汇编本”“万国公报本”“时务报本”,其下不注本数价值者,亦无单行本也。

一古书用卷子本,故标卷数。后世装潢既异,而犹袭其名,甚无谓也。故今概标本数,不标卷数。

一目录家皆不着价值,所重在收藏,无须乎此。今取便购读,故从各省官书局之例,详列价值。其标若干两、若干钱者,银价也;其标若干千、若干百者,制钱价也;其标若干元、若干角者,洋银价也。制造局、同文馆、天津学堂之书,概据原单;其家刻本及西士自印本,据格致书室单。制造局书有原价、减价、重减价,格致书室单所列制造局书,依其减价之值;今所列者,乃其重减价之值。减价之视重减价,约如十与八之比例。

一表下加识语,表上加圈识,皆为学

译一、翻译出的各书都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学术,第二类是政治,第三类是教育。现在除了教育类的书不收录外,其余各书分为三卷。上卷为西方学术类的书籍,其类目有算学、重学、电学、化学、声学、光学、汽学、天学、地学、全体学、动植物学、医学、图学。中卷为西方政治类的书籍,其类目有史志、官制、学制、法律、农政、矿政、工政、商政、兵政、船政。下卷为杂类书籍,其类目有游记、报章、格致总论、西方人的议论之书、无法归类的书。

一、明朝末年、清朝初年,利玛窦、艾儒略、南怀仁、汤若望等人因精通历法而被提拔任用,他们所著的书见于《天学汇函》《新法算书》的,有一百多种。此外,制造局、益智书会等处翻译印刷但未完成的书籍,有一百多种。自通商以来,中国人著书谈论外国事务,其中切实可阅读的,也有几十种。搜集荟萃,编为一卷。

一、西方学术各书的分类最难,因为一切政治都源于学术,所以政治与学术不能分开;不通晓学术就不能成就一门学术,不综合各种政务就不能推行一项政务。所以某门学术、某项政治的各个门类不能分开。现在为了方便学者,强行加以区别。如果有一本书可以归入两类的,就根据其侧重点:例如行军测绘不归入兵政而归入图学,御风要术不归入天学而归入船政,化学卫生论不归入化学而归入医学,就是这样。又如电气镀金等书原本可以归入电学;脱影观色相、留真照相法等书原本可以归入光学;汽机发轫、汽机新制等书原本可以归入汽学;现在都归入工艺类,是因为工艺类的书无不推究根本于格致之学,不能全部取来各自归还其类。又如金石识别,似乎适宜归入矿学类,又似乎适宜归入地学类,但都感到不妥,所以归入化学;海道图说,似乎适宜归入地学类,又似乎适宜归入海军类,但都感到不妥,所以归入船政。这些门类的划分也颇费斟酌,但终究不能避免牵强的讥讽。然而自《七七录》以至《四库总目》,门类的分合、归部的异同,通才尚且指责,争论至今没有好的方法。这件事的困难,已经很久了!海内君子,若能赐教,那是何等的幸运!

一、门类的先后顺序,西方学术所属,先虚后实。有形有质的学问,都是从无形无质中产生的。所以算学、重学排在首位,电学、化学、声学、光学、汽学等次之。天地人称为全体学,物称为动植物学等次之。医学、图学,完全属于人事,所以排在最后。西方政治所属,以了解四方国家为第一要义,所以史志排在首位。官制、学校是政治的源头,所以次之。法律是用来治理天下的,所以次之。能够富裕然后才能强大,所以农政、矿政、工政、商政次之,而兵政排在最后。农业是地面的产物;矿业是地下的产物;工业用来制造,制造这两者;商业用来流通,流通这三者。这是这四者的先后顺序。船政与海军相关,所以附在后面。

一、已翻译的书籍,中国官局所翻译的,兵政类最多。前人的议论,认为中国一切都比西方人强,不如的只有军事。西方教会所翻译的,医学类最多,因为传教士多从事医学。制造局最重视工艺,而工艺必须本于格致,所以格致类的书虽然不齐全,但大概可见。只有西方政治各籍翻译的很少,官制、学制、农政等门类竟没有完整的书籍。现在仍列为一门,是因为根本所在,不可不讲,列出类目以等待日后的增补。

一、书目的惯例,标注撰著人的姓名。现在标注译者,不标注撰著人,是因为重在翻译。翻译的书通常是一人口授,一人笔录。现在各书多有只标注一人的,原本没有同时标注两人,所以沿用之。名从主人。

一、收藏家最讲究善本,所以各家书目对于某朝某地的刻本极为讲究。现在所列的都是新书,极少别本,仍然详细列出,不过是为了方便购买阅读,与古人的用意略有不同。其中说“在某某书中”的,是没有单行本。其中说“格致汇编本”“万国公报本”“时务公开本”,下面不注明本数价值的,也是没有单行本。

一、古书用卷子本,所以标注卷数。后世装帧不同,却还沿袭其名,非常没有意义。所以现在一概标注本数,不标注卷数。

一、目录学家都不标注价值,重在收藏,不需要这个。现在为了方便购买阅读,所以参照各省官书局的惯例,详细列出价值。标注若干两、若干钱的,是银价;标注若干千、若干百的,是制钱价;标注若干元、若干角的,是洋银价。制造局、同文馆、天津学堂的书,一概依据原单;家刻本及西方人士自印本,依据格致书室单。制造局的书有原价、减价、重减价,格致书单所列制造局的书,依据其减价的价值;现在所列的,是其重减价的价值。减价与重减价相比,大约如十与八的比例。

一、表下加识语,表上加圈识,都是为了学习

者购读而设。体例不能雅驯,所不计也。惜所识太又学识浅陋,未必得当耳。世之君子,尚救正之。

译这是为了购买书籍和阅读而设立的。体例不够典雅规范,是不在考虑之内的。可惜我见识太浅,学识浅陋,未必恰当罢了。世间的君子,请予以纠正。

一附卷所载,通商以前之西书,多言天算,言教两门。今除言教之书不著录外,自余诸书不能以类别,故以著书人为别。

一附卷所载,中国人言西学之书,搜罗殊隘。其海内通人,或有成书而未刻,刻成而鄙人未及见者,当复不少。管窥蠡测,知其孤陋。若夫坊间通行之本,有稗贩前人,割裂原籍以成书者,乃市侩射利之所为,方闻之士所不屑道,概不著录,以示谨严,非▯漏也。

一中国人言西学之书以游记为最多,其余各种亦不能以类别。今用内典言人非人,化学家言金非金之例,区为游记类、非游记类二门。

一近人颇有以译本之书而归入自著书之中,不标译字者,概为疏通证明,仍入诸译书表中,不援“名从主人”之例。

一表后附札记数十则,乃昔时答门人问之语,言各书之长短,及某书宜先读,某书宜缓读。虽非详尽,初学观之,亦可以识门径,故窃取过而存之之义,附见末简,名曰《读书法》。博雅君子,谅无哂之。若其刍荛之见,则具所著《西书提要》中,此不能多及也。

  春秋存中国说序

徐勤

春秋存中国说》凡二卷。序其首而系之辞曰:「八星之一,而为大地;五洲之一,而为亚洲;五十六国之一,而为中国。其亦渺乎小哉!」然《春秋》之义,基于谨始;科旨之条,先于王鲁;《大学》之言,重于知本;算理之奥,原于起点。黄帝之种,神圣之教;父母之邦,桑梓之乡;钓游之旧,其能忍然释哉?方今四邻交▯,中国危阽。朝、越、暹、缅之属,咸作异墟;险要繁盛之区,悉通商岸。聪明之裔,有异类之悲;美备之教,有坠地之痛。其守旧而自好者,则囿于宋、明洁己高蹈之迂论,而无与时艰;其开新而见异者,则怯于泰西富国强兵之习,而归心彼族。五十年来见侮强敌,自伤厥类者,其谓是欤?《春秋》传曰:「致[柤](祖)之会,存中国也。」又曰:「不使彝狄之民加于中国。」此圣人存中国而保种类之微旨也。今举二十三行省之大,四万万冠带之氓,通人巨儒肩背相望,而深知斯义者亦寡焉。孤鸣而抉着之,吾知其难也。然提圣法于既坠,表《春秋》于闇曶,存中之义弗明,中国之弱弗振。吾虽孤微,乌可以已夫?尚清谈而五湖兆乱,宋儒独善而金、元攘篡,人人以私一己为心,而置天下于弗问,则中国其已矣;人人以存中国为心,而明《春秋》之大义,则中国可为也。昔孟博揽辔登车,而有澄清天下之志;高平作秀才时,即能以天下为己任。朱子曰:「惟志不立,天下无可为之事。」世之君子,其诸志于《春秋》存中国之义者乎?

  西政丛书

梁启超

政无所谓中西也。列国并立,不能无约束,于是乎有公法。土地人民,需人而治,于是乎有官制。民无恒产,则国不可理,于是乎有农政、矿政、工政、商政。逸居无教,近于禽兽,于是乎有学校。官民相处,秀莠匪一,于是乎有律例。各相猜忌,各自保护,于是乎有兵政。此古今中外之所同有,国者之通义也。中国三代尚已,秦汉以后,取天下于马上,制一切法,草一切律,则咸为王者一身之私计,而不复知有民事。其君臣又无深心远思,革前代之獘,成新王之规,徒因陋就简,委靡废弛。其上焉者,补苴罅漏,涂饰耳目,故千疮百孔,代甚一代。二千年来之中国,虽谓之无政焉可已?欧洲各国,土地之沃,人民之赜,物产之衍,匪有迈于中国也。而百年以来,更新庶政,整顿百废,始于相妒,终于相师。政治学院,列为颛门,议政之权,逮于氓庶。故其所以立国之本末,每合于公理,而不戾于吾三代圣人平天下之义。其大国得是道也,乃纵横汪洋于大地之中,而莫之制。其小国得是道也,亦足以自立,而不见吞噬于他族。播其风流,乃至足以辟美洲,兴印度,强日本,存暹罗。西政之明效大,何其盛欤!利徐以来,西学始入中国,大率以天算格致为传教之梯径。自

译附卷所收录的,是通商以前传入中国的西方书籍,大多谈论天文历算和宗教教化两类。现在除了宗教教化的书籍不予著录外,其余各种书籍无法按类别区分,所以以著书人为区分标准。

附卷所收录的,中国人论述西学的书籍,搜集的范围非常狭窄。那些海内的通达之士,或许有写成书而未刻印,或刻印后鄙人未能见到的,应当还有不少。我见识浅陋,深知自己的孤陋寡闻。至于市面上通行的版本,有剽窃前人、割裂原籍以成书的,那是市侩为了牟利所做的,有见识的士人所不屑提及,一概不予著录,以显示严谨,并非遗漏。

中国人论述西学的书籍以游记为最多,其余各种也不能按类别区分。现在借用佛经中“人非人”、化学中“金非金”的例子,区分为游记类、非游记类两门。

近代有些人把翻译的书籍归入自己著作之中,不标明“译”字,我都加以疏通证明,仍然归入译书表中,不援引“名从主人”的例子。

表后附有札记数十条,是过去回答门人提问的话,论述各书的长短,以及某书宜先读,某书宜后读。虽然不够详尽,初学者看了,也可以知道入门的路径,所以借用“过而存之”的意思,附在末尾,名为《读书法》。博雅君子,想必不会嘲笑。至于那些粗浅的意见,则都记载在我所著的《西书提要》中,这里不能多说了。

《春秋存中国说》共两卷。在卷首作序并附言说:“八星之一,成为大地;五洲之一,成为亚洲;五十六国之一,成为中国。这也太渺小了吧!”然而《春秋》的大义,基于谨慎开始;科旨的条理,先于尊崇鲁国;《大学》的言论,重在知道根本;算理的奥妙,源于起点。黄帝的种族,神圣的教化;父母的邦国,桑梓的故乡;垂钓游玩的旧地,怎能忍心释怀呢?当今四邻交恶,中国危在旦夕。朝鲜、越南、暹罗、缅甸等国,都已成为异族之地;险要繁盛的地区,都成了通商口岸。聪明的后代,有异类的悲哀;完备的教化,有坠地的痛苦。那些守旧而自好的人,则局限于宋明洁身自好高蹈的迂腐言论,而不与时艰;那些开新而见异的人,则畏惧泰西富国强兵的习俗,而归心彼族。五十年来被强敌侮辱,自伤其类的人,说的就是这些人吧?《春秋》传曰:“致祖之会,是为了保存中国。”又说:“不让夷狄之民凌驾于中国之上。”这是圣人保存中国而保护种族的微言大义。现在举二十三行省之大,四万万戴冠束带的百姓,通达之士和巨儒肩背相望,而深知此义的也很少。独自鸣叫而抉发彰显它,我知道这很难。然而提举圣法于既坠之际,表彰《春秋》于昏暗之中,存中国的义理不明,中国的衰弱就不能振奋。我虽然孤微,怎么可以停止呢?崇尚清谈而五湖兆乱,宋儒独善其身而金元篡位,人人以私心为己,而置天下于不顾,那么中国就完了;人人以保存中国为心,而明晓《春秋》的大义,那么中国就可以有所作为。昔日孟博揽辔登车,而有澄清天下的志向;高平作秀才时,即能以天下为己任。朱子说:“只有志向不立,天下无可为之事。”世上的君子,大概有志于《春秋》存中国的义理吧?

政治无所谓中西。列国并立,不能没有约束,于是有了公法。土地人民,需要人来治理,于是有了官制。人民没有恒产,那么国家不可治理,于是有了农政、矿政、工政、商政。安逸居住而没有教化,接近禽兽,于是有了学校。官民相处,良莠不齐,于是有了律例。各相猜忌,各自保护,于是有了兵政。这是古今中外所共同拥有的,是国家的通义。中国三代尚已,秦汉以后,取天下于马背,制定一切法,草拟一切律,则都是为王者一身的私计,而不再知道有民事。其君臣又没有深心远思,革除前代的弊端,建立新王的规矩,只是因陋就简,委靡废弛。其上等的人,修补罅漏,涂饰耳目,所以千疮百孔,一代比一代严重。两千年来之中国,虽然说是没有政治也可以吧?欧洲各国,土地的肥沃,人民的众多,物产的丰富,没有超过中国的。而百年以来,更新庶政,整顿百废,开始于相妒,终于相师。政治学院,列为专门,议政之权,下及百姓。所以其立国的本末,每每合乎公理,而不违背我们三代圣人平天下的义理。其大国得此道,于是纵横汪洋于大地之中,而没有谁能制约。其小国得此道,也足以自立,而不见被其他民族吞噬。传播其风流,乃至足以开辟美洲,兴起印度,强大日本,保存暹罗。西政的明效大验,何其盛大啊!利玛窦以来,西学始入中国,大率以天文历算格致为传教的阶梯。自

晚明以逮干嘉,魁儒巨子,讲者寡。互市以后,海隅士夫,怵念于败,归咎于武备,注意于船械,兴想于制造,而推本于格致。于是同文馆、制造局、船政所,各事南北踵起,而旁行之书,始立于学官,象鞮之笔,渐齿于士类。然而旧习未涤,新见未莹,则咸以为吾中国之所以见弱于西人者,惟是武备之未讲,船械之未精,制造之未习,格致之未娴。而于西人所以立国之本末,其何以不戾于公理,而合于吾圣人之义者,则瞠乎未始有见。故西文译华之书,数百种而言政者,可屈指算也。吾既未识西人语言文字,则翘颈企踵仰余沥于舌人之手,一新译政书出,购之若不及。虽然,所译之书未必其彼中之良也,良矣,译者未必能无失其意也。即二者具备,而其书也,率西域十余年以前之旧籍,他人所吐弃而不复道者,而吾犹以为瑰宝而珍之,其为西儒笑也,固已多矣。又并此区区者,不过燕、吴、粤一隅之地有通行本,而腹地各省乡僻绩学士,犹往往徒目录,如宋椠、元钞,欲见而不可得。呜呼!中国之无人才,其何怪欤?乃从肆客之请,略撷其译本之最要者,或家刻本少见者,或丛刻本无单行者,得十余种,汇为一编,俾上石以广流通。其华人著作之深通外事而有独见者,亦附数种焉。腹地之省乡僻绩学之士,其或愿闻之也。虽然,其细已甚,欲免于西儒之笑,难矣。慰情聊胜无,亦靡恧焉。若责以古贤编缉之体例,则俟译本天下,必有人从而抉择之,厘定之者。

译从晚明到乾嘉年间,大儒学者中,研究西方学问的人很少。通商口岸开放以后,沿海地区的士大夫,因战败而心生恐惧,将失败归咎于武备不足,于是关注船只和器械,进而想到制造,并追溯本源到格致之学。于是同文馆、制造局、船政局等机构,在南北各地相继建立,而翻译西方的书籍,开始被官方学校采纳,翻译西方的文字,逐渐被士人阶层所接受。然而旧有的习气尚未清除,新的见解尚未明晰,于是大家都认为中国之所以被西方人削弱,仅仅是因为武备没有讲究,船只器械不够精良,制造技术没有学习,格致之学不够熟练。而对于西方人立国的根本与枝节,为什么符合公理且契合我们圣人的道义,则茫然没有认识。所以翻译西方文字为中文的书籍,虽然有数百种,但谈论政治的,却屈指可数。我们既然不认识西方人的语言文字,只能伸长脖子踮起脚跟,仰赖翻译者的点滴知识,一旦有新的翻译政书出版,便争相购买唯恐不及。虽然如此,所翻译的书籍未必是西方优秀的著作,即使是优秀的著作,译者也未必能没有遗漏原意。即使这两者都具备,而这些书,大都是西方十几年前的旧籍,是别人所摒弃不再谈论的,而我们却还当作瑰宝珍视,被西方学者嘲笑,本来就很多了。再加上这些少量的书籍,不过只在燕、吴、粤等局部地区有通行本,而内地各省偏远地方的读书人,往往只有目录,像宋版、元抄本一样,想见到却不可得。唉!中国缺乏人才,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于是应书商的请求,略选其译本中最重要的一些,或是家刻本少见的一些,或是丛刻本中没有单行本的一些,共得十余种,汇集成一编,刻石印刷以广泛流通。其中华人著作中深通外事且有独到见解的,也附录了几种。内地各省偏远地方的读书人,或许愿意听闻这些吧。虽然如此,这些书已经非常细微浅陋,想要避免被西方学者嘲笑,很难了。聊以慰藉心情,胜过没有,也不感到惭愧。如果要求符合古代贤人编纂的体例,那么等到译本遍布天下,一定有人随之进行抉择、厘定。

说任篇上

黎祖健

羽琌龚子有尊任篇。顾其言任也,侠也,即墨也。墨氏之派,如史迁之游侠刺客传,则墨氏之支子也。兼爱以为人,尚俭以持己,赴汤蹈火以急难。庄子所称为人多而自为少,真天下之好者也。深许以为才士者也。然儒家之书,《诗》言明哲保身,《礼运》言圣人所以为藏身之固,疑墨任而儒不任。儒之义,从人从需,若事必需,需焉有所待者然。论者谓今日之天下麻木不仁,成此不痛不痒世界,凡事必因循畏葸苟且偷遂,以为儒教之流獘有以养成之也,而不知非也。中国有古圣人焉,伊尹也。孟子所亟称为任圣者也,其视天下之饥犹己饥,天下之溺犹己溺,能使君为尧舜之君,民为尧舜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纳之沟中。任孰有任于此者?天下一家,中国一人。天下有道,某不与易,此孔子之任也。任孰有任于此者?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此孟子之任也。任孰有任于此者?且儒教为孔子所创,谓儒者之不任,其论何愚?然则儒任,墨亦任,任同其所以为任者,将无同?曰不同而同,同而不同。尝纵览诸子百家,莫不以仲尼、墨翟并称,其立教之宗旨虽异,而皆以救天下为心,其任同墨之任也。尚气,儒之任也。以道则其所以为任者,固自不同。尚气之獘,成于游侠朱家、郭解之流动,以睚杀人,然急人之急,难人所难,君子或有取焉。儒者之以道任天下也,喁喁沬沬,使民游其宇而不自知,而不见其措施张皇之迹,此儒教之所以为大也。虽然,由孔子创教以至于今二千三百七十余年矣,上而冕旒,中而簪笏,下而韦带,皆浸之灌之,餍之饫之,衣之被之,戴之履之,范围而规矩之,旁皇而周洽之。孔教之入人深,谁不谓然?然观中国今日之天下麻木不仁,竟成此不痛不痒世界者,则以孔教虽大而无人焉以昌之?由是士习日衰,风气日坏,人心变诈,上下颓靡,政事废弛,偷安苟且,蒙惑淫昏,养成世变,裂破败不可收拾。尝反复于其故,窃叹以中国之大,四百兆之众,而竟无一人焉起而任今日之天下也。夫以中国之尚儒教,而儒教之尚任,而今日儒者之懦不能任,若此终无以解论者之疑。无已,则请言其故。故何在?在宋儒。或者曰:“观子平日绪论,未尝不贤宋儒,今乃妄科以无名之罪,何龃龉若是?”曰:“宋儒之贤固也,而今日之归咎于宋儒者,乃数百年之积势而成,初非宋儒所及料也。”夫恒星地球相积而成诸天,诸国相积而成地球,省府州县相积而成诸国,其积之也,莫不以渐。自宋儒专言义理,洁身寡过,皎皎自好,笃守曾子之教,深以思出其位为戒,承学之士仅能以省身克己,兢兢然纠治之,未遑如刘元城之九年学不妄语,谢上蔡之三十年治一矜,薛河东之二十年治一怒,汲汲皇皇,唯求自免于过,其自治固严,亦仅能如是而已。刘蕺山痛惩王门心学之獘,《人谱类记》一书于省察为独严。国朝学派如李安溪之徒,祖尚前明薛文清之学,尤复鞭辟入里,笃行践实,几若一言不敢语,一步不敢行,无复慷慨以天下事自任。至于今日尤不可言矣。人情之诈幻狡狯[日](一)甚,一日其所号为世之君子者,皆山林守旧之士,其血既不热于人世之富贵利达无所争,唯知检点言行,欲求其躬于无过之地而已。如是则固未尝有害于人,而亦非有益于世,与深山之木石何以异?凡此皆当世所重为君子者也,且求之今日难能而可贵者也,而固皆宋学之流派也。其敢有出而任事者,类皆利欲昏心,权术巧诈,枭桀贪鄙,无之小人为之,虽有美政良法,一被其人沾手,即百獘丛生,侵蚀剥藉,端中饱,务充其私囊而后已。且其人既不孚人望,兴一大事,令彼得操其事权,纵欲招商,集股力图举创,而耳食其名者,莫不观望徘徊,闻风先避,不敢轻于一试。如是,则今日之事尚可问耶?世有君子者乎?吾欲一破其成见,

译《说任篇上》

黎祖健

《羽琌》与《龚子》中有《尊任篇》。看他们所说的“任”,是指侠义,也就是墨家。墨家的流派,如同司马迁《史记》中的《游侠列传》和《刺客列传》,是墨家的分支。以兼爱待人,以崇尚节俭约束自己,赴汤蹈火以解救危难。庄子称他们为“为人多而为自己少”,确实是天下的好人。深深赞许他们是有才之士。然而儒家典籍中,《诗经》说明智的人要保全自身,《礼运》说圣人之所以能稳固地隐藏自身,怀疑墨家讲“任”而儒家不讲“任”。儒家的“义”,字形从人从需,如果事情必需,就需要有所等待的样子。评论者说,今天的天下麻木不仁,形成了这种不痛不痒的世界,凡事必定因循守旧、畏缩不前、苟且偷安,认为这是儒家教化的弊端所培养出来的,却不知道这是不对的。中国有古代圣人,就是伊尹。孟子极力称赞他是“任圣”,他看待天下的饥饿就像自己饥饿,看待天下的溺水就像自己溺水,能使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如果有普通男女没有受到尧舜的恩泽,就好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入沟壑中。还有比这更“任”的吗?天下一家,中国一人。天下如果有道,我就不参与改变,这是孔子的“任”。还有比这更“任”的吗?上天如果不想要平治天下,如果想要平治天下,当今这个时代,除了我还有谁呢,这是孟子的“任”。还有比这更“任”的吗?况且儒教是由孔子创立的,说儒者不“任”,这种论调多么愚蠢?那么儒家讲“任”,墨家也讲“任”,“任”相同,他们之所以为“任”的理由,难道没有相同之处吗?回答说:不同中有相同,相同中有不同。我曾浏览诸子百家,没有不把孔子和墨子相提并论的,他们建立教化的宗旨虽然不同,但都以拯救天下为心,他们的“任”与墨家的“任”是相同的。崇尚气节,是儒家的“任”。以道义来作为“任”的依据,他们之所以为“任”的理由,本来就不相同。崇尚气节的弊端,形成于游侠朱家、郭解等人的流动,因为一点小怨恨就杀人,然而急人之急,难人所难,君子或许有所取法。儒者以道义来承担天下,低声细语,使百姓在其教化下生活而不自知,看不到他们措施张扬的痕迹,这是儒教之所以伟大的原因。虽然如此,从孔子创立教派直到今天两千三百七十多年了,上至帝王,中至官员,下至平民,都沉浸其中、浇灌其中,饱食其中、穿戴其中,遵循其中、规范其中,广泛而周全地覆盖其中。孔教深入人心,谁不认为如此呢?然而看中国今天的天下麻木不仁,竟然形成这种不痛不痒的世界,这是因为孔教虽然伟大,却没有人来弘扬它?因此士人习气日益衰败,风气日益败坏,人心变得欺诈,上下颓废萎靡,政事废弛,苟且偷安,蒙蔽迷惑、淫乱昏庸,养成了世道的变迁,破裂败坏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我曾反复思考其中的缘故,私下感叹以中国之大,四亿人口之多,竟然没有一个人起来承担今天的天下。既然中国崇尚儒教,而儒教崇尚“任”,而今天的儒者懦弱不能承担,像这样终究无法解释评论者的疑惑。没办法,那就请说说其中的缘故。缘故在哪里?在于宋儒。有人说:“看你平时的论述,不曾不称赞宋儒,现在却胡乱加给他们无名的罪名,为什么如此抵触?”回答说:“宋儒的贤德固然如此,而今天归咎于宋儒,是数百年积累的趋势造成的,起初并非宋儒所能预料。”恒星和地球积累形成诸天,各国积累形成地球,省府州县积累形成各国,这种积累,没有不是逐渐形成的。自从宋儒专门谈论义理,洁身自好、减少过错,洁白自爱,笃守曾子的教诲,深深以思考超出自己职位的事为戒,继承学业的人仅能修身克己,兢兢业业地纠正治理,来不及像刘元城那样九年学习不妄语,谢上蔡那样三十年治理一个“矜”字,薛河东那样二十年治理一个“怒”字,急切匆忙,只求自己免于过错,他们的自我治理固然严格,也不过如此而已。刘蕺山痛惩王阳明心学的弊端,《人谱类记》一书在反省察验方面特别严格。本朝学派如李安溪等人,推崇前明薛文清的学问,尤其鞭辟入里,笃行实践,几乎好像一句话不敢说,一步路不敢走,不再有慷慨以天下事为己任的人。至于今天更是不可言说了。人情的欺诈虚伪狡诈非常严重,一天中那些号称世上的君子,都是山林中守旧的人,他们的血已经不热于世间的富贵利达,无所争夺,只知道检点言行,想要求取自身无过错的境界而已。像这样固然不曾对人有害,但也并非对世有益,与深山中的树木石头有什么不同?凡此都是当世所重视的君子,而且在今天难能可贵,但固然是宋学的流派。那些敢于出来承担事务的人,大都是利欲昏心、权术巧诈、凶狠贪婪卑鄙的小人,即使有美好的政治和良法,一旦被这些人沾手,就弊端丛生,侵蚀剥削,中饱私囊,务必填满自己的私囊才罢休。况且这些人既不得人心,兴办一件大事,让他掌握事权,纵然想要招引商人,集合股份努力图谋创立,而那些耳食其名的人,没有不观望徘徊、闻风先避、不敢轻易尝试的。像这样,今天的事还可以问吗?世上有君子吗?我想打破这种成见,

亟亟焉出而与之言任事也,庶不愧为儒教中人也,庶免乎需懦之讥也,庶不致局促于宋儒辕下也,庶不为墨者所窃笑也。伊、孔、孟,庶几其许我也,天下事,庶几其有瘳也。青萝子是以继羽琌子而作《说任》。

译急切地站出来与他们谈论担当责任的事,大概就不愧为儒教中人,大概就能避免被讥讽为懦弱无能,大概就不会局限于宋儒的束缚之下,大概就不会被墨家学者暗中嘲笑。伊尹、孔子、孟子,大概会赞许我吧,天下的事,大概会有好转吧。青萝子因此继羽琌子之后撰写了《说任》。

说任篇下

黎祖健

青萝子既作,说任蠖居而处默尔。独思渊渊然忧,涓涓然悲。有智芒子造庐而请曰:「观子之容,一何忧思之深也?」曰:「子亦知任之义乎?吾向者言之易易,今深思之而知其难也。」智芒子曰:「子之言任,吾既得其说矣,今而叹其难,此何谓也?」曰:「今天下之芠芠吻吻,黯黯惨惨,极矣。诡诈墨尸▯木之小人,既不足以言任事。吾向者既已言之。若夫高道之士,其所以自待者,峣峣然如泰山乔岳之莫攀也,岸岸然如峭壁孤之难近也。其视世之鱼鱼鹿鹿者,曾不足供其睥睨也。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泉清于水,人争濯之;才异于众,天下嫉之。高道者又曾不少贬其风节以自损,则天下之纣尨桀犬从而吠之矣。夫纣尨桀犬固遍天下也,遍天下而吠之,能不为其所噬者,幸矣。此羽琌龚子所以有「才士与才民出则百不才者督之缚之讪之辱之戮之」之说也。吾恐其血虽热,而天下之纣尨桀犬将从而冷之也。夫是以难也。」智芒子曰:「善哉,子之言也!吾闻天下之理,洞其术则无术,故入世太深者必遁而出世。古人所谓「世事饱看,斯束手者」,子言之谓矣。然则高蹈云霄,介然自好,不与世相闻,不亦可乎?」青萝子曰:「噫,子又深中宋儒之痼疾,而局蹐于其辕下也!夫深山之猛兽,大泽之龙蛇,人争避之,为其足为人害也。故墨尸▯木枭鸷之小人之不可与言任事也。若夫子言木石也,木石何害于人?然而扣之而不鸣,转之而不动,则亦枯矣死矣。既日出而任事,何乐有此枯死之物乎?」智芒子曰:「是皆然矣。然则君子之出而任天下也,如之何而可?」曰:「此余所为忧思而叹其难者也。君子既以天下为己任,亦期事之有济而已。果其有济于天下欤?则四万万之苍赤衣被之矣。陈代之枉尺直寻,宜若可为,吾不敢助子舆氏以深辟之也。若其无济于天下欤?虽以党锢东林之气节,濯濯千古。毁身成名,又何补于万一乎?君子乎,其有出而任天下者乎?则何不降泰山乔岳之尊严,而为温良恭俭之平易乎?则何不化峭壁孤之节,而为光风霁月之襟怀乎?则何不雍雍谷谷,蔼然示天下以可亲,免为纣尨桀犬所狂噬乎?虽然,任事者人也,成事者天也。吾不敢谓操斯术以往,而天下无不可成之事也。孔子赞《易》,而终以未济,其义可深长思也。然而不得不明大义于天下也。吾是以忧思而叹其难也。智芒子闻言,毕神惵然,一揖伟步,匆蹶而出。主人意未尽,迨欲再与语,瞥已杳。

  论中国会匪宜设法安置

麦孟华

统欧亚非墨诸国之专肆,合孔、佛、耶、回教之奥赜,不能杀其势,外其理,拂其情,阻其义者,其惟会党哉?自君子倡之,而保教,而保民,而保国,天下安焉;自小人倡之,而乱教,而乱民,而乱国,天下危焉。善操彼术者,为之,公之,显之,赏之,禄之,而会党之效可矣;不善操彼术者,为之,禁之,抑之,杀之,奴之,而会党之祸立见矣。中国自咸同以来,内外多故,薄海搔动,募兵滋遍,游庶充斥,于是哥老会、袍哥会、理教会、小刀会、三合会、三点会、兴中会,越南之散勇,甘陕之回逆,接踵继兴。大之则毁教堂,杀西士,以启边衅;小之则煽愚民,据都邑,以贻内戚。五十余年,事变儳儳,靡有止。麦孟华睊睊然,眙眙然,从而忧之曰:“中国存亡盛衰之机,在此哉!”

然而邦人诸友,莫肯念乱,轻内而怯外,忽近而亲远。大乱悉定,无所计于补牢;内患迭萌,曾弗谋于未雨。且为之策曰:「今中国器械之精,兵力之厚,防守之严,御外侮虽不足,御内难则有余。禁军器之私售则斩,木无可用之兵;藉轮舶之转输则负隅,无可恃之势。饟糈弗继,则贷洋以济之;军力未厚,则借洋兵以助之。」昔年洪杨之悍,捻逆之扰,辽阳之变,甘回之叛,名城巨都沦陷殆半。贼势之伙,以百万计,然雄师所指,巨魁授首

译说任篇下

黎祖健

青萝子写完了文章,便像尺蠖一样隐居起来,沉默不语。独自沉思,深沉地忧虑,连绵地悲伤。有位叫智芒子的人来到他的住所请教说:“看您的神态,为何忧思如此深重呢?”青萝子说:“您也知道‘任事’(担当责任)的含义吗?我先前谈论它时觉得很容易,如今深思之后才知道它很难。”智芒子说:“您所说的任事,我已经明白其中的道理了,现在您感叹它难,这是什么意思呢?”青萝子说:“如今天下纷乱嘈杂,昏暗凄惨,已经到了极点。那些诡诈邪恶的小人,本来就不值得谈论让他们担当重任。我先前已经说过了。至于那些道德高尚的士人,他们对待自己的方式,高峻得如同泰山那样的高山让人无法攀登,陡峭得如同悬崖绝壁让人难以接近。他们看待世上那些庸碌无为的人,简直不值得他们斜眼看。树木高出树林,风必定会摧折它;泉水清澈于众水,人们必定争相洗涤它;才能出众于众人,天下人必定嫉妒他。道德高尚的人又不曾稍微降低自己的风骨节操来损害自己,那么天下的恶犬就会跟着狂吠了。那些恶犬本来就遍布天下,遍布天下而对着他狂吠,能够不被它们咬伤的,已经是幸运的了。这就是羽琌龚子之所以有‘有才能的士人与百姓出现,那么一百个没有才能的人就会监督他们、捆绑他们、讥讽他们、侮辱他们、杀戮他们’这种说法的原因。我担心他们的热血虽然炽热,但天下的恶犬将会跟着使他们冷却。因此说这是很难的。”智芒子说:“您说得真好啊!我听说天下的道理,透彻地掌握了方法就没有方法,所以入世太深的人必定会逃避而出世。古人所说的‘世事看得太多,就会束手无策’,您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那么超脱世俗,孤高自守,不与世俗往来,不也可以吗?”青萝子说:“唉,您又深受宋儒的痼疾,而拘束在他们的车辕之下啊!深山的猛兽,大泽的龙蛇,人们争相躲避它们,因为它们足以危害人类。所以那些邪恶凶狠的小人是不可以和他们谈论担当重任的。至于您所说的木石,木石对人有什么危害呢?然而敲击它却不发出声音,转动它却不移动,那也就是干枯死亡了。既然已经日出而担当重任,哪里喜欢这种干枯死亡的东西呢?”智芒子说:“这些都是对的。那么君子出仕担当天下重任,怎么做才可以呢?”青萝子说:“这正是我忧思而感叹其难的原因。君子既然以天下为己任,也只期望事情能够成功罢了。如果真的对天下有好处吗?那么四万万百姓都能得到庇护了。陈代所说的‘枉尺直寻’(委屈小的原则以换取大的利益),似乎是可以做的,我不敢像子舆氏那样极力驳斥它。如果对天下没有好处呢?即使有党锢、东林那样的气节,光耀千古。毁掉自身成就名声,又对万一的补救有什么帮助呢?君子啊,那些出仕担当天下重任的人啊,为什么不降低泰山那样的尊严,而变得温良恭俭、平易近人呢?为什么不化去峭壁那样的节操,而拥有光风霁月般的胸怀呢?为什么不和乐融洽,和蔼可亲地向天下人展示亲近,以免被恶犬疯狂撕咬呢?虽然如此,担当事情的是人,成就事情的是天。我不敢说拿着这种方法去行事,天下就没有不能成功的事情。孔子赞《易》,最终却以‘未济’(未完成)结束,其中的意义值得深深思考。然而不得不向天下阐明大义。我因此忧思而感叹其难。”智芒子听了这番话,精神恍惚,恭敬地作揖后大步走出,匆忙离去。主人意犹未尽,想要再和他交谈,转眼他已经消失不见。

论中国会匪宜设法安置

麦孟华

统合欧亚非墨各国的专制,融合孔、佛、耶、回教的深奥道理,不能遏制其势力,排斥其道理,违背其情感,阻碍其义理的人,大概只有会党吧?自从君子倡导,从而保护宗教,保护百姓,保护国家,天下就安定了;自从小人倡导,从而扰乱宗教,扰乱百姓,扰乱国家,天下就危险了。善于驾驭他们的人,为他们做事,公开化,表彰他们,给予俸禄,那么会党的效忠就可以实现了;不善于驾驭他们的人,为他们做事,禁止他们,压制他们,杀戮他们,奴役他们,那么会党的祸患立刻就会显现。中国自从咸丰、同治年间以来,内外多事,沿海动荡,招募士兵遍布各地,游民充斥,于是哥老会、袍哥会、理教、小刀会、三合会、三点会、兴中等组织,越南的散勇,甘肃陕西的回民起义,接踵兴起。大的方面就毁坏教堂,杀害西方人士,从而引发边境战事;小的方面就煽动愚民,占据城市,从而遗留内部祸患。五十多年来,事变频繁,没有停止。麦孟华焦急地,惊愕地,从而忧虑地说:“中国存亡盛衰的关键,就在这里啊!”

然而同乡朋友们,没有人愿意考虑动乱,轻视内部而畏惧外部,忽视近处而亲近远处。大乱全部平定,没有计划修补牢笼;内部祸患接连萌发,不曾谋划未雨绸缪。并且制定策略说:“如今中国器械精良,兵力雄厚,防守严密,抵御外侮虽然不足,抵御内乱则有余。禁止军器私自售卖就斩首,木头没有可用的兵器;凭借轮船运输就负隅顽抗,没有可依赖的势力。粮饷不继,就借贷洋款来救济;军力不雄厚,就借洋兵来辅助。”往年洪秀全、杨秀清的强悍,捻军的骚扰,辽阳的变故,甘肃回民的叛乱,名城大都沦陷几乎一半。贼势庞大,以百万计,然而雄师所指,巨魁授首

,历久之乱,卒于底平。斯岂非内患无恐之彰明大者欤?宗旨既定,措施倒置,故弃三百年之基祚而求护强邻,割二千里之膏腴而赍赂仇敌;而于家国之要害,安危之大计,反视为无足重轻之事。呜呼!岂不谓之大异哉!

译经历长久的动乱,最终得以平定。这难道不是内部忧患不再令人恐惧的显著证明吗?宗旨一旦确定,措施却本末倒置,所以抛弃三百年的基业而去寻求保护强大的邻国,割让两千里肥沃的土地而去贿赂仇敌;而对于家国的要害、安危的重大计策,反而视为无关紧要的事情。唉!这难道不说是极大的反常吗!

且夫昔之所谓会匪者,直亡命之徒,乌合之众耳。其志为女子、玉帛之计,其势仅一朝一夕而成。幸而济焉,则尔公、尔侯,快其一日之私意;不幸勿济焉,则身膺显戮,类鸟散,同归于尽而已。匪有他也,其弗介介于是,固所宜也。若夫今日之会匪,则异此矣。积数十年之时日,合百千万之人数,漫衍于行省之中,逍遥于异域之外。持守旧之说者,既愚且悍,日以仇视西人为事。教之案层出而靡穷;持开新之说者,于西人之政治稍有所知,援希腊自立之例,倡美洲合众之义,以布散于天下。凡此二类,其是非成败,姑置勿论。然试问秦汉以来二千余年,所谓盗贼者,有若是陈义之高、托体之尊、知识之达者乎?其去欧美变政之党、日本尊攘之徒,几何哉?抑今之所大患者,莫不曰英、俄、德、法诸国也?然自互市以来,失和启衅,割地赔者屡矣,而行省之大,四万万之众,晏安欢娱,靡有所动也。至金田之役,一二亡命之子,攘臂大呼,天下从响,蹂躏者十余省,窃据者十余年,大势岌岌不绝。若夫以英、俄、德、法之强,岂不敌于发逆哉?而其祸不若斯之烈者,何也?盖内馁之忧逾于外侮,腹心之疾甚于疥癞者也。况乎今日之会匪,其势之大,其人之智,更非发逆所能望其肩背者乎?高丽藩我三百年,东学党甫乱,而国为墟矣。西班牙国势等第二,古巴、小吕宋之党乱,而国统危矣。故由斯以若不早图,则哥老、理教、三合、兴中诸会匪,或煽于东南,或泄于西北,或动于内地,隋炀之覆辙,有明之殷鉴,弗惧耶?纵或援借戈登破贼之例,延俄、法拒日之策,为脔肉补疮、掩耳盗铃之计,以补救于万一,然大势已去,瓜分已成,不失于此,复失于彼,适足以藉寇兵而赍盗▯耳,尚何及哉?故一言以蔽之,欲兴中国之利,必以自变科举始;欲除中国之害,必自安置会匪始。

若是乎?会匪之事,如此其亟亟也。则将严刑重法以绝其根株乎?然滋蔓已久,不可胜诛,徒启反侧之心而速其乱机耳。则将照会与国以获漏网之魁乎?然孙文之案,沙侯诘难,徒辱国体,实张彼焰耳。忍而置之,则贻养▯之患;起而救之,则乏下手之策。其亦何所适从哉?其法有三:一曰日本。日本当明治之初,其党人会匪跋扈于境内,国势危甚,睦仁因而用之,咸能鼓舞致力,君民一德,易叛国之心以为保国,化叛党之众以为元勋。三十年来用成维新之治,欧美诸国莫敢谁何。此安置会匪之上策也。一曰俄罗斯。俄自彼得以后,悉变政俗,举凡科举、学校、官制、商务、铁路、兵法诸大端,咸步武泰西,不遗余力;而独至议院之法、报之制、尼希利之党,则限禁压抑,而不思所以经理之。其意第求国之强弱,而民心之顺逆不计也。此安置会匪之中策也。一曰土耳其。民智之弗开,人才之弗植,阿米利尼亚之党人弗靖,而惟利器、购舰、炼兵之是计。国虽徒存,弗可问矣。此安置会匪之下策也。从上策者,国强而势安;从中策者,国强而势危;从下策者,国弱而势殆。下策实无策也。今中国诚能师日本之意,踵上策而行之,开诚心,布公道,特下明诏,与民更始,擢其巨魁,启自新之路;赦其党类,安反侧之心。诸会匪内免斧钺之诛,外受知遇之隆,莫不感激鼓舞,忠致命,万人腾欢,上下一志。数十年之隐患从此而除,五十国之觊觎从此而息。易危为安,反害为利,天下之事,孰有大于是者乎?

难者曰:「叛逆之罪,法无可逭。如子所言,得无长奸乎?」释之曰:「此皆汉、唐、宋、明驾驭枭桀之成法,英、俄、德、法赏励党人之明效,而无可致疑者也。吾不必言其远者,即以国朝言之:洪承畴、吴三桂诸人,有明之贰臣也,我朝因而用之,卒收制法平贼之效。戈登、赫德诸西员,仇敌之臣民也,我国因而用之,亦得榷税拒乱之助。然则今日之会匪,是亦洪、吴诸人之比耳,释而用之,庸何伤哉?」「脱[令](人)背日本之良法,蹈土国之下策,上下暌叛,众

译况且过去所谓的会党匪徒,不过是亡命之徒、乌合之众罢了。他们的志向在于争夺女子和财物,他们的势力只是一朝一夕之间形成的。侥幸得逞,便自封公侯,满足了一时的私欲;不幸失败,则身受显赫的死刑,像鸟群般四散,同归于尽而已。没有别的,他们对此不耿耿于怀,本是理所应当。然而今天的会党匪徒,却与此不同。他们积蓄了数十年的时间,集合了成千上万的人数,蔓延于各省之中,逍遥于异国之外。坚持守旧学说的人,既愚昧又凶悍,每天以仇视西方人为事;教案层出不穷,没有穷尽;坚持开新学说的人,对西方的政治稍有了解,援引希腊独立的先例,宣扬美国合众国的义理,向天下散布。这两类人,他们的是非成败,暂且不论。但是试问,自秦汉以来两千多年,所谓的盗贼,有像这样义理崇高、依托尊贵、知识通达的吗?他们与欧美变法之党、日本尊王攘夷之徒,相差多少呢?况且当今最大的祸患,莫不说是英国、俄国、德国、法国等国家。然而自从通商以来,失和引发争端,割地赔款屡次发生,但行省广大,四万万民众,依然安乐欢娱,毫无触动。到了金田之战,一两个亡命之徒,捋袖高呼,天下响应,蹂躏了十余个省,窃据了十余年,大势岌岌可危。至于凭借英国、俄国、德国、法国的强大,难道不比太平天国更强吗?但他们的祸害没有这样猛烈,为什么呢?因为内部空虚的忧患超过外部侵略,心腹之疾比皮肤疥癣更严重。何况今天的会党匪徒,他们的势力之大,人的智慧,更不是太平天国所能望其项背的。高丽作为我们的藩属三百年,东学党刚作乱,国家就变成废墟了。西班牙国势位居第二,古巴、菲律宾的党徒作乱,国家统绪就危险了。所以由此看来,如果不早做打算,那么哥老会、理教、三合会、兴中会等会党匪徒,或在东南煽动,或在西北泄露,或在内地发动,隋炀帝的覆辙,明朝的殷鉴,难道不令人畏惧吗?纵然援引戈登破贼的先例,延用俄国、法国抵御日本的策略,作为割肉补疮、掩耳盗铃的计策,以求万一的补救,但大势已去,瓜分已成,不失在这里,就失在那里,恰好足以借给寇贼兵器、资助盗贼粮食罢了,还来得及吗?所以一言以蔽之,想要振兴中国的利益,必须从改革科举开始;想要消除中国的祸害,必须从安置会党匪徒开始。

像这样吗?会党匪徒的事情,如此紧迫。那么要用严刑重法来断绝他们的根株吗?然而滋蔓已久,杀不胜杀,只会激起反侧之心而加速动乱的时机。那么要照会友邦以抓获漏网的头目吗?然而孙文的案件,沙侯诘难,只是辱没了国体,实际上助长了他们的焰势。忍耐而置之不理,则留下养虎为患的祸患;起来救之,则缺乏下手的策略。这又该何去何从呢?方法有三种:一是日本。日本在明治初年,其党人会匪在境内跋扈,国势非常危险,睦仁因此任用他们,都能鼓舞努力,君民一心,改变叛国之心以保卫国家,转化叛党之众为元勋。三十年来成就维新之治,欧美各国不敢怎样。这是安置会党匪徒的上策。二是俄罗斯。俄国自彼得以后,全部改变政俗,凡是科举、学校、官制、商务、铁路、兵法等重大方面,都步武泰西,不遗余力;但唯独对于议院之法、报纸之制、虚无党,则限制压抑,而不思考如何管理。他的意思只求国家的强弱,而不计民心顺逆。这是安置会党匪徒的中策。三是土耳其。民智不开,人才不植,阿米利尼亚的党人不安定,而只计算利器、购买舰船、训练士兵。国家虽然徒存,不可问了。这是安置会党匪徒的下策。采用上策,国家强大而局势安定;采用中策,国家强大而局势危险;采用下策,国家衰弱而局势危殆。下策实际上是无策。现在中国如果真能师法日本的意思,遵循上策而实行,开诚布公,特别下明诏,与民更始,提拔他们的头目,开启自新的道路;赦免他们的党类,安抚反侧之心。各会党匪徒内免斧钺之诛,外受知遇之恩,无不感激鼓舞,忠贞致命,万人腾欢,上下一心。数十年的隐患从此消除,五十国的觊觎从此平息。变危为安,反害为利,天下的事情,哪有比这更大的呢?

质疑的人说:“叛逆的罪过,法律无法逃避。如你所说,难道不是助长奸恶吗?”回答说:“这都是汉、唐、宋、明驾驭枭雄的成法,英、俄、德、法奖赏党人的明效,而无可置疑的。我不必说远的,就以本朝来说:洪承畴、吴三桂等人,是明朝的贰臣,我朝因此任用他们,最终收到制服法度、平定贼寇的效果。戈登、赫德等西方官员,是仇敌的臣民,我国因此任用他们,也得到征税拒乱的帮助。那么今天的会党匪徒,这也是洪、吴等人的类比罢了,释放而任用他们,有什么伤害呢?”“如果背离日本的良法,蹈袭土耳其的下策,上下背离背叛,众

情汹汹。数年之间,会匪乱于内,强敌▯于外,天下之事尚可言哉?虽有一二志士,怀抱区区,提倡学会,以为保教、保国、保民之计。然丹黄杂猱,熏莸同并,天下弗察,反以会匪目之。而一二志士坐是之故,亦委心去留,任天下之棼乱,而莫之或救。此则可为痛哭流涕、太息而愤恨者矣。」

译局势动荡不安。在数年之间,会党在内部作乱,强敌在外部威胁,天下的事还能说得过去吗?虽然有一两位志士,怀着微小的志向,倡导成立学会,作为保护宗教、国家、百姓的计策。然而黑白混杂,善恶不分,天下人没有察觉,反而将会党看待他们。而那几位志士因此缘故,也灰心放弃去留,任由天下混乱,却没有人去拯救。这真是令人痛哭流涕、叹息而愤恨的事啊。」

复陕西刘古愚山长书

梁启超

二三月间,迭由杨君风轩两赐手书,及《味经随录》、《创建书院折片》、《机器织布说》诸稿,循诵数四,钦佩千万。惟于启超奖饰过当,非所敢受,徒增惭惶。启超乡曲陋氓,于一切学问懵无所习,行年十七,始获捧手于南海康先生之门,闻古今治法及中外变故,而学问既浅,阅历尤寡,自抚歉然,乌敢语天下事?虽然,尝闻之南海之言矣:「学者所以经世也,学焉而不忧天下,无勿学。」又曰:「天下之事,至巨也,至赜也,苟欲以一二人之力振救之,虽大贤不能矣。然惟人人以不能自废,而天下之患乃益大。」是故虽有绵质陋学,苟率其不忍人之心,则未尝不可以有补于天下。是用忘其愚固,振臂疾呼,极知无当,惟行其心之所安,竭其力之所能而已。乃者「强学议」起,海内志士颇跂息辐集,谓庶有瘳。既为言者所沮,绵蕝未定,遽以辍散。今殚精竭虑,一载有余,思复旧业,合大拯大祸,终未克逮,固由才力之不及,抑亦世变之莫究也。启超自交李孟苻,得谂先生之言论行事,以谓苟尽天下之书院,得十百贤如先生者以为之师,中国之强可翘足而待也。人才者,国之所与立也,而师也者,人才之大原也。故救天下之道,莫急于讲学;讲学之道,莫要于得师。书中谓今日显祸固在东南,隐患仍在西北。至哉言乎!向常窃窃过计,谓吾西北腹地诸省,风气阂隔,人才乏绝,恐不足以自立。今获闻先生之余论,则矍然起,释然信秦之可以不亡也。今日东南诸省不救矣,沿海膏腴,虎竞噬,一有兵事,则江浙闽粤首当其冲,不及五载,悉为台湾割弃。仓卒呼号,莫闻,虽有坚锐,祗增盗粮;虽有智勇,束手坐毙。然则居东南而谭富强,其犹过屠大嚼,虽少快意,终不得肉。惟西北腹地,远距海岸,彝迹尚罕,地利未辟,涎割稍迟,而矿▯之盛,物产之饶,随举一省,皆可以自立。秦中自古帝。都万一,上京有变,则六飞行在犹将赖之。故秦地若立,东连豫,西通巴蜀,他日中国一旅之兴,必在是矣。先生以织局、书院两义立富教之本,可谓知务。既以集股不易,织造恐致无成,甚矣任事之难也。今欲纠大众立公司以兴地利,无论何事,想皆不易。就权宜之计,莫如兴小农,劝小工,如萝卜之糖,葡萄之酒,畜牛制乳,牧羊织毯之类,费本不巨,尽人可行。及其既盛,获利亦可无量。又日本每岁手造器物销至美国者值八千万,美人畏之。然则机器固为富国第一义,然必谓舍机器之外而即无术以致富,亦未必然矣。彼至极琐如草帽边者,犹且为出口货物一大宗,他可知矣。故苟能择西人喜用之物与通商口岸之人所喜用之西物,仿其式样,择数类而广制之,虽手造迟钝,不犹愈于己乎?勿谓其小,苟用者广,出者多,何事何物不足以生利?彼法国有以饲鸡为业而数年之间至百万者矣。故小农小工最可用也。先生若有意于是,则此间续译此类之书当以次寄上,以备采择。其旧译《格致汇编》《西艺知新》等,亦多可采,但取与地相适者而仿行之,亦兴利中应有之义也。若地物既渐辟,则转运一事,实为通津之大原。河轮、马路二者,苟能举其一以达于近江,其所补益实为无量。但此事恐亦非旦夕所能集耳。

今日所最切要而最易行者,自当以兴学为主义。近岁各省学堂之设,所在皆有。其为法也,以方言为开宗明义,弟一事似得其本也。虽然,欲讲学者,莫急于择师。今之学方言者,以西人为师乎?则贫僻之地,未必能以重修聘西人也。即或能之,而西人之旅华者,大率传教之士,不学无术,亦乌足以为人师也。即或能之,而言语不通,情意不达,乌在其能传授也?以华人为师乎?则今日之号称通习西文者,上焉者能充译署使馆之翻译,下焉者能作洋行洋舰之通事,如斯而已,于西人之政事学问,非有所知也。夫仅能充翻译作通事,其犹华人之能作华语粗识华文者而已。欲讲中

译回复陕西刘古愚山长的信

梁启超

二三月间,接连收到杨君风轩两次赐来的手书,以及《味经随录》、《创建书院折片》《机器织布说》等文稿,反复诵读,钦佩之情难以言表。只是您对我的奖饰过分,我不敢承受,徒增惭愧惶恐。我本是乡野陋巷的平民,对一切学问都茫然无知,直到十七岁,才得以拜在南海康先生门下,听闻古今治国的方法以及中外局势的变迁。然而我学问浅薄,阅历更少,自我反省深感不足,怎敢谈论天下大事?虽然如此,我曾听南海先生说过:“做学问是为了经世致用,如果学习却不担忧天下,那就不要学习。”又说:“天下的事情,极其巨大,极其复杂,如果妄想以一两个人的力量来挽救,即使是圣贤也做不到。然而正因为人人都以‘做不到’为借口而自我放弃,天下的祸患才更加严重。”因此,即使我资质平庸、学识浅陋,如果能秉持不忍见天下受苦的心,也未曾不可以对天下有所补益。所以我忘却自己的愚钝固执,振臂疾呼,深知这并不恰当,只是遵循内心所安,竭尽所能罢了。近来“强学会”兴起,海内志士纷纷聚集,认为或许能有所好转。不久却被进言者阻挠,章程尚未确定,就匆匆解散了。如今我殚精竭虑,经过一年多,想恢复旧业,合力拯救大祸,终究未能实现,固然由于才力不足,也是因为世变难以穷究。我自结识李孟苻后,得以了解先生的言论行事,认为如果天下的书院,能有几十上百位像先生这样的贤者担任老师,中国的强盛就可以翘首以待了。人才是国家赖以生存的根本,而老师是人才的源泉。所以拯救天下的方法,没有比讲学更紧迫的;讲学的方法,没有比得到好老师更重要的。信中您说当今明显的祸患在东南,隐患仍在西北。这话太深刻了!我过去私下曾过度忧虑,认为我们西北腹地的各省,风气闭塞,人才匮乏,恐怕不足以自立。现在听到您的见解,我猛然惊醒,心中释然,相信秦国可以不灭亡。如今东南各省已无法挽救,沿海富庶之地,列强如虎相争,一旦有战事,江浙闽粤首当其冲,不到五年,就会像台湾一样被割让。仓促间呼号求救,无人听见,即使有精锐部队,也只增加盗匪的口粮;即使有智勇之士,也只能束手待毙。那么在东南谈论富强,就像在屠户面前大嚼,虽然暂时痛快,终究吃不到肉。只有西北腹地,远离海岸,外族踪迹尚少,地利尚未开发,被觊觎割占稍晚,而矿产丰富,物产饶足,随便举出一省,都可以自立。关中自古就是帝业之都,万一京城有变,六宫随行皇帝也将依赖它。所以如果秦地能够立足,东连河南,西通巴蜀,将来中国复兴的军队,必定从这里兴起。先生以织局、书院两件事确立富国教化的根本,可谓懂得务实。既然认为集股不易,织造恐怕难以成功,可见做事之难啊。如今想纠集大众成立公司来开发地利,无论什么事,想必都不容易。就权宜之计而言,不如振兴小农,鼓励小工,比如萝卜制糖、葡萄酿酒、养牛制乳、牧羊织毯之类,花费不大,人人都能实行。等到兴盛起来,获利也可无量。又听说日本每年手工制造的器物销往美国,价值八千万,美国人对此感到畏惧。那么机器固然是富国的第一要义,但如果说除了机器之外就没有其他致富的方法,也未必一定如此。那些极其琐碎如草帽边的东西,尚且成为出口货物的一大类,其他可想而知。所以如果能选择西方人喜欢用的物品,以及通商口岸的人喜欢用的西方物品,仿照其式样,选择几类大量制造,虽然手工制造缓慢,不也比没有好吗?不要说它微小,如果使用的人广泛,输出的数量多,什么事什么物不能产生利益呢?法国有人以养鸡为业,几年之间就达到百万财富。所以小农小工最可利用。先生如果对此有意,我这里陆续翻译的这类书籍,将按次序寄上,供您采择。那些旧译的《格致汇编》《西艺知新》等书,也有很多可取之处,只要选取适合当地情况的仿效实行,也是兴利中应有的道理。如果土地物产逐渐开发,那么转运一事,实在是通达津渡的根本。河轮、马路两者,如果能举其一通到近江,其补益实在无量。但这件事恐怕也不是朝夕之间所能完成的。

当今最切要而最容易实行的,自然应当以兴学为宗旨。近年来各省学堂的设立,到处都有。其方法,以方言作为开宗明义的第一件事,似乎抓住了根本。虽然如此,想要讲学,没有比选择老师更紧迫的。如今学习方言的人,以西方人为老师吗?那么贫僻之地,未必能出重金聘请西方人。即使能聘请,而在华西方人,大多是传教士,不学无术,又怎足以为人师表呢?即使能聘请,而语言不通,情意不达,又怎能传授呢?以中国人为老师吗?那么如今号称精通西方语言的人,上等的能在译署使馆担任翻译,下等的能在洋行洋舰担任通事,仅此而已,对西方的政事学问,并非有所知晓。仅仅能担任翻译通事,就像中国人能说华语粗识华文一样。想要讲授中

学而以能作华语粗识华文之人为之师,虽五尺之童,犹知其不行也。然则欲讲西学而以能作西语粗识西文之人为之师,非惑欤?徒使学者沾染洋习,捐弃大道,六经束阁,论语当薪,其犹寿陵学邯郸之步,东家效西子之颦,故步尽丧,益形生丑。今日通商口岸之士习,殆类是矣。故启超谓今日欲兴学校,当以仿西人政治学院之意为最善。其为学也,以公理公法为经,以希腊罗马古史为纬,以近政近事为用。其学焉而成者,则于治天下之道及古人治天下之法,与夫治今日之天下所当有事,靡不融贯于胸中。若集两造而辨曲直,陈缁羔而指白黑,故入官以后,敷政优优,所谓用其所学,学其所用,以故缝掖之间无弃才,而国家收养士之效。日本变法之始,即开此院,以故数年之间,人才大成,各用所长,分任庶政,是以强也。中国开学堂数十年,同文方言之馆,所在有之,而其为学也,不出于翻译通事,是以弱也。启超自顷入鄂,则请南皮尚书易两湖书院,专课政学,以六经诸子为经,而以西人公法公理之书辅之,以求治天下之道;以历朝掌故为纬,而以希腊罗马古史辅之,以求古人治天下之法,以按切当今时势为用,而以各国近事近政辅之,以求治今日之天下所当有事。今秦中兴学,鄙意谓亦宜参用此意,务使中学与西学不分为二,学者一身可以相兼,而国家随时可收其用。而其尤切要者,千年教宗运丁绝续,左交▯沦胥靡日,必使薄海内外知孔子为制法之圣,信六经为经世之书,信受通习,庶几有救。先生以耆德硕学,悲悯天人,一言提倡士气振变,伏望努力起衰扶危,则岂惟秦地之幸而已?南海先生《长兴学记》《新学伪经考》《四上书记》各呈上数本,此皆先生嚆矢之书。自余诸学,或撰而未成,或成而未刻,先以数种奉献,亦见一二耳。同门诸子颇有所撰述,专以经学、诸子学言经世者,秋间或可刻成数种,当以就正。拙撰《西学书目表》浅陋已极,既承相爱,亦以奉尘,尚乞教之。南海先生顷游各省,所至讲学,欲以开风气,觉后贤以救天下。去冬游桂林,开圣学会,祀孔子,译西书,桂士咸集,殆将大振。秋间将游湖湘,入巴蜀,来年二三月间,或取道秦以如京师,彼时启超或能从游,当可畅聆教益。今之中国既如累卵,而东南沿海各省益复朝不保夕,虽自竭其股肱之力,诚恐所志未就。十一而桑田沧海,忽已沦故,窃用愤懑,欲于腹地得二三豪杰,以共搘之。尊省振兴之事,幸时相告,苟力所能及,靡不竭其拳拳,共矢血诚,力扶危局,亦未见天下事之必无可为也。所怀千万,苦未尽吐,容俟续陈。

译如果让那些只会说几句华语、粗略认识几个汉字的人当老师,即使是五尺高的孩童,也知道这样行不通。那么,想要讲授西学,却让那些只会说几句西语、粗略认识几个西文的人当老师,难道不是糊涂吗?这只会让学者沾染洋人的习气,抛弃儒家大道,使六经被束之高阁,让《论语》沦为柴火,这就像寿陵人学习邯郸人走路,东家女子模仿西施皱眉,结果原有的步态完全丧失,反而显得更加丑陋。如今通商口岸士人的风气,大概就是这样了。所以梁启超认为,今天想要兴办学校,应当以模仿西方政治学院的做法为最好。这种学校的教学,以公理公法为经线,以希腊罗马古代历史为纬线,以近代政治和时事为应用。在这里学习而成才的人,对于治理天下的道理、古人治理天下的方法,以及治理当今天下所应当做的事,都能融会贯通于胸中。如果集合双方来辨明是非,陈列黑羊白羊来指明黑白,所以这些人进入官场后,施政从容宽和,这就是所谓“用其所学,学其所用”,因此穿儒服的知识分子中没有被废弃的人才,而国家培养士人的效果得以显现。日本变法之初,就开设了这样的学院,所以在几年之间,人才大量涌现,各自发挥所长,分担各种政务,因此国家强大。中国开设学堂几十年,翻译方言的馆舍,到处都有,但它们的教学,不出于翻译和通译,因此国家衰弱。梁启超最近进入湖北,就请求李鸿章(南皮尚书)改革两湖书院,专门教授政治学问,以六经诸子为经线,而以西方公法公理的书籍辅助,以求得治理天下的道理;以历代典章制度为纬线,而以希腊罗马古代历史辅助,以求得古人治理天下的方法;以切合当今时势为应用,而以各国近代时事政治辅助,以求得治理当今天下所应当做的事。现在陕西兴办学校,我的意见认为也应当参考这种想法,务必使中学和西学不分为两截,学者一身可以兼修,而国家随时可以收效。而尤其紧要的是,千年儒学宗脉正处于断绝延续的关头,左边交相沦陷毁灭的日子日益临近,必须使海内外都知道孔子是制定法度的圣人,相信六经是治理世务的书籍,普遍接受并通晓学习,或许还有挽救的希望。先生以高深的德行和广博的学问,悲悯天下苍生,一言提倡就能振奋士气,恳望先生努力振兴衰败、扶持危局,那么这难道只是陕西地区的幸运而已吗?康有为先生《长兴学记》《新学伪经考》四上书记各呈上几本,这些都是先生开风气之先的书。其余各种学问,有的撰写而未完成,有的完成而未刻印,先以几种奉献,也只是见其一斑罢了。同门弟子颇有一些撰述,专门以经学、诸子学来谈论经世致用的,秋天或许可以刻印完成几种,应当拿来向您请教。拙作《西学书目表》浅陋到了极点,既然承蒙您喜爱,也一并奉上,还乞求您指教。康有为先生最近游历各省,所到之处讲学,想要以此开风气,启发后贤来拯救天下。去年冬天游历桂林,开设圣学会,祭祀孔子,翻译西书,桂林士人全都聚集,大概将要大振。秋天将要游历湖湘,进入巴蜀,明年二三月间,或许取道陕西前往京城,那时梁启超或许能跟随学习,应当可以畅听教诲受益。现在的中国已经如同累卵,而东南沿海各省更是朝不保夕,虽然竭尽全力,实在担心志向未能实现。转眼之间,沧海桑田,忽然已经沦陷,私下感到愤懑,想要在内地得到两三个豪杰,来共同支撑。贵省振兴的事情,希望时常告知,如果力所能及,无不竭尽诚心,共同矢忠血诚,努力扶持危局,也未见得天下事一定没有可为之处。心中怀有千万句话,苦于未能尽吐,容待后续陈述。

报章文体说

谭嗣同

周公以前,师道摄在上,故文总于史官。周公之制作,史之隆轨也。孔子以后,师道散在下,故文总于选家。孔子之删述,选之极则也。传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可为史禅选,而选缵史之证。自尔以后,选家代兴,太史氏徒拥闲秩,备官书而已。輶轩绝代之使,难方方莅也。东观石渠之秘,靡人人窥也。既不能网罗散失旧闻,复不足垂信天下后世,文之统绪乃胥移于选家,而其黜陟显晦之权,亦惟选家操之。然选家率皆陈古而忽今,取中而弃外,或断代为书,或画疆分帙,致令奇觚▯采▯郁伊而被摈,瓦篑桴轶钟球而引奏,进退失理,拘囿阶之焉。且事鉴切近,靡藻帨则无当于行;学富日新,隐尘牍则弥形其旧。以云识时务,谦让不遑;而日广见闻,未见其可。若夫皋牢百代,卢牟六合,贯穴古今,笼中外,宏史官之益而昭其义法,都选家之长而匡其阙漏,求之斯今,其惟报章乎?咫见肤受,罔识体要,以谓报章繁芜阘茸,见乖例,此何异下里之唱,闻卉▯鼓镛而惶惑;眢井之蛙,语溟瀚而郄走者矣!今为疏别天下文章体例,去其词赋诸不切民用者,区体为十,括以三类:曰名类,曰形类,曰法类。名类得四体:一曰纪,凡名皆托纪而彰,故纪为名之首。尚书之纪事,春秋之编年,左氏之隶故实,史之本纪列传纲目纪事本末,以及私家之行状碑志传诔记事书事,咸隶焉。二曰志,志者纪之详,规制者也。禹贡、王制、周礼仪礼与礼记之述品节者,诗经为古之乐章,则亦志也。及史之书志,及山经水注,历代舆地郡县掌故礼乐制度之书,咸隶焉。三曰论说,论说者,阐扬纪志之奥赜,而精其理指其事者也。谟训诰命之书,公羊谷梁之传,周易、论语、孟子、孝经与礼记之言礼意者,及诗书之序,及诸子、佛经、道书、西人论学论政论教之书,及奏议、檄移、书札、序述、驳辩。考解释议铭赞箴颂,咸隶焉。四曰子注,子注者,纪志论说之散见缀证者也。尔雅、说文及训诂笺疏书之注,咸隶焉。形类得三体。五曰图,凡形皆依图而存,故图为形之着。周易之河图卦画,尚书之絺绣作绘,及天文舆地及诸物形及几何形学之图,咸隶焉。六曰表,表者图之变也。禹贡之田赋差上中下,丧服之等威杀上下旁,及史书之表,咸隶焉。七曰谱,谱者表之变也。左传之世系,经解之六艺,尔雅之虫鱼草木,投壶之鲁鼓鼓,及史之艺文经籍志及氏族目录金石法书刀泉耒耜琴箫博奕之谱,及一名一物之品题汇列者,咸隶焉。法类得三体。八曰例,凡法皆据例而断,故例为法之先。春秋之发凡起例,周易之序卦杂卦及史书之例,为发明其书之宗旨条理者,咸隶焉。九曰章程,章程者例之见诸行事者也。尚书之誓命,公羊之战例,及公法条约律例教令告示,及凡百办事之章程,咸隶焉。十曰计,计者例与章程之分数也。周礼之要会质剂,与经史疆里禄赋之数,周制司寇孟冬献民数于王,汉制郡国遣吏上计于京师,在今谓之册籍,谓之报销,西人谓之豫算算,凡算经数学及有数可稽者,下逮民间日用之帐簿交易之券据,咸隶焉。凡此三类十体,虽会九州岛之典册鸿篇,魁耆巨子外教杂流,▯儒鄙士,展轴晦日月,束笔齐山岳,诵声夺雷霆,视草踰恒沙,源流若江河,正变在指掌,时时讽读,家家撰箸,蕲于开物成务,利用前民,要无能出此三类十体之外。

乃若一编之中,可以具此三类十体,而然各当,无患陵躐者。抑又穷天地而无有也?有之,厥惟报章。则其体裁之博硕,纲领之汇萃,断可识已。胪列古今中外之言与事,则纪体也;缕悉其名与器,则志体也;发挥引申其是非得失,则论说体也;事有未核,意有未曙,夹注于下,则子注体也;绘形势,明交限,若战守之界,货物之标识,则图体也;纵之横之,方之斜之,事物之比较在焉,价值之低昂在焉,则表体也;究极一切品类,一切体

译报章文体说

谭嗣同

周公以前,师道掌握在上层,所以文章统归于史官。周公的典章制度,是史官隆盛规范的体现。孔子以后,师道分散在下层,所以文章统归于选家。孔子的删定和著述,是选家极致的准则。《论语》说:“文王去世后,文化不就在我们这里吗?”这可以作为史官禅让给选家,而选家继承史官的明证。从此以后,选家代代兴起,太史公徒然拥有清闲的官位,只是备任官修史书的职务罢了。采诗观风的使者,难以遍访各地;东观、石渠的秘藏,不是人人能够窥见的。既然不能网罗散失的旧闻,又不足以取信于天下后世,文章的统绪就全都转移到了选家,而文章升降显晦的权力,也唯独由选家掌握。然而选家大都是崇尚古代而忽视当今,选取中原而抛弃边远,有的断代为书,有的划定疆界分卷,致使奇特瑰丽的文采被排斥,瓦器竹筐、木筏车辆却与钟鼎球玉并列奏响,进退失去条理,拘泥固守导致了这种局面。况且事理鉴戒切近,如果没有文采修饰就不适合施行;学问丰富日新月异,如果隐藏在尘封的案牍中就越发显得陈旧。要说他们能识时务,谦让还来不及;而说他们能广见闻,却未见其可。至于那些囊括百代,包罗六合,贯通古今,笼络中外,发扬史官的益处而彰显其义法,汇集选家的长处而匡正其缺漏,在当今寻求,只有报章吧?见识短浅、肤浅的人,不识文体要领,认为报章繁芜杂乱,违背常例,这难道不同于乡野小调,听到金石雅乐而惶恐疑惑;枯井里的青蛙,谈论大海而惊骇逃窜吗!现在为天下文章体例进行梳理区分,去掉词赋等不切合民用的文体,将文体分为十类,概括为三类:叫做名类,叫做形类,叫做法类。名类包含四种文体:一是纪,凡是名称都依托于纪而彰显,所以纪是名类的首位。《尚书》的记事,《春秋》的编年,《左传》的附载故实,史书的本纪、列传、纲目、纪事本末,以及私人的行状、碑志、传、诔、记事、书事,都隶属于此类。二是志,志是纪的详细记载,是规范制度的记载。《禹贡》、《王制》、《周礼》、《仪礼》与《礼记》中叙述品级节制的部分,《诗经》是古代的乐章,也属于志。以及史书的书志,以及《山经》、水注,历代舆地、郡县、掌故、礼乐制度的书籍,都隶属于此类。三是论说,论说是阐发纪、志中深奥义理,并精研其道理、指明其事实的文体。《尚书》中的谟、训、诰、命,以及《公羊传》、《谷梁传》,《周易》、《论语》、《孟子》、《孝经》与《礼记》中谈论礼意的部分,以及《诗》、《书》的序,以及诸子、佛经、道书、西方人论学、论政、论教的书籍,以及奏议、檄文、移文、书信、序述、驳辩、考释、解议、铭、赞、箴、颂,都隶属于此类。四是子注,子注是纪、志、论说中散见和缀连证验的部分。《尔雅》、《说文》以及训诂、笺疏、书注,都隶属于此类。形类包含三种文体。五是图,凡是形状都依托于图而保存,所以图是形类的显著体现。《周易》的河图、卦画,《尚书》的絺绣作绘,以及天文、舆地及各种物体形状、几何形学的图,都隶属于此类。六是表,表是图的变体。《禹贡》中田赋的上中下等级,《丧服》中威仪等级的上下旁侧,以及史书中的表,都隶属于此类。七是谱,谱是表的变体。《左传》的世系,《经解》的六艺,《尔雅》的虫鱼草木,《投壶》的鲁鼓鼓,以及史书的艺文、经籍志,以及氏族、目录、金石、法书、刀泉、耒耜、琴箫、博弈的谱,以及一名一物的品题汇列,都隶属于此类。法类包含三种文体。八是例,凡是法则都依据例来判定,所以例是法类的先导。《春秋》的发凡起例,《周易》的序卦、杂卦,以及史书中的例,为发明其书的宗旨条理的部分,都隶属于此类。九是章程,章程是例在行事中的体现。《尚书》的誓命,《公羊传》的战例,以及公法、条约、律例、教令、告示,以及一切办事的章程,都隶属于此类。十是计,计是例与章程的分数。《周礼》的要会、质剂,以及经史中疆里、禄赋的数目,周制司寇在孟冬向王献民数,汉制郡国派遣官吏向京师上计,现在称为册籍,称为报销,西方人称为预算、决算,凡算经、数学及有数目可查考的,下至民间日用的帐簿、交易的券据,都隶属于此类。这三类十体,即使汇聚九州岛的典册鸿篇,魁耆巨子、外教杂流、儒鄙之士,展卷如日月晦明,束笔如山岳齐整,诵声如雷霆夺耳,视草如恒沙众多,源流如江河浩荡,正变在指掌之间,时时讽读,家家撰著,旨在开物成务,利用厚生,终究不能超出这三类十体之外。

至于在一部书中,能够具备这三类十体,而且各自得当,没有凌乱的担忧。然而穷尽天地也没有这样的书。有的话,那就是报章。那么其体裁的广博宏大,纲领的汇萃,就可以断定了。罗列古今中外的言论与事迹,就是纪体;详细叙述其名称与器物,就是志体;发挥引申其是非得失,就是论说体;事情有未核实,意思有未明朗,夹注在下面,就是子注体;描绘形势,明确界限,如战守的边界,货物的标识,就是图体;纵向横向,方正斜向,事物的比较在其中,价值的低昂在其中,就是表体;探究一切品类,一切体

性,则谱体也;宣撰述之致用,则例体也;径载章程,则章程体也;句稽繁琐,则计体也;篇幅纡余,又以及于诗赋、词曲、骈联俪句、歌谣、戏剧、舆诵、农谚、里谈、儿语、告白、招帖之属,无不有焉。上下四方曰宇,古来今曰宙,罔不兼容并包,同条共贯,高挹遐揽,广收毕蓄,识大识小,用宏取多,信乎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人文之渊薮,词林之苑圃,典章之穹海,箸作之广庭,名实之舟楫,象数之修途。总书奏七谢其淹洽,甄[九](七)流,综百家其懿铄。自生民以来,书契所纪,文献所征,参之于史,既如彼;伍之于选,又如此。其文则选,其事则史,亦史亦选。史全选全,文武之道未坠于地,知知觉觉,亦何常师?斯事体大,未有如报章之备哉!灿烂者也。

译性,就是谱体;宣扬撰述的致用功能,就是例体;直接记载章程,就是章程体;详细核查繁琐细节,就是计体;篇幅迂回延展,又扩展到诗赋、词曲、骈文对句、歌谣、戏剧、民间传唱、农谚、乡谈、童谣、告白、招帖之类,无所不有。上下四方叫宇,古往今来叫宙,没有不兼容并包、同条共贯的,高瞻远瞩,广收博蓄,识大体也识细微,用度宏大取益众多,确实称得上是经国的大业、不朽的盛事,人文的渊薮,词林的苑圃,典章的浩瀚海洋,著作的广阔庭院,名实的舟楫,象数的长路。总书奏谢其淹博洽通,甄别九流,综括百家其美德光辉。自人类诞生以来,书契所记载,文献所证明,参之于史,已经如此;伍之于选,又如此。其文属于选,其事属于史,既是史又是选。史全选全,文武之道没有坠落于地,知知觉觉,又有什么固定的师法呢?这件事体重大,没有比报章更完备的了!真是灿烂辉煌啊。

上李伯相论赫德不宜总司海防书。

薛福成

宫太傅中堂钧座:顷见总理衙门来书,将以赫德总司南北洋海防,添购快船、蚊船,分驻大连湾、南关两处,由南北洋各派监司大员与赫德所选洋将会同督操。详绎总理衙门之意,岂不以中国创办水师久无成效,而倭人发难,擅废琉球,外侮日▯,亟图借才异国,迅速集事,殆有不得已之苦衷?然福成窃见其患,未见其益也。夫赫德之为人,阴鸷而专利,怙势而自尊,虽食厚禄,受高职,其意仍内西人而外中国。彼既总司江海各关税务,利柄在其掌握,已有尾大不掉之势。若复授为总海防司,则中国兵权、饷权皆入赫德一人之手。且以南北洋大臣之尊,尚且画分界域,而赫德独综其全。南北洋所派监司大员,仅获列衔会办,而赫德独筦其政。彼将朝建一议,暮陈一策,以眩总理衙门。既藉总理衙门之权牵制南北洋,复藉南北洋海防之权牵制总理衙门。南北洋不能难也,总理衙门不敢违也。数年之后,恐赫德不复如今日之可驭矣。或谓赫德以治兵为荣,非以揽权为事。即以权论,亦不过十余号船耳,夫奚足为重轻?噫!何以之易也?中国创办海防,以全力经营者,原祗此十余号船,乃举以之赫德。彼得是为嚆矢,渐拓规模,中外魁柄,潜移于不觉,此履霜坚之渐,不可不慎也。或又谓借才异国,古有明效,何独于赫德而虑之?不知赫德长于理财,本不以知兵名。中国初振武备,所倚惟一赫德,恐为东西洋各国所窃笑。如欲延揽洋将以供任使,宜致书出使大臣,访求专门名家,而又能受南北洋调遣者,酌量订募,庶免太阿倒持之患。其获效亦必胜用赫德甚远。福成昨读中堂复总理衙门一书,未尝无长虑却顾之意,特以既有成议,不欲显与立异耳。窃谓中堂自任以天下之重,天下安危所系,不得不剀切言之。总理衙门亦断无不从之理。与其使赫德掣肘于异日,而酿无穷之患,不如使赫德觖望于一时,而葆固有之权。此中得失,不待智者而决也。又绎中堂核定赫德所拟章程,凡海防司所领▯饷、军火,应先移文监司大员,由监司大员转南北洋大臣给发,似稍足限制其权矣。然其定章又谓用人、支饷、造械诸事,惟赫德一人主之,虽南北洋不得侵越,则所云核转一节,实无予夺增减之权,不过奉行赫德文书而已。事权倒置,孰甚于此?若谓总理衙门已与定议,不能中止,宜告赫德以兵事非可遥制,须令亲赴海滨,专司练兵。其总税务司一职,则别举人代之。赫德贪恋利权,必不肯舍此而就彼也,则其议不罢而罢矣。且蚊船徒能株守一口,快船仅备两号,声势亦孤。赫德所谓海防,本不过敷衍之局。今欲声威雄壮,战守咸宜,非购铁甲船不可。从前南北洋谋创水师,所以久无成功者,良由中外视为缓图,饷不裕而权不壹也。今若以赫德之权,南北洋供赫德之饷,供南北洋添制船械,广罗将材,精心训练,提倡风气,将何功之不可?成,是在中堂力任之,与总理衙门密商之而已。福成因斯事利害较巨,辄敢摅其千虑一得之愚,惟恕其狂瞽而财择焉。大局幸甚。六月二十三日,福成谨上。

  南海先生四上书记序

龙泽厚

治天下,道之粗也。于天下之中,沟国而治之,粗之▯▯▯者也。然而魁臣硕儒谭之而色变,庶士以下挢舌不敢道。语以大理,犹以为诞。导其鲜勿却走,悲夫!故夫必通乎道者,乃可以言治;必达乎天下者,乃可以言国。中国之国,于五大洲也。自数千年以前,即为名国,制度文物,悉驾四土。其地之广,于万国比较等在三;其人之众,等在一。其纬度处温带,其民聪而秀,其土腴而厚。而其上有无限之权,可以行其志。全地万国中最可有为者,莫中国若也。然而积习太深,自尊太甚,政务防獘而不务兴利,官吏知奉法而不知审时,士主考古而不主通今,民能守近而不能行远。以故受侮强邻,削弱日甚,偿割地,国辱主忧。呜呼!其贫弱也有由,而补救也有道

译给李伯相论赫德不宜总司海防的书信。

薛福成

宫太傅中堂尊前:近日看到总理衙门来的公文,打算让赫德总管南北洋的海防事务,增购快船、蚊船,分别驻扎在大连湾、南关两处,由南北洋各自派遣监司大员与赫德所选的洋将共同监督操练。仔细推敲总理衙门的用意,难道不是因为中国创办水师长久以来没有成效,而日本人发动事端,擅自废除琉球国,外侮日益严重,急切想借助外国的人才,迅速成就大事,大概有不得已的苦衷吗?然而福成私下看到其中的祸患,却没看到它的好处。至于赫德这个人,阴险狠毒且专谋私利,依仗权势而自高自大,虽然吃着丰厚的俸禄,担任着高职,他的心意仍然是内心偏向西方人而疏远中国人。他既然总管江海各关的税务,利权掌握在他手中,已经有尾大不掉的态势。如果再授予他总海防司的职位,那么中国的兵权、饷权都落入赫德一人之手。况且以南北洋大臣的尊贵,尚且划分界限区域,而赫德却独自总揽全局。南北洋所派去的监司大员,仅仅获得列名会办的资格,而赫德独自掌管政事。他将会早上提出一个建议,晚上陈述一个策略,来迷惑总理衙门。他既借助总理衙门的权力来牵制南北洋,又借助南北洋海防的权力来牵制总理衙门。南北洋不能责难他,总理衙门也不敢违背他。几年之后,恐怕赫德不再像今天这样容易驾驭了。有人说赫德以治理军队为荣耀,不是以揽权为事。即使从权力方面论,也不过是十几艘船罢了,哪里值得重视呢?唉!怎么可以这样轻视呢?中国创办海防,用全力经营的,原本只有这十几艘船,现在却把它们交给赫德。他得到这些作为开端,逐渐扩大规模,中外的权柄,在不知不觉中转移,这是履霜坚冰的渐进过程,不可不慎重啊。又有人说借助外国的人才,古代有明显的成效,为什么唯独对赫德有所顾虑呢?不知道赫德擅长理财,本来不以懂得军事闻名。中国刚刚振兴武备,所依赖的只有赫德一人,恐怕被东西洋各国所暗中嘲笑。如果想要延揽洋将来供差遣,应当写信给出使大臣,访求专门名家,而又能接受南北洋调遣的人,酌情订立契约招募,才避免太阿倒持的祸患。这样获得的成效也一定比任用赫德好得多。福成昨天读中堂回复总理衙门的一封信,并非没有长远考虑和回顾之意,只是因为有已成之议,不想明显与之立异罢了。私下认为中堂自任天下重任,天下安危所系,不得不恳切地陈述。总理衙门也断无不听从的道理。与其让赫德在日后掣肘,而酿成无穷的祸患,不如让赫德一时失望,而保全固有的权力。其中的得失,不等待智者就能决断。又推敲中堂核定赫德所拟定的章程,凡是海防司所领取的饷银、军火,应先发公文给监司大员,由监司大员转呈南北洋大臣发放,似乎稍微足以限制他的权力了。然而章程又规定用人、支取饷银、制造器械等事,只有赫德一人做主,即使南北洋也不能侵越,那么所说的核转这一条,实际上没有予夺增减的权力,不过是奉行赫德的文书罢了。事权倒置,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如果说总理衙门已经定下协议,不能中止,应当告诉赫德军事不可远程控制,必须让他亲自前往海边,专门负责练兵。他总税务司的职务,则另举他人代替。赫德贪恋利权,一定不肯舍弃这个而去做那个,那么他的提议不罢免而自行停止了。况且蚊船只能固守一个口岸,快船仅有两艘,声势也孤立。赫德所说的海防,本来不过是敷衍的局面。现在想要声威雄壮,战守都适宜,非购买铁甲船不可。从前南北洋谋划创建水师,之所以长久没有成功,实在是因为中外视为缓图,饷银不充裕而权力不统一。现在如果把赫德的权力,南北洋供给赫德的饷银,供给南北洋添制船械,广泛罗致将才,精心训练,提倡风气,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呢?成功,在于中堂尽力承担,与总理衙门秘密商议罢了。福成因这件事利害重大,敢于抒发千虑一得的愚见,只希望您宽恕我的狂妄无知而酌情选择。大局幸甚。六月二十三日,福成恭敬呈上。

南海先生四上书记序

龙泽厚

治理天下,是道的粗浅应用。在天下之中,划分国家而治理,是粗浅中的粗浅。然而重臣大儒谈论它而脸色改变,庶士以下伸舌不敢说。用大道理告诉他们,还以为荒诞。引导他们稍微不后退逃跑,可悲啊!所以必须通晓道的人,才可以谈论治理;必须通达天下的人,才可以谈论国家。中国的国家,在五大洲中。自数千年以前,就是著名的国家,制度文物,全都超越四方。其土地之广,与万国比较排在第三;其人口之众,排在第一。其纬度处于温带,其民众聪明而优秀,其土地肥沃而深厚。而其上有无限的权力,可以实行其志向。全地万国中最可有所作为的,没有比中国更合适的了。然而积习太深,自尊太甚,政务防备弊端而不致力于兴利,官吏知道奉法而不知道审时度势,士人主张考古而不主张通今,民众能守近而不能行远。因此遭受强邻侮辱,削弱日益严重,赔偿割地,国家受辱君主忧虑。唉!其贫弱也有原因,而补救也有方法。

。荀子曰:“有治人,无治法。”此为能创法之人言之也。敢于创法者,法由人定,而法立壹于守法者,人为法困而人亡。当同治初年,恭邸、倭文端、文文忠诸贤翊政于内,曾文正、骆文忠、左文襄、沈文肃诸公分猷于外,可谓得人矣。而事关交涉,辄见凌侮,忍含垢莫如彼。何今总署档案章奏具在?夫诸贤以韩范之才,当筦葛之位,戡定大乱,若烹小鲜,而俱受屈于区区小夷之下者,法缚之也。旧法不能易世而治,犹旧方不能易证而尝。今之言治者,徒痛恨于所用之非人,而不能深思于所守之非法,是以万举而万不当也。吾师南海先生究天人之故,昌孔子之道,率其不忍人之心以经纬天下,推其爱同类之义以营拯中国。以为昼夜寒暑四时所以成功变通,三统圣人所以着教,大声疾呼,首主变法。自法越以后,边庭稍晏,朝野熙熙若庆太平,而先生早忧之,以为不图变法,祸悬眉睫。及至去岁,倭人不道,蹂我根本,逼我上京,割地索费,创巨痛深,人心皇皇,束手待命。而先生独以为苟能变法自强立致戊子,乙未,凡四上书,联请者一,独陈者三,详者万余言,简者亦数千字,大小节目举之,若裘领先后缓急数之,若然炬率此行之,岂惟光复旧业,保全土疆,其于湔雪前远憺威棱,犹运之掌而已。若夫数书之次,戊子一书,曲突徙薪,仅言其义,未及其目;乙未第一书,仅详▯理之繁,未及下手之要;第二书则斟酌于时地之宜,穷极于盛亡之故,悬国门而不易,俟百世而无疑。惜乎▯▯诸公梦梦犹昨,前既误之,先事后复遏之,补牢先生以道觉天下,区区之言,岂因臧仓有所损益?所可痛恨者,有纳言若圜,奋发图治之圣主独立于上,而肆门之狗充斥于左右,炀明之旒连沓于眉睫,虽有嘉论,末由上闻,天下之士将益衔舌裹足,而燎原之势愈莫振救耳。此书既刻之以告天下,因并述数言,以着吾先生之道不止于是,而世之谭经世者亦可以无瞢云。

译荀子说:“有善于治理的人,没有一成不变的治理之法。”这是针对能够创立法律的人而言的。敢于创立法律的人,法律由人来制定;而法律一旦确立,那些固守法条的人就会使人受法律束缚,导致人才消亡。在同治初年,恭亲王、倭仁、文祥等贤臣在内朝辅佐政事,曾国藩、骆秉章、左宗棠、沈葆桢等各位在外分担谋划,可以说人才济济。然而涉及外交事务,总是遭受欺凌侮辱,只能忍气吞声,没有比这更令人痛心的了。如今总理衙门的档案和章奏都还在,可以查证。那些贤臣拥有韩琦、范仲淹的才能,身处管仲、诸葛亮的位置,平定大乱如同烹煮小鱼一样容易,却都受屈于区区小夷之下,这是被旧法束缚的缘故。旧法不能随着时代变化而治理好国家,就像旧药方不能随着病症变化而随意服用。现在谈论治国的人,只是痛恨所用的人不对,而不能深入思考所坚守的法律不对,因此每做一件事都不得当。我的老师康南海先生探究天人关系的原理,弘扬孔子的道统,怀着不忍人之心来规划天下,推展爱护同类的情义来拯救中国。他认为昼夜寒暑四季的更替是为了成就功业和变通,三统说是圣人用来确立教化的依据,于是大声疾呼,首先主张变法。自从中法战争之后,边境稍微安宁,朝廷内外一片祥和,好像庆祝太平盛世,而先生早就对此感到忧虑,认为如果不谋划变法,祸患就在眼前。到了去年,日本人无道,践踏我国根本,逼迫我京城,割地索取赔款,创伤巨大,痛苦深重,人心惶惶,束手待毙。而先生独自认为如果能变法自强,立即可见成效。从戊子年到乙未年,总共四次上书,联名请求一次,独自陈述三次,详细的上万字,简略的也有几千字,大大小小的条目都列举出来,如同裘皮上的毛一样细致,先后缓急的次序如同火炬一样清晰。如果按照这些主张去实行,岂止是光复旧业、保全国土,就连洗雪前耻、震慑敌威,也如同运掌之间一样容易。至于几封奏疏的次序,戊子年的奏疏,如同防患于未然,只阐述了大义,没有涉及具体条目;乙未年第一封奏疏,只详细论述了道理繁杂,没有涉及下手的关键;第二封奏疏则斟酌时势和地理的适宜,穷究兴盛衰亡的原因,悬挂在国门之上也不改变,等待百世之后也没有疑问。可惜那些权贵们依然像昨天一样昏昧,先前已经误事,后来又加以阻遏。先生以大道唤醒天下,他那些微小的言论,难道会因为臧仓那样的小人而有所增减吗?令人痛恨的是,有善于纳谏、奋发图治的圣主独自居于上位,而谄媚的门客充斥在左右,遮蔽圣明的帷幔接连不断地出现在眼前,即使有美好的言论,也无法上达天听,天下的士人将更加闭口不言、裹足不前,而燎原之势更加无法挽救。这本书既然刻印出来告知天下,因此一并陈述几句,以表明我先生的道不止于此,而世上谈论经世致用的人也可以不再迷茫了。

南海先生四上书记后序

麦孟华

龙伯大人游于僬侥之墟,启颊举踵,悉僇矣。北海若绳海以语井,不之信,而以为利,其滴水,悲夫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孔子思易,天下有为佞之谯;孟子道觉斯民,有干泽之疑。吾闻之师矣。中国之在大地中,乃五十六国之一;大地之在日中,乃二百四十九行星之一;日,在天中,乃与星团、星气、星云万亿兆京垓秭壤沟涧正载极恒河沙恒星之一;天,在无极之中,乃亦恒河沙无量数不可思议之一。孔子知之,作《易》《春秋》,皆以元统天。天,其元中一小物耶?然则从无极无量之中,而有天,天而日,日而地,地而中国,而中国之一人一物一官一爵,其何以比数?今夫知道之君子,其视中国若中国之一人一物一官一爵,亦若是比例则已矣。神鬼神帝,生天生地,而有所羡;知语仁,而劳而精疲而形,而唯人之营而宅而元气之中,而犹野马。与尔盍息焉?仁语知,而宅元气之中,数十寒暑,犹旦暮也。而佚之颐之,而劳之疲之等旦暮也。且孺子入井,匍匐于而目;邻人卧病呻吟于而耳,而能瞽而能瘖,不瞽不瘖,而瞽之瘖之,劳疲愈甚,故弗为也。舜禹有天下而不与,不以治天下为苦者。老子曰:「爱以身为天下,可以托天下。」孟子曰:「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有道之士,忘身忘生,入于撄与斯民同患,弃其所乐,就其所苦,不忍人之心与南海先生既数上书,朝士偷焉,瞷焉,相与疑之,求实也,求名也。其弟子麦孟华语人曰:「宦于朝,色于室,瘁于心,縩于形,苟以娱妻子,饱僮仆而已,此其义也。」文士知之,国威弗立,京师贱,国弗洒,天吏辱,知其不可,引身而去,中人能之。吾师其瞢于斯者哉?其瞢于斯者哉?鹓雏翔于青云,鸱抱腐鼠而视之曰:「吓。」鹏图南,斥鷃笑之曰:「彼何为也?」悲夫!越有狂泉,饮之狂十年乃苏,苏则濒死矣。越人饮之,举国狂,知与?仁适越也,知及国门而去之。仁入其国,诲其人,堙其泉。越人以仁狂,缚而击之,扶而去之。越十年,越人苏,揭鼓而求仁,不知所之。虽然,仁者犹睠局,反顾而悲曰:“我四万万人之溺,岂能忘哉!”

  吴铁樵传

谭嗣同

中国遂乃不可为乎?然则吾又将奚适也?去年客京师,王正谊遮而说之曰:「吾子睊睊然,狼顾而鸮视,夫果奚适也?吾一以子为农可乎?且子不闻燕赵之士,任侠重然诺,勇于私而敢死?居平臂鹰,走狗歌声乌乌,酒酣击剑,见事风生,为闾里之患。夫彼皆农材也,而吾皆能鞭抶之,罄控之。今夫出居庸塞而北,缘边而东,满蒙奉吉之原,广莫千里,芜草如毳,林莽丛灌,鸷野所都。吾将大市骆驼牛马羊,召彼使牧之,逐水草而居,且耕且猎,支幕以为宫室,湩酪以御饥渴。请尽使奉吾子,不然即蕃而息之,货其骆驼牛马羊,归以其赀结士子,能为马新息乎?」嗣同既不顾而去,归遇吴铁樵于武昌。铁樵乃复大言农学,洞庭之南有新洲焉,铁樵谋悉恳而辟之,以栖吾属同志之士。梁启超曰:「巴西亦美洲大国也,土满而不治,召吾中国之农农焉,苟而将以中国之农塞其国。」而朱琪闻之笑曰:「奚其远适为也?迩吾粤海有茶山焉,不惟茶山,南洋之如茶山者不可胜计,是皆可以巴西之也。」嗣同内计,吾将奚适也?俄罗斯既订约假道满蒙,凡农▯畜牧林薮虞衡之利,彼皆将专之,固无所措吾足。巴西茶山,远者数万里,近亦万里,非吾所得而农也。洞庭之滨,吾家在焉。铁樵能农,吾其终依铁樵而铁樵竟死。铁樵名樵,铁樵其字,四川达县人也。父德潚,为世大儒,今知县浙江之山阴。铁樵死以光绪二十三年四月二十一日,年三十二。嗣同初不识铁樵,亦于京师偶遇之,片言即合,有若夙契。嗣同甚乐,铁樵又钦其父名,因铁樵请见,连不值。既得见,则三年前对语终日,而各不知姓名之季

译南海先生四次上书后的序言

麦孟华

巨人在矮人的国度里漫游,张嘴抬脚,全都踩踏了。北海若用大海的道理去告诉井蛙,井蛙不相信,反而认为北海若夸大了自己的水滴,可悲啊,人们的度量相差如此悬殊,难道不遥远吗?孔子思考《易经》,天下有巧言令色之人的责难;孟子宣扬觉悟民众,有干涸沼泽的疑虑。我从老师那里听说过。中国在大地上,只是五十六个国家之一;大地在太阳周围,只是二百四十九颗行星之一;太阳在天空中,只是与星团、星气、星云万亿兆京垏秭壤沟涧正载极恒河沙数恒星中的一颗;天空在无极之中,也只是恒河沙无量数不可思议中的一份。孔子知道这些,作《易经》《春秋》,都以“元”来统摄天。天,难道是元中的一小物吗?那么从无极无量之中,有了天,天有了太阳,太阳有了地球,地球有了中国,而中国中的一人、一物、一官、一爵,又怎么能够计算呢?如今懂得大道的君子,他看待中国就像看待中国中的一人、一物、一官、一爵一样,也是按照这样的比例罢了。神鬼神明,生天生地,却有所羡慕;知道仁爱的人,劳累而精神疲惫而形体受损,而在人的经营和居住以及元气之中,还像野马一样。与你何不休息呢?仁爱的人谈论智慧,居住在元气之中,几十年的寒暑,就像早晚一样。而安逸地颐养它,和劳累地疲惫它,都像早晚一样。况且小孩掉进井里,匍匐在你的眼前;邻居生病呻吟在你的耳边,你能瞎能哑,不瞎不哑,却装作瞎哑,劳累疲惫更加严重,所以不这样做。舜禹拥有天下却不参与,不把治理天下当作苦事。老子说:“爱惜自身以治理天下,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孟子说:“先王有不忍心伤害人的心,因此有不忍心伤害人的政治。”有道之士,忘记自身忘记生命,进入纷扰中与百姓同患难,抛弃他所喜欢的,承受他所痛苦的,不忍心伤害人的心与南海先生已经多次上书,朝廷官员苟且偷安,窥探观望,互相怀疑他,是求实呢,还是求名呢。他的弟子麦孟华对人说:“在朝廷做官,在家里和颜悦色,内心憔悴,形体消瘦,如果只是为了取悦妻子儿女,喂饱仆从罢了,这就是他的道义。”文人知道这些,国家威严不能树立,京城卑贱,国家不洁净,官吏受辱,知道不可为,抽身离开,中等才能的人能做到。我的老师难道对此感到迷茫吗?难道对此感到迷茫吗?鹓雏飞翔在青云之上,鸱猫抱着腐烂的老鼠看着它说:“吓。”大鹏图谋南飞,斥鷃嘲笑它说:“它要干什么呢?”可悲啊!越国有狂泉,喝了它十年后才清醒,清醒时就濒临死亡了。越国人喝了它,全国人都疯了,是智慧呢?仁爱适合去越国吗,智慧到达国门就离开了。仁爱进入那个国家,教导那些人,填平那个泉水。越国人认为仁爱疯了,捆绑并殴打他,搀扶着让他离开。过了十年,越国人清醒了,敲着鼓寻找仁爱,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虽然如此,仁爱的人仍然眷恋,回头悲伤地说:“我四万万人的沉溺,怎么能忘记呢!”

吴铁樵传

谭嗣同

中国于是就不能作为了吗?那么我又将去哪里呢?去年客居京城,王正谊拦住我劝说道:“你焦急的样子,像狼一样回头,像猫头鹰一样注视,究竟要去哪里呢?我把你当作农夫可以吗?况且你没听说燕赵之士,任侠重然诺,为私事勇敢而敢死吗?平时臂上架鹰,牵着狗,歌声呜呜,酒酣时击剑,遇事风生水起,成为乡里的祸患。他们都是农夫的材料,而我都能鞭打控制他们。现在出居庸关向北,沿着边境向东,满蒙奉吉的原野,广阔千里,野草如毛,树林灌木丛生,猛禽野兽聚集。我将大量购买骆驼牛马羊,召集他们去放牧,追随水草而居,一边耕种一边狩猎,支起帐篷作为宫室,用乳酪抵御饥渴。请让他们都侍奉你,不然就让他们繁殖,卖掉骆驼牛马羊,回来用这些钱财结交士人,能做到马援那样的功业吗?”嗣同没有理睬就离开了,回到武昌遇到了吴铁樵。铁樵于是又大谈农学,洞庭湖以南有新洲,铁樵谋划全部开垦辟为农田,来安置我们这些志同道合的人。梁启超说:“巴西也是美洲的大国,土地充满却不治理,召集我们中国的农夫去耕种,如果你打算用中国的农夫填满那个国家。”而朱琪听了笑着说:“何必去那么远的地方呢?靠近我们广东海边有茶山,不只是茶山,南洋像茶山的地方不可胜数,这些都是可以像巴西那样做的。”嗣同内心盘算,我将去哪里呢?俄罗斯已经订约借道满蒙,凡是农业、畜牧、森林、狩猎的利益,他们都将独占,本来就没有地方安置我的双脚。巴西茶山,远的几万里,近的也万里,不是我所能耕种的。洞庭湖边,我的家在那里。铁樵能务农,我最终依靠铁樵,而铁樵竟然死了。铁樵名樵,字铁樵,四川达县人。父亲德潚,是当代大儒,现在任浙江山阴知县。铁樵死于光绪二十三年四月二十一日,享年三十二岁。嗣同起初不认识铁樵,也在京城偶然遇到他,只说几句话就投合,好像早有默契。嗣同非常高兴,铁樵又钦佩他父亲的名声,通过铁樵请求见面,接连没有遇到。等到见面,就是三年前对语终日,而各自不知道姓名的季节

清先生也。相与抚掌大笑,剧谈数万言,不得休息。铁樵亦大诧以为遇,以长铁樵一岁,父事季清先生,而弟铁樵过从日▯,偶不见则互相趋。所谓燕赵之士任侠重然诺者,益相。助物色而罗致之。铁樵于学无所不窥,古今之变,中外之故,天人之际,性道之原,靡不贯穴奥赜而达之。亹亹童年,即精算术,若由天授。元代微积,不师而能,谈几何条段,如出掌而目数其指。由是遂通西儒所谓格致学,尽能习其器而名其物。谁谓吾中国人莫彼若也?然铁樵不惟学而已,又多智,体貌甚伟,有仪可象,骨开张而气沈肃,目精▯▯然。遇疑难,数语而处事,闲暇初若无所为,而智烛几先,罔艰罔巨,虽极之至至悉,无不秩秩就理。日啬其休养而忘其身以救人。其所擘画,若学,若报馆,若女学,若栈厂,若▯产,若农田,虽不即举,而条理毕具。南皮张督部将召而用之,而义陈抚部则使治▯极。中国之所谓通人,或无以过,则莫不争愿其共治事,可谓才士也已。嗣同之知不足以少概铁樵,而能荦荦如此。铁樵之疾也,咸谓铁樵必不死。铁樵非有甚疾也,即不药,铁樵必不死。铁樵连误服药,意其体壮实,其藏腑能抵拒之,铁樵必不死。即不然,中国不有铁樵,中国有铁樵,则中国之事之待于铁樵者不知凡几,铁樵必不死。而铁樵竟死,然则吾又将奚适也?

译季清先生啊。两人一起拍手大笑,热烈交谈了几万句话,不肯休息。铁樵也大为惊诧,认为这是难得的际遇,因为季清先生比铁樵大一岁,铁樵以对待父亲的礼节侍奉季清先生,而兄弟般的情谊使得他们往来日益频繁,偶尔不见面就互相奔赴。所谓燕赵之地那些任侠重诺的士人,更加相互帮助,寻访并招致这样的人。铁樵在学问上无所不窥,古今的变迁,中外的典故,天与人之间的关系,人性与道德的本源,没有不深入探究其幽深奥秘而通达的。他勤奋好学,童年时就精通算术,仿佛是天生的。元代的微积分,他不拜师就能掌握,谈论几何的条段,就像伸出手掌让人数手指一样清晰。由此便通晓了西方儒者所说的格致之学,完全能够熟悉其器械并命名其物品。谁说我们中国人不如他们呢?然而铁樵不仅学问渊博,而且多智谋,体态容貌非常雄伟,有仪表可作榜样,骨骼开张而气质沉肃,目光精亮深邃。遇到疑难之事,几句话就能处理妥当;闲暇时起初好像无所作为,但智慧能洞察先机,无论多么艰难巨大,即使极其细微详尽,没有不井然有序、合乎道理的。他每天节制自己的休养,忘却自身去拯救他人。他所筹划的,无论是学术、报馆、女学、栈厂、产业、农田,虽然不能立即实施,但条理已经完备。南皮张督部打算召他任用,而义陈抚部则让他治理极务。中国所谓的通才,或许没有超过他的,于是大家都争着愿意与他共同处理事务,真可以说是才士了。嗣同的见识不足以完全概括铁樵,但能如此突出。铁樵生病时,大家都说铁樵一定不会死。铁樵并没有严重的疾病,即使不服药,铁樵也一定不会死。铁樵连续误服药物,人们认为他身体强壮结实,他的脏腑能够抵抗药物,铁樵也一定不会死。即使不然,中国没有铁樵,中国有铁樵,那么中国等待铁樵处理的事情不知有多少,铁樵也一定不会死。然而铁樵竟然死了,那么我又将何去何从呢?

日本礼俗志序

黄遵宪

外史氏曰:「五帝不袭礼,三王不沿乐,此因时而异者也。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此因地而异者也。海外之国,服食不同,梯航远隔者乎?骤而观人之国,见其习俗风气,为耳目所未经,则惊骇叹。或归而告诸友朋,以为笑谑。人之观吾国也,亦然。彼此易观,则彼此相笑。而问其是非美恶,各袒己国。虽聚天下万国之圣贤于一堂,恐亦不能断斯狱矣。」一相见礼也,或拱手为敬,或垂手为敬,或握手为敬,或合掌为敬。一拜礼也,或稽首为礼,或顿首为礼,或俯首为礼,或鞠躬为礼,或拍手为礼。究其本原之所在,则天之生人也,耳目口鼻同,即心同理同。用礼之节文以行吾敬,行吾爱,亦无不同。吾以为异者,礼之末;同者,礼之本。其同异有不必论者。虽然,天下万国之人之心之理,既已无不同,而稽其节文,乃南辕北辙,乖隔歧异,不可合并至于如此。各因其所习以为之故也。礼也者,非从天降,非从地出,因人情而为之者也。人情者何?习惯是也。光岳分区,风气间阻,此因其所习,彼亦因其所习,日增月益,各行其道。习惯之久,至于一成而不可易,而礼与俗皆出于其中。是故先王之治国化民,亦慎其所习而已矣。嗟夫!风俗之端,始于至微,搏之而无物,察之而无形,听之而无声。然一二人倡之,千百人和之。人与人相接,人与人相续,又踵而行之。及其既成,虽其极陋甚獘者,举国之人习以为然。上智所不能察,大力所不能挽,严刑峻法所不能变。夫事有是有非,有美有恶,旁观者或一览而知之。而彼国称之为礼,沿之为俗,乃至举国之人展转沈锢于其中,而莫能少越,则习之囿人也大矣。古先哲王知其然也,故于习之善者导之,其可者因之,有獘者严禁以防之,败坏者设法以救之。秉国钧者,其念之哉!作《礼俗记》为类十有四:曰朝会,曰祭祀,曰婚娶,曰丧葬。曰服饰,曰饮食,曰居处,曰岁时,曰乐舞,曰游燕,曰神道,曰佛教,曰氏族,曰社会。

  论军事与文化有相维之益

英人和而斯雷附

吾今日所论,人或会以为黩武、佳兵,则殊失吾本意。不幸孰甚?吾要不忘临事而惧,必先苦而后甘也。夫事出于战,固多可虞,然正以显雄才大,而能驭用豪杰,胆壮耐劳,不畏怯,不惜死,愿为国命疆场人,而具此才行,可纾国难。虽其国或将倾覆,亦必竭忠以挽救之也。吾再为汝等言,为兵之道,凡在行伍,亦虽立有志行,用能尽力以事其上,必先操习,能耐饥渴,冒寒暑,纵处极苦极难之时,终无怨怼,即捐躯报国,亦视为分内,不稍畏避。果使兵尽若是,又何功不成?故备战之要,必使兵之性情练习至此,然后可用。若或于奢逸作妇女之态,恇怯不前,此弃材也。亦犹有国者奢侈废弛,不知振作,即不免至于灭亡矣。吾所谓兵之性情必须练习者,亦即黜华崇实,勿懦弱如妇女耳。诚使通国之人皆能强其筋骨,勿致骄惰,而生淫佚之心,此非军事之与文化实有相维之益者乎?近五十年之内,我国有小战事,其中得益于文化之处,当亦汝等所共见共知。尤可喜者,每一接仗,即添得属地为商务,增开新市面,即地球各处,亦常因有战事而文化藉以扩兴,岂非理之所同欤?无论何处,但悬有我国之旗者,我必设法教化,导之以规矩,示之以公道,此即文化之本也。纵未能悉化其俗,而吾之心尽矣。凡吾现有屯营之处,或曾经驻军之所,该地民俗从前或与生番无异,今则亦能率教矣,言之殊快人意。我国每以攻战而得胜,非必利其土地也,实欲行文化之教耳。得其地,非仅为益己之计,即以商务而言,亦与人共之,岂吾独享其利哉?一言以蔽之曰:因战而扩充边界,得新属地,实皆传教及我之律法文化之力有以维持而罗致之也。人每谓吾之商务若随吾旗之所至而兴,殊不知吾之教会文化多好处,足以挈吾之旗及商务同趋而并进,且战争。又

译日本礼俗志序

黄遵宪

外史氏说:“五帝不沿袭前代的礼制,三王不承继旧时的乐舞,这是因时势不同而有所变化。百里之内风俗不同,千里之外习俗各异,这是因地理环境不同而有所差异。海外的国家,衣着饮食各不相同,隔着遥远的山海阻隔,难道不是吗?突然去观察别人的国家,看到那里的习俗风气,是自己耳目未曾经历过的,就会惊骇感叹。或者回去告诉朋友,当作笑谈。别人观察我们的国家,也是这样。彼此互相观察,就会互相嘲笑。如果追问谁是谁非、孰美孰恶,各自都袒护自己的国家。即使把天下万国的圣贤聚集在一个大厅里,恐怕也不能判决这场官司了。”

同样是相见之礼,有的拱手表示敬意,有的垂手表示敬意,有的握手表示敬意,有的合掌表示敬意。同样是拜礼,有的叩头至地表示礼节,有的叩头至额表示礼节,有的低头表示礼节,有的鞠躬表示礼节,有的拍手表示礼节。探究其根本所在,那么上天生育人类,耳目口鼻相同,即心灵和道理也是相同的。运用礼制的细节条文来表达我的敬意,表达我的爱心,也没有不同。我认为不同的,是礼的枝节;相同的,是礼的根本。这相同与不同,其实不必争论。虽然如此,天下万国的人心与天理,既然已经没有什么不同,但考察其细节条文,却南辕北辙,背离隔绝,歧异纷杂,不可合并到如此地步。这都是各自因为习惯而成这样的缘故。礼,不是从天上降下来的,不是从地下生长出来的,而是根据人情制定的。人情是什么呢?就是习惯。天地分区,风气阻隔,这边因为习惯而如此,那边也因为习惯而那样,日积月累,各行其道。习惯久了,达到一成不变的程度,而礼和俗都产生于其中。因此,先王治理国家、教化百姓,也只是谨慎对待人们的习惯罢了。唉!风俗的开端,始于极其细微之处,摸它没有实体,察它没有形状,听它没有声音。然而一旦有一两个人倡导,千百个人就会附和。人与人相接,人与人相续,又沿袭着去做。等到它已经形成,即使是极其粗陋、弊病极多的,全国的人都习惯地认为理所当然。上等智慧的人不能察觉,大力气的人不能挽回,严酷的法律也不能改变。事情有对有错,有美有恶,旁观者或许一眼就能看出来。但那个国家称之为礼,沿袭为俗,以至于全国的人辗转沉溺禁锢其中,而不能稍微超越,那么习惯对人的束缚真是太大了。古代的圣明君王知道是这样,所以对于习惯中好的加以引导,可以保留的加以沿袭,有弊病的严格禁止以防患,败坏的设法补救。掌握国家权柄的人,要记住这一点啊!撰写《礼俗记》,分为十四类:曰朝会,曰祭祀,曰婚娶,曰丧祭。曰服饰,曰饮食,曰居处,曰时节,曰乐舞,曰游宴,曰神道,曰佛教,曰氏族,曰社交。

论军事与文化有相互维系的好处

英人和而斯雷附

我今天所论述的,有人可能会认为是崇尚武力、喜好战争,那就完全失去我的本意了。不幸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我总要不忘临事而恐惧,必须先苦后甜。事情出于战争,固然多有可忧虑之处,但正因此能显现雄才大略,能够驾驭使用豪杰,胆量壮实,能吃苦耐劳,不畏惧怯懦,不惜牺牲生命,愿意为国家命运在疆场上效力的人,具备这样的才能品行,可以缓解国家的危难。即使国家将要倾覆,也必定竭尽忠诚来挽救它。我再对你们说,为兵之道,凡是在军队中的人,即使立有志向品行,能够尽力侍奉上级,也必须先操练,能够忍受饥渴,冒着寒暑,即使处在极其艰难困苦的时候,最终也没有怨恨,即使捐躯报国,也视为分内之事,丝毫不畏惧逃避。果真士兵都这样,还有什么功业不能成就?所以备战的关键,必须使士兵的性情练习到这种程度,然后才可以使用。如果有的士兵奢侈安逸,做出妇女般的姿态,胆小怯懦不敢前进,这是废弃的材料。这也如同有国家的人奢侈废弛,不知振作,就不免至于灭亡了。我所说的士兵性情必须练习,也就是摒弃浮华崇尚务实,不要懦弱得像妇女一样。诚然使全国的人都能强健筋骨,不至于骄纵懒惰,而产生淫逸之心,这难道不是军事与文化确实有相互维系的好处吗?近五十年之内,我国有小规模的战事,其中得益于文化的地方,应当也是你们所共见共知的。尤其可喜的是,每一次接仗,就增加属地作为商务,增开新的市场,即使地球各处,也常常因为战事而文化借此扩展兴盛,难道不是道理相同吗?无论何处,只要悬挂我国旗帜的地方,我必定设法教化,引导他们遵守规矩,展示给他们公道,这就是文化的根本。纵然不能完全改变他们的习俗,但我的心意已经尽到了。凡是我现有屯营的地方,或者曾经驻军的地方,该地民俗从前或许与野人无异,现在也能听从教化了,说起来特别让人高兴。我国每每因为攻战而获胜,并非一定要贪图那里的土地,实在是想要推行文化的教化罢了。得到那些地方,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即使从商务来说,也是与人共享的,难道是我独自享受利益吗?一言以蔽之曰:因为战争而扩充边界,得到新的属地,实际上都是传教以及我国律法文化的力量有所维持和招致的。人们常说我国的商务随着我国旗帜所到之处而兴起,却不知道我国的教会文化有很多好处,足以带领我国的旗帜及商务一同前进,并且伴随战争。

有与仁慈相关者,譬与生番交战是也。稽诸史册,若近今攻战之宽例,其源流即从生番人之灭罗马国始。又或有国正在衰败变乱之际,因有攻战之事得以改其衰败气象,一变而振兴。故知一国之中,若民无志,即是灭亡之兆。凡史册所载,荒淫废弛及粉饰太过,民拘积习,往往致使其国不能自立。如土京者,其前车之鉴矣。良由其军民急公赴义之心已渐颓涣,民心既懈,谁能复为国家出力哉?有此急公赴义之心,是为立国之纲领,庶能沐浴文化,保护自主,外可以御侮,内可以弭乱。如果一国之中,民习偷惰,武备不修,街衢所遇无非歌唱跳舞之俦。若此者,不独国运将衰,即所谓文化亦无复存矣。上年我国乡勇义勇投者计十二万人,吾以为有此多人奋然投军,益见我国之文化方兴未艾。此等勇丁将来期满裁汰,其性情必较初着戎衣之时能安分守法,是民因投军不致趋入下流,每年挽救于无形者正不知凡几。然则吾之陆军确因文化而生色,信可称矣。吾所以不惮烦言者,非求全洲必皆仿行陆军之章程,但求吾一国妥设律法,使少壮者皆练其筋力,能以自强耳。

译与仁慈相关的事情,例如与生番交战就是如此。查考史册,像近代攻战中宽待敌人的惯例,其渊源就是从生番人灭亡罗马帝国开始的。又有的国家正处于衰败变乱的时期,因为发生了攻战之事,得以改变衰败的景象,转而振兴。所以知道在一个国家中,如果百姓没有志向,就是灭亡的征兆。凡是史册上记载的,荒淫无度、政事废弛以及粉饰太平太过,百姓拘泥于积习,往往导致国家不能自立。像土耳其那样,就是前车之鉴了。实在是因为军民急公好义之心已经逐渐颓废涣散,民心既然松懈,谁能再为国家出力呢?拥有这种急公好义之心,是立国的纲领,这样才能沐浴文明,保护自主,对外可以抵御侮辱,对内可以平息动乱。如果一个国家中,百姓习惯于偷安懒惰,武备不修,街头巷尾遇到的无非是唱歌跳舞之流。像这样,不仅国运将衰,所谓的文明也不复存在了。去年我国乡勇义勇报名参军的共计十二万人,我认为有这么多的人奋然投军,更可见我国的文明方兴未艾。这些勇丁将来服役期满被裁汰后,他们的性情必定比刚穿上军装时更能安分守法,百姓因为参军而不致堕入下流,每年在无形中挽救的人数正不知有多少。那么,我国的陆军确实因文明而增色,确实可以称道了。我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多说,并不是要求全洲都必须仿行陆军的章程,只是希望我国妥善制定法律,让年轻人都能锻炼筋骨,能够自强罢了。

日本杂事诗序

康有为

古者记事之文,有详有有纲有目,有经有记,有大题有小注。立干以举要,条柎而结简,要欲其易诵也;条欲其明备也。故礼经仅十七篇,至简也,而记则二百余篇。书二十八篇,而大传、五行传数十篇。易上下篇,卦、彖、象、爻之辞,尤简矣,而易说卦、气、纳甲、消息、升降详焉。春秋万九千字,简严矣,而其恉数千。若其述国政、陈风俗,圣人之意,尤托于诗。尝窃疑诗三百篇,其文至简,其学非博,而授政不达,使不能对。孔子责之何深也?及考三家诗说,则诗篇虽简,诗说极多,一经或至百万余言。凡一章一句之所涵,托义恉无穷。以十五国言之一国之风,诗说几近十万言。于地舆、民俗、物产、国政、人才、沿革、得失瞭如豁如。若聚米而画山,若家人子之自道其生产也。岂犹患其授政不达、专对不能哉?后世箸书记事,此体久失,自《水经注》外,惟方技、医卜、歌诀尚有见者。古学既兴,诗说尽废,不知其为圣制备详、合纲目、便记诵,宜考求久矣。近世宋《纪事诗》、十国《宫词》、外国《竹枝词》之作,有词有注,详互备,此体乃复。吾友嘉应黄观察公度,壮使日本,为《日本杂事诗》似续,是义窈窕其思,娟嫮其辞,条柎华叶,舒铺文用互殊,纲目列胪,可诵可娱,如游扶桑之都,迈武门之酷炎,美维新之昌,图嘉、高、蒲之秀烈,庶王朱之令谟。其于民俗、物产、国政、人才瞭如豁如,如家人子之自道其家人产也。黄子文而思通,以瑟周历大地,佐使轺,求百国之宝书,罗午旁魄,其故至博以滋。而日本同文,而讲其沿革、政教、学俗,以成其国志,而耸吾国人用意尤深,宜其达政专对,绰绰也。《杂事诗》者,亦黄子威凤之一羽而已。方今日本新强,争我于东方,考东国之故者,其势至急。诵是诗也,不出户牖,不泛海槎,有若臧旻之画,张骞之凿矣。

  保种新理

叶瀚

大地之上,众生环寓,皆有灵性,皆可成圣、成贤、成仙、成佛。而乃强弱互殊,灵蠢判说者,遂以为种类之贵贱分之也,新旧别之也,教与习之优劣限之也。其言种类之贵贱者,则白种、黄种、黑种、红种之界别甚严;君族、贵族、士族、工族、农族、妓族之昏会各限。以体格言者,则有古首、扁今首、▯、▯、▯以角度分大小焉。以精元言者,则有高加索、斯拉乏各种,皆微生物赤而伟;蒙古族之微生物次,白而短小矣;红皮土番则更白而小矣;黑奴之微生物则几与丫打猴之微生物无异矣。其言种类之新旧者,以为太古皆土番也,渔猎为生,文教未着;游牧为生者,种强而地广。至于城郭之人,皆土著文弱,以渐至老而衰而灭而亡。或以为人之初皆白种,迁徙所至,山川限之,风教遂殊,天气、水土皆能变其性情与皮色,习尚沿讹,皆能变其聪明与才力。又或以为人初白,久而黄,又久而红而黑,如人之少、▯、壮、盛、黎、老之别也。其谓教与习限之者,或修明本教之公理,欲复其本;或归咎后世君相之暴虐,欲伸其▯;或主民权之说,竟在保种;或侈兼爱之仁,志存救世。伙哉仁人之用心也!天地之生意不息于两间,其以此夫?

虽然予为此种种意识,皆色相之比例,后起之争论而已。就天生人物,自然之理论之凡物有魂,其魂之灵蠢,依其体格客热之大小,以为作用之巧拙。实则同本同流,无不许其自主自由之理,奚有贵贱新故之殊哉?至殊以色相动,以嗜欲而后有彼我胜负之见,起相争相制,以为能相欺相限以为事。种种世,种种疆限,种种好恶,由此而多矣。至于既受激变之后,则亦习为固然[动]不自知,若有神灵主持其间。其流变之祸,至千百年而未已;其挽回之功,竭千百人之心力而甚仅。于是大智之人,或主人天同体,以联其爱力;或主人天同始,以归于大同。更上者,破意识之迷,归湛寂之本。耶孔佛

译日本杂事诗序

康有为

古代记事的文章,有的详尽,有的简略;有纲有目,有经有记,有大标题有小注释。确立主干以概括要点,分条列举以归纳简略,是要让内容易于诵读;分条列举是为了让内容明白完备。所以《礼经》仅有十七篇,极为简略,而《礼记》却有二百多篇。《尚书》有二十八篇,而《大传》《五行传》等有数十篇。《易经》上下篇,卦辞、彖辞、象辞、爻辞,尤其简略,而《易说》中的《说卦》《气》《纳甲》《消息》《升降》却非常详尽。《春秋》一万九千字,简练严谨,而其中的旨意却有数千条。至于叙述国家政事、陈述风俗,圣人的心意,尤其寄托在《诗经》中。我曾私下怀疑《诗经》三百篇,其文字极为简略,其学问并非广博,如果传授政事不能通达,使人不能应对,孔子责备他们为何如此严厉呢?等到考证三家《诗》说,才知道诗篇虽然简略,但《诗》说极多,一部经典有时多达百万余字。凡是每一章每一句所蕴含的,寄托的意义和旨意无穷无尽。用十五国风中的一国风来解释,诗说几乎接近十万字。对于地理、民俗、物产、国政、人才、历史沿革、得失利弊,都清晰明了。就像聚米画山一样,就像家里人讲述自己的家产一样。难道还担心他们传授政事不能通达、专门应对不能胜任吗?后世著书记事,这种体裁久已失传,自《水经注》以外,只有方技、医卜、歌诀中还能见到。古学既然兴起,《诗》说完全废弃,不知道它是为圣人准备得详尽、符合纲目、便于记诵,适宜考求已很久了。近代宋代《纪事诗》、十国《宫词》、外国的《竹枝词》之作,有词句有注释,详细互相完备,这种体裁才又恢复。我的朋友嘉应黄观察公度,壮年出使日本,写作《日本杂事诗》以继承这种传统,其义理幽深微妙,其文辞美丽动人,分条列举华叶,舒展铺陈文用互殊,纲目罗列,可诵读可娱乐,如同游览扶桑之都,超越武门的酷烈,赞美维新的昌盛,描绘嘉庆、高宗、蒲生秀烈的功绩,庶王朱的良谋。对于民俗、物产、国政、人才,清晰明了,如同家里人讲述自己的家产一样。黄子文思通达,以瑟周游历大地,辅助使节,寻求百国的宝书,罗列四方,其故实广博而滋长。而日本同文,而研究其沿革、政教、学俗,以成就其国志,而耸动我国人用意尤深,适宜其通达政事专门应对,绰绰有余。《杂事诗》者,也是黄子威凤的一根羽毛而已。方今日本新强,在东方与我争夺,考求东国故实者,其势极为紧急。诵读这首诗,不出门户,不泛海乘筏,有若臧旻的绘画,张骞的凿空了。

保种新理

叶瀚

大地之上,众生环绕居住,皆有灵性,皆可成圣、成贤、成仙成佛。然而强弱互相不同,灵蠢判然有别,于是认为种类有贵贱之分,新旧之别,教与习的优劣限制之。那些说种类贵贱的人,则白种、黄种、黑种、红种的界限非常严格;君族、贵族、士族、工族、农夫、妓族的婚配各自限制。以体格言说的人,则有古首、扁今首、〇、〃、〇以角度分大小。以精元言说的人,则有高加索、斯拉夫各种,皆微生物赤而伟大;蒙古族之微生物次之,白而短小;红皮土番则更白而小;黑奴之微生物则几乎与丫打猴之微生物无异了。那些说种类新旧的人,认为太古都是土番,以渔猎为生,文教未显;以游牧为生的人,种强而地广。至于城郭之人,都是土著文弱,逐渐至老而衰而灭而亡。或者认为人之初都是白种,迁徙所至,山川限制之,风教于是不同,天气、水土都能改变其性情与皮色,习尚沿讹,都能改变其聪明与才力。又或者认为人初白,久而黄,又久而红而黑,如同人之少、〇、壮、盛、黎、老的差别。那些说教与习限制的人,或者修明本教的公理,想要恢复其本;或者归咎后世君相的暴虐,想要伸张其〇;或者主张民权的学说,竟在保种;或者侈谈兼爱的仁,志在救世。众多仁人的用心啊!天地的生意在两间不息,大概就是这样吧?

虽然我认为这些种种意识,都是色相的比例,后起的争论而已。就天生人物,自然之理论而言,凡物有魂,其魂的灵蠢,依其体格客热的大小,以为作用的巧拙。实则同本同流,无不许其自主自由的道理,哪里有贵贱新故的不同呢?至于以色相动,以嗜欲而后有彼我胜负的见解,起相争相制,以为能相欺相限制以为事。种种世,种种疆限,种种好恶由此而多了。至于既受激变之后,则也习以为常[动]不自知,若有神灵主持其间。其流变的祸患,至千百年而未已;其挽回的功劳,竭千百人之心力而甚难。于是大智之人,或者主张天人同体,以联合其爱力;或者主张天人同始,以归于大同。更上者,破除意识的迷,归于湛寂的本。耶孔佛

三大主教,持此法者,皆所以逆转世运之穷极,生灵之苦。而无如生人之欲,全主自便,以致心为形役。至道之流,浸为末法,而于是教权之衰,有为布施之游民便者,有为君相权奸假助作伪之用者,有为国权商战之伥鬼者。不知者以为杀戮争持之祸未已,其智者以为天人性命之故未明。故欲保种者,不当就种类疆界权力之际争衡,而以修教去习为主也。

译三大宗教的主教,秉持这种教法,都是为了扭转世运的穷尽和生灵的苦难。然而无奈世人欲望无穷,只求自己方便,致使心灵被形体所役使。至高之道的流传,逐渐沦为末法时代,于是宗教权威衰落,有的成为布施游民谋取便利的工具,有的成为君主权臣借以作伪的手段,有的成为国家权力与商业竞争中充当帮凶的伥鬼。无知的人认为杀戮争夺的祸患尚未停止,明智的人则认为天道与人性的根本尚未阐明。因此,想要保全种族的人,不应当在种族、疆界和权力的界限上争强好胜,而应当以修养教化、去除陋习为主要任务。

至于今之论教者,又非吾所敢知也。怵于强弱之相形,而得失之意起;得失之意胜,而出入之界判;得失之界明,而主奴之争结。其实非论教也,仍各习其是,以异己者为非也。故吾谓保种之法,不自修教始,而自变习始。变习何自始?曰:考其受病之由来,以祛其固蔽之成见,进以至新之理数,而使见夫会归之本原。如是而争端弭,争端既弭,而后人种始不绝于宇宙。

但是欲考五洲之习俗,则各国语言文字不同,政教风尚不同,依之则奴虏焉,违之则兵乱焉,依违两难,则莫若自主。欲谋自主,则莫如浚民之智。欲浚民智,则莫如考本国习尚之变端,形容以详告之。吾请举中国獘习以为天下告,则有三焉:一曰婚配乱。婚配之乱有三端:一端在同宗媾合,其生不昌。人生而有父有母,父之党则伯叔兄弟姑姊妹,母之党则外祖父母舅姨表兄弟姊妹,皆吾身之同气也。父之党一,母之党一,吾身之党一,由三党而分之有九党焉,再由九党而分之则有二十七党焉,由二十七党而分之有八十一党焉。如是则吾同气积百十年而一省之中无不弥满焉矣。今中国以山川之阻,气习之异,祇能苟简从事,有以中外表为婚者,有以疏属戚为婚者,是数传以后皆是一父母所传之兄弟姊妹相婚合矣。据格物公理,同类不爱,异类相爱,故植物必异本接合而结果,动物必异气相交而成种,原质必挤同质,引他质而化合。古圣人同姓为婚之禁,亦以此也。今中国之人大半同类相合,违天生之公理,夫人世之生机而于是陋习之相沿,私己之相学,浸至不爱同种,不知大化,其故一也。二端为嗜欲不遂。世宙生物,金石有色可悦目,制为器可悦耳可利用,而无生动之趣也。草木有色可悦目,有香可悦鼻,而无语言动作之通情达意也。鸟兽声色之悦已便人矣,而气血之感大异,不足以相亲爱也。至于男女之交,则观听尝摩五觉之用,靡不交畅。然人人脑体不同,即知觉各异,故视色闻声尝味闻臭摩体,其觉感之等级各异,人之见地万难同者,以此之故,惟其不同,故天然之理必使男女自相悦合,方遂其欲。今中国严男女之别,闭知觉之路,祗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挟尊等之权力,以使强合,而无如其觉感之不协也。于是夫妇之道苦,而淫风以盛,其故二也。一端因多纳姬侍,天生人物,祗以一雌一雄相配,故二女同居,大易戒之。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皆伪歆新莽之假托,后人不察,以为圣教,不禁于是有狎妓生子者,有纳婢生子者。夫妓与婢非其人,尽无良也,然而大都习于淫侈,习于卑末,或血质受毒,或体质变粗。上等之人一与配合,则精虫不得其养而改易体积,体积一变,即举动大别。故尝有世族之后,名人之子,一再传而凌替不振者,予细察其人,大都性情乖张,卑狭,人以为积之报,而孰知为体质改变所致也。其故三也。一曰体质坏,亦有三端,二端属于胎元,一端属于师教。其属于胎元者,淫荡风行,血质变毒,其祸自父贻之,起居卑苦,闻见促狭,不知污秽,不喜声光,不明计数,不知污秽,大则酿疫害人,小则血汁结病,不喜声光则善言不能动听,观象察理不能精审,不明计数则固陋自安,顽钝自乐,私便自锢其害。天下人之祖父传之,结脑气病于血体,本质日弱,精虫自琐,其故一也。一则妇学不明,上者筐箧琐屑以尽职,中者佞神拜佛以求护,下者淫饰冶容以献蛊,不知淫饰冶容皆病之媒也。脂粉涂泽,轻损皮肤,重毒血液,足则腿骨变细,脊肌变薄而松,子宫带▯变窄而浊,束腰则胯骨交骨变窄,子宫受伤,此自害其体者也。其佞神求佛者,由于学识不足,生活之理一无可解,▯于尊嫜之压持,夫之二三妯娌小姑之不洽,自主之权万难求伸,于是冀冥冥之护佑,意念所结成为形象,故贵家子弟往往多福神古佛之容,贫寒儿女多愁惨之状,恶鬼狞神之态,中国人形千百状之由,胥以此也。至于箧衍琐屑之害人者,或劳顿而

译至于当今谈论教化的人,又不是我所敢知晓的了。被强弱对比所惊惧,得失的念头便产生;得失的念头占了上风,出入的界限便分明;得失的界限清楚了,主奴的争斗便结下。这其实不是在讨论教化,仍然是各自习以为常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把与自己不同的人视为错误的。所以我主张,保全种族的方法,不是从修习教化开始,而是从改变习俗开始。改变习俗从哪里开始呢?回答说:考察其受病的由来,以去除其固化的偏见,进而引入最新的事理和规律,从而让人看见汇聚归一的根本原理。像这样争端才能平息,争端平息之后,人类种族才不至于在宇宙中灭绝。

但是想要考察五大洲的习俗,各国语言文字不同,政治教化风尚不同,顺从他们就会沦为奴虏,违背他们就会引发战乱,顺从与违背两难,不如自主。想要谋求自主,不如开导民众的智慧。想要开导民众智慧,不如考察本国习俗变化的端绪,详细地描述并告知大家。我请列举中国的弊病习俗来告诉天下人,有三条:一是婚配混乱。婚配混乱有三个原因:一个原因是同宗族通婚,其后代不昌盛。人生来就有父亲和母亲,父亲的亲属包括伯父、叔父、兄弟、姑母、姐妹,母亲的亲属包括外祖父、外祖母、舅舅、姨妈、表兄弟、表姐妹,这些都是与我同气连枝的人。父亲的亲属是一类,母亲的亲属是一类,我自身的亲属是一类,由这三类再细分就有九类,再由九类细分就有二十七类,由二十七类细分就有八十一类。像这样,与我同气连枝的人积累百年,一个省之内没有不充满的。现在中国因为山川阻隔,风气习俗不同,只能苟且简略地行事,有将中外表亲作为婚配的,有将疏远亲属作为婚配的,这是几代之后都是同一父母传下来的兄弟姐妹相互婚配了。根据格物致知的公理,同类不相爱,异类才相爱,所以植物必须不同本源接合才能结果,动物必须不同气息相交才能成种,原质必须排斥同质,吸引他质才能化合。古代圣人禁止同姓通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在中国人大半同类相合,违背天生公理,断绝人世生机,于是陋习相沿,自私相袭,逐渐发展到不爱同种,不知大化,这是第一个原因。第二个原因是嗜欲不能顺遂。世间生物,金石有颜色可以悦目,制成器物可以悦耳可以利用,但没有生动的趣味。草木有颜色可以悦目,有香气可以悦鼻,但没有语言动作来通情达意。鸟兽声色虽然悦己便人,但气血感应大不相同,不足以相亲爱。至于男女交往,则视听尝触五觉的作用,无不交流畅达。然而人人脑体不同,知觉各异,所以视色、闻声、尝味、闻臭、摩体,其感觉的等级各不相同,人的见解很难相同,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正因为不同,所以天然之理必然使男女自相悦合,才能顺遂欲望。现在中国严格区分男女,封闭知觉之路,只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挟持尊卑等级的权力,强行结合,却无法使感觉协调。于是夫妇之道痛苦,淫风因此盛行,这是第二个原因。一个原因是多纳姬侍,天生人物,只以一雌一雄相配,所以两个女子同居,《大易》对此有警戒。一后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个御妻,都是王莽伪托的,后人不察,以为是圣教,不禁于是有狎妓生子的,有纳婢生子的。妓女和婢女不是合适的人选,大多没有良善,然而大都习于淫荡奢侈,习于卑贱末流,或者血质受毒,或者体质变粗。上等的人一旦与之配合,精虫得不到滋养而改变体积,体积一变,举动就大不相同。所以常有世族之后,名人之子,一两代就衰败不振的,我仔细考察这些人,大多性情乖张,卑劣狭隘,人们认为是积恶的报应,谁知是体质改变所致。这是第三个原因。二是体质败坏,也有三个原因,两个属于胎元,一个属于师教。属于胎元的,淫荡风气流行,血质变毒,祸患从父亲那里遗传而来,起居卑苦,见闻促狭,不知污秽,不喜声光,不懂计数,不知污秽,大的酿成瘟疫害人,小的血汁结病,不喜声光则善于言辞不能动听,观察现象探究事理不能精审,不懂计数则固陋自安,顽钝自乐,私自禁锢其害。天下人的祖父传下来,在血体中结成脑气病,本质日益衰弱,精虫自然细弱,这是第一个原因。一个是妇学不明,上等的用琐碎事务尽职,中等的谄媚神灵拜佛以求庇护,下等的淫荡修饰容貌以献媚惑人,不知道淫荡修饰容貌都是疾病的媒介。脂粉涂泽,轻则损伤皮肤,重则毒害血液,缠足则腿骨变细,脊肌变薄变松,子宫带变窄变浊,束腰则胯骨交骨变窄,子宫受损,这是自害其体。那些谄媚神灵求佛的,由于学识不足,生活之理一无可解,受尊长压制,丈夫的二三妯娌小姑不和睦,自主之权万难伸张,于是希望冥冥中的护佑,意念所结成为形象,所以贵家子弟往往多有福神古佛的容貌,贫寒儿女多愁惨之状,恶鬼狰狞之态,中国人形千百状的由来,都因此而来。至于琐碎事务害人的,或者劳顿而

损气血,或起居不适而眼帘闻筋改变,或暗伤中病而留贻传种,或积念偏嗜而子孙误衍。种种獘习,其沿于母胎者,又一端也。至于师教,中国无一可者。文字之不便,用古籍之费研,解教授之不合法,笞朴之损肢体,呵骂之丧廉,习俗传闻之误智识,不可枚举,皆令人脑气受病,知觉日短。人才之不振,诸废之不兴,皆由于是也。此又其一也。一曰风教陋。风教之陋,自君权一尊,积威压制,而人人失自主之权,与自便之利。始而于是,词章之幻想,绮词误人心智。其病一:经生琐屑考据,挟持自尊,误人遵循。其病二:理学以名义束人,助君主虐焰,以致诸利网尽,智识蔽极,外祸日深,种人莫保。其病三:有此三病,而于是化理不明,物利不尽,本族不立,犹扬波助澜,以求其复兴。是谓以瞽导瞽,以毒种毒,坐致立毙,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此又其一端也。

译损耗气血,或者起居不适导致眼睑和筋脉发生变化,或者暗中受伤患病而遗留遗传给后代,或者因执念和偏嗜导致子孙繁衍出错。种种弊端,其中源于母胎的,只是其中一个方面。至于学校教育,中国没有一处是合格的。文字使用不便,研读古籍耗费精力,教学方法不合规范,体罚损伤肢体,呵骂丧失尊严,习俗传闻误导知识,这些情况不可胜数,都导致人的大脑功能受损,感知能力日渐衰退。人才不兴盛,各种事业不兴起,都是由于这个原因。这又是其中一个方面。第一点是风俗教化浅陋。风俗教化的浅陋,自从君权独尊,凭借积威进行压制,使得人人失去自主的权利和便利的利益。起初,词章的幻想,华丽的辞藻误导人心智。这是第一种弊病:经学家琐碎考据,挟持自尊,误导人们盲目遵循。这是第二种弊病:理学用名分道义束缚人,助长君主的暴虐气焰,以至于各种利益网络尽失,知识被极度遮蔽,外患日益加深,种族难以保全。这是第三种弊病:有了这三种弊病,于是化学物理等道理不明,物质利益不能充分利用,本族不能自立,却还推波助澜,以求复兴。这就叫做让盲人引导盲人,用毒药培育毒药,坐着等待立即灭亡,不仅没有好处,反而有害。这又是其中一个方面。

然则欲保种如何?曰:中国至今日,凡固有之利权,人种必不能自保也。不独不能自保,即使改正易服,求人保之,而亦不能得保也。瓜剖豆分之局,不出五年,四百兆生民之命,悬在旦夕,而为之谋者,尚未得切实施行之善法,为之何哉?余积思乍悟,得一保种之法,愿告同志,则游历会是也。游历会之事,分为三大纲:一纲为游历内外地,外地游历曰取法,曰求助;内地游历曰考俗,曰求才,总之曰兴利,曰扬名,此一纲也。二纲为立学,立学之要曰联教,曰立会,曰化女,曰劝工,曰导学,曰植才,此二纲也。三纲为成效,成效之见曰物利会,曰保险会,曰避难会,曰辟新地留种会,此三纲也。其命意在瓜分之局,自我开,不落人手,一要也;他人辟地,而我族能与之连合齐同,免其异视挟制,二要也;为天下助弱锄强,能保人,亦能自保,三要也。时事日急,得助良难,舍此善法,他无可图,有志之士,其尚闻风兴起哉!

然则为此游历何益?曰:人在中国,或追求古初如何,或逆料将来何似,皆不计目前生命难保。目前生命之难保,由于事业之不兴;事业之不兴,由于本国物产之不王;物产之不王,由于考察无人。生利无法,设有游历之人,则可考求各地物产,或宜农牧,或须矿材。物材既悉,可事制造;制造须工人,皆得养其身矣。再由游者敦劝改习向学,则民生智虑日开,不乱而强,不争而富矣。则此会以保护平民生命为主者也。至于人之有家财者,以为我能积钱,何忧冻馁?不知此大左也。瓜分之局不出五年,西国钱皆金制,铜银辅之。今中国初有银币,尚不畅行。一旦利权归于人手,即币制立更。尔存制钱与生银,动遭市价折阅,本之不保,何有于利?即曰外人无强之事,然必不保护中人。一旦大变,饥寒之盗蜂起,以中人中人必有之事。尔时国家不顾其人,外人不保其累,田庐灰烬,赀财无存,又不能保也。逃至外洋租界乎?内变既起,外人办防。尔既居于租界以内,即其属地,流民苛捐交▯,商易不通,坐受困累,又难自保也。如存西国银行也,固较稳矣。然银行者,向系以人之存借人生利,归利存主而嬴其余利者也。一旦事变既起,外人必争抄存迁避他去。银行所忌最在抄挤,周转一滞即可倒闭。故存款又足恃而不足恃也乎?以中人之财供外人生利之用,则中人祗守死利,而他人得活利,亦失计之甚也。然则欲自保奈何?曰:欲求保富,须知生利之法。生利之法何在?广考本国物材,以工艺保其本富,则国亡人存,人亡我存,国乱人治,人乱我治,无不永存之理也。此游历会之设,又为我族富人保全赀命为主也。贫富交养以相保,彼此改习向学,以图存其国,不自主者未之有也。呜呼!危在旦夕,命在人手焉。梦梦何能救药?此有心人所为我族椎心流涕。而难已者,不然。五年以后,吾言可?又岂久哉!又岂久哉!

译那么想要保全种族该怎么办呢?回答说:中国到了今天,凡是固有的利权,种族必然不能自我保全。不仅不能自我保全,即使改正衣冠服饰,请求别人来保护,也得不到保护。被瓜分豆剖的局面,不出五年,四亿百姓的性命,悬在旦夕之间,而为他们谋划的人,还没有得到切实施行的好办法,这该怎么办呢?我经过深思突然领悟,得到一个保全种族的方法,愿意告诉志同道合的人,那就是游历会。游历会的事情,分为三个大纲:第一个大纲是游历国内外各地,游历国外叫做取法,叫做求助;游历国内叫做考察风俗,叫做寻求人才,总之叫做兴办利业,叫做宣扬名声,这是第一个大纲。第二个大纲是建立学校,建立学校的要点叫做联合教育,叫做建立学会,叫做教化女子,叫做劝勉做工,叫做引导学习,叫做培养人才,这是第二个大纲。第三个大纲是成效,成效的体现叫做物利会,叫做保险会,叫做避难会,叫做开辟新地留种会,这是第三个大纲。其宗旨在于:瓜分的局面,由我们自己打开,不落入他人手中,这是第一要点;他人开辟土地,而我族能够与他们联合齐同,免除他们的异视和挟制,这是第二要点;为天下帮助弱小、铲除强暴,能保护别人,也能自我保护,这是第三要点。时事日益危急,得到帮助很难,舍弃这个好方法,其他没有可图的,有志之士,应当闻风兴起啊!

那么做这个游历有什么好处呢?回答说:人在中国,或者追求古代的情况如何,或者推测将来会像什么样子,都不考虑目前生命难以保全。目前生命难以保全,是因为事业不兴盛;事业不兴盛,是因为本国物产不丰富;物产不丰富,是因为考察的人没有。没有生财的方法,假设有游历的人,就可以考察各地的物产,有的适宜农牧,有的需要矿材。物产材料既然清楚,就可以从事制造;制造需要工人,都能养活自身了。再由游历者敦劝改变习气趋向学习,那么百姓的智慧和思虑日益开阔,不混乱而强大,不争夺而富裕了。那么这个会以保护平民生命为主。至于有家财的人,认为我能积攒钱财,何必担忧受冻挨饿?不知道这是大错特错。瓜分的局面不出五年,西方国家的钱币都是金制的,铜银作为辅助。现在中国刚有银币,尚不畅通流行。一旦利权落入他人手中,货币制度立刻更改。你存制的铜钱和生银,动不动就遭受市价折损,本金都保不住,哪里还有利润?即使说外人没有强行之事,但必然不保护中国人。一旦发生大变,饥寒交迫的盗贼蜂起,这是中等收入者必然遭遇的事。那时国家不顾其人,外人不保其累,田地房屋化为灰烬,钱财没有留存,又不能保全。逃到外国租界去吗?内部变乱既起,外人办理防务。你既然居住在租界以内,就是他们的属地,流民苛捐杂税交加,商业贸易不通,坐受困累,又难以自我保全。如果存在外国银行,固然比较稳妥了。然而银行,向来是以人的存款借给人生利,归还利润给存款主而赚取剩余利润的。一旦事变发生,外人必然争相抄没存款迁避他处。银行最忌讳的就是抄没挤兑,周转一旦停滞即可倒闭。所以存款又足以依赖又不足以依赖吗?用中国人的钱财供外人用来生利,那么中国人只守着死利息,而他人得到活利润,也是极失算的。那么想要自我保护该怎么办呢?回答说:想要谋求保全财富,必须知道生利的方法。生利的方法在哪里?广泛考察本国的物产材料,用工艺来保全其根本财富,那么国家灭亡人存在,人灭亡我存在,国家混乱人治理,人混乱我治理,没有不永远存在的道理。这游历会的设立,又为我族富人保全财产和性命为主。贫富互相供养以相互保护,彼此改变习气趋向学习,以图保存国家,没有不自主的。唉!危险在旦夕,性命在他人手中。昏沉迷糊怎么能救药?这是有心人为我族椎心泣血。而难以停止的,不是这样。五年以后,我的话可以验证吗?又岂能长久呢!又岂能长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