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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皇朝经世文新编八

卷一上 通论

史藏 · 经世文编 · 已译 · 第 16–71 段

而伺我真非常之变局也日本虽小然其君臣自改纪后日夜谋我内治兵饷外购铁舰大小已三十艘将剪朝鲜而窥我边俄筑铁路前岁十月已到浩罕今三路分筑二三年内可至珲春从其彼德罗堡都城运兵来九日可至则我 盛京国本祸不旋踵英之得缅甸一日而举之与我滇为界矣滇五金之矿垂涎久矣其窥藏卫也在道光十九年已阴图其地至今乃作衅焉

译而等待我的,是非常的变局。日本虽然小,然而其君臣自从改历以来,日夜谋划,对内整顿军备粮饷,对外购买铁甲舰,大小已有三十艘,将要吞并朝鲜并窥视我国边境。俄国修筑铁路,前年十月已到达浩罕,如今分三路修筑,两三年内便可到达珲春,从彼德罗堡都城运兵过来,九天便可到达,那么我国盛京这一根本之地,祸患将接踵而至。英国攻取缅甸,一天便将其占领,与我国云南接壤了。云南的五金矿藏,他们垂涎已久。他们窥视西藏卫藏地区,在道光十九年就已暗中图谋那块土地,直到今天才制造事端。

法既得越南,开铁路以通商,设机谋以诱众,渐得越南之人心。又多使货贿煽诱我民。今滇粤间,其地百里无一蒙学,识字者寡,决事以巫。有司既不教民,法人因而诱之。又滇越、暹罗间,有老挝、万象诸小国及猓、苗诸种,法人日煽之。法与英仇,畏英属地之多也,近亦▯外府,攻马达加斯加而不得,取埃及而不能,乃专力越南以窥中国。数年之后,经营稍定,以诸夷数十万与我从逆之民,内外并起,分两路以寇滇越,别以舟师扰我海疆,入我长江,川、楚奸民从焉。不审何以御之?夫敌国并立,无日不训讨军实,而虞敌之至也。迩者德、法之争,十三日失和,十七日德以兵二十四万渡礼吴河而压法境矣。兵势之速如此,而我兵不素练,器不素备,急乃徐购募以应之,虽使廉颇、韩信为将,庸有幸乎?又美、人逐我华工,英属奥大利亚随之,将来南洋诸岛纷纷效尤。我民出洋者五百万计,中国漏卮于洋货久矣,稍藉此补其尾闾。若不保护,还无所业,必为盗贼,金田之役将复起矣。昔甲申之事,法仅以一二舟师惊我海疆,我沿海设防,内外震动,皇太后皇上宵旰忧劳,召问诸臣,一无所措,乃旁皇募兵购炮,所费数千万计,而安南坐失矣。且是时犹有左宗棠、彭玉麟、杨岳斌、鲍超、冯子材、曾国荃、岑毓英、刘锦棠、王德榜等,皆知兵宿将,布列边外,其余偏裨亦多百战之余,然已兵威不振,人心畏怯如是。今则二三宿将重臣渐皆凋谢,其余诸将皆已耄老,数年后率已尽,即偏裨之曾列戎行者亦寡,而强邻四逼于外,奸民蓄乱于内,一旦有变,其何以支?我既弱极,则德、奥、意、丹、葡、日诸国亦狡然思启累卵之危,岂有过此?生所为日夜忧惧也。窃观内外人情,皆酣嬉偷女▯▯苟安旦夕,上下拱手游宴,从容事无大小,无一能举,有心者叹息而无所为计,无耻者,嗜利而藉以营私;大将倾而处堂为安,积火将然而寝薪为乐。所谓安其危而利其者,譬彼病痿,卧不能起,手足麻木,举动不属,非徒痿也,又感风疾,百窍迷塞,内溃外侵,朝不保夕。此生所谓百脉败溃,病中骨髓,扁鹊、秦缓所望而大忧者也。今兵则水陆不练,财则公私匮竭,官不择才而上且鬻官,学不教士而下患无学。此数者,人皆忧之,痛恨焉,而生未以为大忧也。夫先王之治,于理才至精也。周礼:三农生九谷,园圃毓草木,虞衡作山泽之材,薮牧养蕃鸟兽,又有草人、稻人,化土宜焉。善乎《礼记》之言曰:「无旷土,无游民,食节事时,乐事劝功,尊君亲上。」《管子》曰:「慎民在举贤,慎富在务地。夫有土,此有财,而以政事纬之地利既开,于是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财任能。」岂有以地方万里之大,人民四万万之众,物产二十六万种之多,而患贫弱哉?故生皆不以为大忧也。生所大忧者,患我皇太后皇上无欲治之心而已。伏惟皇太后皇上敬天勤民,法祖宗用耆旧圣德之美,踰越古今。生敢以为无欲治之心何也?窃见与强夷和后,苟幸无事,朝廷晏安,言路闭塞,纪纲日隳,顷奇异变大告警厉,天心之爱至矣,不闻有怵惕修省之事,上答天心。又古者异策免三公枢臣,实秉国钧,亦无战兢之意,未闻上疏引罪,请自免谢,泄泄如是,而徒见万寿山、昆明湖土木不息,凌寒戒旦,驰驱乐游,电灯、火车奇技淫巧输入大内而已。天下将以为皇太后皇上咈天变而不畏,蓄大乱而不知,忘祖宗艰大之托,国家神器之重矣。天命无常,而民穷难保,栋折榱坏,谁则能免?生所为夙夜忧惧,不敢畏而自隐也。

伏惟皇太后皇上恭俭忧勤临政之日不为浅矣,所以内修政事,外攘夷狄,雪列圣之仇耻,固万年之丕基,宜有在矣。乃事无寸效,而又境土日蹙,危乱将至者,何哉?以为所任非其人欤?则以皇太后皇上之明,岂敢谓尽非其人?以为所由非其道欤?则以皇太后皇上之圣,岂敢谓尽非其道而遂以致此者?得无皇太后皇上志气未坚,无欲治之心故耶?夫诸苑及三

译法国既然占领了越南,就开辟铁路以通商,设置计谋以诱骗民众,逐渐赢得了越南的人心。又大量使用财物贿赂煽动诱惑我国百姓。如今云南、广东之间,百里之内没有一所启蒙学校,识字的人很少,裁决事情依靠巫师。官府既不教化百姓,法国人便趁机诱骗他们。又云南、越南、暹罗之间,有老挝、万象等小国以及猓、苗等部族,法国人天天煽动他们。法国与英国是仇敌,畏惧英国属地众多,近来也向外扩张,攻打马达加斯加未能成功,夺取埃及也不能实现,于是专力经营越南以窥伺中国。数年之后,经营稍定,凭借数十万夷人和我从逆的百姓,内外同时起事,分两路侵犯云南、越南,另派水军骚扰我国海疆,进入长江,四川、湖北的奸民会跟随响应。不知用什么方法来抵御他们?敌国并立,没有一天不训练军队、充实军备,以防备敌人到来。近来德国与法国的争端,十三日失和,十七日德国就率领二十四万军队渡过礼吴河逼近法国边境。兵势之迅速如此,而我国军队平时不训练,武器平时不准备,危急时才慢慢购买招募来应对,即使让廉颇、韩信做将领,难道会有侥幸获胜的可能吗?又美国驱逐我国华工,英国属地澳大利亚跟随其后,将来南洋各岛纷纷效仿。我国百姓出洋的数以五百万计,中国因洋货造成的财富流失已经很久了,稍微借此弥补其缺口。如果不加保护,他们回国后无处谋生,必定成为盗贼,金田之役将会重演。从前甲申年之事,法国仅以一两艘军舰惊扰我国海疆,我国沿海设防,内外震动,皇太后、皇上日夜忧虑操劳,召问众臣,却毫无对策,于是彷徨中招募士兵购买大炮,耗费数以千万计,而安南却坐失。况且那时还有左宗棠、彭玉麟、杨岳斌、鲍超冯子材、曾国荃、岑毓英、王德榜等,都是知兵的宿将,布列在边疆之外,其余偏将副将也多是有百战经验的,然而已经军威不振,人心畏怯到如此地步。现在则两三位宿将重臣渐渐凋谢,其余将领都已年老,几年后大概都会去世,即使是曾经列阵行军的偏将副将也很少了,而强邻在外部四面逼迫,奸民在内部蓄谋作乱,一旦有变,靠什么来支撑?我国既然弱到极点,那么德国、奥地利、意大利、丹麦、葡萄牙、日本等国也狡猾地想引发累卵之危,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这是我日夜忧惧的原因。我私下观察内外人情,都沉溺于嬉戏偷安,苟且度过朝夕,上下拱手游宴,从容对待事情无论大小,没有一件能举起的,有心的人叹息而无所作为,无耻的人,贪图利益而借此营私;大将倾覆而身处堂屋以为安,积火将燃而卧薪以为乐。所谓安于危境而利于祸患,好比那患痿病的人,躺着不能起来,手足麻木,举动不协调,不仅仅是痿病,又感染风疾,百窍迷塞,内溃外侵,朝夕难保。这就是我所说的百脉败溃,病入骨髓,扁鹊、秦缓见了都会大为忧虑的情况。现在军队则水陆都不训练,财政则公私都枯竭,官员不选拔人才而上层还卖官,学校不教化士人而下层患无学。这几件事,人人都忧虑,痛恨,但我却不认为这是最大的忧虑。先王治理天下,在治理人才方面最为精到。《周礼》说:三种农人生产九种谷物,园圃培育草木,虞衡制作山泽的材用,薮牧养育鸟兽,又有草人、稻人,改良土壤以适应种植。《礼记》说得好:“没有荒废的土地,没有游手好闲的百姓,饮食有节制,做事合时宜,乐于做事,鼓励立功,尊敬君主,亲近上级。”《管子》说:“慎重对待百姓在于举荐贤人,慎重对待财富在于致力于土地。有了土地,就有财富,用政事来经纬土地,地利既已开发,于是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予财物任用能人。”哪有地方万里之大,人民四万万之众,物产两万六千种之多,却患贫弱的呢?所以我不认为这是最大的忧虑。我所最忧虑的,是担心皇太后、皇上没有想要治理天下的决心罢了。伏惟皇太后、皇上敬天勤民,效法祖宗任用老成持重之人的圣德之美,超越古今。我敢认为没有想要治理天下的决心,为什么呢?我私下看到与强夷议和后,侥幸无事,朝廷安逸,言路闭塞,纲纪日益败坏,近来奇异变故大告警厉,天心之仁爱到了极点,没听说有惊惧修省之事,向上报答天心。又古代异策免三公枢臣,实际执掌国政,也没有战兢之意,没听说上疏引罪,请求自免谢罪,如此懈怠,只见到万寿山、昆明湖土木工程不息,冒着严寒戒旦,驰驱游乐,电灯、火车奇技淫巧输入大内罢了。天下人将认为皇太后、皇上违背天变而不畏惧,蓄积大乱而不知道,忘记祖宗艰难重大的托付,国家神器之重。天命无常,而百姓穷困难以保全,栋梁折断屋椽毁坏,谁能幸免?这是我夙夜忧惧,不敢畏惧而自我隐藏的原因。

伏惟皇太后、皇上恭俭忧勤临政的日子不短了,所以内修政事,外攘夷狄,洗雪列圣的仇耻,巩固万年的基业,应当有所作为。然而事情没有寸效,而又境土日蹙,危乱将要到来,为什么呢?认为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吗?以皇太后、皇上的英明,岂敢说全都不是合适的人?认为所走的不是正确的道路吗?以皇太后、皇上的圣明,岂敢说全都不是正确的道路而竟然导致这样?莫非皇太后、皇上志气不坚定,没有想要治理天下的决心吗?夫诸苑及三

山暨圆明园行宫,皆列圣所经营也。自为英夷烧毁,础折瓦飞,化为砾石。不审乘舆临幸,目睹残破,圣心感动,有惄然奋怒,思报大仇者乎?若有此也,生欲銮驭日临之也。然亦未闻有兴发之政,耸动天下,则以为皇太后皇上无欲治之心也。以皇太后聪明神武,临政二十年,用人如不及,从善如流水。当同治初年,励精图治,起翁心存、李棠阶相机务于内,用曾国藩、左宗棠治戎事于外,李鸿章、沈葆桢、郭嵩焘、韩超并由道员擢授巡抚,刘蓉且以诸生超授抚藩,开诚心,布大度,孜孜求治,用能芟夷大盗而致中兴。生每伏读穆宗毅皇帝圣训,未尝不感激起舞而至于流涕也。又光绪八九年用人行政,赫然有兴作之意。生窃谓皇太后皇上有光明圣德,可与为尧舜之治也。所以倦勤者,得无以励精已久而致治无期耶?生维同治初年,大乱甫定,上下肃雍,中外望治,譬大病新愈,补之自强,此中国图治第一机会也。然圣意勤勤而未足,振弱者不变法故也。光绪八九年宫庭赫然求治,士风大变,譬久病稍起,非更加医药不能骤瘳,此中兴第二机会也。不幸法夷入寇,于是复蹶,得无有谗慝之口间于左右?以为臣下能言者不周于用乎?夫人各有能有不能,通治者未必知兵。夫天下多才,不能以一人偾事,而尽疑天下之才,岂圣意以为尝图治矣,而辅相无人,因而渐怠耶?生谓中遭事变,所以不竟厥施者,不慎选左右故也。如使皇太后皇上忧勤惕厉,震动人心,赫然愿治,但如同治光绪初年之时,本已立则末自理,纲已举则目自张,风行草偃,臣下动色,治理之效必随圣心之厚薄久暂而应之。生所欲言者三:曰变,成法,通下情,慎左右而已。夫法者,皆祖宗之旧,敢轻言变者,非愚则妄。然今天下法弊极矣。六官万务所集也,卿贰多而无所责成,司员繁而不分委任,每日到堂拱立画诺,文书数尺高可隐身,有薪炭数斤之微,银钱分厘之而行数部者,卿贰既非专官,又多兼差,未能视其事由,劳苦已甚,况欲整顿哉?故虽贤智亦皆束手,以为周公为今冢宰,孔子为今司寇,亦无能为,法弊至此,求治得乎?州县下民所待治也,兵刑赋税教养,合责于一人,一盗佚,一狱误,一钱用而被议矣。责之如是其重,而又选之极轻,以万余金而卖实缺焉,禄之极薄,以数百金而责养廉矣。其下既无周人虞衡牧稻之官,又无汉人三老啬夫之化,而求其教养吾民,何可得哉?以故外省奉行文书皆欺饰以免罪,京朝委成胥吏,率借例以行奸。他若吏部以选贤才也,仍用铨除;武举以为将帅也,乃用弓石;翰林以储公卿也,犹讲诗字;其它紊于法意而迂于治道,舛乱淆决,难以疏举。是以皇太后皇上虽有求治之心,而无致治之效也。今论治者皆知其弊,然以为祖宗之法莫之敢言变,岂不诚恭顺哉?然未深思国家治败之故也。今之法例虽云承祖宗之旧,实皆六朝唐宋元明之弊政也。我先帝抚有天下,不用满洲之法典,而采前明之遗制,不过因其俗而已。然则世祖章皇帝既定燕京,仍用八贝勒旧法分领天下,则我朝岂能一统久安至今日乎?

译山海关及圆明园行宫,都是历代皇帝所营造的。自从被英夷烧毁后,基石折断,瓦片飞散,化为碎石。不知皇帝亲临视察,目睹残破景象,圣心感动,是否有悲愤激怒、想要报大仇的想法呢?如果有这种想法,臣希望皇帝能每天亲临此地。然而也没有听说有兴办新政、震动天下的举措,因此认为皇太后和皇上没有治理国家的意愿。凭借皇太后聪明神武,执政二十年,用人唯恐不及,听从善言如流水般顺畅。在同治初年,励精图治,在内起用翁心存、李棠阶处理政务,在外任用曾国藩、左宗棠处理军务,李鸿章、沈葆桢、郭嵩焬、韩超都由道员提拔为巡抚,刘蓉甚至以诸生身份越级提拔为巡抚和布政使,敞开诚心,展现大度,孜孜不倦地追求治理,因此能够铲除大盗而实现中兴。臣每次跪读穆宗毅皇帝的圣训,没有不感激得手舞足蹈以至于流泪的。又在光绪八、九年用人行政,明显有兴办事业的意图。臣私下认为皇太后和皇上有光明圣德,可以建立尧舜那样的治理。之所以倦怠勤政,难道不是因为励精图治已久而治理没有期限吗?臣认为同治初年,大乱刚刚平定,上下严肃和谐,中外盼望治理,好比大病初愈,需要补养来自强,这是中国寻求治理的第一个机会。然而圣意勤勉却不足,振奋弱者却不改变旧法。光绪八、九年宫廷明显寻求治理,士风大变,好比久病稍起,如果不更加用药不能迅速痊愈,这是中兴的第二个机会。不幸法夷入侵,于是再次受挫,难道有谗佞邪恶的人在左右离间吗?认为臣下能言善辩的人不切合实用吗?人各有能有所不能,通晓治理的人未必懂得军事。天下人才众多,不能因为一个人失败就怀疑天下的人才,难道圣意认为曾经寻求治理了,但辅佐的大臣无人,因而逐渐懈怠吗?臣认为中途遭遇事变,所以不能完成施政的原因,是不谨慎选择左右近臣的缘故。如果皇太后和皇上忧虑勤勉、警惕激励,震动人心,明显愿意治理,只要像同治、光绪初年那样,根本已经确立则枝节自然理顺,纲纪已经举起则目网自然张开,风吹草伏,臣下动容,治理的效果必然随着圣心的厚薄和久暂而响应。臣想要说的是三点:变革、成法、通达下情、谨慎选择左右罢了。法律都是祖宗的旧制,敢轻易说变革的人,不是愚昧就是狂妄。然而今天下法律弊端极深。六部是万务汇集的地方,卿贰众多而没有明确的责任,司员繁杂而不分工委任,每天到堂上拱手站立画诺,文书几尺高可以隐藏身体,有薪炭几斤的微利,银钱分厘之差而流转数部的,卿贰既不是专职官员,又多兼差,未能查看事务的缘由,劳苦已经非常严重,何况想要整顿呢?所以即使贤智的人也束手无策,认为周公做现在的冢宰,孔子做现在的司寇,也无能为力,法律弊端到这种地步,寻求治理能得到吗?州县是百姓依赖治理的地方,军事、刑罚、赋税、教化养育,都责任于一人,一个盗贼逃脱,一个案件误判,一笔钱使用不当就被议论了。责任如此沉重,而又选拔极其轻率,用万余两银子来卖实缺,俸禄极其微薄,用数百两银子来责成养廉。下面既没有周朝虞衡牧稻那样的官员,又没有汉朝三老啬夫那样的教化,却要求他们教化养育我们的百姓,怎么可能得到呢?因此外省奉行文书都欺骗掩饰以免罪,京城朝廷委托胥吏,往往借例来行奸。其他如吏部以选拔贤才为目的,仍然用铨选;武举以培养将帅为目的,却用弓石;翰林以储备公卿为目的,还讲究诗字;其他混乱于法意而迂阔于治道,错乱混淆,难以一一列举。因此皇太后和皇上虽然有求治之心,却没有致治的效果。现在谈论治理的人都知道其弊端,然而认为祖宗的法律不敢说变革,难道不确实恭顺吗?然而没有深思国家治败的原因。现在的法例虽然说是继承祖宗的旧制,实际上都是六朝、唐、宋、元、明的弊政。我先帝统治天下,不使用满洲的法典,而采纳前明的遗制,不过是顺应其风俗罢了。那么世祖章皇帝既然定都燕京,仍然使用八贝勒的旧法分领天下,那么我们朝难道能一统久安至今日吗?

故当今世,而主守旧法者,不独不通古今之治法,亦失列圣治世之意也。今之时局,前朝所有也,则宜仍之;若知为前朝所无也,则宜易新法以治之。夫治平世与治敌国并立之世,固异矣。昔汉臣魏相,专主奉行故事;宋臣李沆,谓凡人士上利害,一切不行。此宜于治平之世也。若孙叔敖改纪,管仲制国,苏绰立法,此宜于敌国并立之世也。今但变六朝、唐、宋、元、明之弊政,而采周汉之法意,即深得列圣之治术者也。皇太后皇上知旧法之害,即知变法之利,于是酌古今之宜,求事理之实,变通尽利,裁制厥中。如欲采闻之,则农夫耕而君子食焉。生愚愿尽言于后也,尤望妙选仁贤及深通治术之士,与论治道,讲求变法之宜,而次第行之。精神一变,岁月之间,纪纲已振;十年之内,富强可致;至二十年久,道化成以恢属地,而雪仇耻,不难矣。日本崎岖小岛,近者君臣变法兴治,十余年间,百废具举,南灭琉球,北辟虾夷。欧洲大国睨而莫敢伺。况以中国地方之大,物产之盛,人民之众,二帝三王所传礼治之美,列圣所缔构人心之固,加以皇太后皇上仁明之德,何弱不振哉?生谓变法则治可立待也。今天下非不稍变旧法也,洋差、商局、学堂之设,开矿公司之事,电机器、轮船、铁舰之用,不睹其利,反以蔽奸。夫泰西行之而富强,中国行之而奸蠹,何哉?上体太尊而下情不达故也。君上之尊宜矣,然自督抚、司道、守令以下至民,如门堂十重重重隔绝,浮图百级级级难通。夫太尊则易蔽,易蔽则奸生,故办事不核实,以粉饰为工;疾苦不上闻,以摧抑为理。至于奸蠹丛生,则虽良法美意,反成巨害,不如不变之为愈矣。今上下否塞极矣,譬患咽喉,饮食不下,导血气不上达,则身命可危。知其害而反之,在通之而已。古者君臣有坐论之礼,大学之美文王曰:“与国人交。”诗曰:“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鼓瑟吹笙。”言恳诚,发乎中礼。臣若嘉宾,故臣尽心下情。既亲,无不上达,则奸消弊缩,虽欲不治,何可得哉?通之之道,在霁威严之尊,去堂陛之阶,使臣下人人得尽其言于前,天下人人得献其才于上。周有土训、诵训之官,掌地道、图地慝、方志、方慝。汉有光禄大夫、太中大夫、议郎,专主言议。今若增设训议之官,召置天下耆贤,以抒下情,则皇太后皇上高坐法宫之中,远洞万里之外,何奸不照?何法不立哉?以皇太后皇上明目达聪,宜通下情,久矣。然今犹壅噎底滞者,得无左右皆宦官宫妾,壅塞聪明,而无学士大夫与论治耶?即有其人,亦皆谗面谀之人,而非骨鲠直亮之士耶?不然,以圣德之茂,何未能日缉熙于光明也?古者师傅以傅德义,史官以记言动,侍御仆从罔匪正人,绳愆纠谬,格其非心。所以养之深而培之密者,如此故君德易成。暨于汉制,君臣犹亲,袁盎、汲黯入内燕见,而唾壶、虎子执,皆妙选良士,如东方朔、孔光、扬雄为之,犹有古义也。明年皇上大婚礼成,亲裁庶政,春秋鼎盛,宜慎声色之防。圣德日新,宜慎近习之选。所谓慎者,辨忠佞而已。伊尹曰:“有言逆于心,必求诸道;有言逊于志,必求诸非道。”故事君以承颜顺意者,佞臣也;格君以侧身修行者,忠臣也。欺上以承平无事者,佞臣也;告上以敌强国危者,忠臣也。

书称「毋以侧媚其惟吉士」,孔子称「去谗贱货所以修身」,伏愿皇太后皇上熟辨之,去谗慝而近忠良,妙选魁垒端方、通知古今之士,日侍左右,兼预燕内,以资启沃,则德不期修而自修矣。皇上正一身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士节自奋,风俗自美,余事何足为哉?生伏念祖宗辛苦经营,休养生息,有此天下,置之安危,在今日矣。今不筑金汤之业,而筑丹癯之宫;不游勋华之世,而游薮囿之内。生窃为皇太后皇上惜之,故从生之言,天下可安,宗社益固。及今亟图,犹可为治,俾朝廷益尊,令德神功播闻后嗣。否则恐数年后,四夷逼于外,乱民作于内,于

译所以当今之世,君主若固守旧法,不仅是不通晓古今治理之法,也是违背了历代圣君治世的意图。现在的时局,如果是前朝已有的,就应当沿袭;如果知道是前朝所没有的,就应当改用新法来治理。治理太平盛世与治理敌国并立的乱世,本来是不同的。从前汉朝大臣魏相,专门主张奉行旧例;宋朝大臣李沆,认为凡是士人上书言说利害,一概不予采纳。这适用于太平盛世。至于孙叔敖更改历法,管仲制定国制,苏绰建立法规,这适用于敌国并立的乱世。现在只要变革六朝、唐、宋、元、明的弊政,而采纳周、汉的法度精神,就深得历代圣君的治国之术了。皇太后、皇上既然知道旧法的危害,也就知道变法的利益,于是斟酌古今的适宜,探求事理的真实,变通以求尽善,裁制以取中道。如果愿意采纳我的言论,那么农夫耕作而君子得以衣食。臣愿在后世尽情进言,尤其希望精心选拔仁德贤能以及深通治国之术的人士,与他们讨论治国之道,讲求变法的适宜,并依次施行。精神面貌一变,在岁月之间,纲纪已经振作;十年之内,富强可以达成;等到二十年之久,教化成就,疆土开拓,而洗雪仇耻,就不难了。日本是个崎岖的小岛,近来君臣变法兴治,十余年间,百事俱兴,南灭琉球,北辟虾夷。欧洲强国侧目而不敢窥伺。何况中国地域广大,物产丰盛,人口众多,又有二帝三王所传承的礼治之美,历代圣君所缔造的人心稳固,加上皇太后、皇上仁德明察,怎么会衰弱不振呢?臣说变法,则治世可以立等可见。现在天下并非不稍微变革旧法,洋务差使、商局、学堂的设置,开矿公司的事务,电报机器、轮船、铁舰的使用,没有看到它们的利益,反而被奸邪所遮蔽。西方实行而富强,中国实行而滋生奸弊,为什么呢?是因为君主地位太尊贵而下情不能上达的缘故。君主尊贵是适宜的,然而从督抚、司道、守令以下直到百姓,如同门堂十重重重隔绝,像百级浮图层层难通。太尊贵就容易受蒙蔽,容易受蒙蔽就产生奸邪,所以办事不核实,以粉饰为能事;疾苦不能上闻,以压制为常理。至于奸弊丛生,那么即使是良法美意,反而成为巨大的祸害,不如不变更好。现在上下隔绝到了极点,好比患有咽喉病,饮食下不去,气血上不来,那么生命就危险了。知道它的危害而反过来,在于疏通而已。古代君臣有坐论的礼仪,《大学》赞美周文王说:“与国人交往。”《诗经》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说的是恳切真诚,发自内心合乎礼义。臣子如同嘉宾,所以臣子尽心,下情上达。既然亲近,没有不能上达的,那么奸邪消减,弊端收缩,即使想不治理,怎么可能呢?疏通的方法,在于收敛威严的尊贵,去掉堂陛的等级,使臣下人人能在面前尽言,天下人人能向上献才。周朝有土训、诵训的官职,掌管地道、地图、方志、方慝。汉朝有光禄大夫、太中大夫、议郎,专门主管言议。现在如果增设训议的官职,召置天下的老成贤者,以抒发下情,那么皇太后、皇上高坐于法宫之中,远察万里之外,什么奸邪不照亮?什么法度不建立呢?以皇太后、皇上明目达聪,应当疏通下情,已经很久了。然而现在仍然壅塞滞碍,难道不是因为左右都是宦官宫妾,壅塞聪明,而没有学士大夫与之议论治国吗?即使有这样的人,也都是谄媚阿谀之人,而不是刚直亮节之士吗?如果不是这样,以圣德之盛,为什么不能日益光明呢?古代师傅以辅佐德义,史官以记录言行,侍御仆从没有不是正人,纠正过失谬误,匡正其非心。所以培养深厚而培育严密,像这样君主德行容易成就。到了汉朝制度,君臣仍然亲近,袁盎、汲黯入内燕见,唾壶、虎子等器物,都由精心选拔的良士,如东方朔、孔光、扬雄担任,还保留着古义。明年皇上大婚礼成,亲自裁断庶政,正值春秋鼎盛,应当谨慎声色之防。圣德日益更新,应当谨慎近习之选。所谓谨慎,就是辨别忠佞而已。伊尹说:“有言论违背心意,一定要求之于道;有言论顺从意志,一定要求之于非道。”所以侍奉君主以顺承颜意的是佞臣;匡正君主以端正自身修行的是忠臣。欺骗君主说天下太平无事的是佞臣;告知君主敌国强大国家危险的是忠臣。《尚书》称“不要以侧媚之人,只有吉士”,孔子称“去除谗言轻视财货,用来修身”,伏愿皇太后、皇上仔细辨别,去除谗慝而亲近忠良,精心选拔魁伟端方、通晓古今的人士,每日侍奉左右,兼参与燕内,以资启发辅佐,那么德行不期望修养而自然修养了。皇上端正自身以端正百官,端正百官以端正万民,士节自然振奋,风俗自然美好,其余的事何足挂齿呢?臣私下想到祖宗辛苦经营,休养生息,拥有这天下,安危在于今日。现在不建立金汤之业,却建造丹癯之宫;不游历勋华之世,却游荡于薮囿之内。臣私下为皇太后、皇上惋惜,所以听从臣的话,天下可以安定,宗社更加巩固。趁现在急切谋划,还可以治理,使朝廷更加尊贵,令德神功传颂后嗣。否则恐怕数年后,四夷逼迫于外,乱民作乱于内,

时乃欲为治,岂能待我十年教训乎?恐无及也。今皇太后皇上即不自为计,独不为天下计乎?即不为天下计,独不为列祖列宗计乎?即幸而天命眷顾,仅能图存,设令敌人割我尺土寸地,皇太后皇上何以对列祖列宗乎?《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孟子曰:「般乐怠敖,是自求祸。」愿皇太后皇上念列圣付托之重,答天心警示之勤,无忘庚申之变,震悼祖陵之特下明诏,引咎罪己,誓戒下恐惧修省,求言图治,则宗庙幸甚。生草野愚贱,罔识忌讳,竭露愚诚,干冒宸严,不胜战栗惶悚之至。伏惟代奏皇太后皇上圣鉴,谨呈。

译现在朝廷想要治理好国家,难道能等待我十年的教导吗?恐怕来不及了。如今皇太后和皇上如果不为自己打算,难道不为天下百姓打算吗?如果不为天下百姓打算,难道不为历代祖先打算吗?即便侥幸得到上天的眷顾,仅仅能够维持生存,假如敌人割占我国的一尺土地、一寸疆域,皇太后和皇上将如何面对历代祖先呢?《易经》说:“时时警惕灭亡的危险,国家才能像扎根于丛生的桑树一样稳固。”孟子说:“沉溺于享乐、懈怠傲慢,这是自取灾祸。”希望皇太后和皇上念及历代圣主托付重任的深厚,回应上天频繁警示的诚意,不要忘记庚申年发生的变故,因哀悼祖陵而特别颁布的诏书,要归咎于自己的过错,向臣民发誓警戒,使上下恐惧并修身反省,广开言路以求治国之道,那么宗庙社稷就幸运了。我出身草野,愚昧低贱,不知忌讳,倾尽愚诚,冒犯天威,内心战栗惶恐到了极点。恳请代为奏呈皇太后和皇上圣明鉴察,恭敬呈上。

上 今上皇帝第三书

康有为

为安危大计,乞及时变法,富国养民,教士治兵,求人材而慎左右,通下情而图自强,以雪国耻而保疆圉。呈请代奏事。窃近者朝鲜之衅,日人内犯,致割地赔饷,此圣清二百余年未有之大辱,天下臣民所发愤痛心者也。然辱国之事小,外国皆启觊觎,则瓜分之患大;割地之事小,边民皆不自保,则瓦解之患大。社稷之危,未有若今日者。然殷忧所以启圣,外患乃以兴邦。为安为危,仍视皇上之措置而已。皇上受祖宗付托之重,孝治天下,所以俯从和议者,岂不欲隐忍一时之耻辱,更图异日之自强哉?天下臣民皆知皇上之苦衷,亦知皇上之必变计也。窃谓经此创巨痛深之祸,必当为卧薪尝胆之谋。朝野上下震动,感愤齐桓不忘在莒,句践不忘会稽,庶励人心以祈天命。今议成将弥月矣,进士从礼官来,窃见上下熙熙,苟幸无事,具文粉饰,复庆太平。又闻贵近之论,以为和议成后可十数年无患,保持禄位,从容如故。窃意诸臣必未有以忧危大议、自强大计日启圣心者,不然何弥月以来未闻有非常之诏,震动天下?此进士所闻而忧惧,夙夜罔措者也。曩者开诸口,破都畿,亡越南,失琉球,累经败创矣。诸臣苟安目前,不预筹自强,遂至有今日之事。然向者之败不过偿金币、失属国而已,虽复苟安可延旦夕。今则割及内地,渐翦腹心,其势疾蹙。且夫治天下者,势也,可静而不可动,如箭之在▯▯(氏▯口)马之在埒。当其无事,相视莫敢发难;当其更变,朽株尽可为患。昔者吾辛巳以前,属国无恙也。自日本灭琉球,吾不敢问,于是法取越南,英灭缅甸,朝鲜通商而暹罗半剪,不过三四年间而吾属国尽矣。甲午以前,吾内地无恙也。今台湾一割,三垂皆界强邻,狡焉思启,岂能以礼让为国哉?况数十国之逐逐于后。乎譬大病后,元气既弱,外邪易侵,变证百作,岂与同治之时吾国势犹盛,外夷窥伺,情形未洽比哉?且民心既解散,勇无归,外患内讧,祸在旦夕,而苟借和款求安目前,亡无日矣,今乃始基耳。近诸臣纷纷多有告归者,进士登第之始,亦复何心?然恭应殿试,则有与海内贤能力矢自强之制策;恭应朝考,则有变则通,通则久之御题。伏读感激发愤流涕,窃以为皇上有变法之盛心,自强之精意,而恳恳求言,真尧舜之君可与为中兴之治者也。幸躬逢之,岂可上负圣明?而限于篇幅未尽所怀,用敢不避斧钺之诛,竭尽其愚妄筹大计,以副我皇上求言之意。农夫耕而君子食,惟我皇上宽其罪而垂察焉。夫以中国二万里之地,四万万之民,比于日本过之十倍,而为小夷嫚侮侵削,若刲羊缚豕,坐受剥割,耻既甚矣,理亦难解。皇上试召大小臣工,课诘其故,反复辨难,必有得其所以然者。若知吾病之所在,所以治病之方,必有得矣。昔武王之用太公,桓公之于管仲,先主之于诸葛亮,太宗之于李靖,讲求治乱得失之故,问答诘难,皆数万言。皇上与诸臣讲求自强之法,有是事否?诸臣有通古今,达中外,能应明问如太公、管仲、葛亮之伦否?若有之也,其未行也,何以见辱于小夷哉?若无之也,则文具废弛,安卧于薪火之上,何以立于四夷交侵之世乎?夫中国二千年来以法治天下,而今国势贫弱至于危迫者,盖法弊致然也。

夫祖宗法度,治天下数百年矣,岂敢谓法之不可行哉?以国朝法度皆因沿明制故也。物久则废,器久则坏,官制则冗散万数,教之无本,选之无择,故营私交贿,欺饰成风,而少忠信之吏。学校则教词章诗字,用非所学,学非所用,故空疏愚陋,谬误相传,而少才智之人。兵则绿营老弱,而募勇皆乌合之徒。农则地利未开,而工商无制造之业。京官则自枢垣台谏而外,皆为闲散。各部则自掌印主稿以外,徒糜廪禄。堂官则每署数四,而兼差反多,乃无一官之能办。文书则每日数尺,而例案烦遂,无一事之能行。督责则藩臬道员皆为赘旒,亲民则典

译皇上,当今皇帝第三书

康有为

为了国家安危的大计,恳请皇上及时变法,使国家富强、百姓安居,教育士人、治理军队,寻求人才并谨慎选择左右近臣,沟通下情以谋求自强,从而洗雪国耻、保卫边疆。呈请代为奏报事宜。

私下认为,近来朝鲜发生战端,日本人进犯内地,导致割地赔款,这是圣清二百多年来未曾有过的大耻辱,天下臣民都为此愤慨痛心。然而,辱国之事尚小,若各国都因此产生觊觎之心,则被瓜分的祸患就大了;割地之事尚小,若边疆百姓都无法自保,则国家瓦解的祸患就大了。国家的危亡,没有比今天更严重的了。然而,深重的忧患能够启发圣智,外部的祸患反而能使国家兴盛。是安是危,仍然取决于皇上的处置。皇上承受着祖宗托付的重任,以孝道治理天下,之所以顺从和议,难道不是想暂时隐忍一时的耻辱,以便日后谋求自强吗?天下臣民都知道皇上的苦衷,也知道皇上必定会改变策略。

私下认为,经历这次巨大的创伤和深重的痛苦,必定应当制定卧薪尝胆的谋略。朝野上下震动,感奋激昂,像齐桓公不忘在莒国的屈辱,越王勾践不忘会稽的失败,或许能激励人心以祈求天命。如今和议达成将近一个月了,进士从礼部官员处得知,私下看到上下安乐,侥幸无事,用虚文粉饰太平,又庆祝太平盛世。又听说权贵近臣的议论,认为和议达成后可以十几年没有祸患,保持禄位,依然从容如故。私下猜想各位大臣必定没有将担忧危局的大计、自强的长远谋划每天启奏圣心,否则为什么一个月以来没听说有非常之诏令震动天下?这是进士所听闻并感到忧惧的,日夜不知所措。

过去开放口岸,攻破京城,失去越南,丧失琉球,屡次遭受失败创伤。各位大臣苟且安于眼前,不预先筹划自强,才导致今天的事情。然而以前的失败不过是赔偿金钱、失去属国罢了,虽然再次苟且安处也能延续旦夕。如今则割及内地,逐渐剪除心腹之地,局势紧迫迅速。况且治理天下靠的是形势,可以静守而不能轻动,就像箭在弦上、马在槽边。当它无事时,相互看着不敢发动变乱;当它发生更变时,腐朽的树桩都能成为祸患。

过去辛巳年以前,属国安然无恙。自从日本灭亡琉球,我们不敢过问,于是法国夺取越南,英国灭亡缅甸,朝鲜通商而暹罗被半割,不过三四年间我们的属国就全没了。甲午年以前,我们的内地安然无恙。如今台湾一割,三面都毗邻强邻,他们狡诈地想要开启争端,难道还能以礼让治国吗?何况数十个国家在后面紧紧追赶。好比大病之后,元气已经虚弱,外邪容易侵入,各种变证百出,这哪里能与同治年间我国国势尚盛、外夷窥伺、情形尚未恶化相比呢?

况且民心已经离散,勇兵没有归宿,外患内乱,祸患就在旦夕之间,如果只借和约来求得眼前的安宁,灭亡的日子就不远了,现在只是开始罢了。近来各位大臣纷纷多有请求退休的,进士刚考中功名,又有什么心思?然而恭敬地参加殿试,就有与海内贤能之士共同发誓自强的制策;恭敬地参加朝考,就有“变则通,通则久”的御题。伏读之下感激发愤流涕,私下认为皇上有变法的宏大心愿,自强的精微意图,并且恳切求言,真是尧舜那样的君主,可以与他共同实现中兴之治。有幸亲身遭遇,岂能辜负圣明的皇上?只是限于篇幅未能尽述胸怀,因此敢不避斧钺之诛,竭尽我的愚见妄筹大计,以符合我皇上求言的本意。农夫耕种而君子食用,只希望皇上宽恕我的罪过并垂察。

凭借中国二万里的土地,四万万的人口,比起日本超过十倍,却被小夷轻侮侵削,如同宰羊缚猪,坐受剥割,耻辱已经极深,道理也难以解释。皇上试着召集大小臣工,考核诘问其中的缘故,反复辩难,必定能得知其中的原因。如果知道我们的病症所在,那么治病的方子,必定也能得到了。

过去周武王任用姜太公,齐桓公任用管仲,刘备任用诸葛亮,唐太宗任用李靖,讲求治乱得失的缘故,问答诘难,都有数万言。皇上与各位大臣讲求自强的方法,有这种事吗?各位大臣中有通晓古今、通达中外,能像姜太公、管仲、诸葛亮那样应对明问的人吗?如果有这样的人,他们的策略没有实行,为什么会被小夷侮辱呢?如果没有这样的人,那么文书废弛,安卧在薪火之上,凭什么立于四夷交侵的时代呢?

中国两千年来以法治天下,而如今国势贫弱到了危急紧迫的地步,大概是法律弊端导致的。

祖宗的法度,治理天下数百年了,岂敢说法度不可行呢?因为本朝法度都是沿袭明朝制度。事物久了就会废弃,器具久了就会损坏,官制则冗杂散漫达数万之众,教化没有根本,选拔没有标准,所以营私舞弊、贿赂成风,而缺少忠信之吏。学校则教授词章诗赋,所用非所学,所学非所用,所以空疏愚陋,谬误相传,而缺少才智之人。军队则绿营老弱,而招募的勇兵都是乌合之众。农业则地利未开,而工商业没有制造之业。京官则除了枢垣台谏之外,都是闲散人员。各部则除了掌印主稿之外,徒然耗费廪禄。堂官则每署有数四人,而兼差反而多,却没有一个官能办事。文书则每天数尺,而例案烦琐,没有一件事能推行。督责则藩臬道员都成为赘旒,亲民则典

史巡检皆为杂职。至于鬻及监司,而官方不可问矣。其它凡百积弊,难以举,但有文书,何关事实?外国奇技淫巧,蹈隙流行,民日穷匮,乞丐地盗满山,即无外衅,精华已竭,法弊至此,将有它变。况当十数国之觊觎,值四千年之变局,盛暑已至而不释重裘,病证已变而犹用旧方,未有不暍死而重危者也。窃以为今之为治,当以开创之势治天下,不当以守成之势治天下;当以列国并立之势治天下,不当以一统垂裳之势治天下。开则更新百度,守成则率由旧章;列国并列则争雄角智,一统垂裳则拱手无为。言率由而外夷相迫,必至不守不成;言无为而诸夷交争,必至四分五裂。《易》曰:“穷则变,变则通。”董仲舒曰:“为政不调,甚者更张,乃可为理。”若谓祖宗之法不可变,则我世祖章皇帝何尝不变太宗文皇帝之法哉?若使仍以八贝勒旧法为治,则我圣清岂能久安长治乎?不变法而割祖宗之疆土,驯至于亡;与变法而光宗庙之威灵,可以立强,孰重孰轻,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不揣狂愚,窃为皇上筹自强之策,计万世之安,非变通旧法,无以为治。变之之法,富国为先。户部岁入银七千万常岁,亦已患贫。大农仰屋罗掘,无术鬻官税赌,亦忍耻为之,而所得无几。然且旱潦偏灾,船巨帑皆不能举。加日本索偿二万万,是使我臣民上下三岁不食,乃能给之。若借洋债,合以利息扣折,百年亦无偿理。若非大变讲求,是坐待自毙也。夫富国之法有六:曰钞法,曰铁路,曰机器轮舟,曰开矿,曰铸银,曰邮政。今奇穷之余,急筹巨款,而可以聚举国之财,收举国之利,莫如钞法。令天下银号报明赀本,皆存现银于户部及各省藩库。户部用精工制钞,自一至百,量其多少,皆给现银之数,而加其半许供赋税禄饷。其大者户部皆助赀本,其亏者户部皆代摊偿助。其流通昭彰大信,巨商乐借,国力富户不患倒亏。以十八行省计之,可得万万。既有官银行,上下相通,若有铁路、船厂大工,可以代筹军务、赈务要需,可以立办。国家借款不须重息中饱,外国汇无须关票作押,公寄存可有入息,钞票通行可扩商务。今各省皆有银票、钱票,而作伪万种,利不归公。何如官中为之,骤可富国哉?此钞法宜行。一可以缩万里为咫尺,合旬月于昼夜,便于运兵,便于运械,便于赈荒,便于漕运,便于百司走集,便于庶士通学,便于商贾运货,便于负担谋生,便于通言语。一风俗有此数便,不费国帑,而更可得数千万者,莫如铁路。铁路之利,天下皆知。山海关外久已兴筑,方今运兵其效已见。所未推行直省者,以费巨难筹耳。若一付于民,出费给牌,听其分筑,官选通于铁路工程者,画定行省郡县官路,明定章程,为之弹压保护。凡军务、运械、运兵、赈荒皆归官用,酌道里远近,人数繁寡,收其牌费。西人计之,以为可得七千万,且可移民出于边塞,而荒地辟为腴壤,商货溢于境外,而穷黎化作富民。俄人珲春铁路将成,边患更迫,但为防边已当亟筑,况可得巨哉于?是折漕运,而省千万之需;去驿铺,而溢三百万之项。此铁路宜行。二

译史巡检等职位都属杂职。至于连监司这样的官职都可以买卖,那么官方的纲纪就无可询问了。其他各种积弊,难以一一列举,但看那些文书,与事实有什么关系呢?外国的奇技淫巧,乘虚而入,流行开来,百姓日益贫困,乞丐、地盗遍布山野,即使没有外患,国家的精华也已枯竭,法制弊端到了这种地步,必将发生其他变故。何况正值十数个国家的觊觎,遭遇四千年未有的变局,盛夏已至却不脱去厚重的皮衣,病症已变却仍用旧方,没有不中暑而死且病情更加危重的。我私下认为,当今治理天下,应当以开创的态势来治理,不应当以守成的态势来治理;应当以列国并立的态势来治理,不应当以一统天下、垂衣而治的态势来治理。开创则能更新各项制度,守成则只会遵循旧章;列国并立则争雄角智,一统垂衣则拱手无为。说遵循旧章而外夷逼迫,必定导致守不住也成不了;说无为而诸夷交争,必定导致四分五裂。《易经》说:“穷尽则变,变则通。”董仲舒说:“治理不调和,严重时就要更张,才能治理好。”如果说祖宗的法度不可改变,那么我们世祖章皇帝何尝没有改变太宗文皇帝的法度呢?如果仍然用八贝勒的旧法来治理,那么我们圣清怎么能长久安定、长治久安呢?不变法而割让祖宗的疆土,逐渐导致灭亡;变法而光耀宗庙的威灵,可以建立强国,哪个重哪个轻,哪个得哪个失,一定有能辨别的人。我不揣狂愚,私下为皇上筹划自强的策略,计算万世的安定,不改变旧法,就无法治理。变法的方法,以富国为先。户部每年收入银七千万两,常年也还担心贫困。财政大臣仰屋叹息,四处搜刮,无计可施,连卖官鬻爵、征税赌博,也忍辱为之,但所得无几。况且旱涝灾害频发,国库空虚,连船只和军费都无法承担。加上日本索取赔偿二万万两,这相当于让我国臣民上下三年不吃不喝,才能支付。如果借洋债,加上利息和折扣,百年也无法还清。如果不大力变革讲求,就是坐等自毙。富国的方法有六种:一是钞法,二是铁路,三是机器轮舟,四是开矿,五是铸银,六是邮政。如今在极度贫困之余,急需筹措巨款,能够聚集全国财力,收取全国利益,没有比钞法更好的了。命令天下的银号申报资本,都将现银存入户部及各省藩库。户部用精工制造钞票,从一至百,根据数量多少,都给予现银的数额,并增加一半用于供给赋税、俸禄和军饷。大额钞票户部都资助资本,亏损的户部都代为摊还资助。其流通公开透明,信誉昭著,大商乐于借贷,国家富户不担心倒闭亏损。以十八行省计算,可以获得万万两。既然有了官办银行,上下相通,如果有铁路、船厂等大工程,可以代为筹措军务、赈务的急需,可以立即办理。国家借款不需要高息和中饱私囊,外国汇款不需要关票作抵押,公款寄存可以有利息,钞票通行可以扩大商务。如今各省都有银票、钱票,但伪造手段繁多,利益不归公。不如由官府来做,迅速就能富国。这是钞法应当实行。一是可以将万里缩为咫尺,将旬月合于昼夜,便于运兵,便于运械,便于赈灾,便于漕运,便于百官聚集,便于士人通学,便于商贾运货,便于百姓谋生,便于沟通言语。风俗有这几种便利,不耗费国库,而且还能得到数千万两的,没有比铁路更好的了。铁路的好处,天下皆知。山海关外早已兴筑,如今运兵其效果已显现。没有在直省推行的,是因为费用巨大难以筹措罢了。如果全部交给民间,出资给牌照,听任他们分段修筑,官府选派通晓铁路工程的人,划定行省郡县的官路,明确章程,为他们弹压保护。凡是军务、运械、运兵、赈灾都归官府使用,根据道路远近、人数多少,收取牌照费。西方人计算,认为可以获得七千万两,而且可以移民出塞,荒地开辟为肥沃土地,商货流通到境外,穷苦百姓变成富裕人家。俄国珲春铁路即将建成,边患更加紧迫,仅为了防边就应当急速修筑,何况还能获得巨额利益呢?这是折抵漕运,节省千万两的需求;废除驿站,溢出三百万两的款项。这是铁路应当实行。

机器厂可兴作业,小轮舟可便通达。今各行省皆为厉禁,致吾技蓺不能日新,制作不能日富,器械不能日精,用器兵器皆多窳败,徒使洋货流行,而禁吾民制造,是自蹙其国也。官中作厂,率多偷减敷衍,欺饰难望致精,则吾军械安有起色?德之克虏伯,英之黎姆斯,着于海内为国大用,皆民厂也,宜纵民为之,并加保护。凡作机器厂者,出费领牌,听其创造轮舟之利,与铁路同,官民商贾交收其益,亦宜纵民为之,出费领牌,听其拖驶,可得巨此机器轮舟宜行三周。官▯人汉代铁官开矿之法久矣。美人以开金银之矿,富甲五洲;英人以开煤铁之矿,雄视四海;其余各国开矿皆富十倍,而藏富于地,中国为最。如云南铜锡,山西贵州煤铁,湖广江西铜铁铅锡煤,山东湖北铜,四川铜铅铁煤,其最著者,古封禁,留待今日。方今国计日蹙,虽极节俭,岂能济此艰难哉?家有重宝,而仰屋嗟贫,无策甚矣。山西煤铁尤盛,星罗棋布,有百三十万方里,苗皆平衍,品亦上上,德人以为甲于五洲,地球用之千年不尽。又外蒙古阿尔太山,即金山也,长袤数千里,金产最盛,苗亦平衍,有整块数斤者,俄人并为察验,绘图至滇粤之矿,尤为英法所窥伺。我若不开,他人入室。今云南已专设矿务大臣,热河开平亦设官局,并着成效,而未见大利者,由矿学之未兴,采办之非人也。矿学以比国为最,自山色石纹草木苗脉子色皆有专书,宜开矿学,专延比人教之,且为踏勘,购机器以省人工,筑铁路以省转运,二十取一而无定税额,选才督办而无滥私人,则吾金银煤铁之富可甲地球。此矿务宜开。四钱币三品以通有无,其制至古。自濠镜通商,洋银流入中国,渐内地及于京畿。观其正朔,则耶稣之纪年而非我之纪元也,是谓无正朔。考其漏卮,则每岁运入约数百万。进口无税,八成夹铅而换我足银,市价涨落七钱二分之重,或有涨至八钱者,多方折耗,是谓大漏卮,名实俱亡。吾政之失,孰大于是?而吾元宝及锭,形体既难握携,分两又无一定,有加耗、减水、折色、贴费之殊,有库平、规平、湘平、漕平之异,轻重难定,亏耗滋多。而彼重率有定,体圆易握,人情所便,其易流通固也。查泰西皆用本国之银,如俄用卢布,德用马克,奥用福禄林,英用喜林,其外国银钱不许通用,我宜自铸银钱以收利权。今广东已开局铸银,但患经费不敷,不能扩充以铸大圆耳。夫金银质软,止用九成,查美国铸银,每刻可成大圆一千二百,而每员之利三分,移作制造之费,已有余饶,利亦厚矣。请饬下户部预筹巨并令各行省皆开铸银局,其花纹、年号、式样、成色皆照广东铸造,增置大圆,由督抚选精明廉吏专司此局,厚其薪水,严其刑罚,督抚以时月抽提,户部以化学核验。他日矿产既盛,增铸金钱,抵禁洋圆,改铸钱两,令严而民信,可以塞漏卮而存正朔矣。此铸银宜行五:我朝公牍文移、谕旨、奏折皆由塘驿汛铺传递,而军务加紧,又有驿马布天下,设官数百,养夫数万,岁费帑三百万两,而民间书信不得过问,赀费重厚,犹复远寄艰难,消息浮沈不便甚矣。查英国有邮政局,寄带公私文信,境内之信费钱二十,马车急递应时无误,民咸便之,而岁入一千六百余万。我中国人四万万,书信更多,若设邮政局以官领之,递及私书,给以凭据,与铁路相辅而行,消息易通,见闻易广,而进可收千余万之退可省三百万之驿上之利国下之便民。此邮政宜行六。有此六者,国不患贫矣。然百姓匮乏,国无以为富也。

中国生齿,自道光时已四万万。今经数十年休养生息,不止此数,而工商不兴,生计日蹙。或散之他国,为人奴隶;或啸聚草泽,蠹害乡邑。虽无外患,内变已亟。夫国以民为本,不思养之,是自拔其本也。养民之法:一曰务农,二曰劝工,三曰惠商,四曰恤穷。天下百物,皆出于农。我皇上躬耕,皇后亲蚕,董劝至矣。而田畯之官未立,土化之学不进。北方则苦

译机器厂可以振兴实业,小轮船可以便利交通。如今各省都严加禁止,导致我们的技艺不能日益更新,制造不能日益丰富,器械不能日益精良,日常用品和兵器大多粗劣败坏,白白让洋货流行,却禁止百姓制造,这是自己削弱国家。官府设立的工厂,大多偷工减料、敷衍了事,欺骗掩饰,难以期望达到精良,那么我们的军械怎么会有起色?德国的克虏伯、英国的黎姆斯,闻名天下,对国家大有用处,都是民营工厂,应当允许百姓经营,并加以保护。凡是开设机器厂的,缴纳费用领取执照,听任他们创造轮船的便利,与铁路一样,官府、百姓、商贾共同获取利益,也应当允许百姓经营,缴纳费用领取执照,听任他们拖曳行驶,可以获得巨大的利益。机器轮船应当推行。

汉代设立铁官开矿的方法已经很久了。美国人因开采金银矿,财富冠绝五洲;英国人因开采煤铁矿,雄视四海;其余各国开矿都使财富增加十倍,而将财富蕴藏于地下的,以中国为最。如云南的铜锡,山西贵州的煤铁,湖广江西的铜铁铅锡煤,山东湖北的铜,四川的铜铅铁煤,这些最著名的矿产,古代被封禁,留待今日开发。如今国家财政日益窘迫,即使极度节俭,怎么能解决这种艰难呢?家里有重宝,却仰屋叹息贫困,没有策略,情况太严重了。山西的煤铁尤其丰富,星罗棋布,面积有百三十万方里,矿脉平坦,品质也是上等,德国人认为它冠绝五洲,地球使用千年也不尽。又外蒙古的阿尔泰山,即金山,绵延数千里,金矿产量最盛,矿脉也平坦,有整块重达数斤的,俄国人已经查验,绘制地图。至于云南广东的矿,更是英法所窥伺的。我们如果不开采,他人就会入室夺宝。如今云南已专门设立矿务大臣,热河开平也设立官局,都取得了成效,而没有看到巨大利益的原因,是由于矿学没有兴起,采办的人选不当。矿学以比利时为最,从山色石纹、草木苗脉、子色都有专门书籍,应当开设矿学,专门聘请比利时人教导,并且进行踏勘,购买机器以节省人工,修筑铁路以节省转运,税率二十取一而没有固定税额,选拔人才督办而没有滥任私人,那么我们的金银煤铁之富可以冠绝地球。这是矿务应当开采。

四、钱币三品用来互通有无,其制度非常古老。自从澳门通商,洋银流入中国,逐渐从内地波及京畿。看它的年号,是耶稣的纪年而不是我们的纪元,这叫做没有正朔。考察其流失,每年运入约数百万。进口没有税收,八成夹铅却兑换我们的足银,市价涨落七钱二分之多,有时甚至涨到八钱,多方折耗,这叫做巨大的流失,名实俱亡。我们的政治失误,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而我们的元宝和银锭,形体难以握持,分量又没有一定,有加耗、减水、折色、贴费的差别,有库平、规平、湘平、漕平的差异,轻重难以确定,亏耗越来越多。而洋银重量有定数,圆形容易握持,符合人情便利,其容易流通是必然的。查考西方各国都用本国的银钱,如俄国用卢布,德国用马克,奥地利用福禄林,英国用喜林,外国银钱不允许通用,我们应当自己铸造银钱以收回利权。如今广东已经开局铸银,只是担心经费不足,不能扩充以铸造大圆而已。金银质地柔软,只用九成,查考美国铸银,每刻可以铸造大圆一千二百枚,而每枚的利润三分,移作制造费用,已有富余,利润也很丰厚。请命令户部预先筹措巨资,并令各省都开设铸银局,其花纹、年号、式样、成分都照广东铸造,增加大圆,由督抚选拔精明廉正的官吏专门主管此局,提高他们的薪水,严明刑罚,督抚按时抽查,户部用化学方法核验。将来矿产兴盛,增铸金钱,禁止洋圆,改铸钱两,法令严明而百姓信任,可以堵塞流失而保存正朔。这是铸银应当推行。

五、我朝公文往来、谕旨、奏折都由塘驿汛铺传递,而军务紧急,又有驿马遍布天下,设置官员数百人,养夫数万人,每年耗费国库三百万两,而民间书信不得过问,资费沉重,仍然邮寄艰难,消息沉浮不便得很。查考英国有邮政局,寄送公私文信,境内信件费钱二十,马车急递应时无误,百姓都感到便利,而年收入一千六百余万。我们中国人四万万,书信更多,如果设立邮政局由官府统领,递送私书,给予凭据,与铁路相辅而行,消息容易通达,见闻容易广博,而进可收取千余万的收入,退可节省三百万的驿站费用,上利国下便民。这是邮政应当推行。

六、有了这六项,国家就不必担心贫困了。然而百姓匮乏,国家就无法富裕。中国人口,自道光时已达四万万。如今经过数十年休养生息,不止这个数,而工商业不兴盛,生计日益窘迫。有的流散到其他国家,成为奴隶;有的啸聚草泽,祸害乡邑。虽然没有外患,内变已经紧迫。国家以民为本,不思养育,这是自己拔除根本。养民的方法:一是务农,二是劝工,三是惠商,四是恤穷。天下百物,都出自农业。我皇上亲自耕种,皇后亲自养蚕,督促劝勉到了极点。而田畯之官没有设立,土壤化学之学没有进步。北方则苦

水利不讲,物产无多;南方则患生齿日繁,地势有限。遇水旱不时,流离沟壑,尤可哀痛。亟宜思良法以救之。外国讲求树畜,城邑聚落皆有农学会。察土质,辨物宜,入会则自百谷、花木、果蔬、牛羊牧畜皆比其优劣,而旌其异等田样各等,机器车各式。农夫人人可以讲求,鸟粪可以肥培壅,电气可以速长成,沸汤可以暖地脉,玻罩可以御寒气。刈禾则一人可兼数百工,播种则一日可及数百亩,择种一粒可收一万八千粒,千粒可食人一岁,二亩可养人一家。瘠壤变为腴壤,小种变为大种,一熟可为数熟。吾地大物博,但讲之未至。宜命使者译其农书,于乡镇设为农会,督以农官。农人力薄,国家助之。比较则弃楛而从良,鼓舞则用新而去旧,农业自盛。若茶、丝为中国大利,而近年意大利、法兰西、日本皆讲蚕桑,印度、锡兰茶叶与吾敌夺,我之利致吾衰减至千余万,而吾养蚕未善,种茶未广,再不讲求,中国之利源塞矣。宜设丝茶局,开丝茶会,力求振兴,推行各省。其余东南种棉、蔗,西北讲牧畜。棉以纺织,蔗以为糖,牛羊之毳可以织呢绒、毡毯,以及沙漠可以开河种树,海滨可以渔网取鱼。种树之利,俄在西伯利部,岁入数百万;渔人之计,美之沿海可得千余万。今材木之运,▯头之鱼,中国销流甚盛,宜有以抵拒之。又美国养蜂,西人以为能尽其利,所入等于旧金山之金矿,宜有以鼓劝之。此务农。宜行一也。周官考工,中庸劝工。葛亮治蜀,工械技巧,物究其极。管仲治齐,三服女工,衣被天下。木牛之运,指南之车,富强之效也。尝考欧洲所以骤强之由,自嘉庆二十年英人始制成轮船,而道光十二年即犯我广州,遂辟诸州属地四万里。自道光二十年后铁路创成,俄人以光绪二年筑铁路于黑海、里海,开辟基洼、阿尔霸等国六千里。自余电、显微镜、德律风、传声筒、留声筒、轻气球、电气灯、农务机器,虽小技奇器,皆与民生国计相关。若铁路械之精,更有国者所不能乏。前大学士曾国藩手定大难,考知西人自强之由,议开机器局。近者各直省渐为增设,而只守旧式,别无精思,创为新制。国家未尝教之也。宜令各州县咸设考工院,译外国制造之书,选通测算学童,分门肄习,入制造厂,阅历数年。工院既多,图器自广,见闻日辟,制造日精。凡有新制,绘图贴说,呈之有司,验其有用,给以执照,旌以功牌,许其专利。工人自为身名,必殚精竭虑以求新制。枪之利器,用之精,必有以应国家之用者。彼克虏伯、毛瑟枪为万国所必需,皆民造也。查美国岁给新器功牌一万三千余,英国三千余,法国千余,德国八百,奥国六百,意国四百,比利时、连国、瑞士皆二百余,俄国仅百余。故美之富冠绝五洲,劝工之法莫善于此。此劝工宜行二也。凡一统之世,必以农立国,可靖民心;并争之世,必以商立国,可侔敌利。易之则困敝矣。故管仲以轻重强齐,国马希范以工商立湖南。且夫古之灭国以兵,人皆知之;今之灭国以商,人皆忽之。以兵灭人国,亡而民犹存;以商灭人,民亡而国随之。中国之受弊,盖在此也。

译如果不讲求水利,物产就不会丰富;南方则担忧人口日益繁多,而土地面积有限。遇到水旱灾害不时发生,百姓流离失所、死于沟壑,尤其令人哀痛。应当急切地思考良策来拯救他们。

外国讲求种植和畜牧,城市乡村都有农学会。考察土壤性质,辨别物产适宜,加入学会后,无论是百谷、花木、果蔬,还是牛羊等牧畜,都比较它们的优劣,表彰那些特别优秀的。田地样式分为各类,机器车辆分为各式。农夫人人讲求,鸟粪可以用来施肥培土,电力可以加速生长,沸水可以温暖地脉,玻璃罩可以抵御寒气。收割庄稼时,一人可以兼任数百人的工作;播种时,一天可以覆盖数百亩;选育良种,一粒种子可以收获一万八千粒,一千粒种子可以供人吃一年,两亩地可以养活一家人。贫瘠的土地变为肥沃的土地,小产量变为大产量,一年一熟变为一年多熟。我国地大物博,只是讲求得不够。应当命令使者翻译外国的农书,在乡镇设立农会,派农官监督。农民力量薄弱,国家给予资助。通过比较,就会抛弃粗劣而选择优良;通过鼓励,就会采用新法而摒弃旧法,农业自然就会兴盛。

至于茶、丝是中国的大利所在,而近年意大利、法国、日本都讲求蚕桑,印度、锡兰的茶叶与我们争夺市场,我国的利润因此衰减至一千多万,而我们养蚕技术不善,种茶范围不广,再不讲求,中国的利源就要断绝了。应当设立丝茶局,开办丝茶会,力求振兴,推行到各省。其余如东南地区种植棉花、甘蔗,西北地区讲求畜牧。棉花用于纺织,甘蔗用于制糖,牛羊的毛可以织呢绒、毡毯,以及沙漠地区可以开河种树,海滨地区可以撒网捕鱼。种树的利益,俄国在西伯利亚地区,年收入达数百万;渔业的计划,美国沿海可得一千多万。如今木材的运输、鲸鱼的捕捞,在中国销售流通非常兴盛,应当有办法来抵制它们。又比如美国养蜂,西方人认为能穷尽其利,收入等同于旧金山的金矿,应当有办法来鼓励提倡。这是务农,应当推行的第一点。

《周礼》考察工匠,《中庸》鼓励做工。诸葛亮治理蜀地,器械技巧,物尽其极。管仲治理齐国,三种女工,衣被天下。木牛流马的运输,指南车的发明,都是富强的效果。曾经考察欧洲迅速强大的原因,自从嘉庆二十年起英国人开始制成轮船,而道光十二年就侵犯我国广州,于是开辟各州属地四万里。自从道光二十年后铁路创制成功,俄国人在光绪二年于黑海、里海修建铁路,开辟基洼、阿尔霸等国六千里。至于电报、显微镜、电话、传声筒、留声机、轻气球、电灯、农务机器,虽然是小的技艺奇巧的器具,都与民生国计相关。如果像铁路器械那样精良,更是国家所不能缺少的。前大学士曾国藩亲手平定大难,考察得知西方人自强的原因,提议开设机器局。近来各直省逐渐增设,但只守旧式,没有精心思考,创制新法。国家未曾教导他们。应当命令各州县都设立考工院,翻译外国制造的书,选拔通晓测算的学生,分门别类学习,进入制造厂,经历数年。考工院多了,图纸器物自然广泛,见闻日益开阔,制造日益精良。凡是有新制,绘图并附上说明,呈报给有关部门,检验其有用,发给执照,表彰功牌,允许其专利。工人为了自身的名声,必定殚精竭虑以求新制。枪械的利器,使用得精,必定有能应国家之用者。那些克虏伯、毛瑟枪为万国所必需,都是民间制造的。查美国每年发给新器功牌一万三千多,英国三千多,法国一千多,德国八百,奥地利六百,意大利四百,比利时、荷兰、瑞士都二百多,俄国仅一百多。所以美国的财富冠绝五洲,鼓励做工的方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这是劝工,应当推行的第二点。

凡是统一的时代,必定以农业立国,可以安定民心;兼并争夺的时代,必定以商业立国,可以匹敌敌人的利益。交换位置就会困顿疲敝了。所以管仲以轻重之术强齐,马希范以工商立湖南。况且古代灭国靠军队,人们都知道;现在灭国靠商业,人们都忽视它。靠军队灭人国,国家灭亡而百姓还存在;靠商业灭人,百姓灭亡而国家随之灭亡。中国受到的弊病,大概就在这里。

今外国鸦片之耗我岁凡三千三百万,此则人尽痛恨之。岂知洋纱、洋布岁耗凡五千三百万?洋布之外用物,如洋绸、洋洋呢、漳绒、羽纱、毯、手巾、花边、钮扣、针、伞、灯、颜料、箱箧、瓷器、牙刷、牙粉、胰皂、火油、食物若咖啡、吕宋、夏湾拿、纸卷、鼻、洋酒、火月▯妥、羊肉脯、洋饼、洋糖、洋盐、药水、丸、粉、洋干果、洋水果及煤、铁、铅、铜、马口铁、材料、木器、钟表、日规、寒暑表、风雨针、电气镫、自来火、玻璃镜、照相片、玩好淫巧之具,家置户有,人多好之,乃至新疆、西藏亦皆销流,耗我以万万计。而我自茶、丝减色,不敌鸦片,其余自草帽辫、驼毛、羊皮、大黄、麝香、药料、绸、瓷器、杂货,不值三千万,仅得其洋布之半数。而吾民内地则有厘捐,出口则有重税,彼皆无之。吾物产虽盛,岁出万万,合五十年计之,已耗万兆,吾商安得不穷?今日本且欲通及苏杭,又加二万万之偿,吾民精华已竭,膏血俱尽,坐而垂毙,弱者转于沟壑,强者流为盗贼,即无外患,已有不可言者。宜特设通商院,派廉洁大臣长于理财者经营其事,令各省设立商学、商会、比较厂,而以商务大臣统之,上下通气,通同商办,庶几振兴。商学者何?各国贸易条理繁多,商人愚陋不能周识,宜译外国商学之书,选人学习,然后可收外国之利。商会者何?一人之识未周,不如合众议;一人之力有限,不如合公股,故有大会、大公司,国家助之,力量最厚,商务乃可远及四洲。明葡萄牙之通澳门,荷兰之收南洋,英乾隆时之取印度,道光时之犯广州,非其政府之力,乃其公司之权。民力既合,有国助之,不独富国,且可辟地,商会所关亦不小矣。比较厂者何?泰西赛会,非骋游观,所以广见闻,发心思,辨良楛。凡物有比较,优劣易见,则劣者滞销,优者必行。彼之货物流行中土,良由此法。今我宜立此厂,于是广纺织以敌洋布,造用物以敌洋货上海造纸,山东卷,景德制,苏杭织造,北地开葡萄园以酿酒,山东制野蚕茧以成丝,江北改土棉而纺纱,南方广蔗园以制糖,比较洋货,务溢其上。又令吾领事探其所好,更出新制,且夺其利,非止敌其货而已。然后蠲厘金之害,减出口之税,发金银煤铁之利,足夺五洲制台舰枪之精,可横四海。故惠商宜行三也。我生齿既繁,铁路未开,运货为难。即以北口之皮,京师之煤,天津之货,作货之人四百,而运货之人六百,生之者少,食之者多,其余穷困无业,游散无赖,所在皆是。京师四方观望而乞丐地,其它孤老残疾无人收恤,废死道路,日日而有。公卿士夫车声隆隆接轸,不问直省亦然。此皆皇上赤子也。皇上不忍匹夫失所,但之九重深居,清道乃出,不知之耳。若亲见其呼号无诉,疡卧道,岂忍目睹乎?以一人而养天下,势所不给,宜设法收恤之。

恤之之法,一曰移民垦荒。西北诸行省,土旷人稀。东三省、蒙古、新疆疏旷益甚,人迹既少,地利益以不开。早谋移徙,可以辟利源,可以实边防,非止养贫民而已。移之有三:曰罪遣,今俄国徙希利尼党于西伯利部,而西伯利以开;曰认耕,英之喀拏大、新疆般鸟各岛,美之密士必失河、东南各省、巴西全国是也;曰贸迁,荷兰南洋诸岛皆商留者也。英自移民之后,辟地过本国七十倍,民益繁盛。岂有苦其生齿之繁而弃之?今我民穷困游散最多,为美人佣奴,然且不许,且以见逐。澳洲、南洋各岛数百万之民失业来归,何以安置?不及早图,或为盗贼,或为间谍,不可收拾。今铁路未成,迁民未易,若铁路成后,专派大臣以任此事,予以谋生之路,共有乐土之安。百姓乐生,边境丰实,一举数善,莫美于是。二曰教工。《周礼》有里布以罚不毛,圜土以警游惰。游民无业,小之作奸,大之为盗。宜令州县设立警惰院,选善堂绅董司之。无业游民皆入其中,择其所能,教以艺业。绅董以其工业鬻给其食,十一取之以充经费,限禁出入皆有

译如今外国鸦片每年耗费我国银两达三千三百万,这是人人都痛恨的。哪里知道洋纱、洋布每年耗费我国银两达五千三百万?除了洋布之外的洋货,如洋绸、洋呢、漳绒、羽纱、毯子、手巾、花边、钮扣、针、雨伞、灯、颜料、箱柜、瓷器、牙刷、牙粉、肥皂、火油、食物如咖啡、吕宋果、夏湾拿果、纸烟、鼻烟、洋酒、火药、羊肉脯、洋饼、洋糖、洋盐、药丸、药粉、洋干果、洋水果,以及煤、铁、铅、铜、马口铁等原料、木器、钟表、日晷、寒暑表、风雨针、电灯、自来火、玻璃镜、照相片,以及各种玩好淫巧之物,家家户户都有,人们大多喜好,甚至新疆、西藏也都流通销售,耗费我国银两以万万计。而我们自茶叶、丝绸质量下降,不敌鸦片,其余如草帽辫、驼毛、羊皮、大黄、麈香、药材、绸缎、瓷器、杂货等出口,价值不超过三千万,仅仅得到洋布进口额的一半。而且我们的货物在内地有厘捐,出口有重税,他们都没有。我国物产虽然丰富,每年出口达万万,累计五十年计算,已经耗费万兆,我们的商人怎能不穷困?如今日本甚至想要通商到苏州、杭州,又加上两亿两的赔款,我国百姓的精华已经枯竭,膏血都已耗尽,坐以待毙,弱者转死沟壑,强者流为盗贼,即使没有外患,也有不可言说的危局。应当特别设立通商院,派遣廉洁且擅长理财的大臣来经营此事,命令各省设立商学、商会、比较厂,并由商务大臣统领,上下通气,共同商议办理,或许可以振兴。商学是什么?各国贸易条理繁多,商人愚昧浅陋不能全面了解,应当翻译外国商学的书籍,选拔人员学习,然后才能获取外国的利益。商会是什么?一个人的见识不周全,不如集合众人的议论;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不如合股集资,所以有大会、大公司,国家加以援助,力量最为雄厚,商务才能远达四大洲。明代葡萄牙通商澳门,荷兰收取南洋,英国乾隆时夺取印度,道光时侵犯广州,不是其政府的力量,而是其公司的权力。民力既然聚合,又有国家援助,不仅能使国家富裕,还可以开拓疆土,商会所关系到的也不小啊。比较厂是什么?西方各国的赛会,不是为了游玩观赏,而是为了广见闻,启发心思,辨别优劣。凡是货物有比较,优劣就容易看清,那么劣质的货物就会滞销,优质的货物必然畅销。他们的货物在中国流行,就是由于这种方法。如今我们应当设立这种厂,于是广泛纺织以对抗洋布,制造用品以对抗洋货,上海造纸,山东卷烟,景德镇制瓷,苏州杭州织造,北方开辟葡萄园以酿酒,山东制造野蚕茧以成丝,江北改良土棉以纺纱,南方扩大蔗园以制糖,与洋货比较,务必超过它们。又命令我们的领事探知他们的喜好,更新制造,并且夺取他们的利益,不只是对抗他们的货物而已。然后免除厘金的危害,减少出口的税收,开发金银煤铁的利益,足以夺取五大洲制造战舰枪炮的精良技术,可以横行四海。所以优待商人应当实行第三点。我国人口已经众多,铁路尚未开通,运输货物困难。就以北方口岸的皮毛,京师的煤,天津的货物为例,生产货物的人有四百,而运输货物的人有六百,生产的人少,消耗的人多,其余穷困无业、游荡无赖的人,到处都是。京师四方观望而乞讨之地,其他孤老残疾无人收恤,死在道路上,每天都有。公卿士大夫车声隆隆,车马相接,不问直隶省,其他地方也是如此。这些都是皇上的子民。皇上不忍心百姓失所,但深居九重宫阙,清道才出,不知道罢了。如果亲眼看到他们呼号无诉,伤病躺在道路上,难道忍心目睹吗?以一人养活天下,势所不能,应当设法收恤他们。

收恤的方法,第一是移民垦荒。西北各省,土地广阔人口稀少。东三省、蒙古、新疆更加荒凉空旷,人迹既少,地利也就更加不能开发。早做迁移的谋划,可以开辟利源,可以充实边防,不只是养活贫民而已。迁移有三种:一是罪遣,如今俄国将希利尼党人迁徙到西伯利亚,而西伯利亚得以开发;二是认耕,英国的加拿大、新西兰各岛,美国的密西西比河、东南各省、巴西全国都是这样;三是贸迁,荷兰南洋诸岛都是商人留居的。英国自移民之后,开拓的土地超过本国七十倍,人口更加繁盛。哪有苦于人口众多而抛弃他们的道理?如今我国穷困游散的人最多,为美国人做佣奴,尚且不被允许,而且被驱逐。澳洲、南洋各岛数百万失业的民众归来,如何安置?如果不早做谋划,或者成为盗贼,或者成为间谍,不可收拾。如今铁路尚未建成,迁移民众不容易,如果铁路建成后,专门派遣大臣负责此事,给予他们谋生的道路,共有乐土般的安宁。百姓乐于生存,边境丰实,一举多得,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第二是教工。《周礼》中有里布来惩罚不从事生产的人,有圜土来警戒游手好闲的人。游民没有职业,小的作奸犯科,大的成为盗贼。应当命令州县设立警惰院,选拔善堂的绅士董事来管理。无业游民都进入其中,选择他们的能力,教以技艺。绅士董事用他们的工业产品出售来供给他们的食物,取十分之一来充作经费,限制出入都有规定。

程度。其有大工大役,以军法部署,俾充役作。其能改过取保乃放,再犯不赦。其小过犯人皆入之,等其轻重以为岁月。其乞丐之非老弱残疾者,咸收于外院,工作如之。穷民得食,而良民赖安,仁政之施,似难缓此。三曰养穷。鳏寡孤独、疲癃残疾、盲聋喑哑、断者侏儒,民之无告,先王最矜,皆有常饩焉。宜令各州县市镇聚落并设诸院,咸为收养,皆令有司会同善堂劝筹巨妥为经理。其司事经理有效,穷民乐之,联名请奖,许照军功劳绩奖励,则无一夫之失所。其于皇仁岂为小补?民心固结,国势系于苞桑矣。故恤穷宜行四也。然富而不教,非为善经;愚而不学,无以广才。是在教民,学校之设,选举之科,先王之法盛矣。然汉魏以经法举孝廉,唐宋以词赋重,进士明以八股取士,我朝因之,诵法朱子,讲明义理,亦可谓法良意美矣。然功令禁用后世书,则空疏可以成学;选与皆限之名额,则高才多老,名场况得之,则词馆而躐公卿,偕于旦夕;失之,则耆硕不闻征聘,终老茅菅。题难故少困于搭截,知作法而忘义理;额隘故老逐于科第,求富贵而废学业。标之甚高,束之甚窄,甚至鉴于明末,因噎废食,上以讲学为禁,下以道学为笑,故任道之儒既少,才智之士无多,乃至嗜利无耻,荡成风俗,而国家缓急无以为用。法弊至此,亦不得不少变矣。若夫小民识字已寡,或有一省而无礼律之书,一县而无童蒙之馆,其为不教甚矣。夫天下民多而士少,小民不学,则农工商贾无才,产物成器,利用厚生,既不能精化民成俗,迁善改过,亦难为治,非覆帱生之意也。故教有及于士,有逮于民,有明其理,有广其智。能教民,则士愈美;能广智,则理愈明。今地球既辟,轮路四通,外侮交侵,闭关未得,则万国所学皆宜讲求。宋臣姚燮谓:“我之所为,彼皆知之;彼之所为,我独不闻,安得不为所制乎?”尝考泰西之所以富强,不在械军兵,而在穷理劝学。彼自七八岁,人皆入学,有不学者责其父母,故乡塾甚多。

译程度。若有大型工程或重大劳役,便用军法来部署,使人们充当劳役。那些能够改过自新并取得保释的人,才予以释放;再次犯错的,绝不赦免。那些犯有小过错的人,全部收押,根据罪行的轻重来决定服刑的年限。那些并非老弱残疾的乞丐,都收容在外院,让他们从事同样的劳动。贫困百姓得以获得食物,善良百姓赖以安宁,仁政的实施,似乎难以缓于此事。

第三项是救济贫困。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疲惫病弱、残疾之人、盲聋哑者、断肢侏儒,这些无助的百姓,是先王最为怜悯的,都有固定的供给。应当命令各州、县、市、镇、聚落都设立各类收容院,全部进行收养,都让有关部门会同善堂劝募筹款,妥善经营管理。那些负责管理的人如果成效显著,贫困百姓乐于接受,联名请求奖赏,允许按照军功的功劳进行奖励,那么就不会有一个人失所。这对于皇上的仁德,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民心牢固团结,国势就像苞桑一样稳固了。所以救济贫困应当推行这四点。

然而,富裕而不加以教化,不是行善的根本;愚昧而不学习,无法增长才干。关键在于教化百姓,设立学校、选拔人才的科目,先王的制度非常兴盛。然而,汉魏时期凭借经法选拔孝廉,唐宋时期重视词赋选拔进士,明朝以八股文取士,我朝沿袭此制,诵读效法朱熹,阐明义理,也可以说是制度良好、用意美善了。但是,法令禁止使用后世书籍,那么空泛浅薄也可以成为学问;选拔都限制名额,那么高才之士多至年老,科举考场侥幸得中,那么词馆出身而跃升公卿,就在旦夕之间;落选的,那么德高望重之士听不到征聘,最终老死在草野之中。题目难,所以很少困于搭截题,知道写作方法却忘记了义理;名额窄,所以年老被科举淘汰,追求富贵而荒废学业。标准定得极高,束缚得极严,甚至鉴于明末的教训,因噎废食,上面将讲学视为禁令,下面将道学当作笑谈,所以担当大道的儒者已经很少,才智之士也不多,乃至嗜利无耻,败坏成风俗,而国家在紧急时刻没有可用之人。制度弊端到了这种地步,也不得不稍作变革了。

至于普通百姓识字的人已经很少,有的省份没有礼律书籍,有的县没有启蒙学校,那是不教化的表现太严重了。天下百姓多而士人少,普通百姓不学习,那么农工商贾就没有才干,生产器物、利用厚生,既不能精益求精,教化百姓、改变风俗,迁善改过,也难以治理,这不是上天覆盖养育万物的本意。所以教化要惠及士人,也要普及百姓,要阐明道理,也要增长智慧。能够教化百姓,那么士人就更加美好;能够增长智慧,那么道理就愈加明白。如今地球已经开辟,铁路四通八达,外敌交相侵犯,闭关自守已经不可能,那么各国的学问都应当讲求。宋朝臣子姚燮说:“我们所做的,他们都知道;他们所做的事,我们却独自不知道,怎么能不被他们控制呢?”曾经考察西方之所以富强,不在于器械军队,而在于探究事理、鼓励学习。他们从七八岁起,人人都入学,有不学习的,责罚其父母,所以乡村私塾非常多。

其各国读书识字者,百人中率有七十人,其学塾经费,美国乃至八千万,其太学生徒,英国乃至一万余,其每岁著书,美国乃至万余种,其为郡县各有书藏,英国乃至百余万册,所以开民之智者,亦广矣。而我中国,文物之邦,读书识字仅百之二十,学塾经费少于兵饷数十倍,士人能通古今达中外者,郡县乃或无人焉。夫才智之民多则国强,才智之民少则国弱,土耳其天下陆师第一而见削,印度崇道无为而见亡,此其明效也。故今日之教,宜先开其智,武科弓刀步石无用甚矣。《王制》谓“臝股肱决射御,出乡不与士齿”,此武后谬制也,岂可仍用哉?同治元年,前督臣沈葆桢请废武科,近年词臣潘衍桐请开艺学,今宜改武科为艺科,令各直省州县开艺学书院,凡天文、地矿、医律、光重、化电、机器、武备、驾驶分立学堂,而测量、图绘、语言、文字皆学之选,学童十五岁以上入堂学习,仍专一经以为根本,延师教习各有专门,学政有司会同院师试之以经题、荣论及专门之学,通半中选,不限名额,得荐于省学。比之诸生,五年不成者出学,省学书器益多,见闻益广,学政督抚会同其院师,每岁试其专门之业,增以经一、论史一、考掌故、荣一,通半中选,不限名额,贡于京师,谓之举人。五年不成者出学,京师广延各学教习,图器尤盛,每岁总裁礼部会同大教习试之,其法与省学同,不限名额及半中选,谓之进士。三年不成者出学,其进士可还为州县艺学总教习,其举人得为分教习,并听人聘用,其诸生得还教其乡学塾及充各作厂,其乡会试纵其才力,不限格法,听其引用,但在讲明义理,宗尚孔子,三场宜增问四裔掌故及天文地理,及格者中不限名额,殿试策问不论楷法,但取直言极谏、条陈剀切者入翰林,其文科、艺科愿互应者听,其有创。着一书,发明新义,切实有用者,皆量授编检庶常。如是则天下之士才智大开,奔走鼓舞以待皇上之用。其余州县乡镇,皆设书藏,以广见闻。若能厚筹经费,广加劝募,令乡落咸设学塾,小民童子皆得入学,通训诂名物,习绘图算法,识中外地理,古今史事,则人才不可胜用矣。《周官》诵方训方,皆考四方之慝;《诗》之国风小雅,知民俗之情。近开报馆,名曰新闻,政俗备存,文章兼述,小之可观物价,琐之可见土风,清议时存,等于乡校,见闻日辟,可通时务。外国农业、商学、天文、地质、教会、政律、格致、武备,各有专门,以为新报,尤足开拓心思,发越聪明,与铁路开通实相表里。宜纵民开设,益加奖劝,庶裨政教。然近日人心之坏,更宜讲求挽回之方。盖风俗败坏,由于无教,士人不励廉耻,而欺诈巧滑之风成;大臣托于畏谨,而苟且废弛之弊作。而六经为有用之书,孔子为经世之学,寡有负荷宣扬,于是外国异教得起而扇诱吾民。直省之间教堂▯布,而吾每县仅有孔子一庙,岂不痛哉!今宜亟立道学一科,其有讲学大儒,发明孔子之道者,不论资格,并加征礼,量授以国子之官,或备学政之选。其举人愿入道学科者,得为州县教官;其诸生愿入道学科者,为讲学生,皆分到乡落,讲明孔子之道,皆厚筹经费,且令各善堂助之,并令乡落淫祠悉改为孔子庙。其各善堂会馆俱令独祀孔子,庶以化导愚民,扶圣教而塞异端。其道学科有高才硕学,愿传孔子之道于外国者,明诏奖励,赏给国子监翰林院官衔,助以经费,令所在使臣领事保护,予以凭照,令资游历。若在外国建有学堂,聚徒千人,确有明效,给以世爵。余皆投牒学政,以通语言文字、测绘算法为及格,悉给前例。

若南洋一带,吾民数百万,久隔圣化,徒为异教诱惑,将沦左,皆宜每岛派设教官,立孔子庙,领讲学生,分为教化,将来圣教施于蛮貂,用夏变夷,在此一举,且藉传教为游历,可通夷情,可扬国声,莫不尊亲,尤为大义矣。内弊既除,则外交宜讲,春秋子羽能知四国之为,汉武下诏求通绝域之使,苏武不

译各国识字读书的人,一百人中通常有七十人,他们私塾的经费,美国高达八千万,他们太学的学生,英国多达一万多人,他们每年著书立说,美国多达一万多种,他们各郡县都设有藏书楼,英国多达一百多万册,所以开启民智的方法,也是广泛的。而我们中国,是礼乐文明之邦,识字读书的人仅占百分之二十,私塾经费比军饷少几十倍,士人中能通晓古今、了解中外的人,有的郡县竟然一个也没有。才智之士多则国家强盛,才智之士少则国家衰弱,土耳其陆军天下第一却遭到削弱,印度崇尚道家无为而亡国,这就是明显的效验。所以当今的教育,应当先开启民智,武科中的弓刀步石等考试已经毫无用处了。《王制》说“袒露臂膀、决定射箭驾车的人,离开乡里就不与士人同列”,这是武则天时的错误制度,怎么能继续沿用呢?同治元年,前任总督沈葆桢请求废除武科,近年翰林院官员潘衍桐请求开设艺学,现在应当把武科改为艺科,命令各直省州县开设艺学书院,凡是天文、地矿、医律、光学重量、化学电学、机器、武备、驾驶等分别设立学堂,而测量、绘图、语言、文字都是学习的选择,十五岁以上的学童进入学堂学习,仍然专攻一经作为根本,聘请教师教授各有专门之学,学政官员会同书院教师用经义题、策论以及专门之学进行考试,通过一半即算中选,不限名额,可以推荐到省学。与诸生相比,五年没有成就的退学,省学的书籍器物更加丰富,见闻更加广阔,学政督抚会同书院教师,每年考试他们的专门学业,增加经义一道、史论一道、考查掌故一道、策论一道,通过一半即算中选,不限名额,贡入京师,称为举人。五年没有成就的退学,京师广泛聘请各科教师,图书器物尤其丰富,每年礼部总裁会同大教师考试他们,方法与省学相同,不限名额且通过一半即算中选,称为进士。三年没有成就的退学,那些进士可以回去担任州县艺学总教习,那些举人可以担任分教习,并听任人们聘用,那些诸生可以回去教授乡间私塾或充任各作坊厂,乡试会试纵容他们的才力,不限格式法度,听任他们引用,但要在讲明义理、尊崇孔子方面,三场考试应当增加询问四方边疆掌故以及天文地理,及格者中选不限名额,殿试策问不论书法工整,只取直言极谏、条陈切中要害的人进入翰林院,文科、艺科愿意互相报考的听任,那些有创见著成一书,发明新义,切实有用的人,都酌情授予编修、检讨、庶吉士等官职。这样天下的士人才智大开,奔走鼓舞等待皇上的任用。其余州县乡镇,都设立藏书楼,以广见闻。如果能够厚筹经费,广泛劝募,让乡村都设立私塾,平民儿童都能入学,通晓训诂名物,学习绘图算法,认识中外地理,古今史事,那么人才就不可胜用了。《周官》诵读方训,都考查四方之恶;《诗经》中的国风小雅,了解民俗之情。近来开设报馆,名叫新闻,政治风俗都保存,文章兼述,小的可以观察物价,琐碎的可以看见土风,清议时常存在,等同于乡校,见闻日益开阔,可以通晓时务。外国农业、商学、天文、地质、宗教、政律、格致、武备,各有专门之学,作为新报,尤其足以开拓心思,发扬聪明,与铁路开通实在相辅相成。应当纵容百姓开设,更加奖劝,以裨益政教。然而近日人心败坏,更应当讲求挽回的方法。大概风俗败坏,由于没有教化,士人不勉励廉耻,而欺诈巧滑的风气形成;大臣托辞畏谨,而苟且废弛的弊端产生。而六经是有用的书,孔子是经世之学,很少有人负荷宣扬,于是外国异教得以兴起而煽动诱惑我国百姓。直省之间教堂遍布,而我们每县仅有孔子一庙,岂不痛心!现在应当急立道学一科,那些讲学的大儒,发明孔子之道的人,不论资格,都加以征召礼遇,酌情授予国子监的官职,或作为学政的备选。那些举人愿意进入道学科的人,可以担任州县教官;那些诸生愿意进入道学科的人,作为讲学生,都分配到乡村,讲明孔子之道,都厚筹经费,并且命令各善堂资助,并命令乡村淫祠全部改为孔子庙。那些各善堂会馆都命令只祭祀孔子,以教化愚民,扶持圣教而堵塞异端。道学科中有高才硕学,愿意把孔子之道传到外国的人,明诏奖励,赏给国子监翰林院的官衔,资助经费,命令所在使臣领事保护,给予凭照,让他们资游历。如果在外国建有学堂,聚集学生千人,确有明效,给予世爵。其余都投牒学政,以通晓语言文字、测绘算法为及格,都给予前例。

如果南洋一带,我国百姓数百万,久隔圣化,徒为异教诱惑,将要沦落左道,都应当每岛派设教官,建立孔子庙,带领讲学生,分为教化,将来圣教施于蛮夷,用华夏改变夷狄,在此一举,并且借传教为游历,可以通晓夷情,可以宣扬国声,无不尊亲,尤为大义了。内弊既除,则外交应当讲求,春秋子羽能知四国之为,汉武帝下诏求通绝域之使,苏武不……

辱,富弼能争列国交争,其任重矣。而今使才未养,不谙外务,重辱国体,为夷姗笑,今宜立使才馆举贡生监之明敏辩才者入馆选学习,翰林部曹愿入者听,各国语言文字政教律法风俗约章,皆令学习,学成或为游历,或充随员,出为领事,握为公使,庶几通晓外务,可以折冲。考俄国之强也,由遣宗室大臣游历各国,又遣英俊子弟诣彼读书,俄主彼得乃至易作工人,躬习其业,归而变政,故能骤强。我亲藩世爵大臣与国休戚,启沃圣聪者也,而不出都城,寡能学问,非特不通外国之故,抑且未知直省之为,一旦执政,岂能有补?大臣执守旧法,习为因循,宜选令游历三年,讲明诸学,归能著书,始授政事,其余分遣品官,激励士庶,出洋学习,或资游历,并给凭照,能着新书,皆予优奖,归授教习,庶开新学,上之可以赞圣聪,下之可以开风气矣。治体既举,则兵备宜修,然近之言事者,莫不知言器械军兵矣,然兵无一能练,器无一能用,则以有末而无本故也。昔战国之世,魏有苍头,齐有武骑,秦有百金死士,楚能投袂伐宋,近者德法之役,十三日失和,十七日即移兵二十四万度礼吴河而压法境矣。盖列国并争,无日不训讨军实,戒惧不怠,国乃可立。今诸夷交伺,辽台有变,治兵之法益与古异,自德人作内政寄军令而胜法,民尽为兵,各国畏之,莫不更变,俄兵三百余万,德奥亦百余万,选兵先以医生视其强弱,乃入学堂学习布阵骑击。测量绘画其阵法营垒船械枪海岛口港波涛沙日夕讲求确有程度,操练如真战,平居如临敌,所由争雄海上,职此之由。日本步武泰西,敢来侮犯我,仍以大一统之旧,之不训兵备,八旗三十余万,绿营六十余万,皆老弱无可用于是。同治中兴之际,乃以募勇成功,今募勇三十余万,非扣虚名,则乞丐充数。孔子所谓“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郄缺论将,在说礼乐而敦诗书,今外国将才皆从学堂天文地图阵法方略考授,虽以王子充伍,偏裨考选有功然后拔用,而我诸将多有不识字者,其于中外之故,天文地理益复茫然,即能勇敢,已不能当此世变矣。

译蒙受耻辱,富弼能在列国交争中据理力争,他的责任确实重大。如今出使的人才尚未培养,不熟悉外交事务,严重损害国家体面,被夷狄嘲笑,现在应当设立使才馆,选拔贡生、监生中聪明敏捷、善于辩论的人入馆学习,翰林院和六部官员愿意入馆的听任其选择,各国的语言文字、政治教化、法律风俗、条约章程,都让他们学习,学成后或去游历,或担任随员,出外做领事,晋升做公使,或许能通晓外交事务,可以抵御外侮。考察俄国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派遣宗室大臣游历各国,又派遣英俊子弟到那里读书,俄国君主彼得甚至改扮成工人,亲身学习他们的技艺,回国后变革政令,所以能迅速强大。我们皇亲国戚、世袭爵位的大臣与国家休戚与共,是启发圣上智慧的人,却不出都城,很少能学问,不仅不通晓外国的情形,甚至不知道直隶各省的情况,一旦执政,怎能有所补益?大臣固守旧法,习惯于因循守旧,应当选拔他们游历三年,讲明各种学问,回国后能著书立说,才开始授予政事,其余分别派遣品官,激励士人百姓,出洋学习,或资助游历,并发给凭证执照,能著新书的,都给予优厚奖励,回国后授予教习职务,或许能开创新学,对上可以辅佐圣上智慧,对下可以开启风气。治理国家的体制既已确立,那么军事防备就应当修整,然而近来谈论国事的人,没有不知道谈论器械和军队的,但是军队没有一支能训练,器械没有一件能使用,这是因为有末节而无根本的缘故。从前战国时期,魏国有苍头军,齐国有武骑,秦国有百金死士,楚国能投袂伐宋,近代德法战争,十三日失和,十七日就移动兵力二十四万渡过莱茵河逼近法国边境。大概列国并争,没有一天不训练军队、整顿军备,警惕恐惧不敢懈怠,国家才能立足。如今各夷狄互相窥伺,辽东台湾有变故,治兵的方法更加与古代不同,自从德国人实行内政寄军令而战胜法国,民众都成为士兵,各国畏惧它,无不改变,俄国军队三百多万,德国奥地利也一百多万,选拔士兵先由医生查看其强弱,然后入学堂学习布阵、骑击。测量绘画其阵法、营垒、船械、枪炮、海岛、港口、波涛、沙岸,日夜讲求确有程度,操练如同真战,平时如同临敌,之所以能在海上争雄,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日本效法西方,敢来侮辱侵犯我们,我们仍持大一统的旧制,不训练军队、不修备武备,八旗三十多万,绿营六十多万,都是老弱无用之人。同治中兴之际,才靠招募勇兵成功,如今招募勇兵三十多万,不是虚报名册,就是乞丐充数。孔子所说的“用没有受过训练的百姓去作战,这就是抛弃他们”。郄缺论将,在于讲说礼乐而敦厚诗书,如今外国将才都从学堂天文、地图、阵法、方略考核授予,即使是王子充当士兵,偏将裨将考核选拔有功后才提拔任用,而我们许多将领大多不识字,对于中外的情形、天文地理更加茫然,即使能勇敢,也已经不能适应这个世变了。

管子谓器械不精,以卒予敌,外夷讲求枪制,作日新。枪则德有得来斯枪,毛瑟枪,法有格拉枪,克洛拔尺枪,沙土砵枪。英有亨利马梯尼枪,美有哈乞开司枪,林明敦枪,秘薄马地尼枪。俄有俾尔建奴枪,奥有韦恩斯枪,义有韦脱里枪。近者英之黎姆斯枪为尤精。炮自克虏作,嘉立嘎尔提,约尔哪登,飞尔孟尼炮。外近有毒开花炮,空气黄药大炮,暗炮台。其余水底自行船,机器飞车,御弹戎衣,测量炮子表巧制日新。日本亦能自制新器,曰苗也理枪。而我中国之大,不能自制,皆须购自远夷。兵衅一开,皆守局外,例不出售,即以重价诱沽,而弹子既尽,枪亦废弃,何以为国哉?即承平购办,委员不解制造,于坚轻远准速无所谙晓,或以旧枪改充毛瑟,贪其价廉,乃不可用,其中饱者盖无论矣。查同治九年德之攻法也,每分时枪十余响。光绪三年俄之攻土,枪三十余响。至日本来犯,枪乃六十余响。二十年间后来居上,精进乃倍。然则我师之败,虽将士不力,以器械不精,故胆气不壮,有以致之。若夫海军不增,徒为敌虏,益无可言。以智利、马达加斯加、东南小夷,铁船犹三十余艘,而我乃逊之,安得不为人擒哉?今者败坏皆宜一变。变之之法:一曰汰冗兵而合营勇;二曰起民兵而立团练;三曰练旗兵而振满蒙;四曰募新制以精器械;五曰广学堂而练将才;六曰厚海军以威海外。今绿营六十万,既皆老弱,可以全汰。汰之之道,有缓有急。缺额不补,并饷精兵,是谓缓汰。先为裁革,别行募练,是谓立汰。缓汰无弊,而迫不及待;立汰虑患,而壁垒一新。然今营兵饷薄,并营他业,兼事农工,不知兵事,虽行裁汰,决不坐变。其营勇亦一律沙汰,去弱留强。营兵汰者,即可报营候选,请派廉明勋望如冯子材、宋庆、魏光焘之比者,分赴各省沙汰弁兵,带同医生拣选健锐。精敏年二十至三十者入营,教以识字,地图,枪法,阵法,口号,炮兵马兵,步兵,各分其事,轻骑,铁骑,精骑,各致其长,明攻守,习转运,厚其饷糈,必五金乃足赡身家,其有死伤,加恩恤而养其孤子,训练三年乃许授室,五年之后退充民兵,日月精操,期年大阅,码药备带,如临大敌,则举国皆为勇士,召募亦为精兵矣。其创制器械,建造炮台,造筑铁路,桥梁,料理兵食,医治疾病,皆妙选人才,专司其事,每直省皆选万人,练成一军,禁其扣虚冒,并从重戮,沿边倍之,辅以铁路,则指臂之使,呼应灵通,兵威已振矣。是谓汰冗兵而合营勇。三代仁政,寓兵于农,唐代盛强,府兵之力,近者发逆之难,各省团练咸能保卫桑梓,以报国家。今环球数十国皆以民为兵,我当此时亦宜复古,请令各行省二十丁而抽一,除官人及士人外,年自十八至四十皆列尺籍,以为团兵,以五年选为战兵,余皆留团,有事则调遣,无事则归耕,岁月之暇随营训练,统以绅士,给以军械,每月三操,终岁大校,命中者赏以功牌,中国民籍四万万可以得二千万有勇知方之民团,退可以守,进可以战,声威之盛冠于四海。是谓起民兵而立团练。我朝开国以满蒙八旗兵定天下,今内自京营至各省驻防,外自内外蒙古各盟皆偷衣靡食,并已委顿,徒糜廪禄,非所以固根本而励爪牙也,应派严明大臣汰选八旗并饷立额,与绿营兵勇一律训练,以为京营。我朝索伦马队尤有奇功,宜令东三省练精骑,铁骑各三万,辅以铁路,星夜训练,可以雄视沿边矣。其蒙古各盟并派知兵大臣如依克唐阿之流,会同各盟王公贝勒贝子台吉讲求兵械马队,严为训练,或调直省诸营观摩讲求,必有策凌,僧格林沁之才出,宣忠勤者,非特兴安岭万里边防资以防卫,内之二十行省亦振其声威。是谓练旗兵而振满蒙。吾器械朽钝,皆由官厂制造,不募民工之故。

若既立艺学,募制机器,纵民为之,更悬重赏,有能制新械者,酌其用之大小,制之精否,与银币外,给以旗匾,俾荣于乡,则天下巧工各竭其心思智虑以应

译管子说,器械不精良,等于把士兵送给敌人。外国讲求枪炮制造,日新月异。德国有所谓得来斯枪、毛瑟枪;法国有所谓格拉枪、克洛拔尺枪、沙土砵枪;英国有所谓亨利马梯尼枪;美国有所谓哈乞开司枪、林明敦枪、秘薄马地尼枪;俄国有所谓俾尔建奴枪;奥地利有所谓韦恩斯枪;意大利有所谓韦脱里枪。近来英国的黎姆斯枪尤其精良。火炮方面,有克虏伯炮、嘉立嘎尔提炮、约尔哪登炮、飞尔孟尼炮。近代还有毒气开花炮、空气黄药大炮、暗炮台。其余如水底自行船、机器飞车、防弹戎衣、测量炮位表等,精巧制造日新月异。日本也能自制新武器,叫做苗也理枪。而我们中国幅员如此之大,却不能自制,都必须向远方夷人购买。一旦战事爆发,各国都声称保持中立,按例不出售军火,即使出高价诱购,子弹用尽后,枪炮也就废弃无用,国家将如何维持呢?即使在和平时期采购,委员也不懂制造,对坚固、轻便、射程远、准确、快速等性能一无所知,有的用旧枪改装成毛瑟枪,贪图价格便宜,结果不可使用,其中中饱私囊的更不必说了。查考同治九年德国攻打法国时,每分钟枪声十余响;光绪三年俄国攻打土耳其时,每分钟枪声三十余响;到了日本来犯时,每分钟枪声六十余响。二十年间后来居上,进步竟然加倍。那么,我军之所以失败,虽然将士不力,但因器械不精良,所以胆气不壮,是有原因的。至于海军不扩充,白白成为敌人的俘虏,更无可言说。像智利、马达加斯加、东南小国,铁甲船还有三十多艘,而我们却不如他们,怎能不被敌人擒获呢?现在败坏的局面都应当彻底改变。变革的方法:一是淘汰冗兵而合并营勇;二是兴起民兵而建立团练;三是训练旗兵而振奋满蒙;四是招募新制以精良器械;五是广设学堂而培养将才;六是厚植海军以威慑海外。现在绿营兵六十万,既然都是老弱,可以全部淘汰。淘汰的方法,有缓有急。空缺名额不补充,将饷银合并给精兵,这叫做缓汰。先裁革旧兵,另行招募训练,这叫做立汰。缓汰没有弊端,但迫在眉睫;立汰虽担心隐患,但壁垒一新。然而现在营兵饷银微薄,兼营其他行业,从事农工,不懂军事,即使实行裁汰,决不会坐以待毙。其营勇也一律淘汰,去弱留强。被淘汰的营兵,可以申报入营候选,请求派遣像冯子材、宋庆、魏光焘那样廉洁明察、功勋威望的人,分赴各省淘汰弁兵,带领医生挑选健壮敏锐、年二十至三十者入营,教他们识字、地图、枪法、阵法、口号,炮兵、骑兵、步兵,各分其事,轻骑、铁骑、精骑,各展其长,明确攻守,习练转运,加厚饷银,必须达到五金才足以赡养家口,如有死伤,加恩抚恤并养育其孤子,训练三年才允许娶妻,五年之后退充民兵,每日精操,每年大阅,弹药备带,如同临大敌,那么举国皆为勇士,召募的也是精兵了。其创制器械、建造炮台、修筑铁路、桥梁、料理兵食、医治疾病,都妙选人才,专司其事,每直省都选拔万人,练成一军,禁止虚报冒领,并从重诛戮,沿边地区加倍惩处,辅以铁路,则如指臂之使,呼应灵通,兵威已经振作了。这叫做淘汰冗兵而合并营勇。三代仁政,寓兵于农;唐代强盛,依靠府兵之力;近代太平天国动乱,各省团练都能保卫家乡,以报国家。现在全球数十国都以民为兵,我们此时也应当复古,请令各行省每二十丁抽一,除官员及士人外,年龄自十八至四十都列入军籍,作为团兵,每五年选为战兵,其余都留在团练,有事则调遣,无事则归耕,闲暇时随营训练,由绅士统领,发给军械,每月操练三次,年终大校,命中者赏赐功牌,中国民籍四万万,可以得到二千万有勇知方的民团,退可以守,进可以战,声威盛大冠于四海。这叫做兴起民兵而建立团练。我朝开国以满蒙八旗兵平定天下,现在内自京营至各省驻防,外自内外蒙古各部都偷安享乐、浪费粮食,并且萎靡不振,徒然耗费廪禄,这不是巩固根本、激励爪牙的办法,应派严明大臣淘汰选拔八旗兵,合并饷银确立定额,与绿营兵勇一律训练,作为京营。我朝索伦马队尤其有奇功,应令东三省训练精骑、铁骑各三万,辅以铁路,日夜训练,可以雄视沿边了。其蒙古各部也派懂军事的大臣如依克唐阿之流,会同各部王公贝勒贝子台吉讲求兵器马队,严格训练,或调直省各营观摩讲求,必有策凌、僧格林沁那样的人才出现,宣示忠勤的,不仅兴安岭万里边防资以防卫,内部二十行省也振奋声威。这叫做训练旗兵而振奋满蒙。我们的器械朽钝,都是因为官厂制造,不招募民工的缘故。如果既设立艺学,招募制造机器,纵容民众为之,更悬挂重赏,有能制造新器械者,根据其用途大小、制造精良与否,除了给予银币外,还赐予旗匾,使其荣耀于乡里,那么天下巧工都会竭尽心思智虑来响应。

国家之用矣。虑不及事先,选出洋学徒,入各国工厂学习讲求,归教吾民,中国民心思灵敏,树之高标,必有精器利械日出不穷,足与西人争胜者,是谓募新制以精器械。吾将才不足,宜令各州县皆立武备学堂,选士肄习天文地理、布阵绘图、测量算法,选其高等乃授兵官,其近支王公少年英迈者,宜皆令入堂学习,以备统师。自余旧弁不通文义韬者,除勋望大臣及剽悍劲将外,皆予沙汰。规模既变,精神一新,既无贱武之风,自收干城之用,是谓广学堂以练将才。若富强既效,宜复海军轮舟之制。近以铁甲过重,行驶难速,多用蚊子快碰船,船小而轻,动灵而行速。快船则头装巨刃以碰敌舟,蚊子则旁护铁甲,可以守险。其费十余万金,办之甚易。辅以鱼雷,依以台,无事则出巡诸洋,有事则还守海疆,南北洋及闽广分为三枝,每枝铁舰三艘,快船六艘。自后吾能自制,逐年增置,十年之后,海军可横于地球矣。令学生在兵船上测量考订,凡岛屿口岸、礁石沙土、水程风色,皆绘图立说,存于海军衙门,参互考订,其有所疑,派船细测其沙礁变迁,随时注明,并发出售卖,听人士考求。其学生讲求既精,即留为驾驶,庶机海道既熟,驾驶不误。水营之于海军,犹城垒之于陆师,且暴风大雾进退更难,船坞陆台接济须备,皆当履精勘实,否则一炬投人。若夫海战之阵法,驾驶之将才,尤宜鼓励讲求,预储人才,上者为佐领偏裨,下者为兵丁匠役。近者邓世昌捐躯报国,若加激劝,岂患乏人哉?是谓厚海军以威海外。中国地大物博,若水陆并练,则饮马南洋,秣兵欧土而有余,何日本之有哉?然凡此富国、养民、教士、练兵之策,所以审端致力者,则在乎求人才而擢不次,慎左右而广其选,通下情而合其力,三者而已。夫循常守旧,苟且偷安,奉行文书,按循资格,诚无事于人才。若欲举非常之功,则必待不次之擢。昔汉武修废举坠,东征西讨,文吏若朱买臣、严助、主父偃,将帅若卫青、霍去病、金日磾,或拔自布衣,或起从奴仆,惟才是用,故能感激图功。明太祖行不测之刑,威用不次之赏,擢一言合而授卿贰,一事败而加诛夷,故能奋起功名,佐成开国。不敢言远者,请以近事征之:当同治初年,沈葆桢、李鸿章、韩超皆以道员擢为巡抚,阎敬铭则由署臬擢抚山东,左宗棠则以举人赏三品卿督办军务,刘蓉且以诸生擢四川藩司,逾月授陜西巡抚,用能各展材力,克佐中兴。伏读世宗宪皇帝圣训,累下诏书,令举荐山林隐逸之士,下及举贡生监、县丞、巡检,皆不次擢用,故治效冠绝前古。此真大圣人用人之良法也。盖循资格者可以得庸谨,不可以得异才;用耆老者可以守常,不可以应变。汉高之于樊哙,克城乃增爵级;其于韩信,一见即授大将。同治中兴诸臣多出草泽,其明效也。盖用人者用其气而已。凡任事之人,必其怀抱热血,故能图立功名。若高谈安静,貌托谨厚者,热血必少,才具必庸,虽能束身寡过,亦已暗堕纪纲。况当此时事艰难,安用此具臣为哉!昔李沆谓不用少年喜事之人,此乃平世之言,施于今日,药病相反。苏轼谓能用智名勇功之人,则治在人主驱策驾驭之,无冷其热,如牧者之于羊,视鞭所指,惟意所注,稍加轻重,皆将奔走趋赴。驰驱死大贾操奇滞居,犹能奔走一市,况人主挟赏罚之大权,鼓舞天下之士,何求不得,何欲不行?岂有缓急之际无才可用者哉!

译这是国家用度的关键。如果事前没有考虑到,就选拔出洋留学的学徒,进入各国的工厂学习钻研,回国后教导我国百姓。中国百姓心思灵敏,树立高远的目标,必定会有精良的器械层出不穷,足以与西方人争胜,这就是所谓“招募新式制度以精良器械”。

我国将才不足,应当命令各州县都设立武备学堂,选拔士人学习天文地理、布阵绘图、测量算法,选拔其中优秀者授予兵官职位。那些近支王公中年轻英武的,都应当让他们入堂学习,以备统领军队。其余旧日军官中不通文义韬略的,除了功勋威望的大臣和剽悍勇猛的将领外,都予以淘汰。规模既已改变,精神焕然一新,既然没有轻视武备的风气,自然能收到捍卫国家的作用,这就是所谓“广设学堂以训练将才”。

如果富强已经见效,应当恢复海军舰船的建制。近来因为铁甲过重,行驶难以快速,多使用蚊子船和快船。船小而轻,机动灵活且行驶迅速。快船则在船头安装巨刃以撞击敌船,蚊子船则在旁侧护卫铁甲,可以防守险要之处。其费用十余万两银子,办理起来很容易。辅以鱼雷,依托炮台,无事时出巡各洋,有事时回守海疆。北洋、南洋及闽广分为三支,每支铁舰三艘,快船六艘。此后我国能够自己制造,逐年增置,十年之后,海军便可横行于地球了。

命令学生在兵船上测量考订,凡是岛屿口岸、礁石沙土、水路里程风向,都绘图立说,存放在海军衙门,相互参证考订。如果有疑问,派船仔细测量沙礁的变迁,随时注明,并发行售卖,任凭人士考求。那些学生钻研既已精通,就留任为驾驶,这样既熟悉海道,驾驶就不会出错。水营对于海军,就像城垒对于陆军一样,况且暴风大雾中进退更难,船坞陆台接济必须完备,都应当亲自精细勘察核实,否则一旦投入火中(指陷入险境)。至于海战的阵法、驾驶的将才,尤其应当鼓励钻研,预先储备人才,上等的作为佐领偏裨,下等的作为兵丁匠役。近来邓世昌捐躯报国,如果加以激励劝勉,难道还担心缺乏人才吗?这就是所谓“厚待海军以威震海外”。

中国地大物博,如果水陆并练,那么饮马南洋、在欧土秣马厉兵都绰绰有余,还怕什么日本呢?然而所有这些富国、养民、教士、练兵的策略,所以审慎开端致力施行的,就在于求取人才而破格提拔,慎重选择左右近臣而扩大选拔范围,通达下情而合力同心,仅此三者罢了。

如果循规蹈矩守旧,苟且偷安,奉行文书,按照资历晋升,确实不需要人才。如果想要建立非凡的功业,就必须等待破格的提拔。从前汉武帝修举废弛坠坏的事业,东征西讨,文吏如朱买臣、严助、主父偃,将领如卫青、霍去病、金日磾,有的从平民中提拔,有的从奴仆中兴起,唯才是用,所以能感激图功。明太祖施行不可预测的刑罚,使用破格的奖赏,提拔一言相合就授予卿贰高位,一事失败就加以诛灭,所以能奋起功名,辅助成就开国大业。不敢说远的,请用近事来证明:当同治初年,沈葆桢、李鴻章、韩超都以道员提拔为巡抚,阎敬铭则由代理按察使提拔为山东巡抚,左宗棠则以举人赏赐三品卿衔督办军务,刘蓉甚至以生员提拔为四川布政使,过一个月就授予陕西巡抚,因此能各自施展材力,成功辅助中兴。

恭读世宗宪皇帝圣训,屡次下诏书,命令举荐山林隐逸之士,下至举人、贡生、生员、县丞、巡检,都破格提拔任用,所以治理成效冠绝前古。这真是大圣人用人的良法。大概按照资历晋升可以得到平庸谨慎的人,不可以得到奇异的人才;任用年老的人可以守常,不可以应变。汉高祖对于樊哙,攻克城池才增加爵级;对于韩信,一见就授予大将。同治中兴诸臣多出身草野,这是明显的效验。大概用人者是用其气概罢了。凡是担任职务的人,必定怀抱热血,所以能图立功名。如果高谈安静,表面假托谨厚,热血必定少,才具必定平庸,虽然能约束自身少有过失,也已经暗中败坏纪纲。何况当此时事艰难,哪里用得着这种具臣呢!

从前李沆说不任用少年喜事之人,这是太平盛世的话,施用于今日,药病相反。苏轼说能用智名勇功之人,那么治理在于君主驱策驾驭,不要冷却他们的热血,就像牧者对于羊,看鞭子所指,心意所注,稍加轻重,都将奔走趋赴。驰骋死力的大贾操奇滞居,尚且能奔走一市,何况君主挟持赏罚的大权,鼓舞天下之士,何求不得,何欲不行!哪有缓急之际没有人才可用的呢!

夫古亦天下,今亦天下。神州灵淑,士庶万数,未为乏才,皆皇上抚而有之者也。今东事之起,发愤忘身以为国者无几,固臣下之不忠,得无皇上鼓舞拔擢之道有未尽耶?夫下僚庶士怀才忠者甚众,皇上所深知简在者有几人?所不次拔擢者有几人?所议论咨询者有几人?所日夜钩访者有几人?前代有梦而得之者,有猎而得之者,有问而得之者,有书屏而次第用之者。皇上深居法宫,用人求士,固非逖所能知,然未闻有进贤退不肖之大举,仍是循资格录科举,否则大臣进其私人而已。窃意皇上尚未讲求及之也。夫平流而进者,富贵其所自有,感激之意必少;特拔而上者,知遇出于格外,图报之意必深。亚夫鞅鞅,非少主之臣;霍光骖乘,有跋扈之意。孟子谓齐王无亲臣,谓之亲臣者,上有特达之知,故下有非常之报,则亲臣之义,固孟子所特立以告后王者也。昔田横有死士,李克用有义儿,李成梁、戚继光有家丁,将帅驭卒,犹能以之赴汤蹈火,成其功名。皇上有天下士庶而不善用之,以毗圣治而扬天威,乃致大辱于小夷,故谓皇上鼓舞拔擢之道有未尽也。《诗》云:“周王寿考,遐不作人。”人主不仅恃人天资之忠义,恃有道作而致之。豫让在范氏为贰臣,在智氏为忠臣;韩信在项羽为庸臣,在汉高为才臣;封德彝在隋为佞臣,在唐为良臣。故在作之而已。方今若发愤自强,兴举百度,非才不任,若仍以资格治天下,犹以参苓治奇病,必不可得矣。伏惟皇上垂意旁求,日夜钩访,某某有才,某某未用。孔子谓“尽知天下之名士,尽知其数,尽知其所在”,悉令引见,询以时事,破除常格,不次擢用。或令翰林诸曹轮班顾问,或见下僚末秩,温颜咨询,或令九卿翰詹科道督抚司道荐举,专求草泽,禁荐显僚,天下之士必踊。跃奋发,冀酬知遇,必有豪杰出济▯难者,所谓求人才而擢不次者,此也。夫天下虽大,人才虽多,人主所日见者,左右之臣而已。书曰:「侍御仆从,罔匪正人,用旦夕承弼厥辟。」又曰:「惟其吉士,勿用憸人,用劢相我国家。」盖资启沃,广见闻,虽以亶聪之主,未有不用左右之助。若有憸人间其间,则炀蔽贤,壅塞言路,营私树党,弄权作威,祸有不堪言者。其正人吉士,匡君忧国,引进贤士,开广言路,其裨益亦岂可量哉!今之左右诸臣,皇上所日见者,其为正人憸人,皇上自辨之而已。伊尹曰:「有言逆于心,必求诸道。」孟子曰:「责难于君,谓之忠。」刘向曰:「魁垒耆硕,忧国如家,议论通古今,喟然动人心。」而《大学》亟称《秦誓》之一臣,「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以能保子孙黎民;人之有技,媢嫉恶之,不能保子孙黎民。孰好彦圣?孰媢有技?」皇上亦自辨之而已。《周礼》有土训、诵训、匡人、撢人之官,皆诵四方之政,以广耳目。汉世郎官,若东方朔、扬雄,阶下执袁盎入内,移席孔光执唾壶、虎子,皆妙选名儒为之。程子言:「日亲学士大夫,则治。」今翰林百数,郎曹千数,皆人才所聚,潦倒冗散。若用周汉之例,或增广《南书房》员数,或调入侍卫,其于辅圣德而广圣聪,必有裨益。所谓慎左右而广其选者,此也。人才得左右贤,而下情不达,百弊未已。夫中国大病,首在壅塞,气郁生疾,咽塞致死,欲进补剂,宜除噎疾,必血脉通畅,体气乃强。今天下事皆文具而无实,吏皆奸诈而营私,上有德意而不宣,下有呼号而莫达,同此兴作,并为良法。外夷行之而致效,中国行之而益弊者,皆上下隔塞所致也。

夫一省千里之地,而惟督抚一二人,仅通章奏;以百僚庶士之众,而惟枢轴三五人,日见天颜。然且堂廉迥隔,大臣畏谨而不敢尽言;州县专城,小民抑而末由呼吁。故君与臣隔绝,官与民隔绝,大臣小臣又相隔绝,如浮屠十级,级级难通;广千间,重重并隔。夫天下万物之繁,封圻千里之广,使督抚枢轴皆为大贤,然是数人者,心思耳目之所及,必有未周;才力精神之所运,必有未

译古代也是天下,现在也是天下。神州大地灵秀之气汇聚,士人与百姓数以万计,并非缺乏人才,都是皇上安抚并拥有的。如今东边战事兴起,发愤忘身报效国家的人很少,固然有臣下不忠的原因,难道皇上鼓舞提拔的方法有未尽善之处吗?下层官吏和士人中怀才且忠诚的人很多,皇上深知并铭记在心的有几人?破格提拔的有几人?议论咨询的有几人?日夜搜求访察的有几人?前代有梦中得到人才的,有狩猎时得到人才的,有询问得到人才的,有写在屏风上依次任用的。皇上深居宫廷,用人求士,固然不是我逖所能知晓的,然而没听说有举荐贤良、斥退不肖的大举动,仍然是依照资历录用科举出身的人,否则就是大臣进用他们的私党罢了。我私下认为皇上还没有讲求这些方法。按常规晋升的人,富贵本是他们的,感激之情必然少;特别提拔的人,知遇之恩出于格外,图报之意必然深。周亚夫郁郁不得志,不是辅佐幼主的臣子;霍光陪乘,有跋扈之意。孟子说齐王没有亲臣,所谓亲臣,是因为上面有特别的知遇,所以下面有非常的报答,那么亲臣的道理,本来就是孟子特意确立来告诫后世君王的。从前田横有死士,李克用有义子,李成梁、戚继光有家丁,将领驾驭士兵,尚且能让他们赴汤蹈火,成就功名。皇上拥有天下的士人百姓却不善加任用,以辅佐圣明的治理而发扬天威,反而被小夷造成大辱,所以说皇上鼓舞提拔的方法有未尽善之处。《诗经》说:“周王长寿,为何不造就人才。”君主不仅依靠人的天性忠义,还要依靠有道造就并招致他们。豫让在范氏是贰臣,在智氏是忠臣;韩信在项羽那里是庸臣,在汉高祖那里是才臣;封德彝在隋朝是佞臣,在唐朝是良臣。所以关键在于造就罢了。当今如果发愤自强,兴举各项政务,没有才能的不任用,如果仍然用资历治理天下,就像用参苓治疗奇病,必然达不到效果。恳请皇上垂意广泛求取,日夜搜求访察,某某有才能,某某未被任用。孔子说“尽知天下的名士,尽知他们的数量,尽知他们的所在”,全部让他们引见,询问时事,破除常规,破格提拔任用。或者让翰林各曹轮流顾问,或者接见下层低级官吏,温和地咨询,或者让九卿、翰林、詹事、科道、督抚、司道荐举,专门寻求民间隐士,禁止荐举显赫官员,天下的士人必然踊跃奋发,希望报答知遇之恩,一定有豪杰出来解救危难的人,这就是所谓求取人才而破格提拔的意思。天下虽然广大,人才虽然众多,君主每天见到的,不过是左右的臣子罢了。《尚书》说:“侍御仆从,没有不是正人,用来早晚辅佐君主。”又说:“只有吉士,不用小人,用来勉励辅佐我的国家。”大概是为了启发开导,广见闻,即使是圣明的君主,没有不依靠左右帮助的。如果有小人夹杂其间,就会遮蔽贤才,堵塞言路,营私结党,弄权作威,祸患不堪言说。那些正人吉士,匡正君主忧虑国家,引进贤士,开广言路,他们的益处又岂可限量!现在的左右诸臣,皇上每天见到的,他们是正人还是小人,皇上自己辨别罢了。伊尹说:“有言论违背心意,一定要求之于道。”孟子说:“对君主提出高要求,叫做忠。”刘向说:“魁伟硕大、年老有德的人,忧国如家,议论通达古今,慨然打动人心。”而《大学》极力称赞《秦誓》中的一位臣子,“人的贤明圣哲,内心喜好他,因此能保全子孙百姓;人有技艺,嫉妒厌恶他,不能保全子孙百姓。谁喜好贤明圣哲?谁嫉妒有技艺的人?”皇上也自己辨别罢了。《周礼》有土训、诵训、匡正、撢人的官职,都诵读四方政事,以广耳目。汉代郎官,如东方朔、扬雄,阶下执袁盎进入内廷,移席孔光执唾壶、虎子,都是精选名儒担任。程子说:“每天亲近学士大夫,就能治理好。”现在翰林上百人,郎曹上千人,都是人才聚集的地方,却潦倒冗散。如果用周汉的例子,或者增加《南书房》员额,或者调入侍卫,对于辅佐圣德而广圣聪,一定有裨益。这就是所谓谨慎选择左右而扩大选拔范围的意思。人才得到左右贤人,而下情不能上达,百弊不会停止。中国的大病,首先在于壅塞,气郁生病,咽喉堵塞致死,想要进补药,应该除去噎疾,必须血脉通畅,身体才强壮。现在天下事都是形式而没有实效,官吏都奸诈而营私,上面有德意而不宣扬,下面有呼号而不能上达,同样的兴作,并行的良法。外夷实行而有效,中国实行而更弊,都是上下隔塞造成的。一省千里之地,只有督抚一二人,仅通章奏;以百官庶士之众,只有枢轴三五人,每天见到天颜。然而堂廉迥隔,大臣畏谨而不敢尽情进言;州县专城,小民压抑而没有途径呼吁。所以君主与臣子隔绝,官吏与百姓隔绝,大臣小臣又相互隔绝,像浮屠十级,级级难通;广阔千间,重重隔绝。天下万物之繁,封疆千里之广,假使督抚枢轴都是大贤,但这几个人,心思耳目所及,必有未周;才力精神所运,必有未

逮。以之运掉四海,措置百务,已狭隘不广矣。况知人之哲,自古为难。唐帝失之于共兜,葛亮失之于马谡,任用偶误,一切乖方,而欲倚以扶危定倾,经营八表,岂不难乎?天下人民四万万,士庶亿万,情伪百端,才智甚广。皇上仅寄耳目于数人,而数人者或畏谨而不敢竭尽,或且炀蔽贤壅塞圣听。皇上虽欲通中外之故,达小民之阨,其道无由。名虽尊矣,实则独立于上,故致有割地弃民之举。皇上亦何乐此独尊为哉?夫先王之治天下,无不与民共之。《洪范》之大疑大事,谋及庶人为大同。孟子称进贤杀人,待于国人之皆可。般庚则命众至庭,文王则与国人交。《尚书》之四目四聪,皆由辟门;《周礼》之询谋询迁,皆合大众。尝推先王之意,非独集思广益,通达民情,实以同忧共患,给合民志。昔汉有征辟有道之制,宋有给事封驳之条。伏乞特诏班行四海,令士民公举博古今、通中外、明政体、方正直言之士,略分府县,约十万户而举一人,不论已仕未仕,皆得充选。因用汉制,名曰议郎。皇上开武英殿,广悬图书,俾轮班入直,以备顾问,并准其随时请对,上驳诏书,下达民辞。凡内外兴革大政、筹饷事宜,皆令会议,三占从二,下部施行。所有人员岁一更换,若民心推服,留者领班,着为定例,宣示天下。上广皇上之圣聪,可坐一室而知四海;下合天下之民志,可同。忧乐而忘公私,皇上举此经义,行此旷典,天下奔走鼓舞,能者竭力,富者纾财,共赞富强,君民同体,情谊交孚,中国一家,休戚与共。以之筹饷,何饷不筹?以之练兵,何兵不练哉?合四万万人之心以为心,天下莫强焉。所谓通下情而合其力者,此也。举是数者,于以恢复琉球,扫荡日本,大雪国耻,耀我威棱。昔德相毕士马克破法之后,谓地球诸国莫有如中国之势者,恐为欧洲患,欲合诸国分之。既知吾孱弱不振,遂罢置不理。夫中国以二万里之地,四万万之民,二十六万之物产,二帝三王,四千年之忠义,列圣之培养,地球列国所无也。若修政自强,虽西挞欧洲,南收海岛,而有余,诚诸大国之所畏也。何至有割地偿于小夷之事哉?及今为之,犹可补牢。若再徘徊迟疑,苟且度日,因循守旧,坐失事机,则外患内讧,间不容发。迟之期月,事变或来,后欲悔而改,作大势已坏,不可收拾,虽有圣者,无以善其后矣。故社稷安危,决在今日。凡上所陈,其行之者,仍在皇上自强之一心,畏敬之一念而已。盖天下大器也,难成而易毁;兆民大众也,难静而易动。故先王懔朽索之驭马,虑天命之无常,日慎一日,如履渊冰。振刮摩厉,仅能自立。近者土耳其为回教大国,陆兵甲天下,不变旧法,遂为六大国割地废君,而柄其政。属地布加利牙、罗马尼亚、塞尔维亚并裂土自王。俄、日能变法,遂威行东方,是皆前车可为近鉴。自古非常之事,必待大有为之君。自强为天行之健,武人乃大君之德。洪范以弱为六极,大易以顺为阴德。诗曰:「天之方懠,无为夸毗。」说者以夸毗为体柔之人,是以为戒。皇上若历鉴覆辙,深畏天命,思祖宗之付托,虑社稷之凌夷,夙夜震动,念兹在兹,早朝晏罢,讲求自强。某事未举,某弊未除,某才未用,某法未善,邦交未固,国本未坚刻日程,功义在必办。必有赫然奋发,不能自已者。伏乞皇上远鉴《诗》《易》之所戒,近鉴俄土之兴衰,独揽干纲,破除旧习,勿摇于左右之言,勿惑于流俗之说。立事必有利弊,权其重轻;听言必有是非,察其迂切断自圣衷,更新大政,宗庙幸甚,天下幸甚。夫无事之时,虽勋旧之言不能入;有事之世,虽刍荛之言或可采。进士草茅逖,何敢妄陈大计,变乱旧章?但上感圣主之旁求,下惧一家之胥溺。譬犹父有重病,庶孽知医,虽不得汤药亲尝,亦欲将验方钞进。《公羊》之义,臣子一例,故忘其僭越,竭其愚昧。惟皇上采择焉,不胜冒昧陨越之至。伏惟代奏皇上圣鉴,谨呈。

译等到用这些(人)来运转四海、处置百项事务,已经显得狭隘而不宽广了。况且知人之明,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唐尧错用了共工和兜,诸葛亮错用了马谡,任用偶尔失误,一切就都违背常理,却想依靠他们来扶危定倾、经营天下,难道不难吗?天下百姓有四万万,士人平民有亿万,情况真假百端,才智非常广泛。皇上仅仅把耳目寄托在几个人身上,而这几个人有的因畏惧谨慎而不敢竭尽忠诚,有的甚至蒙蔽贤才、阻塞圣上的听闻。皇上虽然想通晓内外的情势,体察小民的困苦,却没有途径。名义上虽然尊贵,实际上却孤立地处于上位,所以导致了割地弃民的举措。皇上又何必乐于这种独尊呢?先王治理天下,没有不与百姓共同承担的。《洪范》中对于重大疑难和大事,咨询庶民是为了达成大同。孟子说进用贤人、诛杀罪人,要等待国人都认为可以。盘庚则命令众人来到朝庭,文王则与国人交往。《尚书》中的四目四聪,都源于广开言路;《周礼》中的咨询谋划、咨询迁都,都汇聚大众的意见。我曾推想先王的本意,不仅仅是集思广益、通达民情,实在是为了同忧共患,契合民心。过去汉朝有征辟有道之士的制度,宋朝有给事中封驳诏书的条例。恳请特别下诏颁布于四海,让士民公推博古通今、通晓中外、明白政体、正直敢言之士,大致按府县划分,约十万户推举一人,不论是否已经做官,都可以入选。沿用汉朝的制度,名叫议郎。皇上开设武英殿,广泛悬挂图书,让他们轮班入值,以备顾问,并允许他们随时请求对答,上可驳斥诏书,下可传达民声。凡是内外兴办改革的大政、筹办军饷的事宜,都让他们会议讨论,三人中两人同意就执行,下达有关部门施行。所有人员每年更换一次,如果民心信服,留下的人担任领班,定为常例,向天下宣示。上能扩大皇上的圣明听闻,可以坐在一室而知晓四海;下能契合天下百姓的心志,可以同忧共乐而忘记公私之分。皇上推行这一经义,实行这一旷世大典,天下人奔走鼓舞,有才能的人竭尽力量,富有的人拿出钱财,共同赞助国家富强,君民一体,情谊相互信任,中国成为一家,休戚与共。用这来筹饷,什么饷筹不到?用这来练兵,什么兵练不成?集合四万万人之心作为一心,天下没有比这更强的了。所谓通晓下情而合力,就是这个意思。推行这几项措施,以此来恢复琉球,扫荡日本,大洗国耻,彰显我们的威严。过去德国宰相俾斯麦打败法国后,说地球各国没有像中国这样有势的,恐怕成为欧洲的祸患,想联合各国瓜分它。既然知道我们孱弱不振,就停止不管了。中国拥有两万里土地,四万万人口,二十六万种物产,二帝三王、四千年的忠义,历代圣君的培育,这是地球各国所没有的。如果修明政治、自强,即使向西讨伐欧洲,向南收取海岛,也绰绰有余,确实是各国所畏惧的。怎么会落到割地赔款给小夷的地步呢?现在去做,还来得及修补牢笼。如果再徘徊迟疑,苟且度日,因循守旧,错失良机,那么外患内乱,迫在眉睫。拖延几个月,事变或许就会到来,后来想后悔改正,大势已坏,不可收拾,即使有圣人,也无法善后了。所以社稷的安危,决定于今天。凡是我所陈述的,能否实行,全在于皇上自强的一心、敬畏的一念罢了。天下是大器,难成而易毁;兆民是大众,难静而易动。所以先王畏惧用腐朽的绳索驾驭马匹,忧虑天命无常,一天比一天谨慎,如履薄冰。振作磨砺,仅能自立。近来土耳其是回教大国,陆军甲天下,不改变旧法,于是被六大国割地废君,而掌控其政权。属地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塞尔维亚都裂土自立为王。俄国、日本能变法,于是威行东方,这些都是前车之鉴,可以作为近鉴。自古非常之事,必须等待大有作为的君主。自强是天道的刚健,武人是君主的德行。《洪范》以柔弱为六极,《周易》以顺从为阴德。《诗经》说:“天之方懠,无为夸毗。”解说者认为夸毗是体柔之人,以此作为警戒。皇上如果历览覆辙,深畏天命,思念祖宗的托付,忧虑社稷的衰败,日夜震动,念念不忘,早朝晚退,讲求自强。某事未举,某弊未除某才未用,某法未善,邦交未巩固,国本未坚实,刻下日程,功业务必办成。必定有赫然奋发、不能自已的表现。恳请皇上远鉴《诗》《易》的警戒,近鉴俄国土耳其的兴衰,独揽大权,破除旧习,不被左右之言动摇,不被流俗之说迷惑。做事必有利弊,权衡轻重;听言必有是非,考察迂直,决断于圣衷,更新大政,宗庙幸运,天下幸运。无事之时,即使勋旧之言也不能进入;有事之世,即使刍荛之言或许可以采用。进士出身草野,哪里敢妄陈大计,变乱旧章?只是上感圣主广泛求贤,下惧一家沉溺。好比父亲有重病,庶出的儿子懂医,虽然不能亲自尝汤药,也想将验方抄进。《公羊传》之义,臣子一例,所以忘记僭越,竭尽愚昧。希望皇上采择,不胜冒昧惶恐之至。伏请代为奏明皇上圣鉴,谨呈。

上 今上皇帝第四书

康有为

为变通善后,讲求体要,乞速行干断以图自强,呈请代奏事。窃职前月不揣狂愚,妄陈大计,自以僭越干犯重诛,待罪弥月,惶恐战栗。乃蒙皇上天地包容,不责其僭妄之罪,岂非广刍荛之听,立鼗铎之鹄,以开言路而广聪明耶?职上感圣明之纳言如此,下愤国事之抢攘如彼。前书仅言通变之方,未发体要及先后缓急之宜,用敢冒犯斧钺,再竭愚诚,为我皇上陈之。窃惟为治之道,在审理势。势本无强弱大小,对较而后分。理难定美恶是非,随时而易义。昔孔子既作《春秋》以明三统,又作《易》以言变通。黑白子丑相反而皆可行,进退消息,变通而后可久。所以法后王而为圣师也。不穷经义而酌古今,考势变而通中外,是刻舟求剑之愚,非阖辟乾坤之治也。今通商既开,外国环逼,既已彼我对立,则如两军相当,不能谍其军法兵谋,无以为用兵应敌。小敌而不知情,则震而张皇;大敌而不知情,则轻而致败,必然之理也。夫泰西诸国之相逼,中国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也。曩代四夷之交侵,以强兵相陵而已,未有治法文学之事也。今泰西诸国以治法相竞,以智学相上,此诚从古诸夷之所无也。尝考泰西所以致强之由,一在千年来诸国并立也。若政稍不振,则灭亡随之,故上下励精,日夜戒惧,尊贤而尚功,保民而亲下。其君相之于一士一民,皆思用之,故护养之意多而防制之意少。其士民之于其君其国,皆能亲之,故有情而必通,有才而必用。其国人之精神议论,咸注意于邻封,有良法新制,必思步武而争胜之;有外交内攻,必思离散而窥伺之。盖事事有相忌相畏之心,故时时有相牵相胜之意。所以讲法立政,精益求精,而后仅能相持也。一在立科以励智学也。泰西当宋元之时,大为教王所愚,累为回国所破,贫弱甚矣。英人倍根当明永乐时,创为新义,以为聪明凿而愈出,事物踵而精华,主启新不主仍旧,主宜今不主泥古,请于国家立科,鼓励其士人,着有新书,发从古未创之说者,赏以清秩高第,其工人制有新器,发从古未有之巧者,予以厚币功牌,皆许其专利,宽其岁年,其有寻得新地,为人迹所未辟,身任大工,为生民所利赖者,予以世爵,于是国人踊跃,各竭心思,争求新法以取富贵,各国从之,数十年间,科仑布寻得美洲,万里之地,辟金山以致富,每年得银巨万,而银钱流入中国矣,墨领绕大地,知地如球,而荷兰、葡萄牙大收南洋,据台湾而占濠镜矣,哥白尼发地之绕日,于是利玛窦、熊三拔、艾儒略、南怀仁、汤若望挟技来游,其入贡有浑天地球之仪,量天缩地之尺,而改中国历宪矣,至近百年来,新法益盛,道光初年始创轮舟,而十二年英人犯我广州,且收四洲为属地,辟土四万里矣,道光末年始有电线铁路,美人铁路如织网丝,五里十里纵横午贯,而富甲大地,俄人筑之,辟地万里,近者英之得印度、缅甸,俄之得西伯利至珲春,法之得越,皆筑铁路以偪我三垂矣,合十余国人士所观摩,君相所激励,师友所讲求,事无大小,皆求新便,近以船械横行四海,故以薄技粗器之微,而为天下政教之大,人皆惊洋人气象之强,制造之奇,而推所自来,皆由立爵赏以劝智学,为之一在设议院以通下情也,筹饷为最难之事,民信上则巨款可筹,赋税无一定之规,费出公则每岁摊派,人皆来自四方,故疾苦无不上闻,政皆出于一堂,故德意无不下达,事皆本于众议,故权奸无所容其私,动皆溢于众听,故中饱无所容其弊,有是三者,故百度并举以致富强,然孟子云:「国家闲暇,明其政刑,尊贤使能,大国必畏」,《易》称「开物成务,利用前民,作成器以为天下利」,《洪范》称「大同」。逢吉决从于卿士庶人,孟子称进贤杀人,待于国人大夫,则彼族实暗合经义之精,非能为新创之治也。

中国自古一统,环列皆小蛮夷,故于外无争雄竞长之心,但于下有防

译皇上,当今皇帝第四书

康有为

为了变革通融、妥善善后,讲求根本要领,恳请迅速果断行动以谋求自强,呈请代为上奏。

我前月不自量力,狂妄愚昧,妄自陈述国家大计,自知僭越冒犯,该受重罚,等待罪责已有一个月,心中惶恐战栗。

却承蒙皇上如天地般包容,不追究我僭越狂妄的罪过,这难道不是广泛听取草野之人的意见,树立鼓励进谏的目标,以开通言路而扩大圣明的智慧吗?

我上感激圣明如此采纳言论,下愤恨国事如此纷乱动荡。

前书只说了通变的方法,没有阐发根本要领以及先后缓急的适宜之处,因此敢于冒犯斧钺之威,再次竭尽愚诚,为我皇上陈述。

我认为治理国家的方法,在于审察事理和形势。

形势本来没有强弱大小之分,比较之后才分出高下。

事理难以确定美恶是非,随着时势变化而改变含义。

从前孔子既作《春秋》以阐明三统,又作《易经》以论述变通。

黑白、子丑相反却都可行,进退消长,只有变通才能长久。

所以效法后王而成为圣师。

不穷究经义而斟酌古今,考察形势变化而沟通中外,这是刻舟求剑的愚蠢,不是开辟乾坤的治理之道。

如今通商已经开放,外国四面逼迫,既然已经形成彼此对立的局面,就像两军相对,如果不了解对方的军法兵谋,就无法用兵应敌。

小敌而不知其情,就会震惊而张皇失措;大敌而不知其情,就会轻敌而导致失败,这是必然的道理。

西方各国相互逼迫,是中国数千年来未有之变局。

以往四夷交相侵犯,只是以强兵相欺凌罢了,没有治理方法和学术文化的事情。

如今西方各国以治理方法相竞争,以智识学问相高下,这确实是自古以来的夷狄所没有的。

我曾考察西方之所以强大的原因,一在于千年来各国并立。

如果政治稍有不振,灭亡就会随之而来,所以上下励精图治,日夜警惕畏惧,尊重贤才而崇尚功绩,保护百姓而亲近下属。

他们的君相对于一士一民,都想着任用他们,所以护养之意多而防范控制之意少。

他们的士民对于他们的君主和国家,都能亲近,所以有情感必定相通,有才能必定被任用。

他们国家人民的精神议论,都关注邻国,有良法新制,必定想着效仿并争胜;有外交内攻,必定想着离散并窥伺。

大概事事都有相忌相畏之心,所以时时有相牵制相战胜之意。

因此讲求法度建立政治,精益求精,而后仅能相持不下。

一在于设立科目以激励智识学问。

西方在宋元之时,被教皇大大愚弄,屡次被回教国家攻破,贫穷衰弱到了极点。

英国人培根在明朝永乐年间,创立新义,认为聪明才智越开凿越涌现,事物越积累越精华,主张开启新法而不主张因循旧制,主张适宜当今而不主张拘泥古法,请求国家设立科目,鼓励士人,著有新书,发表自古未创之说的人,赏赐清贵的高位,工匠制造有新器,发明自古未有之巧的人,给予厚币和功牌,都允许他们专利,放宽年限,那些寻得新地,为人迹所未至,身任大工程,为生民所利赖的人,授予世袭爵位,于是国人踊跃,各竭心思,争求新法以求取富贵,各国跟随其后,数十年间,哥伦布寻得美洲,万里之地,开采金山以致富,每年获得巨万白银,而银钱流入中国了,麦哲伦环绕大地,知道地如球体,而荷兰、葡萄牙大收南洋,占据台湾而占领澳门了,哥白尼发现地绕日运行,于是利玛窦、熊三拔、艾儒略南怀仁、汤若望挟技来游历,他们入贡有浑天地球之仪,量天缩地尺,而改中国历法了,至近百年来,新法更加兴盛,道光初年始创轮船,而十二年英人侵犯我广州,且收取四洲为属地,开辟土地四万里了,道光末年才有电线铁路,美国人铁路如织网丝,五里十里纵横交错,而富甲天下,俄国人修筑它,开辟土地万里,近来英国得到印度、缅甸,俄国得到西伯利亚至珲春,法国得到越南,都修筑铁路以逼近我三面边界了,合十余国人士所观摩,君相所激励,师生朋友所讲求,事无大小,都求新求便,近来以船械横行四海,所以以薄技粗器之微,而为天下政教之大事,人们都惊讶洋人气象之强,制造之奇,而推究其来源,都由设立爵位赏赐以劝勉智学,一在于设立议院以通晓下情,筹饷是最难之事,民信上则巨款可筹,赋税没有一定之规,费用出于公则每年摊派,人皆来自四方,所以疾苦无不上闻,政皆出于一堂,所以德意无不下达,事皆本于众议,所以权奸无所容其私,动皆溢于众耳,所以中饱无所容其弊,有这三者,所以百业并举以致富强,然而孟子说:“国家闲暇,明其政刑,尊贤使能,大國必畏”,《易经》称“开物成务,利用前民,作成器以为天下之利”,《洪范》称“大同”。逢吉决从于卿士庶人,孟子称进退贤能、诛杀奸佞,取决于国人大夫,那么他们实际上暗合经义之精微,并非能创造新的治理之道。

中国自古一统,周围都是小蛮夷,所以对外没有争雄竞长之心,但对内却有防范

乱弭患之意。至于明世治法尤密,以八股取士,以年劳累官,务困智名勇功之士,不能尽其学,一职而有数人,一人而兼数职,务为分权掣肘之法,不能尽其才。道路极塞而散则易治,上下极隔而尊则易威。国朝因用明制,故数百年来大臣重镇不闻他变,天下虽大,戢戢奉法,而文网颇疏,取民极薄,小民不知不识,乐业嬉生,此其治效,中古所无也。若使地球未辟,泰西不来,虽后此千年率由不变可也。无如大地忽通,强敌环逼,士知诗文而不通中外,故锢聪塞明而才不足用;官求安谨而畏言兴作,故茍且粉饰而事不能兴。民多而利源不开,则穷而为盗;官多而事权不属,则冗而无耻。至于上下隔绝,故百弊丛生;一统相安,故敌情不识。但内而防患,未尝外强,以此闭关而争之。俗忽当竞长之时,絺绤宜于夏日,雨雪忽至,不能不易重裘;车马宜于陆行,大河前横,不能不觅舟外之感触既异,内之备御因之。故大易贵乎时义,管子贵乎观邻。管子曰:“国之存也,邻国有焉;国之亡也,邻国有焉。举而不当,此邻敌所以得志也。”天下皆理,己独乱国,非其国也;诸侯皆合,己独孤国,非其国也。大而不为者复小,众而不理者复寡。盖列国并争,如孤军转战于长围,苟精神方,兵械士马少有不逮,败绩立见。大朝一统,如一人偃卧于斗室,但谨户牖去蚊虻,虽稍高枕可以无事。今略如春秋战国之并争,非复汉唐宋明之专统,所谓数千年未有之变也。若引旧法以治近世,是执旧方以医变症,药既不对病,必加危。五十年来讲求国是者,既审证之未真,故言战言和,亦施药之未当。否则笃守不药,坐待弱亡,用致割地偿病,日危重至此。伤寒存里,病入厥阴,昔患水肿痿痹犹尚然,今且枯干。瘦羸渐无精气,如不讲明病证,尽易旧方,垂危之人,岂堪再误?但审病之轻重常变不同,则用方之君臣佐使亦异。故今审端致力之始,尤以讲明国是为先。伏闻圣意所注垂下,及臣所论说,咸欲变法自强,可谓通知情势矣。曩言今当以开创治天下,不当以守成治天下;当以列国并争治天下,不当以一统无为治天下。诚以积习既深,时势大异,非尽弃旧习,再立堂构,无以涤除旧弊,维新气象。若仅补苴罅漏,弥缝缺失,则千疮百孔,顾此失彼,连类并败,必至无功夫。夏屋坏于短梲,金堤败于蚁穴。况欲饰粪墙,雕朽木,而当雷电风雨之交加焉,有不倾覆者哉?他日不知其弥补之非,或归咎于变改之谬。近者设立海军、使馆、招商局、同文馆、制造局、水师堂、洋操船厂,而根本不净,百事皆非。故有海军而不知驾驶,有使馆而未储使才,有水师堂洋操而兵无精卒,有制造局船厂而器无新制,有总署而不通外国掌故,有商局而不能外国驰驱。若其徇私丛弊,更不必论。故徒糜巨无救危败,反为攻者籍口,以明更张无益而已。职窃料今者廷议变法,积习难忘,仍是补漏缝缺之谋,非再立堂构之规。风雨既至,终必倾坠。国事有几,岂可频误哉?职伏愿皇上召问臣,讲明国是,反复辨难,显露事势,确知旧习之宜尽弃,补漏之无成功。大体既立,而后措施不失;议论著定,而后耳目不惊。先后缓急,乃可徐图,摧陷廊清,乃可用力。若果能涤除积习,别立堂基,窃为皇上计之,三年则规模已成,十年则治化大定。然后恢复旧壤,大雪仇耻,南收海岛以迫波斯、印度,北收西伯利以临回部,强俄于以鞭笞四夷,为政地球而有余矣。

译这是平定祸乱、消除隐患的意图。到了明朝,治理国家的法律尤其严密,用八股文选拔士人,用资历累积授予官职,务必使那些有智慧、名声、勇武、功绩的人感到困顿,不能充分发挥他们的学问;一个职位由多人担任,一个人兼任多个职位,务必实行分权制衡的方法,不能充分发挥他们的才能。道路极度阻塞,分散开来就容易治理;上下极度隔绝,尊贵就容易树立威严。本朝沿用了明朝的制度,所以几百年来,大臣和重镇没有听说发生其他变故,天下虽然广大,都恭顺地奉行法律,而法网颇为宽疏,对百姓的征收极轻,小民无知无识,安居乐业,嬉戏度日,这种治理的成效,是中古时期所没有的。如果地球没有被开辟,西方列强没有到来,即使此后千年沿袭不变也是可以的。无奈大地忽然连通,强敌四面逼近,士人只知道诗文而不通晓中外情况,所以闭塞聪明而才能不足以任用;官员只求安稳谨慎而害怕谈论兴办事业,所以苟且敷衍粉饰而事情不能兴起。人口众多而利益来源不打开,就会因贫困而成为盗贼;官员众多而事权不集中,就会冗杂而没有廉耻。至于上下隔绝,所以百弊丛生;统一相安,所以不了解敌情。只对内防范祸患,未曾对外加强实力,以此闭关自守来应对竞争。习俗忽然处于竞争长短的时代,细葛布适合夏天,如果雨雪忽然到来,不能不换上厚重的皮衣;车马适合陆地行走,如果大河横在面前,不能不寻找船只。外部的感触既然不同,内部的防备也随之改变。所以《易经》贵在合乎时宜的意义,《管子》贵在观察邻国。《管子》说:“国家的生存,邻国有关系;国家的灭亡,邻国有关系。举措不当,这就是邻国敌人得以得志的原因。”天下都治理得好,唯独自己国家混乱,这不是自己的国家;诸侯都联合,唯独自己国家孤立,这不是自己的国家。大国而不作为就会再次变小,人多而不治理就会再次变少。大概列国并争,就像孤军转战在长围之中,如果精神不专一,兵械士马稍有不足,失败立刻显现。大一统的朝代,就像一个人仰卧在斗室之中,只要谨慎门窗驱除蚊虻,虽然稍微高枕无忧也可以无事。现在大致像春秋战国那样的并争,不再是汉唐宋明那样的专一统辖,这是所谓几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如果用旧法来治理近世,这是拿着旧药方来医治变化的病症,药既不对症,必然更加危险。五十年来讲求国家大事的人,既然诊断病情不真实,所以谈论战或和,也是用药不当。否则固执地坚守不施药,坐等衰弱灭亡,导致割地赔款,日益危重到如此地步。伤寒病保存在里,病入厥阴,过去患有水肿痿痹还尚且如此,现在而且枯干。瘦弱逐渐没有精气,如果不讲明病症,完全更换旧药方,垂危之人,岂能再受错误?只要审察病情的轻重常变不同,那么用药的君臣佐使也不同。所以现在审察开端致力之初,尤其以讲明国家大事为先。听说圣意所关注并下达的,以及臣所论述的,都想要变法自强,可以说是通晓情势了。过去说现在应当以开创的精神治理天下,不应当以守成的精神治理天下;应当以列国并争的精神治理天下,不应当以一统无为的精神治理天下。确实因为积习既深,时势大异,不彻底抛弃旧习,重新建立基业,无法涤除旧弊,维系新气象。如果只是修补漏洞,弥合缺失,那么千疮百孔,顾此失彼,牵连一起失败,必然导致没有功效。大屋毁于短木,金堤败于蚁穴。何况想要粉饰粪墙,雕刻朽木,而当雷电风雨交加之时,有不倾覆的吗?将来不知道弥补的错误,或许归咎于变改的谬误。近来设立海军、使馆、招商局、同文馆、制造局水师堂、洋操船厂,而根本不清净,百事都不对。所以有海军而不知驾驶,有使馆而未储备使才,有水师堂洋操而士兵没有精锐,有制造局船厂而器械没有新制,有总署而不通晓外国掌故,有商局而不能在国外驰骋。如果其徇私丛弊,更不必说。所以徒然耗费巨资无法挽救危败,反而成为攻击者的借口,以表明更张无益而已。臣私下推测现在朝廷议论变法,积习难忘,仍然是补漏缝缺的谋划,不是重新建立基业的规划。风雨既至,终必倾坠。国家大事有几件,岂可频繁失误呢?臣伏愿皇上召问臣,讲明国家大事,反复辩难,显露事势,确知旧习应当尽弃,补漏没有成功。大体既立,而后措施不失;议论确定,而后耳目不惊。先后缓急,才可以慢慢图谋,摧陷廓清,才可以用力。如果真能涤除积习,别立堂基,臣私下为皇上考虑,三年则规模已成,十年则治化大定。然后再恢复旧土,大雪仇耻,向南收取海岛以逼迫波斯、印度,向北收取西伯利亚以临逼回部,强俄得以鞭笞四夷,治理地球而有余力了。

夫以不更化,则危亡之急如此;能更化,则强盛之效如彼。言之岂不易哉?请以土耳其、日本言之。土耳其为回教大国,襟带两洲,地五千里,非洲二十余国皆其属藩。陆师天下第一,水师天下第三。以不更化之故,两辱于俄,其属地布加利牙、罗马尼亚、门的内哥、塞尔维亚皆叛而自立。于是俄割其黑海,波斯割其科托,奥割其波森利牙、赫次、戈伟也纳,英割其毛鲁塌,希腊割其白海。六大国废其君而柄其政,为之开议院,筑铁路。于是土不国矣。其它守旧之国扫灭已尽,惟余我及波斯、暹罗耳。以缅甸之大,我累用兵而不得者,英人旬日而举之。其得失可以鉴矣。日本蕞尔三岛,土地人民不能当中国之十一。近者其酋睦仁与其相三条实美改纪其政,国日富强,乃能灭我琉球,割我辽台。以土之大不更化,则削弱如此;以日之小能更化,则骤强如彼。岂非明效大验哉?况中国地方二万里之大,人民四万万之多,物产二十六万种之富,加以先圣义理入人之深,祖宗德泽在人之厚,下知忠义而无异心,上有全权而无掣肘,此地球各国之所无,而泰西诸国之所羡慕者也。以皇上之明,居莫强之势,有独揽之权,不欲自强则已耳。若皇上真欲自强,则孔子所谓「欲仁,仁至」,孟子所谓「王犹反手」,盖惟中国之势为然。然数千年之旧说易为所牵,数百年之积习易为所滞,非常之原,黎民所惧;吐下之方,庸医不投。苟非有雷霆霹雳之气,不能成造立天地之功。故非天下之至强,不能扫除也。后有猛虎,则懦夫可以跳涧溪;室遭大火,则吝夫不复惜什器。惟知之极明者,行之自极勇。然非天下之至明,不能洞见也。皇上真有发强刚毅之心,真知灼见之学,扫除更张,再立堂构,自有不能已者。故愿皇上先讲明之,则余事不足为也。若犹更化不力,必是讲明未至,以为旧习可安,不必更张太甚。是虽有起死之方,无救庸医之误矣。窃观今日经此创巨痛深之后,未闻卧薪尝胆之谋,有兵事则惶死纷纭,既议和则因循敷衍。皇上有自强求治之心,而未闻求言求才之事,上下隔绝,未闻纡尊降贵以通下情,泄沓苟安,未闻震动激励以易风俗,大小上下,未闻日夜会合谋议自强之举。大臣宰执复徇薄书期会往来饮食之文,割地未定,借未得,仇耻已忘,愤心已释。过此益可知矣。麻木不仁,饮迷熟睡,刺之不知痛,药之不能入,诚扁鹊所望而却走也。若谓待辽台事毕乃议改图,则今日割地之举皆由昔者泄沓之为,不亟图内治而待命他人,天下甚大事变日生,撤兵既难,教案旋起,土司未划,回乱继生,何日是从容为政时哉?方今求治虽救火追亡,犹虑不及,而佩玉鸣珂雅步于覆屋危墙之下,岂有当乎?庸医模棱足以杀人,庸人因循足以误国,故敢谓廷议变法,积习难忘,风雨既至,终必倾坠者此也。夫斟酌补苴,岂不甚善,而职必谓非扫除更张终无补益者何哉?试以一二事言之。如今日所大患者,贫弱也。救贫莫如开矿、制造、通商,救弱莫如练兵、选将、购械,人所共知也。而科举不改,积重如故,人孰肯舍所荣而趋所贱哉?著书制器,办工寻地之荣途不开,则智学不出。故欲开矿则通矿学者无其人,募制造则创新制者无其器,讲通商则通商学者无其业,有所欲作,必拱手以待外夷。故有地宝而不能取,有人巧而不能用,以此求富,安可致哉?

乡塾童学读史、识字、测算、绘图、天文、地理、光电、化重、声汽之学校不设,则根柢不立。驱垂老乞丐者为兵,而欲其识字、绘图、测表、燃炮,必不可得,则兵不如人。选悍夫勇士者为将,而欲其读史、知兵、测天、绘地,必不可得,则将不如人。购外夷、开官厂,以为船炮枪械,而欲其新式巧制,必不可得,则船炮枪械必不如人。故凡有战衅,必败绩以摇国家。有兵而不可用,有械而不可恃,以此求强,安可致哉!假如知开矿、制造、通商、练兵、选将、购械之不能骤求矣,于是稍改科举,而以荣途励著

译如果不进行变革,那么危亡的急迫就会像这样;如果能够变革,那么强盛的效果就会像那样。这话说起来难道不容易吗?请让我用土耳其和日本的情况来说明。土耳其是信奉伊斯兰教的大国,连接欧亚两洲,国土纵横五千里,非洲二十多个国家都是它的附属藩属。陆军天下第一,海军天下第三。因为不进行变革的缘故,两次被俄国羞辱,它的属地保加利亚、罗马尼亚、门的内哥罗、塞尔维亚都背叛而独立。于是俄国割占了它的黑海地区,波斯割占了它的科托,奥地利割占了它的波森利牙、赫次、戈伟也纳,英国割占了它的毛鲁塌,希腊割占了它的白海。六大国废黜了它的君主而掌控它的政权,替它开设议院,修筑铁路。于是土耳其就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了。其他守旧的国家已经被扫荡灭尽,只剩下我们中国和波斯、暹罗罢了。以缅甸那样大的国家,我们多次用兵都不能攻克,英国人却用十天就攻取了。这其中的得失可以引以为鉴。日本不过是很小的三个岛屿,土地和人民不能抵得上中国的十分之一。近来它的君主睦仁和他的宰相三条实美改革政治,国家日益富强,于是能够灭掉我们的琉球,割占我们的辽东和台湾。以土耳其那样大而不进行变革,就削弱到如此地步;以日本那样小而能够变革,就骤然强盛到那样程度。这难道不是明显的效验吗?何况中国地方有两万里之大,人口有四万万之多,物产有二十六万种之富,加上先圣的义理深入人心,祖宗的德泽厚待百姓,下层百姓懂得忠义而没有异心,上层君主拥有全权而没有掣肘,这是地球各国所没有的,而西方各国所羡慕的。以皇上的英明,处于最强大的形势,拥有独揽大权的权力,不想自强罢了。如果皇上真正想要自强,那么孔子所说的“想要仁德,仁德就来了”,孟子所说的“称王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大概只有中国的形势才能做到。然而数千年的旧说容易束缚人,数百年的积习容易阻碍人,非常规的根源,百姓所畏惧;吐下猛药,庸医不敢用。如果不是有雷霆霹雳的气势,就不能成就创造天地的功业。所以不是天下最强大的人,就不能扫除这些障碍。后面有猛虎,那么懦夫也可以跳过涧溪;家里遭遇大火,那么吝啬的人也不再吝惜器物。只有认识极其明白的人,行动自然极其勇敢。然而不是天下最英明的人,不能洞察这些道理。皇上真有奋发刚毅的决心,真知灼见的学问,扫除旧弊,重新建立基业,自然有不能停止的动力。所以希望皇上先讲明这些道理,那么其余的事就不难做了。如果还是变革不力,一定是讲明没有到位,认为旧习可以安身,不必变革太过分。这样虽然有起死回生的药方,也救不了庸医的错误。我私下观察今天经历巨大创伤和痛苦之后,没有听到卧薪尝胆的谋划,有战事就惶恐纷乱,议和后就因循敷衍。皇上有自强求治的心,却没有听到求言求才的事情,上下隔绝,没有听到降低身份以沟通下情,懈怠苟安,没有听到震动激励以改变风俗,大小上下,没有听到日夜会合谋划自强的举措。大臣宰相又遵循文书期会往来饮食的虚文,割地没有确定,借款没有得到,仇耻已经忘记,愤恨之心已经消释。过了这个地步更可以知道了。麻木不仁,沉迷熟睡,刺他不知道痛,用药不能进入,真是扁鹊望而却步的情况。如果说等到辽东台湾的事情完结再谋划改变,那么今天割地的举动都是由过去懈怠造成的,不急于图谋内政而听命于他人,天下大事变故日生,撤兵已经困难,教案随即兴起,土司没有划定,回乱接着发生,哪一天是从容施政的时候呢?当今求治虽然像救火追亡,还担心来不及,而在覆屋危墙之下佩玉鸣珂雅步,难道合适吗?庸医模棱两可足以杀人,庸人因循守旧足以误国,所以敢断言朝廷议论变法,积习难忘,风雨既至,最终必然倾覆的就是这个原因。斟酌修补,难道不是很好,但我必定认为不扫除更张终究没有补益,为什么呢?试以一两件事来说明。如今天最大的祸患,是贫穷和衰弱。救贫穷没有比开矿、制造、通商更好的,救衰弱没有比练兵、选将、购械更好的,这是人所共知的。但是科举不改革,积重难返,谁肯舍弃所荣耀的而趋向所卑贱的呢?著书制器,办工寻地的荣耀之路不打开,那么智学就不出来。所以想要开矿就没有通晓矿学的人,招募制造就没有创新制器的人,讲求通商就没有通晓商学的人,有所想要做的,必定拱手等待外夷。所以有地宝而不能开采,有人巧而不能使用,以此求富,怎么能够达到呢?乡塾童学读史、识字、测算、绘图、天文学、地理学、光电学、化学、声汽学的学校不设立,那么根基就不牢固。驱使垂老的乞丐当兵,而想要他们识字、绘图、测表、燃炮,必定得不到,那么士兵就不如别人。选拔悍夫勇士当将领,而想要他们读史、知兵、测天、绘地,必定得不到,那么将领就不如别人。购买外夷、开设官厂,用来制造船炮枪械,而想要他们新式巧制,必定得不到,那么船炮枪械必定不如别人。所以凡是有战事,必定失败而动摇国家。有兵而不可用,有器械而不可依赖,以此求强,怎么能够达到呢!假如知道开矿、制造、通商、练兵、选将、购置器械不能迅速求得,于是稍微改革科举,而以荣耀之路激励著

书、制器、寻地、办工之人,大增学校,而令乡塾通读史、识字、测算、绘图、天文、地理、光电、化重、声汽之学,亦可谓能变通矣。然外国凡讲一学,必集众力以成之,固为集思广益、观善相摩,亦以购书、购器动费巨万,非众擎则不举。故考天文,则有天文之会,凡言天文者皆聚焉。筑观象之台,购浑天之器,美人贺旦购天文镜,费七十万金,此岂一人能为哉?考地理,则有地理之会,凡言地理者皆聚焉。英国阿侯为亚洲地理会首,醵金派人游历我亚洲,自东土耳其、波斯、回部、西伯利部及我国蒙古、西藏,测量绘图,穷幽极险。我云南细图,英人道光二十五年已绘之;西藏细图,光绪二年已绘之;蒙古漠河金矿之山,前年俄人已绘有细图到天津。他如法人派流丕探滇越之地,而即收越南帕特耳忒;游暹罗,考湄江之源,而即割暹罗湄江东岸。近俄、英之强入漠河、青海、川藏测绘者不可胜数。既屡见疆臣奏报以为大患,岂知皆其地理会中人为之,非国家所派者也。特国家为之保护,遂收辟地万里之殊功。其它言矿学,有矿学之会;言农学,有农学之会;言商学,有商学之会;言史学,有史学之会。即今教案迭见,天下苦之,亦皆其教会所派之人,并非出于国命,不过为之保护耳。而教民诇察敌情,即以大赖其力,故泰西国势之强,皆藉民会之故。盖政府之精神有限,不能事事研精,民会则专门讲求,故能事事新辟。其入会之人,自后妃太子、亲王大臣咸预焉。前者俄后亲入医会,比者日本之后入救人会,皆降至尊而讲末业。如中国天子躬耕,后夫人亲蚕之义,以资鼓励,故举国风从,学业之精,制造之新,寔由于此。孔子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居学以致其道。”又曰:“以文会友。”孔子养徒三千,孟子后车数十,唐太学生万人,宋朱子、陆九渊讲学数千人,明徐阶讲学会者八千,皆治化极盛,绝无流弊。至汉、明之季,主持清议,此乃权奸之不利,而国家之大利也。明季贰臣入仕,国朝畏人议之,故严其禁。今非其时,岂可复缘其误?然上不为倡,下不敢作,会若不开,则学亦不成。然学会虽开矣,而学至精微,事至繁重,谁为考授?谁为兴举?乡里纤悉,势必责成于县令。而县令上有层累之督抚司道本府以临之,则控制殊甚;下惟杂流之典史、巡检、胥差以佐之,则辅理无人,任之极轻。捐纳军功亦可得,待之极贱。抱道怀德不肯为,甚至冗员千数,望差如岁,廉耻衰贸,才识庸鄙,以此而欲其开新学,鼓舞人士,大劝农工,兴启利源,岂可得哉?故周则百里封侯,直达天子;汉以太守领令,下逮小民,层级既寡,宣治较易。近者日本之变制也,以县直隶国主,而亲王出为知县,故下情无不达,而举事无不行。吾土地辽,知县太多,纵不能如日本直隶国家,亦当如汉制,领以巡抚,崇其品秩,任以从臣,上汰藩臬道府之冗员,下增六曹三老之乡秩,计月选不过数人,简拔何劳签部?清流向上易于自爱,奏报直达,乃可举事。

译撰写书籍、制造器物、勘察地理、兴办工程的人,大量增设学校,并让乡村私塾普遍讲授历史、识字、测算、绘图、天文、地理、光学电学、化学重学、声学汽学等学问,也可以说是能够变通了。然而外国凡是讲授一门学问,必定聚集众人的力量来完成,这固然为了集思广益、观摩切磋,也因为购买书籍、仪器动辄花费巨万,不是众人合力就无法承担。所以研究天文,就有天文学会,凡是谈论天文的人都聚集在那里。建造观测台,购买浑天仪,美国人贺旦购买天文镜,花费七十万金,这岂是一个人能做到的?研究地理,就有地理学会,凡是谈论地理的人都聚集在那里。英国人阿侯担任亚洲地理会会长,大家凑钱派人游历我们亚洲,从东土耳其、波斯、回部、西伯利亚部以及我国的蒙古、西藏,进行测量绘图,穷尽幽深险远之地。我们云南的详细地图,英国人在道光二十五年就已经绘制;西藏的详细地图,光绪二年就已经绘制;蒙古漠河金矿的山脉,前年俄国人已经绘制了详细地图送到天津。其他如法国人派流丕探查滇越之地,随即就吞并了越南的帕特耳忒;游历暹罗,考察湄公河源头,随即就割占了暹罗湄公河东岸。近来俄国、英国强行进入漠河、青海、川藏测绘的人不可胜数。既然屡次看到边疆大臣奏报认为这是大患,哪里知道这都是他们地理学会中的人做的,并非国家派遣的。只是国家为他们提供保护,于是成就了开拓万里疆土的特殊功劳。其他谈论矿学的,有矿学会;谈论农学的,有农学会;谈论商学的,有商学会;谈论史学的,有史学会。即使如今教案频发,天下人苦不堪言,也都是他们教会所派的人,并非出于国家命令,只是国家为之保护罢了。而教民侦察敌情,国家就大大依赖他们的力量,所以泰西各国国势强大,都凭借民间学会的缘故。大概政府的精神有限,不能事事钻研精深,民间学会则专门讲求,所以能事事开辟新领域。加入学会的人,从后妃太子、亲王大臣都参与其中。先前俄国皇后亲自加入医学会,近来日本皇后加入救人会,都是降低尊贵身份去从事细微的职业。如同中国天子亲自耕种,皇后夫人亲自养蚕的意义,以此来资助鼓励,所以全国风气跟随,学业的精进,制造的创新,确实由此而来。孔子说:“百工在作坊里完成他们的工作,君子在学中求得他的道理。”又说:“以文章学问会友。”孔子培养弟子三千,孟子后车数十辆,唐代太学生万人,宋代朱熹、陆九渊讲学数千人,明代徐阶讲学会者八千人,都是政治教化极盛,绝无流弊。至于汉代、明代末年,主持清议,这是权奸所不利,却是国家的大利。明代末年贰臣入仕,清朝害怕人们议论,所以严格禁止。现在不是那个时候,怎么可以重复那个错误?然而上面不倡导,下面不敢行动,学会如果不开放,那么学问也就不能成就。然而学会虽然开放了,但学问极其精微,事务极其繁重,谁来考核授予?谁来兴起举荐?乡里细微之事,势必责成于县令。而县令上面有层层叠叠的督抚、司道、本府来管辖,那么控制特别严厉;下面只有杂流的典史、巡检、胥吏差役来辅助,那么辅助治理的人没有,责任极其轻。捐纳军功也可以得到县令职位,对待他们极其卑贱。怀抱道德的人不肯做,甚至冗员成千上万,盼望差事像盼过年一样,廉耻衰败,才识庸俗鄙陋,用这样的人想要他们开创新学,鼓舞人士,大力劝勉农工,兴起开发利源,怎么可能做到呢?所以周代百里封侯,直接通达天子;汉代以太守统领县令,下至小民,层级既少,宣达治理较易。近来日本变革制度,让县直接隶属于国主,而亲王出任知县,所以下情无不通达,而做事无不顺利。我国土地辽阔,知县太多,纵然不能像日本那样直接隶属于国家,也应当像汉代制度,由巡抚统领,提高他们的品级,任用从臣,上面淘汰藩臬道府的冗员,下面增加六曹三老的乡官职位,每月选拔不过数人,简拔何必劳烦签部?清流向上容易自爱,奏报直达,才可以举事。

若明知冗员而不能更革,是虽有良法而无自推行。其余文书繁密之当删,卿寺冗闲之宜汰,堂官数人之当并,兼差数四之宜专,吏胥之宜易用士人,百官之宜终身专职。必使尽去具文,乃可施行实政。若犹用明代牵掣之法,必致贻政事丛脞之忧。然一旦而尽革官制,职有以知朝议之未能也。然令改易庶官,立诸学矣,而上下不交,宿弊不去,蠹在根本,终难自强。今之知县品秩甚卑,所谓亲民者也,而书吏千数人盘隔于内,山野数百里辽隔于外。小民有冤呼号莫达,书差讹索,堂署威严长跪问讯,刑狱惨酷,乃至有人命沈冤鬻子待质,而经年不讯者。若夫督抚之尊,去民益远,百县之地为事更,积弊如山,疾苦如海。既已漫无省识,安能发之奏章?况一省一人,一月数折,闭塞甚矣,何以为治?枢臣位重事繁,又复远嫌谢客皇上九重深邃,堂远廉高,自外之枢臣,内之奄寺,外无得亲近,况能议论?小臣引见仅望清光,大僚召见乃问数语天威俨穆于上,匍匐拳跪于下,屏气战栗,心颜震播,何以得人才而尽下情哉?每日办事召见枢臣,限以数刻,皆须了决,伏跪屏气,敬候颜色,未闻反复辨难甚少。穷日集思,天下甚大事变甚微皇上虽圣,岂无缺失?而限时以言事,拳跪以陈辞,虽有才贤不能竭尽,当此时变,岂能宏济艰难哉?夫以无益之虚文,使人不能尽其才,甚非计也。古者三公坐而论道,从容燕坐,讲求经国,故能措施晏如,用成上治。夫行以知为本,高以下为基,不讲论则有行而无知,不燕坐则有高而无下,冥行必蹶,太高则危。尊严既甚,忌讳遂多,上虽有好言之诚,臣善为行意之媚,乐作太平颂圣之词,畏言危败乱贼之事,故人才隔绝而不举,积弊日深而不发。至中国败坏之由,外夷强盛之故,非不深知,寔不敢。言昔黎庶昌奉使日本,有所条陈,但请亲王出游,总署不敢代递。其它关切,皇上之事,皆知之而不言,言之而不达,达之而不动,动之而不行。皇上虽天亶聪明,皆为壅塞,欲坐一室而知四海,较中外而求自强,其道无由。夫天子所以为尊者,威棱远憺,四夷宾服,德泽流溢,海内乂安,上播祖宗之灵,下庇生民之命,盛德成功,传于后世,乃可尊耳。若徒隔绝才贤,威临臣下,以不见不动为尊,以忌讳壅塞为乐,则近之有土地不守,人民不保之患;远之有徽钦蒙尘,二世瓦解之祸。人情安于所习,蔽于所见,而祸败一来,悔无可及。职曩言皇上尊则尊矣,寔则独立于上。皇上何乐此独尊,良为此也。夫使内示尊于奴隶,而外受辱于强邻;与内交泰于臣民,而外扬威于四海,孰得孰失?不待皇上之明,无不能辨之者。夫天地交则泰,天地不交则否,自然之理也。历观自古开国之君,皆与民相亲,挽辂可以移驾,止辇可以受言,所以成一代之治也。自古危败之君,并与其臣相隔绝,隋炀之畏闻盗贼,万历之久不视朝,所以致国祚之倾也。伏读太宗文皇帝圣训,谓明主自视如天,臣下隔绝,是以致败;我国上下相亲,是以能强。呜呼,明室之所以亡,我朝之所以兴者,尽在此矣。孟子谓如耻之,莫如师文王,师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盖文王之圣,与国人交,《鹿鸣》文王之诗也,笙簧饮食,以臣为宾,故能成郅治,流美至于今。夫太宗文皇帝,我朝之文王也。窃愿皇上师之,纡尊降贵,与臣民相亲,而以明季太尊为戒。天地既交,万物萌动,根本既净,堂构自立,百度昭举,自强可致矣。皇上若深观时变,稍降尊严,职所欲言者有五焉。

一曰下诏求言,破除壅蔽,罢去忌讳,许天下言事之人到午门递折,令御史轮值监收,谓之上书处,如汉公交车之例,皆不必由堂官呈递,亦不得以违碍阻格,永以为例。若言有可采,温旨嘉,或令召对,霁颜询问,庶辟门明目,洞见万里。二曰开门集议,令天下郡邑十万户而推一人,凡有政事,皇上御门令之会议,三占从二立,即施行。其省府州县咸令开设,并

译如果明知官员冗杂却不去改革,那么即使有良法也无法自行推行。其余文书繁密应当删减的,卿寺机构闲散应当淘汰的,堂官人数应当合并的,兼任差使三四项应当专一的,吏胥应当改由士人担任的,百官应当终身专职的。必须使所有虚文尽数去除,才可以施行实政。如果还沿用明代互相牵制的办法,必然导致政务繁杂琐碎的忧患。然而一旦全面改革官制,我深知朝廷议定尚且不能做到。然而命令改易众官,设立各学,但上下不沟通,积弊不消除,蛀虫在根本,终究难以自强。现在的知县品级很低,所谓亲近百姓的人,但书吏成千上万人盘踞阻隔在内,山野数百里遥远阻隔在外。小民有冤屈呼号无法上达,书吏差役讹诈勒索,堂署威严下长跪问讯,刑狱惨酷,甚至有人命沉冤、卖子待质,而经年不审讯的。至于督抚尊贵,离百姓更远,百县之地事务更多,积弊如山,疾苦如海。既然已经漫无省察认识,怎能写在奏章里?何况一省一人,一月几份奏折,闭塞得很厉害,怎么治理?枢臣位重事繁,又避嫌谢客,皇上九重深邃,堂远廉高,外面的枢臣,里面的宦官,外面没有人能亲近,何况能议论?小臣引见仅望见天颜,大僚召见只问几句话,天威庄严在上面,匍匐跪拜在下面,屏气战栗,心神震动,怎么能得到人才而尽知下情呢?每天办事召见枢臣,限定几刻钟,都必须决断,伏跪屏气,恭敬等候脸色,很少听说反复辩难。穷尽一日集思广益,天下大事变化细微,皇上虽然圣明,岂无缺失?而限时进言,跪拜陈辞,即使有才能贤德也不能竭尽,当此时变,怎能宏大济助艰难呢?用无益的虚文,使人不能尽其才,很不是计策。古代三公坐着谈论大道,从容安坐,讲求治国,所以能措施安然,成就上治。行动以知识为本,高以下为基础,不讲论则有行动而无知识,不安坐则有高而无下,盲目行动必然跌倒,太高则危险。尊严既很严重,忌讳就很多,上面虽然有好言的诚意,臣下善于迎合行意,乐于作太平颂圣的词,害怕说危败乱贼的事,所以人才隔绝而不举荐,积弊日深而不发觉。至于中国败坏的原因,外夷强盛的缘故,不是不深知,实在不敢说。从前黎庶昌出使日本,有所条陈,只请亲王出游,总署不敢代为递送。其他关切皇上的事,都知道而不说,说了而不达,达了而不行动,动了而不行。皇上虽然天赋聪明,都被壅塞,想坐在一室而知四海,比较中外而求自强,其道无由。天子之所以为尊,威棱远慑,四夷宾服,德泽流溢,海内安定,上播祖宗之灵,下庇生民之命盛德成功,传于后世,才可尊。如果只隔绝才贤,威临臣下,以不见不动为尊贵,以忌讳壅塞为乐,那么近有土地不守、人民不保的患难;远有徽钦蒙尘、二世瓦解的祸患。人情安于所习,蔽于所见,而祸患一来,悔无可及。我从前说皇上尊贵则尊贵了,实在独立于上。皇上何乐此独尊,正因为这个。使内示尊于奴隶,而外受辱于强敌;与内交泰于臣民,而外扬威四海,谁得谁失?不待皇上之明,没有不能辨别的。天地交则泰,天地不交则否,这是自然之理。纵观自古开国之君,都与民相亲,挽辂可以移驾,止辇受言,所以成一代之治。自古危败之君,都与臣相隔绝,隋炀帝畏闻盗贼,万历帝久不视朝,所以导致国祚倾覆。伏读太宗文皇帝圣训,说明主自视如天,臣下隔绝,所以致败;我国上下相亲,所以能强。呜呼,明室之所以亡,我朝所以兴,尽在此了。孟子说如耻之,莫如师文王,师法文王,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能政于天下。大概文王之圣,与国人交,《鹿鸣》是文王的诗,笙簧饮食,以臣为宾,所以能成郅治,流美至今。太宗文皇帝,是我朝的文王。私下希望皇上师法他,纡尊降贵,与臣民相亲,以明季太尊为戒。天地既交,万物萌发,根本既净,堂构自立,百度昭明,自强可致了。皇上如果深观时变,稍降尊严,我想说的有五件事。

一曰下诏求言,破除壅蔽,废除忌讳,允许天下言事的人到午门递折,令御史轮值监收,称为上书处,如汉公交车之例,都不必由堂官呈递,也不得以违碍阻格,永远作为定例。如果言论有可采纳的,温旨嘉奖,或令召对,霁颜询问,大概开门明目,洞见万里。二曰开门集议,让天下郡邑每十万户推举一人,凡有政事,皇上御门让他们会议,三占从二立,立即施行。各省府州县都令开设,并

许受条陈,以通下情。三曰辟馆顾问,请皇上大开便殿,广陈图书,每日办事之暇,以一时许亲临燕坐,顾问之员轮二十员,分班侍值。皇上翻阅图书,随宜咨问,访以中外之故,古今之宜,经义之精,民间之苦,吏治之弊,地方之情,或霁威赐坐,或茶果颁食,令尽所知,能无有讳避。上以启圣聪,既广所未闻;下以观人才,即励其未学。今天下人才皆在左右,宰县奉使皆在特简,问其方略,责以成功,许其言事,严其赏罚,则人皆踊跃发愤,仰酬知遇,治天下可运之掌矣。其顾问之员,一取于翰林文学侍从,人才较多,闲散日甚,宜令轮值;一取于荐举,用世宗宪皇帝之法令,大臣翰詹科道下及州县各荐人才,凡有艺能皆得荐举,贵搜草泽,禁荐显寮,或分十科,俾无遗贤,虽或滥竽,必有异才,宜令轮值。其不称旨者,随时罢去,其荒谬者罚其举主。一取于上书,其条陈可采,召对称旨者,与荐举人并称待诏,亦令轮值;一取于公推集议之员,郡县分举,各熟情势,自多通才,亦令轮值。四曰设报达聪,周官训方诵方掌诵方慝方志,庶周知天下意,美法良。宜令直省要郡各开报馆,州县乡镇亦令续开,日月进呈,并备数十副本发各衙门公览。虽乡校或非宵旰寡暇,而民隐咸达,官慝皆知。中国百弊皆由蔽隔,解蔽之方莫良于是。至外国新报能言国政,今日要事在。知敌情,通使各国,著名佳报,咸宜购取。其最着而有用者,莫如英之太吾士,美之滴森。令总署派人,每日译其政艺,以备乙览,并多印副本,随邸报同发,俾百寮咸通悉敌情。皇上可周知四海。五曰开府辟士,宰相之职,在于进贤。汉世三公,皆有曹掾,妙辟英贤,以为毗佐。故汉之公府得人最盛。今之枢臣,乃畏谨避人,与天下之才贤不接,岂能为拨乱之任哉?宜复汉制,令开幕府,略置官级,听其辟士。督抚县令,皆仿此制。其有事效同升之公,庶几宰府多才,可助谋议。然后分遣亲近王公大臣游历,以资谙练。罢去官吏傔从阍役繁重,以示亲民。免严刑长跪,以恤民艰。厚俸禄养廉,以劝吏耻。如是则顺天下之人心,发天下之民气,合天下之知以为知,取天下之才以为才。天下臣庶,欣喜舞蹈,奔走动色,乐事劝功,尊君亲上。然后兴举新法,经营百度,昭明融洽,天下一家。无几微之弊而不去,无几微之利而不举。惟皇上意之所欲为,无不如志矣。皇上果讲明不惑,断然施行,则致力之先后,成功之期效,皆可为皇上次第言之。先引咎罪己,以收天下之心;次赏功罚罪,以伸天下之气。然后举逸起废,求言广听,广顾问以尽人才,置议郎以通下情。数诏一下,天下雷动,想望太平,外国变色敛手受约矣。三月之内,怀才抱艺之士,云集都中;强国救时之策,并伏阙下。皇上与二三大臣,聚精会神,延引讲问,撮言之要,次第推施。择士之英,随器拔用,赏擢不次,以鼓士气;沙汰庸冗,以澄官方。于是简傔从,厚俸禄,增幕府,革官制,政皆疏通。立道学,开艺科创译书,遣游学,教亦具举。征议郎,则易于筹饷,而借民行钞皆可图荣。智学则各竭心思,而巧制精工,可日出。然后铁路与邮政并举,开矿与铸银兼行,农学与商学俱开,使才与将才并蓄,皆于期岁之内,可以大起宏规。

译允许臣下条陈意见,以疏通下情。第三,设立馆舍供顾问之员,请皇上大开便殿,广泛陈列图书,每日处理政务之余,用大约一个时辰亲自安坐,顾问之员轮流二十人,分班侍奉值班。皇上翻阅图书,随宜咨询询问,探问中外的情形、古今的适宜、经义的精髓、民间的疾苦、吏治的弊端、地方的实情,有时收敛威严赐座,有时赐茶果饮食,让他们尽情所知,没有忌讳回避。对上启发圣明的智慧,既广泛了解未闻之事;对下观察人才,即激励他们未学之处。如今天下人才都在左右,宰辅县令奉命出使都由特别简拔,询问他们的方略,要求他们取得成功,允许他们议论政事,严格他们的赏罚,那么人们都会踊跃发愤,仰报知遇之恩,治理天下就可以运之掌上。那顾问之员,一是从翰林文学侍从选取,人才较多,闲散日益严重,应让他们轮值;一是从荐举选取,采用世宗宪皇帝的法令,大臣、翰林、詹事、科道官下至州县各荐举人才,凡有技艺才能的都得以荐举,贵在搜求草野之士,禁止荐举显赫官员,或分十科,使不遗漏贤才,即使有滥竽充数者,也必有异才,应让他们轮值。那不符合旨意的,随时罢免,那荒谬的惩罚荐举人。一是从上书选取,那条陈可采纳,召对符合旨意的,与荐举人并称待诏,也让他们轮值;一是从公推集议之员选取,郡县分别举荐,各自熟悉情势,自然多有通才,也让他们轮值。第四,设立报馆通达圣聪,《周官》中训方、诵方掌管诵读方志、方慝,使周知天下心意,是美好的法度。应令直省重要郡县各开报馆,州县乡镇也令陆续开设,每日进呈,并准备数十副本发给各衙门公开阅览。虽然乡校或许非君王宵衣旰食无暇顾及,但民间隐情都能通达,官员恶行都知晓。中国百弊皆由蔽隔造成,解除蔽隔的方法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至于外国新报能言国政,今日要事在于了解敌情,通使各国,著名佳报,都应购买。其中最著名而有用者,莫过于英国的《泰晤士报》、美国的《纽约时报》。令总署派人,每日翻译其政艺,以备皇上阅览,并多印副本,随邸报一同发出,使百官都通悉敌情。皇上可周知四海。第五,开府辟士,宰相的职责,在于进用贤才。汉代三公,都有曹掾,精心辟召英贤,作为辅佐。所以汉代公府得人最盛。如今的枢臣,却畏谨避人,与天下之才贤不接触,岂能承担拨乱反正之任呢?应恢复汉制,令开府幕,略置官级,听其辟士。督抚、县令,都仿照此制。那有政绩的如同升迁的公卿,庶几宰府多才,可助谋议。然后再分遣亲近王公大臣游历,以资熟悉练达。罢去官吏随从阍役繁重,以示亲民。免除严刑长跪,以体恤民艰。厚俸禄养廉,以勉励吏耻。这样则顺应天下人心,激发天下民气,合天下之知以为知,取天下之才以為才。天下臣庶,欣喜舞蹈,奔走感动,乐事劝功,尊君亲上。然后再兴举新法,经营百事,昭明融洽,天下一家。没有细微的弊端而不除去,没有细微的利益而不兴举。只要皇上意之所欲为,无不如志了。皇上果真讲明不惑,断然施行,那么致力之先后,成功之期效,都可以为皇上次第言说。先引咎罪己,以收天下之心;其次赏功罚罪,以伸天下之气。然后再举逸起废,求言广听,广设顾问以尽人才,设置议郎以通下情。几道诏书一下,天下雷动,想望太平,外国变色收敛双手受约了。三个月之内,怀才抱艺之士,云集都城;强国救时之策,并伏阙下。皇上与大臣,聚精会神,延引讲问,概括言之要,次第推施。选择士之英,随器拔用,赏擢不拘常格,以鼓士气;淘汰庸冗,以澄清官方。于是简化随从,厚俸禄,增幕府,改革官制,政皆疏通。立道学,开艺科,翻译书籍,派遣游学,教也具举。征召议郎,则易于筹饷,而借民发行钞票都可图谋荣耀。智学则各竭心思,而巧制精工,可以日出。然后再铁路与邮政并举,开矿与铸银兼行,农业与商业俱开,使才与将才并蓄,都在一年之内,可以大起宏规。

中土海禁久开,颇有艺学之士,分为教习,各赴荣途。至于三年,铁路之大段有成,矿产之察苗有绪,书藏设报馆,开游学,多归新制,纷出诸学,明备人才,并起道路大辟,知识俱开,荒地渐垦,工院渐众,游民渐少,乞丐渐稀,童塾皆识字知算之人,农工有新制巧思之法,织布制造渐可收内地之利,商务轮舶渐可驰域外之观,然后练兵选将,测海制械,次第可讲矣。迟以十年,诸学如林,成才如麻,铁路罗织,矿产洋溢,百度举而风俗成,制造极精,创作极众,农业精新,商货四达,地无余利,人有余饶,枪船械之俱巧,训练驾驶之俱精,富教既举,武备亦修。夫以欧洲十六国合其人数,仅二万万,我乃倍之,以二千万之练兵,加数百艘之铁舰,扬威海外,谁能御之?凡此成功,可以期而计效者也。然今左右贵近,率以资格致大位,多以安静为良图,或年已耆耄,精神渐短,畏言兴革,多事阻挠,必谓天泽当严,官制难改,求言求才,徒增干进之士,开院集议,有损君上之权。夫君贵下施,天宜交泰,冗官宜革,掣权非时,既已言之。若夫大考以诗赋超擢,馆选以楷法例授,同为干进,抑何取焉?况进言荐举之士,必多倜傥之才,遗大投艰之时,贵有非常之举。我圣祖仁皇帝开鸿博之科,正当滇乱之日,乃知圣人之宏谟,固非常人所识度也。岂可以一二滥竽而阻非常之盛举哉?至会议之士,仍取上裁,不过达聪明目,集思广益,稍输下情,以便筹饷用人之权,本不属是,乃使上德之宣,何有上权之损哉?若谓皇上万几殷繁,宵旰勤劳,上书既众,报纸益多,既费顾问之时,安有披览之暇?岂知上书虽多,提纲先见其无关政要,派人阅读其指陈切要,即于顾问之处,可以集众讲求。其有燕暇,随意阅报,但使得备乙览,已可风化肃然,吏不怀奸,人皆自励矣。若狃于俗说,不能扫除,则举事无人,百弊丛积,稍变一二,终难补苴,而民日以贫,兵日以弱,士日以愚,国日以蹙,强夷环逼于外,会匪蔓延于内,五年之间,江浙闽广滇桂,恐不能保,十年之内,皖楚辽藏蒙回,亦虑变生,二十年后,败坏非所敢知矣。此尚言其常者,若瓦解之患,则旦夕可致,殷鉴不远,即在前明得失之效如此。皇上果何择焉?窃闻皇上触念时艰,顿足忧叹,愓励之心达着于外,推此一念,可以大有为者也。然有自强之心而不能充,居莫强之势而不能用,窃为皇上惜之。尝推皇上有忧危之心而不能赫然愤发,扫除更张者,大半牵于庸臣无动为大之言,容悦谨媚之习。夫诸臣当有事则束手无策,坐受缚割;当无事则容媚畏谨,苟持禄位。今者在皇上则土地已割矣,在诸臣则富贵无恙也。方其私忧窃叹,亦有危心,无如畏谨成风,迫为容悦。《诗》说谓:“与师处者帝,与友处者王,与奴隶处者亡。”皇上日与容悦之臣处,惟有拜跪唯诺,使令趋走而已,安得不致今日之事哉?上尊下媚,中塞外侮,谋不能用,逆耳不能入,以此而求自强,犹之楚而北行,其道背矣。然二十年来,粉饰承平,大臣皆非以才能进用,率以年资累官,但以供文字奔走之劳,本不能责以旋乾转坤之任,惟在皇上内审安危,断自圣衷而已。夫中国人主之权,雷霆万钧,惟所转移,无不披靡。昔齐桓公好紫,举国皆服;秦武王好勇士,举国尚今以楷法诗文驱天下,而人士皆奔走风从。然则抚有四万万人,何施而不可,何欲而不得哉?又视皇上所措而已。皇上居可为之位,有忧愤之心,当万难少缓之时,处不能自已之势,不胜大愿,伏乞皇上讲明理势之宜,对较中外之故,特奋干断,龚行天健,破积习而复古义,启堂构而立新基,无为旧俗所牵无为庸人所惑,纡降尊贵,通达下情,日见贤才,日求谠论,以整纪纲而成大化,雪仇耻而扬天威。宗庙幸甚,天下幸甚。职疏逖小臣,岂敢妄参大计?但目击国耻,忧思愤盈,栋折榱坏,同受倾压。今将南归,感激圣明,瞻望宫阙,眷恋徘徊,不能自已。

译中原海禁长久开放,颇有精通技艺学问的人士,被分派为教习,各自奔赴显贵的仕途。到了第三年,铁路的大段工程已经建成,矿产的勘察开采有了头绪,藏书馆和报馆设立,派遣留学生,大多归于新式制度,各种学科纷纷兴起,人才明确完备,道路大加开辟,知识全面开启,荒地逐渐开垦,工学院逐渐增多,游民逐渐减少,乞丐逐渐稀少,儿童私塾都是识字懂算术的人,农业和工业有新的制度、巧妙的构思,织布制造逐渐可以获取内地的利益,商务轮船逐渐可以驰骋于域外展示风采,然后训练军队、选拔将领,测量海洋、制造器械,可以依次推行了。

再等十年,各类学问如森林般繁盛,成才者如麻草般众多,铁路纵横交错,矿产丰富充沛,各项事业兴起而风俗形成,制造极其精良,创作极其众多,农业精细新颖,商货四通八达,土地没有剩余的利益,人民有富余的物资,枪炮舰船器械都精巧,训练驾驶都精通,富国教民既已推行,武备也修治好了。

拿欧洲十六国合并其人口,仅仅二万万,我国却是它的两倍,用二千万的练兵,加上数百艘的铁舰,扬威海外,谁能抵挡?所有这些成功,可以预期并计算成效。

然而现在左右近臣,大多凭借资历获得高位,多把安静无为当作良策,有的年纪已老,精神渐衰,害怕谈论兴利除弊,多事阻挠,必定说天恩地泽应当严正,官制难以更改,征求言论和人才,只会增加投机钻营的人,开设议院集议,有损君上的权力。

君主贵在向下施恩,天道适宜上下交泰,冗官应当革除,掣肘权力不合时宜,这些已经说过了。至于大考以诗赋超常提拔,馆选以书法惯例授官,同为投机钻营,又何必取用呢?况且进言荐举的人士,必定多是杰出的人才,在遗留重大困难之时,贵在采取非常之举。

我圣祖仁皇帝开设鸿博科,正当云南叛乱之日,由此可知圣人的宏大谋略,本来不是常人所认识的。难道可以因为一两个滥竽充数的人而阻止非常盛大的举措吗?至于会议的人士,仍然由皇上裁决,不过是通达聪明耳目,集思广益,稍微传达下情,以便筹饷用人的权力,本来不属于这里,那么使皇上的美德宣示,哪有损害皇上权力的呢?

如果说皇上政务繁忙,日夜勤劳,上书的人既多,报纸又益多,既耗费顾问的时间,哪有阅览的闲暇?岂知上书虽多,提纲先见其无关政务要害,派人阅读其指陈切要之处,即在顾问的地方,可以集合众人讲求。如果有闲暇,随意阅报,但使得备皇上阅览,已可使风化肃然,官吏不怀奸邪,人们都自我勉励。

如果拘泥于俗说,不能扫除,那么做事无人,百弊丛积,稍微改变一二,终究难以弥补,而百姓日益贫困,军队日益削弱,士人日益愚昧,国家日益困窘,强敌环逼于外,会匪蔓延于内,五年之内,江浙闽广滇桂,恐怕不能保全,十年之内,皖楚辽藏蒙回,也担心变故发生,二十年后,败坏程度不敢想象。

这还是说平常的情况,如果瓦解的祸患,那么旦夕可致,殷商的鉴戒不远,就在前明得失的效果如此。皇上究竟选择什么?

私下听说皇上触动时艰的念头,顿足忧叹,警惕勉励之心达于外表,推此一念,可以大有作为。然而有自强之心而不能充实,居莫强之势而不能用,私下为皇上惋惜。曾推想皇上有忧危之心而不能赫然奋发,扫除更张者,大半牵制于庸臣无动为大之言,容悦谨媚的习气。

那些大臣当有事则束手无策,坐受割地;当无事则容媚畏谨,苟且保持禄位。现在在皇上则土地已割,在诸臣则富贵无恙。方其私忧窃叹,也有危心,无奈畏谨成风,被迫容悦。

《诗》说:“与师处者帝,与友处者王,奴隶处者亡。”皇上日与容悦之臣相处,只有拜跪唯诺,使令趋走而已,怎能不致今日之事?上尊下媚,中塞外侮,谋不能采用,逆耳不能入,以此而求自强,犹如楚而北行,其道背矣。

然而二十年来,粉饰承平,大臣皆非以才能升用,率以年资累官,但以供文字奔走的劳役,本不能责以旋乾转坤的责任,惟在皇上内审安危,断自圣衷。

中国人主的权力,雷霆万钧,惟所转移,无不披靡。昔日齐桓公好紫,举国皆服;秦武武好勇士,举国尚今以楷法诗文驱动天下,而人士皆奔走风从。那么抚有四万万人,何施而不可,何欲不得?又视皇上所措而已。

皇上居可为之位,有忧愤之心,当万难稍缓之时,处不能自已之势,不胜大愿,恳请皇上讲明理势之宜,对较中外之因,特奋干断,龚行天健,破除积习而复古义,启堂构而立新基,不为旧俗所牵,不为庸人所惑,纡降尊贵,通达下情,日日接见贤才,日日寻求正直言论,以整饬纪纲而成大化,雪仇耻而扬天威,宗庙幸甚,天下幸甚。

职乃疏远小臣,岂敢妄参大计?但目睹国耻,忧思愤盈,栋折榱崩,同受倾压。今将南归,感激圣恩,瞻望宫阙,眷恋徘徊,不能自已。

用敢再竭愚诚,冀补万一。其推行之节目,经理之章程,细繁重不能详及。如蒙垂采,或赐召对,当别辑书进呈。不胜冒昧战栗之至,伏乞代奏皇上圣鉴。谨呈

译我冒昧地再次竭尽愚诚,希望能弥补万一。至于推行的具体细节、管理的规章制度,因为琐碎繁重,无法详尽陈述。如果蒙您采纳,或许能召见我当面陈述,我将另行编纂书籍进呈。我冒昧惶恐到了极点,恳请您代为向皇上奏报,请皇上圣明鉴察。恭敬地呈上

强邻环伺谨陈愚计疏

薛福成

奏为强邻环伺,世变方殷,谨陈愚计略备,采择恭折,仰祈圣鉴事。窃臣博考舆图,遐稽史籍,知我国家幅员之广,轶汉迈唐,而超越于宋明数倍。惟元代极盛之时,差足比隆。然元之塞外诸部,不时自为分裂,未若我圣朝之一统无外,控制得宜。盖形势之雄,治平之久,人民之众,洵莫与京矣。自泰西诸国航海东来,始不过藉互市之名,逐什一之利。相狎既久,寖有违言。衅端之起,仅在五十余年以前。谋臣议论不一,忽和忽战,累次失利,纷纭者逾二十年,而元气已大损矣。厥后更定约章,稍持和局,外警之迭起,环生者几于无岁无之。中外筹议,不能不以防海为兢。兢地之险者扼之,土之荒者辟之,军之阙者设之,才之乏者练之,械之精者购之,艺之良者习之。盖既经荩臣硕辅,内外合谋,苦心经营者亦逾二十年。中国声威稍稍异于畴昔,然濒海之区,回环万数千里,布置既已难周,犹且艰于物力,缺于人才,限于时势,格于议论,措施不过十之二三。而狡寇窥逼之大势,又不仅在海而在陆矣。臣窃按英、俄、法三国,欧罗巴著名强国也。其国都皆距中国三四万里。彼知西洋大小诸邦竞能自立,难逞雄图,未肆西封,遂勤东略。英人初藉公司之力,蚕食五印度,未几而沃壤数万里尽为所并,遂与我之西藏为比邻,近且胁服阿富汗、克什弥尔、巴达克山、什克南诸部为英属国。其大势骎骎北向,既越葱岭而与我之回疆相接,南并缅甸而云南之迤南、迤西悉与毘连矣。俄国自兴安岭以外,东傅于海,包我黑龙江全境暨外盟蒙古、乌梁海诸部,西轶新疆诸城,地势尤为广远。自咸丰年间来索旧地,而黑龙江以南、乌苏里河以东勘界一误,蹙地数千里,至今西人动辄借口,谓为中国不重边地之明证,侵夺之谋无时或息。俄人又于同治年间乘我内寇不靖,稍以兵力吞灭浩罕、布鲁特、哈萨克、布哈尔诸回部。自是俄境亦接回疆,其地匝我三陲,回环殆不下二万余里。法人自争得越南,旋胁取真腊一国归其保护,近又侵割暹罗湄江东岸之地。疆圉愈固,气势自雄,而两广、云南边外益以多事。由斯以观,中国东南两面大海绕之,其自东北以讫西南,则三强国之境绕之。防于海者,动虞诸国窥伺;防于边者,日与三国周旋。至于南洋诸岛,星罗▯布,昔人所谓海外杂国,东南际天地以万数,时候风潮朝贡者,今已为英与荷兰、西班牙三国之外府,竟无一岛能自存者。此殆宇宙之奇变,古今之创局也。然犹有可冀者,曰彼虽盛于一时,终将衰于异日。顾臣观西洋大国图治之原,颇有条理,英、俄、法皆创国数百年,或近千年,炎炎之势不始今日。今其制胜之术屡变益精:舟车则变而火轮矣,音信则变而电传矣,枪则变而后瞠矣,战舰则变而铁甲矣,水雷则变而鱼雷矣,火药则变而无烟矣,窥敌则变而用气球矣,照夜则变而用电灯矣。专家之学互殚智力,往往能制驭水火,呼吸风霆,新艺迭出,殆无穷期。其恃强逞威之具既如此。

然犹有可慰者,曰彼既与我和好,未必遽蓄狡谋。顾国必自强而后和可恃。夫制敌而不制于敌者,莫如铁路。英之铁路,一已抵西藏近边之大吉岭,一已达云南近边之新街。俄之铁路,将由塔什干而趋浩罕,近复经营西伯利亚铁路,东联珲春、海参崴。法开铁路以通商货,已由河内直接谅山,而我无一足以应之。俄人移我界碑,胁我属部之事,时有所闻。迩来粕米尔一役,终不脱占地故智。英人力争野人山地,印度各官志在分据险要,侵逼滇疆。臣因滇缅分界,知其隐衷。法人注意滇南诸土司,已见端倪。彼既撤我藩篱,稍久必窥堂奥。其贪得无厌之情,又如此。盖事变如此之棘,时局如此之艰,皆肇端于此。数十年内,夫自开辟以来,神圣之所缔造,文物之所弥纶,莫如中国。一旦欧洲强国四面环逼,此巢燧、羲轩之所不及料,尧舜、周孔之所不及防者也。

译强邻环伺谨陈愚计疏

薛福成

奏为强邻环伺,世变正急,谨呈献愚见,略备采择,恭敬上奏,仰求圣上鉴察之事。私下臣广泛考察地图,远查史籍,知道我国疆域之广,超过汉朝和唐朝,更是宋朝和明朝的数倍。只有元朝极盛之时,才勉强可以比肩。然而元朝塞外的各部族,时常自行分裂,不如我圣朝统一天下,没有外患,控制得当。大概论形势之雄伟,治世之长久,人口之众多,确实没有谁能比得上。自从泰西各国航海东来,起初不过是借着通商的名义,追求微薄的利润。相互熟稔久了,渐渐产生违逆之言。衅端之起,仅在五十多年前。谋臣议论不一,忽而求和忽而开战,屡次失利,纷乱的局面超过二十年,而国家的元气已经大损了。后来重新订立条约,稍微维持和平局面,外患的接连兴起,几乎每年都有。中外筹议,不能不以防海为兢兢业业之事。地势险要的地方扼守它,土地荒废的地方开垦它,军队缺少的地方设立它,人才缺乏的地方训练他们,器械精良的地方购买它,技艺优良的地方学习它。大概已经经过忠臣重臣,内外合谋,苦心经营也超过二十年。中国声威稍稍不同于往昔,然而濒海的区域,环绕数万千里,布置已经难以周全,况且还艰难于物力,缺乏人才,受限于时势,拘泥于议论,措施不过十之二三。而狡猾敌寇窥伺逼迫的大势,又不仅仅在海,而在陆地了。臣私下考察英、俄、法三国,是欧罗巴著名的强国。它们的首都都距离中国三四万里。它们知道西洋大小各国都能自立,难以施展雄图,未向西扩张,于是勤于向东略取。英国人起初借着公司的力量,蚕食五印度,不久数万里的肥沃土地都被其兼并,于是与我国的西藏成为邻居,近来又胁迫降服阿富汗、克什米尔、巴达克山、什克南等部族为英国的属国。其大势渐渐向北,已经越过葱岭与我国的回疆相接,向南兼并缅甸,云南的迤南、迤西全都与其毗连了。俄国自兴安岭以外,向东延伸到海边,包揽我国黑龙江全境以及外盟蒙古、乌梁海等部族,向西超越新疆各城,地势尤为广远。自从咸丰年间来索取旧地,而黑龙江以南、乌苏里河以东的勘界一错,缩减土地数千里,至今西方人动辄借口,说这是中国不重视边地的明证,侵夺的阴谋无时或息。俄国人又在同治年间趁我国内寇不靖,稍微用兵力吞灭浩罕、布鲁特、哈萨克、布哈拉等回部。从此俄国疆域也接回疆,其地环绕我国三边,回环大概不下二万余里。法国人自从争得越南,随即胁迫夺取真腊一国归其保护,近来又侵割暹罗湄江东岸的土地。疆域更加巩固,气势自然雄壮,而两广、云南边外更加多事。由此看来,中国东南两面大海环绕,其自东北到西南,则三强国的疆域环绕。防海者,动辄担忧各国窥伺;防边者,每日与三国周旋。至于南洋诸岛,星罗棋布,古人所说的海外杂国,东南际天地以万数,按时候风潮朝贡的,如今已成为英与荷兰、西班牙三国的外府,竟无一岛能自存。这大概是宇宙的奇变,古今的创局。然而还有可希望的,说它们虽然一时强盛,终将衰落于异日。但臣观察西洋大国治理国家的根本,颇有条理,英、俄、法都建国数百年,或近千年,炎炎之势不始于今日。如今它们制胜的方法屡变益精:舟车则变为火轮了,音信则变为电传了,枪则变为后膛枪了,战舰则变为铁甲舰了,水雷则变为鱼雷了,火药则变为无烟药了,窥敌则变为用气球了,照夜则变为用电灯了。专家之学互相竭尽智力,往往能制驭水火,呼吸风霆,新技术迭出,几乎无穷期。它们恃强逞威的工具既如此。

然而还有可安慰的,说它们既然与我和好,未必立刻蓄谋狡诈。但国家必须自强而后和约可恃。制敌而不被敌所制者,莫如铁路。英国的铁路,一条已抵达西藏近边的大吉岭,一条已达云南近边的新街。俄国的铁路,将由塔什干趋向浩罕,近来又经营西伯利亚铁路,东联珲春、海参�。法国开铁路以通商货,已由河内直接谅山。而我无一足以应对。俄国人移动我国界碑,胁迫我国属部之事,时有所闻。近来粕米尔一役,终不脱占地故智。英国人力争野人山地,印度各官志在分占险要,侵逼滇疆。臣因滇缅分界线,知道其隐衷。法国人注意滇南诸土司,已见端倪。它们既然撤去我国藩篱,稍久必窥堂奥。它们贪得无厌之情,又如此。大概事变如此棘手,时局如此艰难,都肇端于此。数十年内,夫自开辟以来,圣人所缔造,文物所弥纶,莫如中国。一旦欧洲强国四面环逼。

今欲以柔道应之,则启侮而意有难餍;以刚道应之,则召衅而力有难支;以旧法应之,则违时而势有所穷;以新法应之,则异地而俗有所隔。交涉之事,日繁一日;应付之机,日难一日。诚不知何所底止矣。惟是通变方能持久,因时所以制宜。伊古盛时,或多难以保邦,或殷忧而启圣。臣愚以为皇上值古未有之奇局,亦宜恢古未有之宏谟。夫英国地多而势散,俄国土旷而人稀,法国政烦而民困。彼有所长,亦有所短;我有所短,亦有所长。诚能弃所短而集所长,自可用所长而乘所短。未得其术,则难者益难;苟握其要,则难者亦易。臣谨择其约而易行者,请为圣主陈其大:一曰励人才。所谓才者,何?常时方无事,则以黼黻隆平为贵;时方多事,则以宏济艰难为先。夫道德之蕴,忠孝之怀,诗书之味,此其体也。而论致用于今日,则必求洞达时势之英才,研精器数之通才,练习水陆之将才,联络中外之译,才体用兼该,上也;体少用多次也。当风起初开之际,必有妙术以鼓舞之,则人自濯磨矣。迨豪彦竞进之时,必择贤能而倚任之,则事无丛脞矣。才之振奋,默运于九重之精神,劝之有具,斯培之有本;培之有本,斯用之不穷。至于多设学堂,随地教人;多选学生,出洋肄业,亦皆储才之要端也。一曰整武备,欧州诸邦以战立国者,一二千年,凡事皆有专门名家,故中国练军不能不参仿西法。海军取法于英,陆军取法于德,已稍着成效矣。顾北洋而外,推行未广,尚不足以建威销萌。且论今日海军,不在骤拓规模,而在简核名实;不在遽添船,而在增练材艺。俟其成效足与西军相颉颃,再援昔日化一为三之议,扩充分布,则海疆自可无虞。至各省绿营疲窳特甚,前督抚臣曾国藩、胡林翼已早言之,似宜先就临边之地与英、俄、法相近者,稍稍变绿营为练军,因其旧饷给以新式火器,而以西法部勒之,渐除废弛拘挛之习,免为西人所笑侮。又查有可屯垦之地,不妨酌置练军,或仿漠河金矿之例,许公司集股开矿,练营自护,随时操练以备调用,似亦两得之道也。一曰浚利源,泰西诸国竞筹藏富于民之法,然后自治自措之裕。如即臣所谓养才练兵,亦非帑项充盈不可。盖生财大端在振兴商务,商务以畅销土货为要诀,欲运土货以创筑铁路为始基。今者国家既筹的营造山海关铁路,以期渐达于东三省,此固护边至计也。然地势稍偏,土货不旺,尚需岁贴养路巨费,恐非持久之局。今欲使此路广引商货,化贫为富,似非通内地铁路不为功。内铁路地仍宜查照湖广督臣张之洞原议,分年筹费,由汉口开路以抵芦沟桥而达山海关,则秦、陇、楚、蜀、晋、豫之土货日出日多,转输益远,商利自饶,必有自集公司依干路以筑枝路者,不必官为筹寖假六通四辟富庶之机,蒸蒸日上,不仅有事时征兵运饷为便矣。

译如今若用柔顺之道应对,则会招致轻侮,且对方贪欲难以满足;若用强硬之道应对,则会引发冲突,且我方力量难以支撑;若用旧法应对,则违背时势,且局势会陷入困境;若用新法应对,则地域不同,且风俗有所隔阂。外交事务,一天比一天繁杂;应对的时机,一天比一天艰难。实在不知道最终会落到什么地步。只有通达变化才能长久维持,顺应时势才能制定适宜的策略。自古盛世,有的因多难而保全国家,有的因深重忧患而开启圣明。臣愚昧地认为,皇上正值古所未有的奇特局面,也应施展古所未有的宏大谋略。英国地域广阔但势力分散,俄国土地辽阔但人口稀少,法国政令繁杂而百姓困苦。他们有所长,也有所短;我们有所短,也有所长。如果能舍弃短处而汇集长处,自然可以用我们的长处去乘他们的短处。如果没有掌握方法,那么困难会变得更加困难;如果掌握了关键,那么困难也会变得容易。臣谨慎地选择那些简要而易于实行的措施,请向圣主陈述其要点:

第一是激励人才。所谓人才,是指什么?平时太平无事时,以粉饰太平为贵;时局多事时,以解决艰难为先。道德的涵养,忠孝的情怀,诗书的韵味,这是人才的根本。但论及在今天的实际应用,则必须寻求通晓时势的英才,精通器械数理的通才,熟习水陆作战的将才,联络中外的翻译人才,根本与应用兼备,是上等人才;根本稍缺而应用较多,是次等人才。在风气初开之际,必须有妙法来鼓舞他们,那么人们自然会磨砺自己。等到杰出人才竞相进取之时,必须选拔贤能并倚重任用他们,那么事务就不会杂乱无章。人才的振奋,暗中受朝廷精神的感召,有鼓励的手段,就有培养的根本;有培养的根本,就有用之不竭的人才。至于多设学堂,随地教化百姓;多选学生,出洋学习,也都是储备人才的重要方面。

第二是整顿武备。欧洲各国靠战争立国已有一两千年,凡事都有专门名家,所以中国训练军队不能不参酌仿效西法。海军效法英国,陆军效法德国,已经稍见成效了。但是北洋之外,推行不广,尚不足以建立威信、消除祸患。且论今日海军,不在于突然扩大规模,而在于精简核实名实;不在于急忙增添船只,而在于增加训练技艺。等到成效足以与西军抗衡,再援引昔日化一为三的建议,扩大分布,那么海疆自然可以无忧。至于各省绿营特别疲弱,前督抚大臣曾国藩、胡林翼早已说过,似乎应先就在边境之地以及与英、俄、法相近的地方,稍微将绿营改为练军,利用原有的军饷供给新式火器,并用西法统率他们,逐渐消除废弛拘挛的习气,以免被西人嘲笑轻侮。又查有可以屯垦的土地,不妨酌情设置练军,或者仿效漠河金矿的例子,允许公司集股开矿,练营自行保护,随时操练以备调用,似乎也是两全其美的办法。

第三是疏通利源。西方各国竞相筹划藏富于民的方法,然后自治自措才充裕。如臣所说的培养人才、训练军队,也不是国库充盈不可。大概生财的大端在于振兴商务,商务以畅销土货为关键,想要运输土货,以创建铁路为基础。如今国家已经筹划营造山海关铁路,以期逐渐通达东三省,这固然是保卫边疆的至计。但是地势稍偏,土货不旺,尚需每年补贴养路的巨额费用,恐怕不是长久之计。如今想要使这条路广泛吸引商货,化贫为富,似乎不打通内地铁路就不能成功。内地铁路仍应查照湖广总督张之洞的原议,分年筹措费用,从汉口开路到达芦沟桥再至山海关,那么秦、陇、楚、蜀、晋、豫的土货会越来越多,转运更远,商业利益自然丰厚,必定有自行集资的公司依据干路来修筑支线,不必由官府筹措。不久六通四辟,富庶之机蒸蒸日上,不仅有事时征兵运饷方便罢了。

臣又尝阅光绪初年各关贸易总册,洋货入口与土货出口,厥价足相抵。近年洋货骤赢,土货骤绌,中国每岁耗银至三四千万两,则以洋布、洋纱畅销故也。盖其为物出自机器,洁白匀细,工省价廉,华民皆乐购用,而中国之织妇、机女束手坐困者,奚啻千百万人?今上海、武昌皆已购机设厂织布纺纱,天津亦有纺纱之议。诚宜推之各省及各郡县,官为设法提倡,广招殷商设局分司,优免税厘,俾资鼓励,收回利权,莫切于此。其它养蚕缫丝之法,植茶焙叶之方,炼铁开煤之学,一一讲求整顿,岂非利用厚生之政,探本握要之图乎?一曰重使职。昔汉武帝诏举茂才异等,可为将相及使绝国者,西洋诸国或以宰相及外部大臣出为全权公使,或以资深望重之总督出为全权公使,其视使职与将相并重。大抵相臣襄内政,使臣襄外务,外与内相表里也。将臣尚武力,使臣尚文辩,辩与力相补救也。有百年边安之计,定于三寸舌者,富弼之使契丹是也。有一介行李之驰,贤于十万兵者,陆贾之使南粤是也。方今英、俄、德、法、美数大国各挟胜势以相陵相伺,其事体又与古迥异。彼与我立约通商,定界动辄有大利大害倚伏乎其中。臣尝谓国势之振兴,不尽恃战胜攻取,但能于交涉数大端措注合乎机宜,恢张自有明效。夫总理衙门所恃为耳目、为手足、为心膂者,莫如使臣。中国古多卓荦之士,然今尚稍艰其选者,不讲之于豫也。西洋久着强盛之绩,然今尚不竭于用者,能练之以渐也。伏愿树之准绳,明示激劝,则风声一播,足以奔走天下,俾人人以经济为先资,以远谟为急务。上之所重,下亦重;之下之所重,效自随之,亦在圣意之专注而已。以上四端,类皆劳臣之所经画,圣主之所施行,臣不过稍请变而通之,扩而大之,用力既专,收效自倍。庶冀纾外患,而固邦本。大抵英人坚韧,俄人倔强,法人蛮横,而探其狡黠之谋,则各造乎其极,殊令我有应接不暇之苦。然论我固有之权力,苟善用之,未尝不为彼所深惮。诚使经理日宏,贤能日奋,必善审三国之变而备之可也;即徐待三国之衰而制之,亦可也。傥因循而不早为计,则敌已迫矣,患已深矣,儳焉不可终日矣。《诗》曰:“心之忧矣,疢如疾首。”微臣奉使四国,稍睹外洋情势,辄敢贡其拳拳之愚,不胜战栗彷徨之至。所有强邻环伺,世变方殷,谨抒愚计,缘由理合,恭折密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谨奏

  变法自强疏

胡燏棻

奏为因时变法,力图自强,谨条陈善后事宜,恭折仰祈圣鉴事。臣闻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盖穷变通久,因时制宜之道,不同也。上年倭人肇衅,陆师屡挫,海军继失,寇焰猖狂,神人共愤。我皇上不忍两国生灵久罹锋镝,以大字小,舍战言和,虽两害从轻,计不能不出于此。然自古驭外之策,断无一意主和可以久安之理。唐于吐蕃,宋于金人,是其明鉴。今辽河以东失地千里,虽由俄、法、德三国合起而争,许还故土,但倭人仍有从容商议之语,恐不免枝节横生。台湾交地,近复激成变端。倭人能否不起责言,固难预料。然此风一开,事变一日亟一日。及今而不思改计,窃恐数年以后大局更不堪设想。目前之急,首在筹饷,次在练兵。而筹饷、练兵之本源,尤在敦劝工商,广兴学校。伏查国家赋税所入,岁有常经,今忽添此二万万两之兵费,非借洋债,从何措置?以最轻利息六厘计算,每年需息银一千二百万两,而陆续偿还本银尚不在此数。且自上年用兵以来,关内外各路添兵购械,所借华洋商应偿本息已属不少。此外奉、直两省善后事宜,仍须节节增修,次第兴举。北洋海军亦不能不从新创办,以图补苴。约计购船置械,非数千万金不能成军。此后水陆所需,每岁又不下千余万金。入者祇有此数,出者骤然加增,虽日责司农以筹划度支,亦恐无从应付。窃观泰西各国,无论军饷工程,千万之需,咄嗟立

译臣又曾查阅光绪初年各海关的贸易总账,当时洋货进口与土货出口的总值大致相当。近年来洋货突然大量增加,土货突然大幅减少,中国每年耗损白银多达三四千万两,这是因为洋布、洋纱畅销的缘故。因为这些物品出自机器制造,洁白均匀细密,节省人工且价格便宜,中国百姓都乐于购买使用,而中国从事纺织的女工、织布的女子束手无策、坐困愁城的人,何止千百万人?如今上海、武昌都已经购买机器设立工厂织布纺纱,天津也有纺纱的提议。确实应该推广到各省及各郡县,由官府设法提倡,广泛招揽富商设立机构分工管理,给予免除税厘的优待,以此作为鼓励,收回利权,没有比这更切实的办法了。其他如养蚕缫丝的方法、种植茶叶烘焙茶叶的技艺、炼铁开煤的学问,一一讲求整顿,这难道不是利用资源、丰厚民生的政治,以及探究根本、把握要害的图谋吗?

第一点,重视使臣的职责。从前汉武帝下诏举荐才能出众、不同寻常,可以担任将相以及出使遥远国家的人,西洋各国有的派宰相及外部大臣出任全权公使,有的派资历深、声望重的总督出任全权公使,他们看待使臣的职责与将相并重。大体上,宰相辅佐内政,使臣辅佐外交,外交与内政互为表里。将臣崇尚武力,使臣崇尚文辞辩才,辩才与武力相互补救。有百年边疆安宁的计策,由三寸不烂之舌决定的,富弼出使契丹就是例子。有一次轻车简从的奔驰,胜过十万军队的,陆贾出使南粤就是例子。当今英国、俄国、德国、法国、美国几个大国各自凭借优势相互欺凌、相互窥伺,其情势又与古代截然不同。他们与我们订立条约通商,划定边界,动辄其中隐藏着巨大的利益或祸害。臣曾认为国家势力的振兴,不完全依赖战胜攻取,只要能在交涉的几个重大方面措施合乎时机,自然会有明显的成效。总理衙门所依赖作为耳目、手足、心腹的,莫过于使臣。中国古代多有卓越的人才,然而现在尚且难以选拔,是因为平时不加以培养。西洋长期保持强盛的业绩,然而现在尚且不枯竭,是因为能够逐渐加以训练。恳请树立标准,明确激励劝勉,那么风气一旦传播,足以驱使天下人,使人人以经世济民为根本,以深远的谋略为急务。上面所重视的,下面也重视;下面所重视的,效果自然随之而来,这也在于圣上意志的专注罢了。

以上四点,大都是劳臣所筹划、圣主所施行的,臣不过稍请变革并贯通,扩展并扩大,用力既专一,收效自然加倍。希望借此缓解外患,巩固国家根本。大体上英国人坚韧,俄国人倔强,法国人蛮横,而探究他们狡诈的谋略,则都达到了极致,实在让我有应接不暇的痛苦。然而论及我们固有的权力,如果善于运用,未曾不被他们深深忌惮。如果管理日益宏大,贤能之人日益奋发,必定能善于审视三国局势的变化并防备他们;即使慢慢等待三国衰落而制服他们,也是可以的。倘若因循守旧而不早作打算,那么敌人已经逼近,祸患已经深重,慌乱不安无法终日维持了。《诗经》说:“心中的忧愁啊,痛苦得像头痛一样。”微臣奉命出使四国,稍微目睹外洋的情势,便敢贡献我诚恳的愚见,不胜战栗彷徨之至。所有强邻环绕窥伺,世变正急迫,谨陈述愚计,缘由理合,恭敬地密折陈述,伏乞皇上圣鉴训示。谨奏

变法自强疏

胡燏棻

奏为顺应时势变革法律,力图自强,谨分条陈述善后事宜,恭敬地折奏仰求圣鉴的事。臣听说五帝时代不同,不沿袭相同的音乐;三王世代不同,不承袭相同的礼仪。这是因为穷尽变化、通达长久,顺应时势制定适宜措施的道理不同。去年日本挑起事端,陆军屡次受挫,海军接着失利,敌寇气焰猖狂,神人共愤。我们皇上不忍心让两国百姓长久遭受战火,以大国的身份对待小国,舍弃战争谋求和平,虽然两害相权取其轻,计策不能不出于此。然而自古以来驾驭外邦的策略,断没有一味主和可以长久安定的道理。唐朝对待吐蕃,宋朝对待金人,就是明显的鉴戒。如今辽河以东失地千里,虽然是由俄、法、德三国合力争夺,答应归还故土,但日本人仍有从容商议的话语,恐怕不免枝节横生。台湾交接土地,近来又激起变故。日本人能否不提出责难,固然难以预料。然而这种风气一旦打开,事变一天比一天紧急。到现在还不考虑改变计策,私下恐怕几年以后大局更不堪设想。目前的急务,首在筹措军饷,其次在训练军队。而筹措军饷、训练军队的根本,尤其在于敦劝工商,广泛兴办学校。据查国家赋税收入,每年有常规,现在忽然增加这两万万两的军费,不借洋债,从何处筹措?以最轻的利息六厘计算,每年需利息银一千二百万两,而陆续偿还本金尚不在此数。而且自从去年用兵以来,关内外各路增兵购买器械,所借华洋商款应偿还的本息已属不少。此外奉天、直隶两省的善后事宜,仍须节节增修,依次兴办。北洋海军也不能不重新创办,以图补救。约计购买船只置办器械,没有数千万金不能成军。此后水陆所需,每年又不下千余万金。收入只有这些,支出骤然增加,即使每天责令司农筹划财政,也恐怕无从应付。私下观察西洋各国,无论军饷工程,千万的需求,顷刻间就能

办。何者?藏富于民,多取之而不为虐,而民亦乐输以奉其公。彼其器械日制而日精,商务日开而日盛,水陆之兵日练而日强。盖董劝之始,国家设各项学校以培植之,艺术既成,分各项官守以任使之,故民有人人自奋之思,治有蒸蒸日上之势。今中国土地之广,人民之众,物产之饶,为泰西各国所未有。办理洋务以来,于今五十年矣。如同文、方言馆、船政、制造局、水师、武备学堂,凡富强之基,何尝不一一仿行?而迁地弗良,每有淮橘为枳之叹。固由仅袭绪余,未窥精奥;亦因朝廷所以号召人才者,在于科目,天下豪杰所注重者,仍不外乎制艺、试帖、楷法之属,而于西学不过视作别途。虽其所造已深,学有成效,亦第等诸保举议之流,不得于正途出身之列。操术疏斯,收效寡也。日本一弹丸岛国耳,自明治维新以来,力行西法,亦仅三十余年,而其工作之巧,出产之多,矿政、邮政、商政之兴旺,国家岁入租赋共约八千余万圆。此以西法致富之明效也。其征兵、宪兵、预备、后备之军,尽计不过十数万人,快船、雷艇总计不过二十余号,而水陆各军皆能同心齐力,晓畅戎机。此又以西法致强之明效也。反镜以观,得失利钝之故,亦可知矣。今士大夫莫不以割地赔费种种要挟为可耻,然时势所逼,无可如何,则惟有急求雪耻之方,以坐致自强之效耳。昔普法之战,法之名城残破几尽,电线、铁路处处毁裂,赔偿兵费计五千兆佛兰克,其数且十倍今日之二万万两。然法人自定约后,上下一心,孜孜求治,从前弊政一体蠲除,不及十年,又致富强,仍为欧洲雄大之国。论者谓较盛于拿坡仑之时。今中国以二十二行省之地,四百余兆之民,所失陷者不过六七州县,而谓不能复仇洗耻,建我声威,必无是理。但求皇上一心振作,破除成例,改弦更张,咸与维新。事苟有益,虽朝野之所惊疑,臣工之所执难,亦毅然而行;之事苟无益,虽成法之所在,耳目之所习,亦决然而更之。实心实力行之十年,将见雄长海上,方驾欧洲。旧邦新命之基,自此而益巩,岂徒一雪割地赔费之耻而已?臣之愚昧,何敢挟其刍荛之见,轻言变法?但纵观世运,抚念时艰,痛定思痛,诚恐朝野上下。高谈理学者狃于清议,鄙功利为不足言;习于便安者,又以为和局已定,泄沓相仍。设或敌国外患猝然再举,更虑抵御无方。然则卧薪尝胆,求艾疗其尚可稍缓须臾耶?微臣早夜焦思,今日即孔孟复生,舍[富](当)强外,亦无立国之道;而舍仿行西法一途,更无致富强之术。用敢不揣冒昧,就管见所及,举筹饷、练兵、重工商、兴学校数大事,敬为我皇上缕晰陈之。

译办。为什么呢?因为财富藏于民间,多征收而不视为暴虐,百姓也乐意缴纳以供奉公家。他们的器械每日制造而日益精良,商务每日开拓而日益兴盛,水陆军队每日操练而日益强大。这是因为在鼓励劝勉之初,国家设立各类学校来培植人才,技艺既已成熟,又分设各类官职来任用他们,所以百姓有人人自我奋发的想法,治理有蒸蒸日上的势头。如今中国土地广阔,人口众多,物产丰富,是西方各国所没有的。办理洋务以来,到现在已经五十年了。如同文馆、方言馆、船政局、制造局、水师、武备学堂等,凡是富强的基础,何尝不是逐一仿行?但水土不服,常有淮南之橘移植淮北变成枳的感叹。这固然因为只是沿袭皮毛,未窥见精妙深奥之处;也因为朝廷用来号召人才的手段,在于科举科目,天下豪杰所看重的,仍然不外乎八股文、试帖诗、书法之类,而对于西学不过视作旁门左道。虽然他们造诣已深,学习有成效,也只等同于保举议叙之类,不能列入正途出身的行列。方法疏略,所以收效微薄。日本只是一个弹丸小国,自明治维新以来,大力推行西法,也不过三十多年,而其工艺精巧,出产丰富,矿政、邮政、商政兴旺,国家每年收入租税大约八千多万圆。这是用西法致富的明显效果。其征兵、宪兵、预备役、后备役军队,总计不过十几万人,快船、雷艇总计不过二十多艘,而水陆各军都能同心协力,通晓军事机宜。这又是用西法致强的明显效果。反过来对照观察,得失利钝的原因,也就可知了。如今士大夫没有不以割地赔款种种要挟为可耻的,然而时势所迫,无可奈何,那就只有急切寻求雪耻的方法,以坐致自强的效果罢了。从前普法战争,法国的名城几乎全部残破,电线、铁路处处毁损,赔偿军费计五千兆法郎,其数额且十倍于今天的二万万两。但法国人自从订立条约后,上下一心,孜孜不倦地追求治理,从前弊政全部废除,不到十年,又达到富强,仍然是欧洲雄大的国家。评论者说比拿破仑时期还要兴盛。如今中国拥有二十二行省的土地,四百多兆的人口,所失陷的不过六七州县,却说不能复仇洗耻,建立我们的声威,必定没有这种道理。只希望皇上专心振作,破除成例,改弦更张,全面革新。事情如果有益,即使朝野惊疑,臣工执意困难,也毅然实行;事情如果无益,即使有成法在,耳目所习,也决然更改。实心实意实行十年,将看到雄踞海上,与欧洲并驾齐驱。旧邦新命的根基,从此更加巩固,岂止是一雪割地赔款的耻辱而已?臣愚昧无知,怎敢挟持浅陋之见,轻言变法?但纵观世事运行,抚念时局艰难,痛定思痛,确实担心朝野上下。高谈理学的人拘泥于清议,鄙薄功利为不值得谈论;习惯于安逸的人,又认为和局已定,松懈怠惰相沿成习。假如敌国外患突然再次兴起,更担心抵御无方。那么卧薪尝胆,寻求艾草疗伤,还可以稍微延缓片刻吗?微臣日夜焦虑思考,今日即使孔孟复生,除了富强之外,也没有立国之道;而除了仿行西法这一途径,更没有致富强的方法。因此敢不揣冒昧,就管见所及,列举筹饷、练兵、重视工商、兴办学校几件大事,恭敬地向皇上详细陈述。

一、开铁路以利转输也。中国铁路之议,屡举屡废。自经此次军事利钝之故,昭然共见。应请援照前两广督臣张之洞原议,自汉口至京开办干路。顾办法次第,必当先定大纲。第一,在劝立公司,准民间自招股本,而一切窒▯之处,如买地、勘界等类,必须官为保护。第二,在勘明道里。从前原议,北自芦沟桥至正定,南自汉口至信阳州,分头举办。查汉口至信阳山路崎岖,工费较巨,不若取道襄樊,地势平坦,其铁轨渡河之路尤宜在郑州以西、荣阳以东,已出山险,经流不改之处。既渡河,则东循淇卫,西倚太行,北行而达保定,地高路平,较为稳固。第三,在多开支路。自汉口至京迤长三千里,若仅有干无枝,则贸易必不旺,商旅必不多,其势亦难持久。窃谓支路宜分三段:南路由光山、固始出六安,以载茶叶;由应城、京山、安陆出荆门、当阳,以运煤铁;西路由怀庆出轵开,经蒲解以达关陇;东路由开封、归德过宿、泗以抵清江。如此则天下大局若网在纲,商务、工务、漕务、军务莫不四通八达。第四,在议定规制。自高铁轨之制出,而火车一变;自电气传力之机出,而火车又一变。今俄人自加斯滨海达珲春一路,即系用高轨电气车之法。今创办之初,宜择其至便至捷者为之,以免他日纷纷改造,又有我钝彼利之叹。迨办成后,每年除公司费用、修理经费外,所余利银,官收其什一之税。诚能各省一律举行,则公家岁可得数百万金,而且东西南北节节流通,土物日出,商务日旺,厘金、关税亦日饶,是每岁所增入又不下数百万金。一旦疆有事,运饷运兵,朝呼夕至。今日寓强于富之道,计无有切于此者矣。一、筹钞币银币以裕财源也。昔元明以钞票为虐政者,则以一纸空券欲抵巨万现银,情同诳骗耳。西国以钞币便民者,则以有一万之银始发一万之票无丝毫虚浮也。中国不自设银行,自印钞票,自铸银币,遂使西人以数寸花纹之券抵盈千累万之金,如汇丰、德华、有利等洋行之钞票是也。以低潮九成之银易库纹十成之价,如墨西哥、吕宋、日本等国之洋钱是也。今诚能于各省通商口岸一律设局,自铸金银铜三品之钱,颁定相准之价,垂为令甲。一面于京城设立官家银行,归户部督理,省会分行归藩司经理,通商码头则归关道总核。购极精之器,造极细之纸,印行钞票,而存其现银于银行。妥定章程,明颁谕旨,俾民得以钞币两项完纳租赋税厘。至各省旗兵、绿营、防营之饷,京外文武百官之廉俸,亦即以钞币两项分搭匀拨。而尤必各处银行于出入授受之间,随时查核,不至钞溢于银,并绝无毫厘短折,方能取信于人,持之久远。惟用人必须按照西法,用商务之章程,杜官之习气,慎选精明廉洁之人综计出入,其余亦须屏绝情面,皆由公举,不得私荐,方免弊窦。至于放息,责成殷实保人,一有亏折,惟保人代偿。押则值十,押七,一经逾期拍卖,偿抵不足,仍向欠户追还。果能照此认真办理,实力奉行,其收回利权,孳生息计,每岁盈余之数,至少当在千万以上。此诚今日至要之务,不可忽视者也。一开民厂以造机器也。中国各省设立制造船政、枪子、药等局,不下十余处,向外洋购买机器,对象不下千百万金,而于制造本源并未领略。不闻某厂新创一枪,自造一能突过泰西;不闻某局自制一机器,能创垂民用。一旦有事,件件仍须购自外洋。岂真华人之智不及西人哉?推其病源,厥有三。故各厂之设也,类依洋人成事,而中国所延洋匠未必通材,往往仅晓粗工,不知精诣,袭象而遗神明,其病一。厂系官办,一切工料资本,每岁均有定额,即有自出心裁思一器者,而所需成本苦于无从报销,且外洋一器之成,如别色麻之钢,克鹿卜之或法,经数易,或事更数乎?成本费数十万金,然后享无穷之利,垂久大之业。今中国之工匠,既无此坚忍之力,国家又别无鼓舞之途,遂事事依样葫芦,一成不变。其病二:外洋各厂之工头匠目,均

译一、开辟铁路以便利转运输送。中国关于铁路的议论,屡次兴起又屡次废止。自从经历这次军事上利与钝的缘由,其利害关系已显而易见。应当请求参照前两广总督张之洞的原议,从汉口到北京开办主干铁路。然而实施步骤,必须先确定大纲。第一,在于劝导设立公司,允许民间自行招募股本,而一切阻碍之处,如购买土地、勘测边界等类,必须由官府加以保护。第二,在于勘测明确道路里程。从前原议,北起芦沟桥至正定,南起汉口至信阳州,分头举办。查勘汉口至信阳山路崎岖,工程费用较大,不如取道襄樊,地势平坦,且铁轨渡河之处尤宜在郑州以西、荥阳以东,此处已出山险,河流走向稳定。渡过河后,则东边沿着淇水、卫水,西边倚靠太行山,向北行进直达保定,地势高且路面平,较为稳固。第三,在于多开辟支线。从汉口到北京绵延三千里,如果只有主干没有分支,那么贸易必然不兴旺,商旅必然不多,这种形势也难以持久。我认为支线应当分为三段:南路由光山、固始出六安,用以装载茶叶;由应城、京山、安陆出荆门当阳,用以运输煤铁;西路由怀庆出轵县、开州,经过蒲州、解州以到达关陇地区;东路由开封、归德经过宿州、泗州以抵达清江。这样则天下大局如同网在纲上,商务、工务、漕运、军务无不四通八达。第四,在于议定规制。自从高轨铁路制度出现,火车发生一次变革;自从电气传力机械出现,火车又发生一次变革。如今俄国人从海参崴到珲春一路,就是采用高轨电气车的方法。现在创办之初,应当选择最便利快捷的方式来做,以免日后纷纷改造,又有我方迟钝而彼方有利的感叹。等到办成后,每年除了公司费用、修理经费外,剩余的利润,官府收取十分之一的税。如果真能各省一律推行,那么国家每年可获得数百万金,而且东西南北节节流通,土特产日益增多,商务日益兴旺,厘金、关税也日益充裕,这样每年增加的收入又不低于数百万金。一旦边疆有事,运送粮饷和军队,早晨呼唤晚上就能到达。今天寓强于富的道理,没有比这更切合的了。

一、筹划钞票银币以充裕财源。过去元朝、明朝将钞票视为暴政,是因为想用一张空券抵偿巨万现银,情形如同欺骗。西方国家用钞票便利百姓,是因为有一万两银才发行一万两的票,没有丝毫虚浮。中国不自己设立银行,自己印刷钞票,自己铸造银币,于是让西方人用几寸花纹的券抵偿成千上万的金钱,如汇丰、德华、有利等洋行的钞票就是如此。用成色九成的低潮银换取成色十成的库纹银价格,如墨西哥、吕宋、日本等国的洋钱就是如此。现在如果真能在各省通商口岸一律设立铸币局,自己铸造金银铜三种钱币,颁布确定相互折算的价格,定为法令。同时在京城设立官方银行,归户部督理,省会分行归布政使管理,通商码头则归关道总核。购买极其精良的器械,制造极其细致的纸张,印刷发行钞票,而将现银存放在银行。妥善制定章程,明确颁布谕旨,使百姓得以用钞票和银币两项完纳租赋税厘。至于各省旗兵、绿营、防营的军饷,京城内外文武百官的俸禄,也就用钞票和银币两项分摊匀拨。而且必须各处银行在出入交接之间,随时查核,不至于钞票多于银两,并且绝无毫厘短少折损,才能取信于人,长久维持。只是用人必须按照西方方法,使用商务的章程,杜绝官场的习气,谨慎挑选精明廉洁的人统筹计算出入,其余人员也必须摒弃人情面子,都由公举产生,不得私下推荐,才能避免弊病。至于发放利息,责成殷实可靠的保人,一旦有亏折,只由保人代为赔偿。抵押则值十押七,一经逾期拍卖,偿还抵债不足,仍向欠户追还。果真能照此认真办理,切实奉行,其收回利权,滋生利息,每年盈余之数,至少应当在千万以上。这确实是今日最重要的事务,不可忽视。

一、开设民间工厂以制造机器。中国各省设立制造船政、枪弹、火药等局,不下十余处,向外国购买机器,耗费不下千百万金,而对于制造的本源并未领悟。没听说某厂新创一种枪,自造一种能超越西方;没听说某局自制一种机器,能开创垂范民用。一旦有事,件件仍须从外国购买。难道真是华人的智慧不及西方人吗?推究其病根,有三点。所以各厂的设立,大多依照洋人既成的事例,而中国所聘请的洋匠未必是通才,往往只懂粗工,不知精妙,袭取表象而遗失神髓,这是第一个弊病。工厂系官府办理,一切工料资本,每年都有定额,即使有自出心裁想创制一种器械的人,而所需成本苦于无从报销,况且外国一种器械的完成,如别色麻的钢,克鹿卜的火炮,经过多次更易,或者事情更迭数次?成本耗费数十万金,然后享受无穷的利益,成就久大的事业。现在中国的工匠,既没有这种坚忍之力,国家又没有别的鼓舞途径,于是事事依样画葫芦,一成不变。这是第二个弊病:外国各厂的工头匠目,均

系学堂出身,学有本源;而其监督总理之人,无不晓畅工艺,深明化重光电算数之学,故能守法创法,精益求精。今中国各局总办提调人员,或且九九之数未谙,授以矿质而不能辨,叩以机栝而不能名,但求不至偷工减料,已属难得。器械利钝,悉听工匠指挥,茫无分晓。其病三:窃谓中国欲藉官厂制器,虽百年亦终无起色。必须准各省广开民厂,令民间自为讲求。如国家欲购枪船械机器,均托民厂包办包用,其试不如式者,虽定造亦必剔退,则人人有争利之心,亏本之惧,自然专心致志,实力讲求,以期驾乎西制之上。如此则漏既塞,一有兵事,取求易给,不至为洋商垄断居奇,受重价之累,且不至为敌人阻港揽舟,冒行海之险矣。

译(这些人)都是新式学堂出身,学问有根本;而那些担任监督、总理职务的人,无不精通工艺技术,深刻理解化学、重学、光学、电学、数学等学问,所以能够遵守法律并创制新法,追求完美,精益求精。如今中国各局所的总办、提调人员,有的甚至连九九乘法表都不懂,给他们矿石却无法辨别,询问他们机械构造却叫不出名字,只要能做到不偷工减料,就已经很难得了。器械的优劣,完全听任工匠摆布,自己毫无分辨能力。这是第三种弊病:我认为中国想要依靠官办工厂制造器械,即使过一百年也终究不会有起色。必须允许各省广泛开设民营工厂,让民间自行钻研讲求。如果国家想要购买枪炮、船只、器械、机器,都委托民营工厂承包制造和使用,那些试验后不符合规格的,即使是定造的也一定要剔除退回,那么人人都有争利之心,害怕亏本,自然会专心致志,实实在在地钻研讲求,以期超越西方的制造水平。这样既堵塞了漏洞,一旦有战事,取用供给容易,不至于被洋商垄断囤积居奇,遭受高价之累,也不至于被敌人封锁港口、拦截船只,冒出海航行的危险了。

一、开矿产以资利用也。中国煤铁五金遍地皆是,从前业经各处招商开办,乃卒至股本耗折,成效毫无者,非矿之不可开,实办之不得法耳。夫办矿之要,又有四:第一,在重聘矿师。西洋实有学问之矿师,其国中且延致不及,故往往不愿来华,其愿来者不过外托行家,阴图渔利,迨一悟其欺妄,而全局已隳。故欲开矿,当先求师;欲求师,当先重聘。第二,在慎选矿地。夫贵州铁质非不佳也,乃转运至千里已外,则成本重而其价昂矣。漠河金苗非不旺也,乃地处极边,百货腾贵,则工作难而出数少矣。故开矿之地,必须择其水陆交通转运便利之处,则人工往来易于招集,对象辐辏易于取求。第三,在细考矿质。同一矿也,而质有良楛,即价分贵贱,故往往集本同而获利不等。假使当日者以开平矿务之规模资本,而开齐鲁淄潍之佳矿,则今日获利当倍蓰于此矣。第四,在厚集矿本。夫资本出于富家,则原有置产业贻子孙之心;资本出于市侩,则无非借股票低昂为买办空盘之计,收效稍迟即弃如敝屣。从前公司为股票牵掣,一倾百倒,皆由于此。故招散股不如招大股,招商股不如招官股,而其大要尤在办理之得人。必须正大光明,赤心为国,绝无一毫私见,否则矿不成则害在公家,矿既成则利归私室。初次选择,断不可瞻徇情面,果能于此四者讲求尽善,而谓矿务不能办,矿利不可求,必无是理。况将来欲广造铁路,则处处需铁需煤;欲自铸钱币,则各局需金需银需铜;欲自开民厂铸枪机器,则各需五金及硝磺铅汞等质,是招股开矿实今日之最大利源也。一、折南漕以节经费也。查京仓支用,以甲米为大宗,官俸仅十之一,八旗兵丁不惯食米,往往由牛彔章京领米易钱折给兵丁买食杂粮,约南米一石仅合银一两有奇,官俸亦然。四品以上尚多亲领,其余领米票以转卖米铺,每石亦一两有奇。夫南漕自催科征调、督运验收,经时五六月,行路数千里,竭百姓无数之脂膏,聚吏胥无数之蟊贼,耗国家无数之开销。运至京仓,至每石之值通扯,或十两,或五六两不等,而及其归宿,乃为易银一两之用,此实绝大漏。徒以冗官蠹吏中饱,所在积习不改,此真可为长太息者也。推原其故,朝廷深思远虑,以为岁无南漕二百万石流通市中,则一切杂粮必牵掣而骤贵,兵民有受其饥者,故不惜繁费而为此。然自轮船畅行以后,商米北来源源不绝,利之所在,人争趋之,市中有米与官中有米同则少米之患,在今时可以无虑。谓宜通行各省改征折色,其耗费一概带征,并归藩库起解。至旗丁京官应领俸米,或援照成案,则每石折银一两四钱,或按照市价,则每石折银亦不过二两有奇,而一切漕河之工程、海运之经费、漕督粮道以下之员弁兵丁、仓侍郎监督粮厅以下之胥吏差役,皆可一律裁汰蠲除。是国家岁省数百万开销,反多数百万盈羡,而官兵两项所领实银,且较增于从前领票转卖之值,公私两途,一举而均得大利,有益于国,无损于民,亦何惮而不为哉!即使虑及岁饥乏食,则每年提出盈余银数十万两,在津兑买南米,存储通仓,新陈互易,以为有备无患之计,其事亦轻而易举。如虑海疆有事,运道或至梗阻,恐将来官商两病,则更不然。盖名为官米,则敌船可以捕拿;名为商米,虽仇国亦不能阻截,公法具在,有例可援,是可不必顾虑也。

一、减兵额以归实际也。粤捻事平以后,绿营之无功已可显见,而老成持重,动以不裁为言,于是有减兵增饷之议。各省或变绿营而为练军。今倭事敉平,则练军之有无功又可显见,乃犹坐养此数十万无用之民,耗此数千万有用之饷,一旦有事,各省仍纷纷募勇,是兵外加兵,饷外加饷,国用安得而不绌?夫绿营之所以不能遽裁者,徒以水有汛,陆有铺,缉捕防守有专责耳。殊不知近年绿营兵饷,藩库入不敷出,往往饷有按照七八成或五成核放者,每兵每月仅领银数钱,平日不敷养赡,多以小买营生,巡缉俱属虚文。况

译一、开采矿产以资助利用。中国的煤、铁及各类金属遍地都是,从前各地已经招募商民开办,但最终股本亏损,毫无成效,并非矿产不可开采,实在是管理方法不当罢了。管理矿产的关键,又有四点:第一,在于重金聘请矿师。西洋真正有学问的矿师,其本国尚且延聘不及,所以往往不愿来华,那些愿意来的不过是表面上装作行家,暗中图谋渔利,等到人们醒悟其欺骗虚伪时,大局已经败坏。所以想要开矿,应当先寻求良师;想要寻求良师,应当先重金聘请。第二,在于谨慎选择矿地。贵州的铁质并非不好,但转运到千里之外,成本沉重而价格昂贵。漠河的金矿并非不旺盛,但地处极边,百货昂贵,工作困难而产出稀少。所以开矿之地,必须选择水陆交通转运便利之处,这样人工往来易于招集,物资汇聚易于获取。第三,在于仔细考察矿质。同一种矿产,质地有优劣之分,价格也就有贵贱之别,所以往往集资相同而获利不等。假使当初用开平矿务的规模和资本,去开采齐鲁淄潍的优质矿藏,那么今天的获利应当是现在的数倍。第四,在于雄厚地聚集矿本。资本出自富家,原本有购置产业留给子孙的心思;资本出自市井商人,无非是借股票涨跌进行投机买卖的计谋,见效稍迟就弃如敝履。从前公司被股票牵制,一倒百倒,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招募散户不如招募大户,招募商股不如招募官股,而其关键更在于管理得人。必须正大光明,赤心为国,绝无丝毫私心,否则矿没办成则害在公家,矿办成了则利归私室。初次选择时,断不可顾念情面,如果能在上述四方面讲求完善,还说矿务不能办、矿利不可求,必定没有这样的道理。况且将来想要广泛修筑铁路,处处需要铁和煤;想要自己铸造钱币,各局需要金、银、铜;想要自己开设民厂铸造枪炮机器,则需要各种金属及硝石、硫磺、铅、汞等物资,所以招股开矿实在是当今最大的利源。

一、折南漕以节省经费。查京城仓库的支用,以甲米为大宗,官员俸禄仅占十分之一,八旗兵丁不习惯吃米,往往由牛录章京领米换钱折给兵丁购买杂粮食用,大约南米一石仅折合银一两多一点,官员俸禄也是如此。四品以上官员尚多亲自领取,其余领取米票转卖给米铺,每石也仅一两多一点。南漕从催征调拨、督运验收,历时五六月,行程数千里,耗尽百姓无数的脂膏,聚集吏胥无数的贪腐,耗费国家无数的开销。运至京城仓库,每石的价值总计,或十两,或五六两不等,而其最终用途,仅为换银一两之用,这实在是极大的漏洞。仅仅因为冗官蠹吏中饱私囊,各地积习不改,这真令人长太息。推究其根源,朝廷深思远虑,认为每年如果没有南漕二百万石流通于市场,那么一切杂粮必定受牵连而骤然涨价,兵民有遭受饥荒的危险,所以不惜繁琐费用而这样做。然而自从轮船畅通行驶以后,商米北来源源不绝,利益所在,人们争相趋赴,市场有米与官府有米相同,那么缺米的忧患,在当今可以无虑。建议通行各省改征折色,其耗费一概随税征收,并归藩库起解。至于旗丁京官应领的俸米,或参照成案,则每石折银一两四钱;或按照市价,则每石折银也不过二两多一点,而一切漕河的工程、海运的经费、漕督粮道以下的员弁兵丁、仓侍郎监督粮厅以下的胥吏差役,都可以一律裁汰免除。这样国家每年节省数百万开销,反而多出数百万盈余,而官兵两项所领的实际银两,且较从前领票转卖的价值更多,公私两途,一举而均得大利,有利于国,无损于民,还有什么顾虑而不做呢!即使考虑到年成饥荒缺乏粮食,那么每年提出盈余银数十万两,在天津兑换购买南米,存储在通州仓库,新陈交替,作为有备无患之计,此事也轻而易举。如果担心海疆有事,运道或许受阻,恐怕将来官商两病,那就更不对了。因为名为官米,敌船可以捕拿;名为商米,即使是仇国也不能阻截,国际公法存在,有先例可援引,这是不必顾虑的。

一、减少兵额以归于实际。粤捻之乱平定以后,绿营的无功已可明显看出,而老成持重之人,动辄以不裁减为言,于是有了减兵增饷的提议。各省有的将绿营变为练军。如今倭事平定,则练军的有无功又可明显看出,却还坐养这数十万无用之民,耗费这数千万有用之饷,一旦有事,各省仍然纷纷招募勇丁,这是兵外加兵,饷外加饷,国家用度怎能不匮乏?绿营之所以不能立即裁减,只是因为水上有汛地,陆上有铺舍,缉捕防守有专门责任罢了。殊不知近年绿营兵饷,藩库入不敷支,往往饷银按照七八成或五成核放,每兵每月仅领银数钱,平日不够赡养,多以小买卖营生,巡缉都属于虚文。况且

各省水陆聚会之区,如闽浙之渔商,则雇船出洋自护矣,是汛兵亦无用;直省之会城,则另设保甲守望等局以巡缉矣,是铺兵亦无用。为今之计,莫如酌地方之繁简,裁其老弱,按年先裁二成,五年裁竣,国家岁可省千余万金,即以此责成直省,按照西法,先挑老兵子弟,择其年力精壮、粗识之无者,另行创练新军。现任实缺提镇参游,如尚堪造就者,即充统领营官之任,否则一概裁去。如此一转移间,化无用为有用,国无坐食之费,兵有精练之实。倘虑水陆各汛捕务一无专责,或将保甲守望等局,仿照西国巡捕之制,城乡市镇人物辐辏之区所设巡捕,由官督率而分稽查之职于绅董事,更可得实际。但求朝廷排斥疑,破除成例,毅然行之,未有不立见功效者也。一、创邮政以删驿递也。中国各省皆设驿站铺递,每年支销钱粮计三百余万金。其实各省之奏牍公文所递有限,而仕宦往来之所扰滋多。至督抚则更有提塘折差,每一折差抵京,费以百十两计。民间所开信馆,索赀既巨,又多遗失,此公私两困也。查泰西各国,莫不由国家设立邮政局,往来函牍,公私一体,权其分量之轻重,定给递费之多寡,由邮部刊刻信票印花出售,凡寄信者,预先购买,用时取黏信角,投入信箱,有人按时收取。此法不但省驿站之费,而且岁获盈余,为泰西各国进项之一大宗,亟应仿照办理。其第一办法,则先借招商局为发轫之始,每船各派专司文报一人,通商十九口岸,均设分局,管理公私信件,则纠合民间各信局而为之。内地各码头各市镇,令信局一家承包。其第二办法,则借电报局为推广之路,凡有电报分局地方,亦派一人在局专司文报,代为递送。至未设电报各处,亦照前法令信局一家承包。其第三办法,则俟火车畅行,再借铁路公司为往来之总汇,凡干路支路火车停卸之处,各派一人在局专司其事。至将来欲遍行内地各镇各埠,尽可广设分局,派人经理。如此则若网在纲,无远弗届。现在地球各国,其邮政章程通为一例,到处流行,公私递费并无多寡之殊,即日本亦在其列。就英国而论,每年邮部除用费外,计赢英金一百数十万磅。独吾中国未尝仿行,急宜参考西制,从速举办,庶每岁可省驿站三百万之耗费,而收邮部数百万之盈余。如以为京外各官因公来往京师,例须乘驿,恐一旦删去驿站,致多窒碍,则更为掩耳盗铃之谈。今东南十余省,凡官员来往,无不雇坐轮船,独山东山西河南陜甘五省,尚有官站耳。若计其道里远近,人数多寡,由户兵二部酌给路费,沿途听其自雇车马,在应差各官实所深愿,更无庸多虑。

译各省水陆交通汇聚的地方,比如福建、浙江的渔商,就雇船出海自行防护了,这样汛兵也就没有用处了;直隶省的省会城市,则另外设立保甲、守望等机构来巡逻缉捕,这样铺兵也就没有用处了。

现在的对策,不如根据地方事务的繁简,裁减老弱兵员,每年先裁减两成,五年裁减完毕,国家每年可以节省一千多万两银子。就用这笔钱责成直隶省,按照西方的方法,先挑选老兵的子弟,选择其中年力精壮、略识文字的人,另行编练新军。现任有实缺的提督、总兵、参将、游击,如果尚堪造就,就担任统领、营官的职务,否则一概裁撤。这样一转手之间,化无用为有用,国家没有白白吃饭的耗费,军队有精练的实际效果。

如果担心水陆各汛的捕务没有专人负责,或者将保甲、守望等机构,仿照西方国家的巡捕制度,在城乡市镇人流汇聚的地方设立巡捕,由官员督率,并将稽查的职责分派给绅士董事,更能得到实际的效果。只求朝廷排除疑虑,破除旧例,毅然实行,没有不立刻见到功效的。

一、创设邮政以删减驿站递送。中国各省都设有驿站铺递,每年支销的钱粮共计三百多万两银子。其实各省的奏章公文所递送的数量有限,而官员往来的骚扰却很多。至于督抚更有提塘折差,每一个折差抵达京城,费用以一百几十两计算。民间开设的信馆,索取的费用巨大,又多遗失,这是公私两方面的困境。

查考西方国家,没有不由国家设立邮政局的,往来函件,公私一体,权衡分量的轻重,确定递送费用的多寡,由邮部刊刻信票印花出售。凡是寄信的人,预先购买,使用时取来贴在信封角上,投入信箱,有人按时收取。这种方法不但节省驿站的费用,而且每年获得盈余,是西方国家进项的一大来源,应当急切仿照办理。

第一个办法,是先借助招商局作为开始的起点,每艘船各派专门负责文报的一人,通商十九口岸,都设立分局,管理公私信件,就纠合民间各信局来办理。内地各码头各市镇,让信局一家承包。

第二个办法,是借助电报局作为推广的途径,凡是有电报分局的地方,也派一人在局中专司文报,代为递送。至于没有设立电报的地方,也照前法令信局一家承包。

第三个办法,是等到火车畅行,再借助铁路公司作为往来的总汇,凡是干路支路火车停卸的地方,各派一人在局中专司其事。至于将来想要遍及内地各镇各埠,尽可广泛设立分局,派人经理。这样就像网在纲上一样,没有远到不能到达的地方。

现在地球各国,其邮政章程通为一例,到处通行,公私递费并没有多寡的区别,就连日本也在其中。就拿英国来说,每年邮部除去费用外,计算盈余有一百几十万英镑。唯独我们中国未曾仿行,急宜参考西方制度,从速举办,这样每年可以节省驿站三百万两的耗费,而收取邮部数百万两的盈余。

如果认为京内外各官因公来往京城,按规定必须乘坐驿站,担心一旦删去驿站,导致很多阻碍,那更是掩耳盗铃的说法。现在东南十几个省,凡是官员来往,无不雇坐轮船,只有山东、山西、河南、陕西、甘肃五省,还有官站罢了。如果计算道路远近,人数多少,由户部、兵部酌情给予路费,沿途听任他们自己雇佣车马,对于应差各官实在深以为愿,更不用过多忧虑。

一创练陆兵以资控驭也。此次东征,兵非不多,而一无足恃,则非兵之不任战,实由统将太多,每遇战事,往往心志不齐,互相掣肘,动如唐朝九节度之师。夫东召宿将,西起老臣,此募十营,彼募万人,譬之治疾,一人有病,延医满室,寒热杂投,断无不毙之理。而尤有积习之应行痛改者,厥有四端。昔年淮楚诸将,起自田间,志在杀贼,人皆朴诚,弊端尚少。承平以后,统兵大将骄奢淫佚,濡染已深,军需日增,勇额日缺,上浮开下扣,百弊丛生。兵之口粮,尚未能养赡一身,谁肯命疆?以致万众离心,遇战纷纷溃散,此一病也。从前粤捻之乱,军火未精,将领祇须勇气百倍,易于取胜。今则泰西官兵之选,必先由各营学馆出身,其所考各学,有本国文、腊丁文、法文、地理学、几何学、代数学、古今史学、三角法、信手绘图法。国家平日重视此选,民间亦以得选为荣。其千把总之职,略如中国词林之清望,故能学余于事,人余于学。今中国先事一无培植,一闻招募,各营员皆以钻谋为能事,不以韬钤为实政。是兵官先不知战,安望教兵以战?此又一病也。西国之讲求武备者,凡枪新器一出,试之而佳,即通饬各营改用一律。今中国本地无著名之厂,件件购自外洋。承平之日,部臣以绌为难,先事未能预备。及变起仓猝,疆臣各办乃事,但以购得军火为贵,未能详求,以致同属一军,而此营与彼营之器不同,前腔后腔,但期备数,德制奥制,并作一家所由。一旦临阵,号令不能画一,施放不能取准,此又一病也。考西国每经一战,则列阵之体一改;每创一器,则行阵之式一更。今中国一切攻守之法,又沿旧习,湘楚各军尚有以大旗刀矛为战具者,并有持新器而茫然不知用法者,犹复师心自用,以为昔年曾经战阵,即无不能御之敌,承讹袭谬,沿而不改,此又一病也。今欲创练新军,宜通饬各省一律改练近年新出之西法,而其大要先在直省设立武备学堂,行取各州县武生、武举,考其汉文通顺、年力精壮者,选令入塾,给以养赡,即聘洋员为之教习,三年后由洋教习考给文凭,然后由堂分派入营,充当哨官,其学问尤杰出者,充当营官,从此或将武科乡试亦以枪命中为去取,则将才辈出,不患有兵而无官。现在都守以下候补各员,其有汉文通顺、情愿投入学堂充当学生者,亦一体办理,此训官之法也。至募兵不可太杂,今各处所招之勇,急于成军,不暇选择,乞丐无赖混杂其中,艺未练成,驱以赴敌,一经临阵,望风而遁,反以利器资敌,沿途更肆焚日后又投别军,仍蹈前辙,以致屡战屡败。欲救其弊,必先由本籍地方官查取住址、亲族,年在十六以上、二十以下者,方许入营当勇,以杜将吏逃亡之弊。到营时先验身材,不入格者当即剔退,既成阵伍,先练步法、手法,次练打准,并练行军操法。年满四十者给以一年饷银,令归乡里,在营之年三年给假,准其回籍,但一闻征调,虽在假内,即须立至,此练兵之法也。其统领、营、哨各官之薪水,欲杜其扣之弊,必须从丰,兵勇之饷项亦宜分别加增,由各省督抚设立粮台,按月由粮台点名给发,设粮台短发,准统领官申详告讦,以杜侵扣。成军之始,应发号褂、棉袄、皮衣等件,均不扣钱,恤其饥寒,方能得其死力,此放饷之法也。新练各军取用机器,宜因时制宜,改归一律,就近年新制而论,步枪以曼里、夏毛瑟小口者为佳,马枪以可尔脱为佳,轻以克虏伯、格鲁森为佳,快以拿登飞尔、哈乞开司为佳,此简器之法也。至兵数多寡,统计北洋宜练兵五万人为一大枝,南洋宜练兵三万人,广东、湖北宜练二万人,其余各省每省有万人已敷调遣,务须扫除积弊,习练操法。统归一律,庶征调乃能得力也。

一重整海军以图恢复也。中国创设海军之初,原议沿海七省后先举办,祇因经费不充,故以北洋为发轫之始。春间威海继陷,舟师全没,虽由诸军之不力,抑亦援师之莫继也。夫泰西各国,

译第一,创建训练陆军,以作为控制驾驭的凭借。这次东征,士兵并非不多,却毫无可依赖之处,这并非士兵不能作战,实在是因为统帅将领太多,每逢战事,往往意志不统一,互相牵制掣肘,动不动就像唐朝九节度使的军队那样。从东方召来老将,从西方起用老臣,这里招募十营,那里招募万人,好比治病,一个人患病,请来的医生挤满屋子,寒药热药杂乱投喂,断没有不致死的道理。尤其有几种积习应当彻底改正,共有四项。往年淮军、楚军诸将,出身于田间,志向在于杀贼,人都朴实诚恳,弊端还比较少。太平盛世之后,统兵的大将骄奢淫逸,沾染已深,军需费用日益增加,士兵名额日益短缺,上级多报开支下级克扣实发,各种弊端丛生。士兵的口粮,尚且不能养活自身,谁肯效命疆场?以至于万众离心,遇到战斗纷纷溃散,这是第一种弊病。从前广东、捻军的叛乱,军火不精良,将领只需勇气百倍,就容易取胜。如今西方国家的军官选拔,必须由各营学馆出身,他们考核的学科,有本国文字、拉丁文、法文、地理学、几何学、代数、古今史学、三角法、手绘地图法。国家平日重视这种选拔,民间也以被选为荣。那些千总、把总的职位,略像中国翰林院的清贵声望,所以能学业有余力处理事务,人才有余力钻研学问。如今中国事先毫无培植,一听说招募,各营官员都以钻营谋私为能事,不以军事谋略为实际政务。这样军官自己先不懂作战,怎能指望他们教士兵作战?这是第二种弊病。西方国家讲求武备的人,凡是新式枪炮一出,试验良好,就通令各营一律改用。如今中国本地没有著名的兵工厂,每件军火都从外国购买。太平时期,朝廷大臣以经费不足为难,事先未能预备。等到事变仓促发生,地方大吏各自办理自己的事务,只以购得军火为贵,未能详细考究,以至于同属一支军队,而这营与那营的武器不同,前膛后膛混杂,只求凑够数目,德国制、奥地利制混作一家。一旦临阵,号令不能统一,射击不能准确,这是第三种弊病。考察西方国家每经历一次战斗,列阵的体制就改变一次;每创制一种武器,行军布阵的样式就更改一次。如今中国一切攻守的方法,又沿袭旧习,湘军、楚军各军还有以大旗、刀矛为作战工具的,还有拿着新式武器却茫然不知用法的,仍然固执己见,认为往年曾经打过仗,就没有不能抵御的敌人,沿袭错误而不改正,这是第四种弊病。如今想要创建训练新军,应当通令各省一律改练近年新出的西方方法,而其首要之务在于在直隶省设立武备学堂,选拔各州县的武生、武举,考核其中汉文通顺、年富力强的人,选令入学,给予生活费用,聘请洋员作为教习,三年后由洋教习考核发给文凭,然后由学堂分派入营,充当哨官,学问尤为杰出的,充当营官,从此或许连武科乡试也以枪法命中作为录取标准,那么将才就会层出不穷,不必担心有兵而无官。现在都司、守备以下候补的各官员,其中有汉文通顺、情愿进入学堂充当学生的,也一体办理,这是训练军官的方法。至于招募士兵不可太杂,如今各处所招的勇丁,急于成军,来不及选择,乞丐无赖混杂其中,武艺未练成,就驱赶去赴敌,一经临阵,望风而逃,反而将利器送给敌人,沿途更加肆意焚烧掠夺,日后又投奔别的军队,仍然重蹈覆辙,以至于屡战屡败。想要挽救这种弊端,必须先由本籍地方官查取住址、亲属,年龄在十六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人,才允许入营当勇,以杜绝将吏逃亡的弊端。到营时先检验身材,不符合标准的当即剔退,编成阵伍后,先练步法、手法,再练射击准确,并练行军操法。年满四十的发给一年饷银,令其回乡,在营服役三年给假,准其回籍,但只要一听到征调,即使在假期内,也必须立即赶到,这是训练士兵的方法。统领、营官、哨官各官的薪水,想要杜绝克扣的弊端,必须丰厚,兵勇的饷项也应当分别增加,由各省督抚设立粮台,每月由粮台点名发放,如果粮台少发,准统领官申报揭发,以杜绝侵吞克扣。成军之初,应发放号褂、棉袄、皮衣等物品,均不扣钱,体恤他们的饥寒,才能得到他们的死力,这是发放饷银的方法。新练各军取用机器,应当因时制宜,改归统一,就近年新制而言,步枪以曼利夏、夏毛瑟小口径的为佳,马枪以可尔特为佳,轻炮以克虏伯、格鲁森为佳,快炮以拿登菲尔、哈乞开司为佳,这是选择武器的方法。至于兵数多少,统计北洋宜练兵五万人为一大支,南洋宜练兵三万人,广东、湖北宜练兵二万人,其余各省每省有一万人已够调遣,务必扫除积弊,习练操法,统一标准,这样征调才能得力。

第二,重整海军以图恢复。中国创设海军之初,原议沿海七省先后举办,只因为经费不充足,所以以北洋为开始。今年春天威海继陷,水师全军覆没,虽然由于诸军不力,也是因为援军无法接续。西方各国,

皆以铁甲快船之坚利雄长五洲,故就今日之情事以观,凡地球近海之邦,苟非海军强盛,万无立国之理。查德中国从前办法与西制多有不同,其受病亦即在此。西国之制,海军可以节制陆路,而陆路不能节制海军,盖洋面辽阔,军情瞬息百变,必非陆路所能知也。今中国则海军提督须听疆臣之指挥矣,其不同者一。西国海军提督必由水师学堂出身,积累而升,其于重汽、算、天文、地理各学,无一不通,无项不熟,为各船兵官所服,故志趋合而号令行。今就北洋而论,如已革提督丁汝昌,本系淮军陆将,水师学问毫无根柢,平日各兵官本轻视之,一旦临阵,无论其不知水战之法,即曰知之,亦安能号令各船?其不同者二。各国兵船岁岁考求新理,精益求精,凡旧械之不合式者必更易之,新器之可致用者必训练之。今中国如档雷之裙网,甫经购置,尚不知法,上年大东沟之战,以攻铁甲所用之尖弹击倭人钢皮之快船,故倭船虽受创而无大损,是用器简器之不审也。其不同者三。今欲重整海军,宜于购械而外,改定章程,选求将帅,仿照泰西成规,海军提督但听枢府之号令,不受疆臣之节制,两国既下战书,即许便宜行事,尤应沿海各省一律举办,无事则分道巡游,有事则联为一气,不得稍分畛域。今春威海告急,南洋兵轮坐视而不之救,重为泰西诸邦所姗笑,急宜统筹全局,俟办理稍有端绪,应合沿海七省,特简总统大员,庶使筋节灵通,声气联络,一方告警,全军立至矣。目前办法,应先向英国延聘水师宿将,如昔年琅威理其人者,并多设水师学堂以储人材,然后派学成各生,或出洋游历,或代备资斧,分寄各国兵船,以资习练。天下无不可办之事,但求实心实力以行之耳。一、设立学堂以储人材也。泰西各邦人材辈出,其大本大源全在广设学堂。商有学堂,则操奇计赢之术日娴;工有学堂,则创造利用之智日辟;农桑有学堂,则树艺饲畜之利日溥;矿务有学堂,则宝藏之富日兴;医有学堂,则生养之道日进;声光化电各项格致有学堂,则新理新物日出而不穷;水师陆师各项武备有学堂,则战守攻取日习而益熟。乃至女子亦有塾政,聋哑亦有教法,以故国无弃民,地无废材,富强之基由斯而立。至其学堂之制,不必尽由官设,民间绅富亦共集资举办,但国家设大书院以考取之。今中国各省书院义塾制亦大备,乃于八股试帖诗赋经义而外,一无讲求,又明知其无用,而徒以法令所在,相沿不改,人材消耗实由于此。拟请特旨通饬各直省督抚,务必破除成见,设法变更,弃章句小儒之习,求经济匡世之材。应先举省会书院归并裁改,创立各项学堂,将现在京师总署、上海制造局已译各种西学之书分印颁发,一面仍广译格致新闻及近年新出西史,延积学之西士及中国久于西学有成之人为之教习。尤必朝廷妥定考取章程,垂为令典,务使民间有一种之学,国家即有一途之用。数年以后,民智渐开,然后由省而府而县递为推广,将大小各书院一律裁改,开设各项学堂,即民间亦必有自行集资设立者,将见海内人士喁喁向风,而谓一切工商制造之法、货财之利、水陆之军不能媲美欧洲,臣不信也。日本自维新以来,不过一二十年,而国富民强,为泰西所推服,是广兴学校、力行西法之明验。今日中国关键全系乎此,盖人材为国家根本盛衰之机,互相倚。伏正不得谓功效之迂远也。以上各条,或变通旧制,或创行新法,臣愚亦何敢谓所言尽属可行?第变通尽利,力求富强之道,舍此不图,更无长策。自来殷忧启圣,多难兴邦,时局转移之机,正在今日。伏愿皇上法五帝三王制作之遗意,敕下部臣、疆臣通筹合议,断自宸衷,俯采而施行之。上以固亿万年有道之基,下以慰薄海臣民之望。臣不胜战栗迫切之至,谨恭折具陈。伏乞皇上圣鉴训示施行。谨奏

译都凭借铁甲快船坚固锋利而在五大洲称雄,所以就今日的情况来看,凡是地球近海的国家,如果不是海军强盛,绝对没有立国的道理。考察德国和中国从前的办法与西方制度多有不同,其弊病也就在这里。西方的制度,海军可以节制陆军,而陆军不能节制海军,因为洋面辽阔,军情瞬息万变,必定不是陆军所能知晓的。如今中国则是海军提督必须听从地方大员的指挥,这是不同之一。西方国家的海军提督必定由水师学堂出身,逐步积累而升迁,他们对重炮、算学、天文、地理等各门学问,没有一门不通晓,没有一项不熟悉,被各船官兵所信服,所以志向趋向一致而号令得以执行。如今以北洋为例,如已被革职的提督丁汝昌,本是淮军陆军将领,水师学问毫无根基,平日各兵官本就轻视他,一旦临阵,无论他不懂水战之法,即使说他知道,又怎能号令各船?这是不同之二。各国兵船年年考究新的原理,精益求精,凡是旧器械不合式的必定更换,新器械可以使用的必定加以训练。如今中国如防雷的裙网,刚刚购置,还不知道使用方法,上年大东沟之战,用攻击铁甲所用的尖弹射击日本人的钢皮快船,所以日本船虽然受创却没有大损,这是使用器械、选择器械不审慎的缘故。这是不同之三。现在想要重整海军,适宜在购置器械之外,改定章程,选拔将帅,仿照泰西的成规,海军提督只听从中央政府的号令,不受地方大员的节制,两国既已下战书,就允许其灵活行事,尤其应当沿海各省一律举办,无事时分道巡游,有事时联为一体,不得稍分界限。今春威海告急,南洋兵轮坐视不救,被泰西各国所嘲笑,急应统筹全局,等到办理稍有头绪,应当联合沿海七省,特别简选总统大员,以使关节灵通,声气联络,一方告警,全军立刻到达。目前的做法,应先向英国延聘水师老将,如昔年琅威理那样的人,并多设水师学堂以储备人才,然后派遣学成的学生,或出洋游历,或代为资助,分派到各国兵船上,以资练习。天下没有不可办成的事,只求以实心实力去实行罢了。一、设立学堂以储备人才。泰西各国人才辈出,其根本全在于广设学堂。商业有学堂,则经营计算之术日益熟练;工业有学堂,则创造利用的智慧日益开拓;农桑有学堂,则种植饲养的利益日益广泛;矿务有学堂,则宝藏的财富日益兴盛;医学有学堂,则生养之道日益进步;声光化电各项格致之学有学堂,则新原理新事物层出不穷;水师陆师各项武备有学堂,则战斗防守攻取日益练习而更加熟练。乃至女子也有塾政,聋哑也有教法,因此国家没有被遗弃的百姓,土地没有废弃的人才,富强的根基由此建立。至于其学堂的制度,不必全由官府设立,民间绅士富人也可以共同集资举办,但国家设立大书院以考核选拔。如今中国各省书院义塾制度也已完备,却在八股试帖诗赋经义之外,一无讲求,又明知其无用,却只因为法令所在,沿袭不改,人才消耗实在由于此。拟请特旨通令各直省督抚,务必破除成见,设法变革,抛弃章句小儒的习气,寻求经世济民匡扶世道的人才。应先举省会书院归并裁改,创立各项学堂将现在京师总理衙门、上海制造局已翻译的各种西学书籍分印颁发,一面仍广泛翻译格致新闻及近年新出的西方史书,延请学识渊博的西方人士及中国久习西学有成的人担任教习。尤其必须朝廷妥定考核章程,定为法令,务必使民间有一种学问,国家就有一途任用。数年以后,民智逐渐开启,然后由省到府到县依次推广,将大小各书院一律裁改,开设各项学堂即使民间也必定有自行集资设立的,将见海内人士仰慕风向,而说一切工商制造之法、货财之利、水陆军备不能媲美欧洲,臣不相信。日本自维新以来,不过一二十年,就国富民强,被泰西所推服,这是广兴学校、力行西法的明证。今日中国的关键全在于此,因为人才是国家根本盛衰的关键,相互依存。陛下不能认为功效迂远。以上各条,或变通旧制,或创立新法,臣愚钝也不敢说所言全属可行?只是变通以尽利,力求富强之道,舍此不图,更没有长策。自古以来殷忧启圣,多难兴邦,时局转变的契机,正在今日。伏愿皇上效法五帝三王制作的遗意,敕令下部臣、地方大员通筹合议,决断于圣心,采纳并施行。上以巩固亿万年有道之基业,下以慰藉四海臣民的期望。臣不胜战栗迫切之至,恭敬上折陈述。伏乞皇上圣鉴训示施行。谨奏。

培养人才疏

陶模

奏为培养人材,勉图补救,敬陈管见,恭折仰祈圣鉴事。窃维海防事起,议和议战,众论纷然。臣愚以为,国之强弱,视人才为转移。人才不足,不但和与战均无可恃,即幸而战胜,亦无益于根本。自古用人文武并重,文有科目,武有营伍。立法之初,未尝不善,积久弊生,仕途日益杂,民生日益困,人才日益不可恃。臣窃伤之。夫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古今同慨。人才不养于平日,而欲招致于临时,虽伊吕复生,无能为力。今日者,创巨矣,痛深矣。善于谋国者,不以胜而志满,不以败而气沮。艰难困苦之时,正圣主激励奋兴之日。《易》曰:「穷则变,变则通。」天下事所当变通者,不止一端,而人才其尤亟。非惩前毖后,破除一切拘牵之习,无以作天下之士气,而收实效于将来。臣不揣愚昧,敬就管见所及,略举其概,为我皇上陈之。一、国子监宜先整饬也。京师为首善之地,太学为育才之所。教法未修,何由得士?臣以为宜敕督抚学政,选择举人贡生之敦行力学者,及大臣子弟蒙恩荫者,入监肄业。略仿周官师氏保氏之法,宋儒程朱学校之制,胡瑗经义治事之规。治经务通大义,治事必达时务。祭酒司业,当择学行兼优,众所推服者,久于其任。教以致君泽民之道,修己治人之方。择学业有成者,上其名于朝。凡部院需人,督抚请拣,皆于是选取之。成效既着,复取堪为人师者,今分教于天下,庶学宫不为虚设,士子皆有实行治化之基,实在于此。至纳粟入监,系明景泰间秕政,沿至今日,流弊实多。所有捐纳贡监生旧例,拟请一律停止。一、汰考生减中额,以慎科名也。学术不明,士鲜实行,徇俗滥取,安望得人?迩来应考人多作弊愈巧,条例虽密,仍属具文。天下事惟简可以御繁。学臣岁科试轮流校艺,抉择易精。乃乡试之前,又录遗才,复将岁科试不取者概行送,考试卷过多,考官校阅难,或潜使子弟、幕友随入襄理。余如弥封、誊录弊端尤多,拟请敕礼部定议,各省学政于岁科两试悉心衡校,考列三等,及新生未经岁试者,均勿录送乡试。如此则考官得从容评阅,文理平常之士不至徒劳跋涉,吏役可减,经费可省,宿弊可除,真材可得,一举而数善备焉。从来为治之道,贵乎核实。臣窃思所贵乎读书者,欲人人为忠臣孝子也。若徒事虚文,虽人尽登科,有何裨益?今日士习益陋,宜援照乾隆年间裁减中额旧案,将乡会试中额各减数成,俾知科名非可幸邀,学问必益加奋。至考试之法,亦宜变通,时文必不能废,而浮华之诗赋宜裁,策问贵乎通今,而禁言时事之条例宜改,庶几明体达用,人才自蒸蒸日上矣。一定小试年限以端蒙养也。夫进德修业,本与词章科第无涉。宋儒程颢谓子弟轻俊,只教以经学,念书勿令作文字。程颐以少年登科为不幸。朱子谓俗儒记诵词章之习,其功倍于小学而无用。盖童子血气未定,其良知良能导以孝弟忠信,尚虑不及,若令作文干禄,纵获科名,懵未见道处,则无益乡里,仕则贻误民生。拟请敕部明定限制,凡年未及冠者,概不准应府县试,庶培养深厚远大可期。

一、停捐例以清仕途也。天下大弊,在官多,官有限,而候补之官无限。于是有筮仕一二十年而不得一事者,及其有事,则久困之余,难言志节。文官则剥民蚀帑,武官则侵饷缺额,几乎相习成风矣。且入官既易,则谋为官者日多,士不安于学校,农不安于畎亩,工商不安于肆,或谋捐纳,或求保举,或幸获科名,纷纷扰扰,皆有不可终日之势。其托足宦途者,莫不仰给于有事之官,官之应酬愈繁,其操守愈难信。民俗之敝,士习之偷,官箴之败,军实之隳,皆由于此。科目、劳绩、捐纳三途,弊实相等,而捐班其较着也。人以为报捐者皆殷实,而不知贫人反居大半,在四民中一无所能,谋生无计,称贷入官,本已行同商贾,乃竟有为商贾所不忍为者。虽捐班不尽

译培养人才疏

陶模

奏为培养人才,勉力图谋补救,恭敬陈述个人浅见,恭折呈上,恳请圣上鉴察的事。私下认为,海防事务兴起以来,议论和谈还是作战,众说纷纭。臣愚昧地认为,国家的强弱,视人才为转移。人才不足,不仅和谈与作战都无可倚仗,即使侥幸战胜,也对国家根本没有益处。自古以来用人文武并重,文官有科举科目,武官有军营伍制。立法之初,未曾不善,但积久弊病滋生,仕途日益混杂,民生日益困顿,人才日益不可倚仗。臣私下为此感到伤痛。所用的人不是平日所培养的,所培养的人不是实际所用的,古今同感慨。人才不在平日培养,却想在临时招致,即使伊尹、吕尚复生,也无能为力。如今,创伤巨大,痛苦深重。善于谋国的人,不因胜利而志得意满,不因失败而士气沮丧。艰难困苦之时,正是圣主激励奋发振兴之日。《易经》说:“穷尽则变,变则通达。”天下事务应当变通的,不止一方面,而人才尤其急迫。不惩前毖后,破除一切拘泥牵制的习气,就无法振奋天下士人的士气,而在将来收到实效。臣不自量力,恭敬地就个人浅见所及,略举大概,为我皇上陈述。

一、国子监应当首先整顿。京师是首善之地,太学是培育人才之所。教法不修明,如何能得到人才?臣认为应当敕令督抚、学政,选择品行敦厚、致力学问的举人、贡生,以及蒙受恩荫的大臣子弟,进入国子监学习。略微仿效《周官》中师氏、保氏的方法,宋代儒者程颢、程颐、朱熹的学校制度,胡瑗经义治事的规矩。研习经书务必通晓大义,处理事务必须通达时务。祭酒、司业,应当选择学问品行兼优、众人推重信服的人,长期担任其职务。教导致君泽民的道理,修己治人的方法。选择学业有成的人,将其名字上报朝廷。凡是各部院需要用人,督抚请求拣选,都从这里选取。成效显著后,再选取堪为人师的人,让他们分赴天下各地任教,这样学府才不会虚设,士子都有实行教化治理的基础,实在在于此。至于纳粟入监,是明代景泰年间的不良政令,沿袭至今,流弊实在很多。所有捐纳贡监生的旧例,拟请一律停止。

二、淘汰考生、减少录取名额,以慎重科名。学术不明,士人缺乏实际品行,迎合世俗滥取,怎能期望得到人才?近来应考的人作弊手段更加巧妙,条例虽然严密,仍属具文。天下事务,只有简略才能驾驭繁杂。学臣在岁试、科试中轮流校阅文章,抉择容易精当。然而乡试之前,又录取遗才,又将岁试、科试未录取的人一概送考,考试试卷过多,考官校阅困难,有的暗中让子弟、幕友随入协助办理。其余如弥封、誊录弊端尤其多,拟请敕令礼部定议,各省学政在岁试、科试两试中悉心衡校,考列三等,以及新生未经岁试者,均不录取送考乡试。这样考官得以从容评阅,文理平常的士人不至于徒劳跋涉,吏役可以减少,经费可以节省,积弊可以消除,真材可以得到,一举而数善具备。从来治理之道,贵在核实。臣私下思考,读书可贵之处,是想让人人都成为忠臣孝子。如果只从事虚文,即使人人都登科,有什么裨益?如今士风日益鄙陋,宜参照乾隆年间裁减录取名额的旧案,将乡试、会试的录取名额各减少几成,使人们知道科名不可侥幸获得,学问必定更加奋发。至于考试方法,也应当变通,时文必定不能废除,而浮华的诗歌辞赋应当裁减,策问贵在通晓当今,而禁止议论时事的条例应当更改,这样大概能明体达用,人才自然蒸蒸日上。

三、确定小试年限以端正启蒙教育。进德修业,本来与辞章科第无关。宋代儒者程颢说子弟轻俊,只教以经学,读书不让他们作文章。程颐以少年登科为不幸。朱熹说俗儒记诵辞章的习气,其功夫倍于小学而无用。大概童子血气未定,其良知良能引导以孝悌忠信,尚且担心不及,如果让他们作文求取禄位,纵然获得科名,懵懂未见道处,则对乡里无益,做官则贻误民生。拟请敕令部院明定限制,凡年龄未满二十岁者,一概不准应考府县试,这样培养深厚远大可期。

四、停止捐例以清肃仕途。天下大弊,在于官员多,官员有限,而候补的官员无限。于是有求仕一二十年而不得一事者,等到有事时,则久困之余,难以言志节。文官则剥削百姓、侵蚀国库,武官则侵吞军饷、缺额,几乎相习成风。而且入官既容易,则谋求做官的人日益增多,士人不安心于学校,农人不安心于田亩,工商不安心于店铺,有的谋求捐纳,有的求取保举,有的侥幸获得科名,纷纷扰扰,都有不可终日之势。那些依托宦途的人,无不仰给于有事的官员,官员的应酬越繁,其操守越难信。民俗的败坏,士风的苟且,官箴的败坏,军实的毁坏,都由于此。科目、劳绩、捐纳三条途径,弊病实在相等,而捐班较为显著。人们以为报捐者都是殷实之家,而不知贫人反而占大半,在四民中一无所能,谋生无计借贷入官,本已行同商贾,竟然有做商贾所不忍为的事。虽然捐班不尽

无才,然源既未澄,流何由清?安得以一二人有才概诸人人耶?督抚虽有甄别之权,犹之纵狼入羊,责牧人以调驯狼性,势必不能。既悬其格以招之,安得尽人而劾之?此弊不除,小民因此藐视官长,强邻因此非笑中华,一旦发祸,再掷千万金,亦难平定。饮酖止渴,利害昭然。明知理财为第一难事,遽议停捐,鲜不谓妄。然近年捐例所入岁不过一百数十万两,此后恐日见其少,留此区区,无补于贫,徒贻后患,非计之得也。拟请皇上断自宸衷,将捐例概敕停止,一面将内外冗员及宦官等大加裁汰,凡用度之无关国计民生及内务府、织造衙门各项费用,可裁则裁,可减则减,所省当不止一百数十万,而官常以饬民志,以定邻国,亦当钦服。不战制胜之策,莫先于此。至劳绩保举之滥弊,尤百出,新定部章较严,臣不再赘陈。一、各部院堂司官宜练习政事也。自部务权归书吏,而司官绝少真才。臣所闻,惟刑部司官尚有明白例案者,此外但能润色文稿,便称有才,堂官随时更调,成案山积,虽有过人之资,势难览书。吏名为年满更易,实则无异世业。故部务莫昧于官,莫熟于吏。舞文弄法,贿赂公行,一事也。欲准欲驳,皆有案可引。堂司官即再三斟酌,仍不免堕其彀中。夫弃为后稷,契为司徒,终身不迁,用能庶绩咸熙。后世人才逊古,政事愈繁,责任不专,成效奚彰?臣愚以为尚书侍郎升迁,宜不出本部。一部堂官六员,本近于冗,茍有悬缺,不妨兼摄。司员应令娴习例案,分类经管。各员有履历可稽,非若奸胥之诡托姓名,莫可究诘。各部本有则例,足资援引,一切旧案概可弗用。傥遇疑难,堂官不能决者,奏明请旨,不必定凭故纸,仍入胥吏把握。臣见户部陜西司,每奏一案,必以活字板印行,积久成帙,名曰《陜曹奏牍》。始自光绪九年,各部傥皆仿行,则准驳之故,人人可以检查。不但舞弊者有所顾忌,堂司官练达事理,所益尤多。

译没有才能,然而源头既然没有澄清,水流又怎能清澈?怎么能够以一两个有才能的人来概括所有人呢?督抚虽然有甄别官员的权力,但这就像放任狼进入羊群,却要求牧人去调驯狼的野性,势必是做不到的。既然已经颁布标准来招揽人才,又怎么能对所有人都进行弹劾呢?这种弊端如果不消除,百姓因此会轻视官员,强国邻邦因此会嘲笑中国,一旦爆发祸乱,即使再投入千万两黄金,也难以平定。这如同喝毒酒来解渴,利害关系显而易见。明知理财是第一件难事,就提议停止捐纳,很少有人不认为这是狂妄的。然而近年捐纳所得每年不过一百几十万两,此后恐怕会日渐减少,保留这点微不足道的收入,对贫困没有补益,只会留下后患,这不是好的计策。我请求皇上决断圣意,将捐纳制度全部下令停止,同时将内外冗员以及宦官等大量裁减,凡是与国计民生无关的开支,以及内务府、织造衙门等各项费用,可以裁减的就裁减,可以削减的就削减,节省下来的费用应当不止一百几十万两,而且官纪得以整肃,民心得以安定,邻国也应当钦佩信服。不战而胜的策略,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至于因劳绩保举而产生的弊端,更是层出不穷,新定的部章已经较为严格,臣不再赘述。一、各部院的堂官和司官应当熟悉政务。自从部务的权力归于书吏,司官就很少有真正的人才。我所听到的,只有刑部司官还有明白律例案情的,此外只要能润色文稿,就被称为有才能,堂官随时调动,旧案堆积如山,即使有超人的资质,也难以翻阅书籍。官员名义上是任期届满更换,实际上却无异于世代相传的职业。所以部务中,官员最糊涂,书吏最熟悉。他们舞文弄法,贿赂公然盛行,这是一回事。想要批准或驳回,都有旧案可以引用。堂官和司官即使再三斟酌,仍然难免落入他们的圈套。从前弃担任后稷,契担任司徒,终身不调动,因此能够使各种事业都兴旺发达。后世人才不如古人,政务更加繁杂,责任不专一,成效如何彰显?臣愚以为尚书、侍郎的升迁,应当不离开本部。一部堂官有六人,本来就近乎冗员,如果有空缺,不妨兼任。司员应当让他们熟悉律例案情,分类管理。各员有履历可以查考,不像奸猾的书吏那样诡称姓名,无法追究。各部本来有则例,足以作为援引,一切旧案都可以不用。如果遇到疑难,堂官不能决断的,奏明请旨,不必一定依赖故纸堆,仍然落入书吏的控制之中。我看到户部陕西司,每奏报一案,必定用活字板印刷,积累久了成为一卷,名叫《陕曹奏牍》。始于光绪九年,各部如果都仿效实行,那么批准或驳回的原因,人人都可以查考。不但舞弊者有所顾忌,堂官和司官练达事理,益处尤其多。

一旗兵宜破除积习以固根本也。各省驻防旗兵向称忠勇,承平日久,习于骄惰,无异闲民。值海氛不靖,朝廷选择将才,广招新勇,内地旗兵罕闻征调,废弛情形已在,圣明洞鉴。夫运用枪各法,必学习二三年,方能心手相应。以精械付粗人,旬日间便成废物。新勇皆市井无赖,而宿将愿招募者,为其能耐苦耳。驱不教之卒,御精娴技艺之敌,徒恃耐苦二字作万一或胜之想,臣实不知其可,而慨然于旗兵之急宜精练也。练技艺,练攻守,须自练筋骨始。旗兵不执他役,原属格外优待,然同治以来,湘楚诸军,土木各工,皆责成勇丁,无碍战事,盖精力愈劳愈出。筑垒挖濠,系行军本分,请敕各将军都统,除实力训练外,遇有台垒城濠渠堤等事,应借资兵力者,令旗兵一体作。又各省防军练勇,分要隘,均有护送饷差缉捕盗贼之责,较旗兵苦乐悬殊。兵法首重地理,断无株守城垣可称有用之师者。宜将各省驻防旗兵,酌抽数成,出屯要道,归督抚兼辖,绳以汉人军法,于护饷缉捕等事分任办理,以资练习。旗兵无忽招忽散、入会传教诸弊,果能悉成劲旅,则绿营可减饷项,亦可稍节。值此时势日棘,愈蹉跎愈难致力。满蒙官员为国家世仆,为汉人表率,使人人知宴安酖毒之非,克自振作,一二十年后,满蒙人才不亚于乾隆以前,天下幸甚。一文武大员宜勤以率属也。属员之贤否,视上官之好尚为转移。彼溺于声色货利者,无论矣。即或怡情金石,寄兴诗词,多一嗜好,必多一懈弛,而属员之勤政者怠矣。又如将军提镇舍马坐轿,水师将领离船住屋,身耽安逸,何以督率弁兵?并有武员学为诗画,自鸣高雅,其于戎务废弛必多。应请旨通行禁止,仍令于应事之余纵观经史,激发忠诚,涉猎近今地理政书,讲究新译水陆兵法,期于实用。有裨夫人才,不择地而生,各省大员果能破除情面,屏斥浮文,于吏治营务切实讲求,需以岁月,当有可观,此亦造就人才之一端也。一禁食洋烟,宜自士大夫始也。天下人才半坏于烟,士为四民之首,不先立戒,何以责民?官为民之表率,傥有嗜好,何以服众?请敕各督抚学政,谕教官廪生,嗣后童生吸烟者,不准保送府县试;诸生吸烟者,不准乡试,并不准补廪报优;举人吸烟者,不准会试。如有蒙混,从严惩办。并请饬在京各部院堂官,在外将军督抚查察有瘾官弁,悉令回籍戒烟。查各国洋人均不吸烟,中华士大夫高谈学问,侈言攘夷,于戒烟小事尚不及,岛族耻孰甚焉?

一分设算学艺学科目,以裨时务也。周官有九数之教,曲礼判六工之名,力必专精,诣乃深造。近年定算学取士之例,先由总理衙门考试算学,后送入顺天乡闱,同试诗文,华实兼收,非唐代明算科所得比。然习算之士,罕来应试,其故有二:缘九章难于八股,算学中足资问难而非切用者,反复穷究,皓首难尽究之;制器者祇须略知几何重学,而算家一切考据辩难可弗习。今定例以算学及格物、测量、机器、制造、水陆军法、船、水雷公法、条约、各国吏事一律考试,安有如此奇才一人而兼众长乎?徒令知难者逡巡不前,轻于尝试者仍蹈空言无补之病,未尽善者一也。合众人而衡文,或百无一取,或十取四五。今考算学者,乡试卷面另编字号,每二十人取中一名,定额不得过三名。傥诸生文理均优,反因考算而限于定额,未尽善者二也。拟请分算学、艺学为二门,试算学者兼天文及地理测绘,试艺学者以学及制造船之学为主。总理衙门于秋闱之前,严密三试之,择优录送顺天乡试,分编算学、艺学字号,增加中额,以广招徕。臣更有请者,算艺与时文、试帖兼习之,必未兼精。定章今习算者并考诗文,不过借此以塞文士之口,徒徇俗情,乃归敷衍。近时保举捐纳,庸人皆可得官,何独于稍有实用者必多方以靳之?可否专设算艺二科?钦派大臣特试,仿照翻译举人进士之例,不必兼试诗文,庶专门名家各得自见。一水军陆军急需文武兼通之才

译一支旗兵应当破除积习,以巩固根本。各省驻防的旗兵向来号称忠勇,但承平日久,习惯于骄奢懒惰,与闲散百姓无异。正值海疆局势不安定,朝廷选拔将才,广泛招募新兵,内地的旗兵很少听说被征调,废弛的情形已经存在,圣明的君主早已洞察。使用枪炮的各种方法,必须学习两三年,才能做到心手相应。把精良的器械交给粗疏的人,十天半月间就会变成废物。新兵都是市井无赖,而老将愿意招募他们,是因为他们能吃苦。驱使没有受过训练的士兵,去对抗技艺精熟的敌人,仅仅凭借“能吃苦”这两个字,抱有万一获胜的想法,臣实在不知道这行得通,因而对旗兵急需精练感到慨叹。训练技艺,训练攻守,必须从锻炼筋骨开始。旗兵不从事其他劳役,原本属于格外优待,然而同治以来,湘楚各军,土木工程,都责成勇丁承担,并不妨碍战事,这是因为精力越是劳累越是充沛。修筑堡垒、挖掘壕沟,是行军的本分,请命令各将军、都统,除了实力训练外,遇到台垒、城濠、渠堤等需要借助兵力的工程,让旗兵一同劳作。又各省防军和新兵,分守要隘,都有护送粮饷、缉捕盗贼的责任,与旗兵相比苦乐悬殊。兵法首先重视地理,绝对没有固守城墙就能称为有用军队的。应当将各省驻防的旗兵,酌情抽调一部分,出屯要道,归总督、巡抚兼管,用汉人军法约束,在护饷、缉捕等事务上分担办理,以资练习。旗兵没有忽招忽散、入会传教等弊端,如果都能成为劲旅,那么绿营的饷项也可以稍微节省。值此局势日益紧急,越拖延越难着手。满蒙官员是国家的世仆,是汉人的表率,如果让每个人都知道安逸享乐如同饮毒酒一样有害,能够自我振作,一二十年后,满蒙人才不亚于乾隆朝以前,天下就幸运了。

二、文武大员应当勤勉以率领下属。下属官员的贤良与否,视上官的好尚而转移。那些沉溺于声色货利的人,不必说了。即使是寄情于金石书画,寄托兴致于诗词,多一种嗜好,必然多一种懈怠,而下属中勤于政事的人也就怠慢了。又如将军、提督、镇将舍马坐轿,水师将领离船住屋,自身贪图安逸,怎么督率官兵?还有武官学习诗画,自鸣高雅,对于军务的废弛必然很多。应请旨通行禁止,仍让他们在应办事务之余,广泛阅读经史,激发忠诚,涉猎近代的地理政书,讲究新翻译的水陆兵法,以期实用。人才不择地而生,各省大员如果能破除情面,摒弃浮华文辞,在吏治营务上切实讲求,经过一段时间,应当会有可观的成效,这也是造就人才的一个方面。

三、禁止吸食洋烟,应当从士大夫开始。天下人才有一半毁于鸦片,士人是四民之首,不首先立下戒律,怎么要求百姓?官员是百姓的表率,如果有嗜好,怎么使众人信服?请命令各督抚、学政,告知教官、廪生,以后童生吸鸦片的,不准保送府县试;诸生吸鸦片的,不准参加乡试,也不准补廪报优;举人吸鸦片的,不准参加会试。如果有蒙混过关的,从严惩办。并请命令在京各部院堂官,在外将军、督抚查察有瘾的官员弁兵,全部令其回籍戒烟。查各国洋人都不吸食鸦片,中华士大夫高谈学问,夸大言辞排斥夷狄,在戒烟这件小事上尚且不及,岛夷的耻辱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

四、分设算学、艺学科目,以裨益时务。《周官》有九数的教育,《曲礼》区分六工的名称,力量必须专精,造诣才能深造。近年定下算学取士的条例,先由总理衙门考试算学,后送入顺天府乡试考场,同考诗文,华实兼收,不是唐代明算科所能比拟的。然而学习算学的人,很少来应试,原因有二:因为《九章算术》难于八股文,算学中足以供人问难而非切合实用的部分,反复穷究,到老也难以穷尽;制造器物的人只需要略知几何、重学,而算学家所有的考据辩难可以不学习。现在定例将算学与格物、测量、机器、制造、水陆军法、造船、水雷、公法、条约、各国吏事一律考试,哪有如此奇才一人而兼众长呢?只是让知难的人犹豫不前,轻率尝试的人仍然蹈空言无补的毛病,这是不完善的第一点。合众人而衡量文章,或许百无一取,或许十取四五。现在考算学的人,乡试卷面另编字号,每二十人录取一名,定额不得超过三名。如果诸生文理都优秀,反而因为考算学而受限于定额,这是不完美的第二点。拟请分算学、艺学为两门,考算学的兼考天文及地理测绘,考艺学的以化学及造船之学为主。总理衙门在秋闱之前,严密进行三次考试,择优录取送入顺天府乡试,分编算学、艺学字号,增加录取名额,以广招徕。臣还有请求,算艺与时文、试帖兼习,必然不能兼精。定章现在学习算学的并考诗文,不过借此以堵住文士的嘴,徒然顺从俗情,归于敷衍。近来保举捐纳,庸人皆可得官,为什么唯独对稍有实用的人必须多方限制呢?可否专设算艺两科?钦派大臣特别考试,仿照翻译举人进士的例子,不必兼试诗文,使专门名家各得自见。

五、水军陆军急需文武兼通之才

,宜破格鼓励也。天津、闽粤设立水陆师学堂,本系因时制宜,而臣工犹或泥海国图志旧说,谓守外洋不如守海口,守海口不如守内河,以学习船为多事。如果船不必习,敌人果何恃而横行海上乎?夫沿海万里,防不胜防,必有海军数大枝,海口方能联络各岸防军,亦可酌减。惟驾驶兵轮法至精。密海道沙固应熟悉,尤须知算学汽学,乃可司机能测七政恒星,乃可司舵,非独武夫不足任,即才智之士亦罕臻此诣。拟请敕各督抚督令水师学堂学生勤习天文海道御风布阵、修造汽机、演放水雷诸法,期于能言能行。每若干年奏派海军提镇率领学生驾驶练船游历外洋,途中亲试各生所学专门之技是否纯熟,分记等第。到外洋时,由驻洋大臣按名试以水军兵法各论,果能清通,奏明作为水军秀才,送办理海军南北大臣再加考试,择其优者为水军举人,并请敕各督抚督令武备学堂学生勤习西国整散阵法、测算遥击、挖沟交轰、马步起伏及明暗台堑、测绘地图、管理军械各事。每若干年奏派司道分内外校阅技艺条对兵发,果能精熟,作为陆军秀才,送南北洋大臣再加考试,择其优者为陆军举人,仍钦派王大臣覆校水军陆军各举人,择最优者作为进士。如文理较长明白治体量授文职,与文进士一体优待,上下毋欺,真才自出。臣又查武备水师学堂章程本尚周密,近闻有将少年不能读书者滥行送入,何能确收实效应由该管大臣严行遴选,无论旗汉文武官员及士民子弟,须明白谨慎文理清通方准留学。凡文字算学等择关系武备者设课,其余概勿教学,免致分心。沿海沿边各省择要增设水师武备学堂,一律办理,以时宣讲浅近切要各书,启发忠爱之忱。至旧有武科得人本少,若辈恃有顶戴,往往武断乡曲,转难约束。傥谓弓矢无益而改习火器,则家家可置枪,流弊尤甚,似应将旧例武科一律停止。

译这应当打破常规予以鼓励。天津、福建、广东设立水陆师学堂,本是顺应时势制宜的措施,然而臣工中仍有人拘泥于《海国图志》等旧说,认为防守外洋不如防守海口,防守海口不如防守内河,认为学习驾驶船只纯属多事。如果船只不必学习,敌人究竟凭借什么在海上横行呢?沿海万里,防不胜防,必须有几支强大的海军,海口才能联络各岸防军队,岸防兵力也可以酌情减少。只是驾驶兵船的方法极其精密,不仅应当熟悉海道沙洲,尤其需要懂得算学和汽机原理,才能掌握机械;能够测算日月五星和恒星,才能掌握舵柄。这不仅武夫不能胜任,即使是才智之士也很少能达到这种造诣。

拟请命令各督抚督促水师学堂的学生勤奋学习天文、海道、御风布阵、修造汽机、演放雷水雷等各种方法,期望他们既能说又能做。每隔若干年,奏请派遣海军提督、镇将率领学生驾驶练船游历外洋,途中亲自测试各生所学的专门技艺是否纯熟,分别记录等级。到达外洋时,由驻洋大臣按名单测试水军兵法各论,如果确实精通,奏明作为水军秀才,送给办理海军的南北大臣再加考试,选择优秀者作为水军举人。

并请命令各督抚督促武备学堂的学生勤奋学习西方国家的整散阵法、测算远程射击、挖沟交轰、马步起伏以及明暗台堑、测绘地图、管理军械等各项事务。每隔若干年,奏请派遣司道官员分别在校阅技艺条对兵发,如果确实精熟,作为陆军秀才,送给南北洋大臣再加考试,选择优秀者作为陆军举人。仍然钦派王大臣复核水军、陆军各举人,选择最优秀者作为进士。如果文理较长、明白治体,量授文职,与文进士一体优待,上下互不欺瞒,真才自然涌现。

臣又查得武备、水师学堂的章程本来尚且周密,近来听说有将少年中不能读书的人滥行送入,怎能确实收到实效?应由该管大臣严格遴选,无论旗人、汉人、文武官员及士民子弟,必须明白谨慎、文理清通,才准许留学。凡是文字、算学等与武备有关的设立课程,其余一概不要教学,以免分散精力。沿海、沿边各省选择重要地点增设水师、武备学堂,一律办理,按时宣讲浅近切要的各种书籍,启发忠爱之情。至于旧有的武科选拔人才本来很少,这些人倚仗有官职,往往在乡间武断专横,反而难以约束。如果说弓箭无用而改习火器,那么家家都可以置办枪支,流弊更加严重,似乎应当将旧例武科一律停止。

一、各省操法宜变通也。水师武备学堂,非三四年所能见效,宜令各营先将新式后门枪及西人水陆操法择要学习。今各督抚亦有知西人治军之善者,以经费不尽合例,未能一意讲求,且大阅时仍须合操旧法,武弁既惮其勤劳,文员尤多所訾议。譬如乡村富人延师课子,其子既畏读书之难,旁观亦谓不必效寒士攻苦,且谓其子聪明足傲文士,一旦入文,始悔学之未至今。之讲求洋务者,何以异是?拟请敕明白中外情形大臣,参考德英诸国兵法,舍短取长,酌定简明章程,认真教练。近来火猛烈,城垣难御,外洋各国将旧有城郭撤毁,专事沟堑暗垒及升降不定之攻法,变则守法不能不变也。各处紧要地方,不可专恃高城大台,亦宜令知兵大臣筹划设险之法,预为演习。一、工艺为富强之基,宜加意考求也。古之教者,合道与艺为一,唐虞之世,殳斨与皋夔同列朝班,诚以有裨国家之事,虽至微细,必授以专官,俾求精造。惟枢机之运,炼冶之纯,悉本于算学、重学、化学、汽学历世传授,方能以器制器,断非一知半解所能窥见奥窍。各省机器、军械、船政、电报各局委员,多未学习,间或卤莽涉猎,究难洞达精微。今各国往往遣王子赴他国学习工艺、兵法,用意深远,可以想见。国家创办幼童出洋之举行之已二十余年,而成效尚未大著者,一则官视为鄙事,办理仍等具文;一则专门之学,本非一蹴可几,况所派子弟多未读书,文义不明,难资重用。拟请敕总理衙门查核历次奏定章程,切实推广,选择满汉勋旧子弟已读孝经、四书、略知大义者,送同文馆教以浅近九数,视其性之所近,咨明驻洋大臣,分送各国书院、机厂、矿局,于制器、驾船、兵法、商务、矿务、农政、水法,殚精肄习。其水陆学堂、船政、机器各局优等学生,亦酌遣出洋,再加历练务期各擅一艺,回华后派充诸局所委员,庶几驾轻就熟,成效益彰。今日致富之要,当与地争利,勿与民争利。当栽培工商以敌洋货而杜漏,勿搜括税厘以病民而自病。此矿务、商务、工艺所当竭力研求,以冀渐收利权者也。至添购兵舰似可暂缓,以此财用培植工艺,俟学业有成后,或购或造,较有把握。一、大小臣工宜力戒自欺也。世变之奇,有先圣所不及料者,而士大夫犹以不谈洋务为高。夫不谈洋务可也,不知彼并不知己,不可也。今我政事因循,上下粉饰,吏治营务久为邻国所窃笑。明明不如人,而论事者动发大言,自谓出于义愤,不知适以长庸臣之怠傲,蔽志士之聪明。一二有识者畏受訾謷,或曲为附和,或甘于缄默,绝无古名臣交相警戒之风。平日视危为安,视弱为强,文武骄惰,莫由觉悟。一旦有事,不肯平心体察,谬托正论,务虚名而贾实祸,诚可为痛哭流泪者也。事前既莫知不如人,事后众论仍莫肯直认不如人,甘心自画,又安望有自强之一日?拟请敕总理衙门选择同治以来办理洋务奏折文牍,翻译各国政务诸书,呈备御览,并刊发各衙门各处书院,俾天下士大夫洞悉中外情形,晓然于朝廷为天下万姓多方斡旋不得已之苦衷,庶人人知耻知难,愈恐惧愈发愤,人才以策厉而愈出,易危为安,转弱为强,机实在此。

以上十三条,略知时务者类能言之,特未尝为皇上切实敷陈耳。当此危疑震撼之时,舆论孔多,泥古者谨守旧章,忧时者竞谈新法。然积习实不能不改,而变法亦未敢轻言。臣祇就事所可行者,为救弊补偏之计,非激扬士类,则虚文相市,可与共安乐,而不可与济艰危;非精究洋务,则成法虽高,可以制土寇,而不可以备强敌。环海各国以中华为鱼肉,皆由我之痼疾久中于腹心,而肢体之痿痹随之。彼日本于三十年前为英美所败,纳币行成,因惧而奋,遂成强国。我诚能发愤自强,合策力急起直追,何事不可勉为?若仍缚于成例,淆于浮议,不以全力赴之,虽勉行十之八九,亦无济于事。伏祈皇上俯纳刍荛,迅饬内外各大臣悉心核议,实力施行,以振人心而扶危局。臣尤

译一、各省的操练方法应当变通。水师武备学堂,不是三四年就能见到成效的,应当命令各营先将新式后膛枪以及西方人的水陆操练方法,选择重要的部分进行学习。如今各督抚中也有知道西方人治军优点的,但因为经费不完全符合旧例,不能专心讲求,而且在大阅兵时仍然必须按照旧法合练,武官既畏惧其辛劳,文官尤其多有非议。这就像乡村富人聘请老师教导儿子,儿子既害怕读书的艰难,旁观者也说不必效仿寒门学子刻苦攻读,并且说他的儿子聪明足以傲视文人,一旦参加考试,才开始后悔学习不够深入。那些讲求洋务的人,与这有什么不同呢?拟请皇帝命令通晓中外情形的大臣,参考德国、英国等国的兵法,舍弃短处、吸取长处,斟酌制定简明章程,认真教练。近来火炮猛烈,城墙难以抵御,外洋各国将原有的城墙拆毁,专门从事沟壕、暗垒以及高低不定的攻法,既然攻法改变了,守法就不能不改变。各处紧要地方,不可只依赖高城大台,也应当命令通晓军事的大臣筹划设险的方法,预先进行演习。

一、工艺是富强的基础,应当加倍用心考求。古代的教育,将道与艺合为一体,唐尧虞舜时代,殳、斨与皋陶、夔一同位列朝班,实在是因为对国家有益的事,即使再微小,也必定授予专门官员,使他们精益求精。只有枢机运转、冶炼纯熟,全都基于算学、重学、化学、汽学历代传授,才能以器制器,绝对不是略知皮毛所能窥见其奥妙窍门的。各省机器、军械、船政、电报等局的委员,大多没有学习过,偶尔草率涉猎,终究难以透彻理解精微之处。如今各国往往派遣王子去他国学习工艺、兵法,用意深远,可以想象。国家创办幼童出洋学习,已经二十多年,而成效尚未显著,一方面是因为官员视其为鄙陋之事,办理仍如同虚文;另一方面是因为专门之学,本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况且所派遣的子弟大多没有读过书,文义不通,难以重用。拟请皇帝命令总理衙门查核历次奏定的章程,切实推广,选择满汉勋贵旧臣子弟中已读过《孝经》、《四书》、略知大义的,送入同文馆教授浅近的算术,根据他们的性向,通知驻洋大臣,分送各国书院、工厂、矿局,在制器、驾船、兵法、商务、矿务、农业、水利等方面,尽心研习。水陆学堂、船政、机器各局的优等学生,也酌情派遣出洋,再加以历练,务必期望各自擅长一门技艺,回国后派充各局所委员,这样驾轻就熟,成效自然显著。今日致富的关键,应当与土地争利,不要与百姓争利。应当培养工商以抵御洋货、杜绝利源外流,不要搜刮税厘以损害百姓从而自害。这是矿务、商务、工艺所应当竭力研求,以期望逐渐收回利权的。至于添购兵舰似乎可以暂缓,用这些财力培植工艺,等到学业有成后,或购买或制造,比较有把握。

一、大小臣工应当极力戒除自欺。世变的奇特,有先圣所不及料到的,而士大夫仍然以不谈洋务为高尚。不谈洋务可以,不了解对方也不了解自己,不可以。如今我国政事因循守旧,上下粉饰太平,吏治营务长久被邻国窃笑。明明不如人,而议论事情的人动不动就大发高论,自以为出于义愤,不知道这正好助长了庸臣的怠慢傲慢,遮蔽了志士的聪明。一两个有见识的人害怕遭受非议,或者曲意附和,或者甘于沉默,完全没有古代名臣相互警戒的风气。平时视危险为安全,视软弱为强大,文武官员骄纵懒惰,无法觉悟。一旦有事,不肯平心体察,错误地依托正论,追求虚名而招致实祸,实在令人痛哭流泪。事前既然不知道不如人,事后众论仍然不肯直认不如人,甘心自我局限,又怎能期望有自强的一天?拟请皇帝命令总理衙门选择同治以来办理洋务的奏折文牍,翻译各国政务书籍,呈递御览,并刊发给各衙门各处书院,使天下士大夫洞悉中外情形,明白朝廷为天下百姓多方斡旋不得已的苦衷,这样人人知道耻辱、知道困难,越恐惧越奋发,人才因策励而层出不穷,化危为安,转弱为强,关键实在于此。

以上十三条,略知时务的人大都能说到,只是未曾为皇上切实陈述罢了。当此危疑震撼之时,舆论很多,拘泥古法的人谨守旧章,忧时的人竞相谈论新法。然而积习实在不能不改,而变法也不敢轻易言说。臣只就事情可行的方面,作为救弊补偏的计策,如果不激励士人,就会虚文相尚,可以共安乐,而不可以济艰危;如果不精究洋务,成法虽然高妙,可以制伏土寇,而不可以防备强敌。环海各国以中华为鱼肉,都是由于我国的痼疾久中于腹心,而肢体的痿痹随之而来。日本在三十年前被英美打败,纳币求和,因恐惧而奋起,遂成强国。我国如果能发愤自强,合策力急起直追,什么事不可以勉力做成?如果仍然束缚于成例,淆乱于浮议,不全力以赴,即使勉强实行十之八九,也无济于事。伏祈皇上采纳刍荛之言,迅速命令内外各大臣悉心核议,实力施行,以振奋人心而扶持危局。臣尤

伏愿皇上鉴天灾之屡警,念民困之莫苏,懔内政之宜修,知外患之难弭,励精图治,日新又新,默究理乱之根原,旷览宇宙之大势。敕军机处、总理衙门王大臣等各矢公忠,绸缪未雨,集思广益,共济艰难。各部院堂司官精白一心,综核名实,使吏胥毋上下其手,以坏法度。将军、督抚、提镇各率其属,懔然于朝政之严明,寡欲清心,杜绝请托,用人理财一秉至公。自朝廷以至百执事,毋始勤而终怠,毋狃目前而忘远虑。上有卧薪尝胆之大臣,下有断虀画粥之志士,贤才争奋,庶政修明,四境绥安,远人宾服,实天下臣民所旦夕仰望者也。微臣远处西陲,于海防近事未得其详,念时局之日艰,愧献言之已晚,冒昧上陈,敬效愚者千虑之一,伏乞皇上圣鉴训示。谨奏。光绪二十一年五月十一日

译恳请皇上鉴于天灾屡次警示,体念百姓困苦难以复苏,敬畏内政应当修明,知晓外患难以平息,励精图治,日日更新,暗中探究治乱的根本原因,广阔地观察天下的大势。命令军机处、总理衙门的王公大臣等各自秉持公忠之心,防患于未然,集思广益,共同渡过艰难。各部院的堂官、司官精诚一心,综合考核名实,使吏胥不能上下其手,以败坏法度。将军、督抚、提督、总兵等各自率领下属,敬畏朝廷政令的严明,减少私欲、清静内心,杜绝请托,用人理财一律秉持至公。从朝廷到所有任职官员,不要开始勤勉最终懈怠,不要拘泥于眼前而忘记长远考虑。上有卧薪尝胆的大臣,下有断虀画粥的志士,贤才争相奋起,各项政务修明,四方边境安宁,远方之人归顺,这确实是天下臣民日夜仰望的。微臣远在西部边疆,对于海防近事未能了解详情,念及时局日益艰难,惭愧进言已经太晚,冒昧上奏,恭敬地效法愚者千虑之一得,恳请皇上圣明鉴察并训示。谨奏。光绪二十一年五月十一日。

原强

严复

今之扼腕奋肣、讲西学、谈洋务者,亦知近五十年来西人所孜孜勤求,近之可以保身治生,远之可以经国利民之一大事乎?达尔文者,英之讲动植之学者也。承其家学,少之时周历寰瀛,凡殊品诡质之草木禽鱼,▯集甚富,穷精▯虑垂数十年,而着一书曰《物种探原》。自其书出,欧美二洲几于家有其书,而泰西之学术政教一时斐变。论者谓达氏之学,其一新耳目、更革心思,甚于奈端氏之格致天算,殆非虚言。其书谓物类繁殊,始惟一本,其降而日异者,大抵以牵天系地之不同与夫生理之常趋于微异,洎源远流分,遂绝相悬,不可复一。然而此皆后天之事,因夫自然驯致如是,而非太始生理之本然也。其书之二篇为尤箸,西洋缀闻之士皆能言之,谈理之家摭为口实。其一篇曰「物竞」,又其一曰「天择」。「物竞」者,物争自存也;「天择」者,存其宜种也。意谓民物于世樊然并生,同食天地自然之利矣。然与接为构,民民物物各争有以自存。其始也,种与种争;及其稍进,则与争。弱者常为强肉,愚者常为智役。及其有以自存而遗种也,则必强忍魁桀趫捷巧慧,而与其一时之天时地利人事最其相宜者也。此其为争也,不必爪牙用而杀伐行也。习于安者使之为劳,狃于山者使之居泽,以是以与其习于劳、狃于泽者争,将不数传而其种尽矣。「物竞」之事如是而已。是故每有太古最繁之种,风气渐革,越数百年、数千年消磨歇绝,至于靡有孑遗,如▯学家所见之古兽古禽是已。动植如此,民人亦然。民人者,固动物之类也。达氏总有生之物,标其宗旨,论其大凡如此。至其证阐明确,牦然有当于人心,则非亲见其书者莫能信也。此所谓以天演之学言生物之道者也。

斯宾塞尔者,亦英产也。与达氏同时。其书于达氏之《物种探源》为早出,则宗天演之术,以大阐人伦治化之事。号其学曰「学」,犹荀卿言「人之贵于禽兽者,以其能也」,故曰「学」。凡民相生相养,易事通功,推以至于刑政礼乐之大,皆自能之性以生。又用近今格致之理术,以发挥修齐治平之事。精深微眇,繁富奥殚。其论一事持一说,必根据理极,引其端于至真之原,究其极于不遁之效。于五洲殊种,由狉榛蛮夷以至着号开明之国,挥斥旁推,什九罄尽。而于一国盛衰强弱之故,民德醇漓合散之由,则尤三致意焉。殚毕生之精力,五十年而著述之事始蒇。其宗旨尽于第一书,名曰《第一义谛》。通天地人禽兽昆虫草木以为言,以求其会通之理。始于一气,演成万物。继乃论生学、心学之理,而要其归于学焉。夫亦可谓美备也已。

斯宾塞尔全书而外,杂着无虑数十篇,而《明民论》《劝学篇》二者为最着。《明民论》者,言教人之术也;《劝学篇》者,勉人治学之书也。其教人也,以浚智慧、练体力、厉德行三者为之纲。其勉人治学者,意则谓天下沿流讨源、执因责果之事,惟事为最难,非不素讲者之所得与。故有国家者,其施一政、着一令,本以捄弊坊民也,而其究也,所期者每或不成,而所不期者常以忽至。至夫历时久而转相因,其利害迁流,则有不可究诘者。格致之事,不先偏颇之私未尽,生心害政,未有不贻误家国者也。是故欲为学,必先有事于诸学焉。不为数学、名学,则吾心不足以察不遁之理、必然之数也。不为力学、质学,则不足以审因果之相生、功效之互待也。名、数、力、质四者之学已治矣,然吾心之用,犹仅察于寡而或荧于纷,仅察于近而或迷于远也。故必广之以天地二学焉。盖于名数知万物之成法,于力质得化机之殊能,尤必藉天地二学各合而观之,而后有以见物化之成,名数于天地征其实,力质分于天地会其全。夫而后有以知成物之悠久、杂物之博大,与夫化物之蕃变也。虽然,于学犹未也。盖者人之积也,而人者官品之魁也。欲明生生之机,则必治生学;欲知感应之妙,则必治

译论强

严复

如今那些拍案而起、激昂慷慨,讲求西学、谈论洋务的人,难道知道近五十年来西方人勤勉追求,近处可以保全自身、治理生计,远处可以治理国家、造福百姓的一件大事吗?达尔文是英国研究动物植物的学者。他继承家学,年轻时周游世界,凡是品种奇特、形态怪异的草木禽鱼,收集得非常丰富,穷尽精思、深思熟虑近几十年,写成了一本书叫《物种探原》。自从这本书出版,欧美两洲几乎家家都有这本书,而泰西的学术、政治、教育一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评论的人说,达尔文的学说,在耳目一新、改变思想方面,甚至超过了牛顿的格致天算之学,这大概不是虚言。他的书说,物类繁多不同,起初只有一个本源,它们逐渐变得日益不同,大体是因为所依附的天时地利不同,以及生理本能趋向于微小的差异,等到源头深远、支流分开,就完全隔绝悬殊,不能再合而为一了。然而这些都是后天的事情,是因为自然逐渐演变成这样,而不是太初生理的本然状态。他的书第二篇尤其著名,西洋见闻广博的士人都能谈论,研究义理的人把它作为口头谈资。其中一篇叫“物竞”,另一篇叫“天择”。“物竞”是说万物争夺自我生存;“天择”是说保存适宜生存的物种。意思是说,人类和万物在世上杂乱地共同生存,同样享受天地自然的利益。但是相互接触、相互竞争,人与人、物与物各自争夺自我生存的手段。起初是物种与物种争夺;等到稍微进步,就是同种内部争夺。弱者常常被强者吞食,愚者常常被智者役使。等到能够自我生存并留下后代,那一定是强壮忍耐、魁梧杰出、敏捷灵巧、聪慧的人,并且与当时的天时、地利、人事最为适宜的人。这种争夺,不一定动用爪牙、实行杀戮。习惯于安逸的人让他去劳作,习惯于山地的人让他居住在沼泽,以此来与习惯于劳作、习惯于沼泽的人争夺,用不了几代他们的种族就灭绝了。“物竞”的事情就是这样罢了。所以常常有太古时期最繁盛的物种,风气逐渐改变,经过几百年、几千年消磨断绝,以至于没有遗留,就像博物学家所见的古兽古禽那样。动物植物如此,人类也是这样。人类,本来就是动物的一类。达尔文概括所有有生命的物体,标明他的宗旨,论述其大略就是这样。至于他论证阐发明确,毫厘不差地符合人心,那么没有亲眼见过他书的人是不能相信的。这就是所谓用天演之学来论述生物的道理。

斯宾塞尔也是英国人。与达尔文同时代。他的书比达尔文的《物种探源》出版得早,就推崇天演之术,用来大力阐发人伦治理教化之事。称他的学问为“学”,就像荀卿说“人比禽兽高贵的地方,在于他们能群居合作”,所以叫“学”。凡是人类相互生育、相互供养,交换事务、互通功效,推演到刑罚、政治、礼乐等大事,都是从能群居合作的本性中产生的。又运用近代格致的理术,来发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精深微妙,丰富奥博。他论述一件事、持守一种观点,一定依据道理的极致,从最真实的源头引出端绪,探究到不违背的效验。对于五大洲不同的种族,从野蛮未开化直到号称开明的国家,广泛推论,十之八九都详尽无遗。而对于一个国家兴盛衰败、强弱的原因,民众道德淳厚或浇薄、聚合或离散的理由,则尤其多次强调。耗尽毕生精力,五十年后著述之事才完成。他的宗旨尽在第一本书中,名叫《第一义谛》。贯通天地、人、禽兽、昆虫、草木来论述,以求其会通的道理。始于元气,演化成万物。接着论述生学、心学的道理,而最终归结于学。这也称得上完美完备了。

斯宾塞尔全书之外,杂著大概有几十篇,而《明民论》《劝学篇》两篇最为著名。《明民论》是讲教育人的方法;《劝学篇》是勉励人治学的书。他教育人,以开浚智慧、锻炼体力、砥砺德行三者作为纲领。他勉励人治学,意思是说天下沿流讨源、执因责果的事情,只有治学最为困难,不是平时不讲习的人所能参与的。所以有国家的人,施行一项政策、颁布一道法令,本来是为了补救弊端、防范民众,但最终,所期望的往往不能实现,而不期望的常常突然到来。至于历时久远而辗转相因,其利害变迁,就有不可探究的。格致之事,如果不先消除偏颇的私心,产生有害政治的念头,没有不贻误国家家庭的。所以想要治学,必须先从事于各种学问。不学习数学、名学,那么我的心不足以察明不违背的道理、必然的规律。不学习力学、质学,那么不足以审察因果的相生、功效的互待。名、数、力、质四者的学问已经治理好了,但是我的心的作用,还只能察明少数而可能在纷杂中迷惑,只能察明近处而可能在远处迷失。所以必须用天地两门学问来拓宽它。大概从名数知道万物形成的法则,从力质得到化育机能的特殊能力,尤其必须借助天地两门学问各自结合观察,然后才能看见物化的形成,名数在天地中验证其实质,力质在天地中会通其全貌。这样之后才能知道成物的悠久、杂物的博大,以及化物的繁盛变化。虽然如此,对于学来说还未完备。大概社会是人的积累,而人是器官品质的魁首。想要明白生生不息的机理,就必须治生学;想要知道感应奇妙的道理,就必须治

心学。夫而后乃可以及学也。且一之成,其体用功能无异生物之一体,小大虽而官治相准。知吾身之所生,则知之所以立矣;知寿命之所以弥永,则知国脉之所以灵长矣。一身之内,形神相资;一之中,力德相备。身贵自由,国贵自主。生之与相似如此。此其故无他,二者皆有官之品而已矣。故学问之事,以学为要归。唯学明而后知治乱盛衰之故,而能有修齐治平之功。呜呼,此真大人之学矣。

译心学。只有在这之后,才可以谈到学习。况且一国的形成,其本体、功用和能力与生物的一个个体没有区别,虽然大小不同,但器官治理的原则是相通的。知道了自身生命形成的缘由,就知道国家得以建立的根本了;知道了寿命得以长久的原因,就知道国运得以灵长不息的道理了。在一个人的身体内部,形体与精神相互依存;在一个国家之中,力量与德行相互具备。个人贵在自由,国家贵在自主。生命与国家相似到如此程度。这其中的缘故没有别的,是因为两者都有器官的品级罢了。所以学问的事情,以学习为最终的归宿。只有通过学习明白了,才能知晓治乱盛衰的原因,从而能够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功绩。唉,这才是真正的大人之学啊。

不观于圩者之为墙乎?与之一成之砖,坚而廉,平而正,大候得而大小若一,则无待泥水灰黏之用,不旋踵而数仞之墙成矣。由是以捍风雨,卫室家,虽资之数百年可也。使其为也山▯敧嵚立▯(舛▯▯)小大不均,则虽遇至巧之工,亦仅能版以筑之,成一粪土之墙而已矣。廉隅坚洁,持久不败,必不能也。此凡积之事,莫不如此。唯其单也为有法之形,则其总也成有制之聚。然此犹人之所为也,唯天生物亦莫不然。化学原质,自然结晶,其形制之穷巧极工,殆难思议。其形虽大小不同,而其为一晶之所积而成形,则虽折之至微,至于莫破其晶之积面隅幂,无不似也。然此犹是金石之类而已。大其动植之伦,近代学者皆知太初质房为生之始,其含生蕃变之能,皆于此而已具。但其事甚赜,难与未尝学者谈,而其本单之形法性情,以为其总之形法性情。欲论其合,先考其分,则昭昭若揭,日月而行,天壤不刊之大例也。夫如是,则一种之所以强,一之所以立,本斯而谈,断可识矣。▯生民之大要三,而强弱存亡莫不视此:一曰血气体力之强,二曰聪明智虑之强,三曰德行仁义之强。是以西洋观化言治之家,莫不以民力、民智、民德三者断民种种之高下。未有三者备而民生不优,亦未有三者备而国威不奋者也。反是而观夫苟其民契需怐(矛▯▯)▯心各奋其私,则其将涣以将涣之,而与鸷悍多智爱国保种之民遇,小则虏辱,大则灭亡。此不必干戈用而杀伐行也,磨灭溃败出于自然。载籍所传已不知凡几,而未有文字之先则更不知凡几者也。是故西人之言教化政法也,以有生之物各保其生为第一大法,保种次之,而至生与种较,则又当舍生以存种。践是道者谓之义士,谓之大人。至于发政施令之间,要其所归,皆以其民之力。智德三者为准的,凡可以进,是三者皆所力行;凡可以退,是三者皆所宜废。而又盈虚酌剂,使三者毋或致偏焉。西洋政教,若自其大者观之,不过如是而已。

由是而观,吾中国今日之民,其力、智、德三者,固何如乎?往者日本以寥寥数舰之舟师,区区数万人之众,一战而翦我最亲之藩属,再战而陪都动摇,三战而夺我最坚之海口,四战而威海之海军熸矣。使曩者议不成,则畿辅戒严,亦意中事耳。当此之时,天子非不赫然震怒也,思改弦而更张之。乃内之则殿阁枢府,以至六部九卿;外之则洎廿四行省之疆吏,旁皇咨求,卒无一人焉足以胜御侮折冲之任者。猛虎深山,徒论耳。兵连不及周年,公私扫地,赤立洋债,而外尚不能无扰闾阎。其财之匮也,又如此。夫一国犹之一身也,脉络贯通,官体相救,故击其头则四肢皆应,刺其腹则举体知亡。而南北虽属一君,彼是居然两戒。首善震矣,四海晏然,视邦国之颠危,犹秦越之肥瘠。合肥谓以北洋一隅之力,御倭人全国之师,非过语也。此君臣势散,而相爱相保之情薄也。将不素学士,不素练器,不素储,一旦有急,则蚁附▯屯,授之以扞格不操之利器,曳兵而走,转以奉敌。其一时告奋,将弁半皆无赖小人,觊觎所支饟项而已。至于临事,且不知有哨探之用,遮萆之方,甚且不识方员古陈,大不宜于今日之火器,更无论部勒之精详,与夫开阖之要眇者矣。即当日之怪谬,苟纪载其事而传之,将皆为千载笑端。而吾民腼然,固未尝以之为媿也。夫阃外之事既如此矣,而阃内之事则又何如?法獘之极,人各顾私,是以谋谟庙堂,佐上出令者,往往翘巧伪[污](汗)浊之行,以为四方则效。其间稍有意者,亦不过如息夫躬所云,以狗马齿保目所见,而孰谓是区区者之终不吾也?至于顾问献替之臣,则不独于时事大势瞢未有知,乃至本国本朝之事,其职分所应知者,亦未尝少纡其神虑。是故有时发愤论列,率皆唵口▯臬童騃,徒招侮虐,功罪得失。毁誉混淆,其有趋时者流,自许豪桀,则徒剽窃外洋之疑似,以荧惑主上之聪明。其尤不肖者,且窃幸事之纠纷,得以因缘为利。求

译不看看那些修筑堤坝的人是怎么砌墙的吗?如果给他们一成的砖,坚硬而棱角分明,平整而端正,尺寸合乎标准且大小一致,那么就不需要依赖泥水灰浆的黏合,转眼间就能建成数仞高的墙。凭借这样的墙来抵御风雨,保卫家室,即使依靠它数百年也是可以的。假如砖块有的像山石般倾斜耸立,有的残缺不全,大小不均,那么即使遇到最灵巧的工匠,也只能用版筑的方法,建成一堵粪土般的墙罢了。这样的墙棱角坚硬洁净,持久不坏,是绝对不可能的。这凡是积累事物的道理,没有不是这样的。只有单个的要素具备合乎法度的形态,那么整体才能形成有制度的聚合。然而这还是人为的事情,至于上天创造万物,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化学元素,自然结晶,其形态构造的穷尽精巧极致工巧,几乎难以思议。它们的形态虽然大小不同,但都是由一个晶体积累而成形,那么即使把它折断到极细微的程度,以至于不能破坏晶体积累的平面和棱角,也都相似。然而这还是金石之类罢了。至于动物植物这类,近代学者都知道太初的质房是生命的开始,它们蕴含生命繁衍变化的能力,都在这质房里具备了。但这件事非常深奥,难以与未曾学习的人谈论,而其基本单元的形态、法则、性情,决定了整体的形态、法则、性情。想要论述它们的结合,先考察它们的分解,那么就会像高举日月行走一样昭昭明显,这是天地之间不可磨灭的大原则。像这样,那么一种族之所以强大,一个国家之所以确立,从根本上来谈论,断然可以认识了。百姓生存的大要有三点,而强弱存亡无不取决于此:一是血气体力的强,二是聪明智虑的强,三是德行仁义的强。因此西洋研究社会演变和治理的学者,没有不以民力、民智、民德这三者来评判民众种种的高下。没有这三者具备而民生不优裕的,也没有这三者具备而国威不振奋的。反过来看,如果百姓怯懦愚昧,各自奋起私心,那么他们将会涣散,而与勇猛强悍、多智爱国保种的百姓相遇,小则被虏获侮辱,大则灭亡。这不一定需要动用干戈进行杀伐,磨灭溃败出于自然。史籍所记载的已经不知有多少,而在没有文字之前则更不知有多少了。所以西洋人谈论教化政治,以有生命的事物各自保全其生命为第一大法,保全种族次之,而当生命与种族比较时,又应当舍弃生命以保全种族。践行这种道的人被称为义士,被称为大人。至于发布政令施行措施之间,要其所归,都以民力、民智、民德这三者为标准,凡是能够增进这三者的都尽力推行;凡是能够减退这三者的都应当废止。而又斟酌调节,使这三者不至于偏颇。西洋的政治教化,如果从大的方面来看,不过如此而已。

由此来看,我们中国现在的百姓,他们的力、智、德这三者,究竟怎么样呢?过去日本凭借寥寥几艘战舰的水师,区区几万人的军队,一战就剪除我最亲近的藩属,再战使陪都动摇,三战夺取我最坚固的海口,四战威海的海军就灭亡了。假如当初议和不成,那么京城周边戒严,也是意料中的事。在这个时候,天子不是不赫然震怒,想着改弦更张。然而在内则是殿阁枢府,以至六部九卿;在外则是遍及二十四行省的疆吏,彷徨咨询寻求,最终没有一个人足以胜任抵御外侮折冲御侮的任务。猛虎深山,只是空谈罢了。战争牵连不到一年,公私财产扫地,赤贫地借洋债,而对外还不能不骚扰百姓。他们的财力匮乏,又如此。一个国家就像一个身体,脉络贯通,器官互相救助,所以击打头部四肢都响应,刺中腹部全身都知道灭亡。而南北虽然同属一个君主,彼此居然像两个界限。首善之地震动,四海安然,看待国家的颠危,就像秦越人的肥瘦一样无关痛痒。李鸿章说以北洋一隅之力,抵御日本人全国之师,不是过分的言语。这是君臣势力分散,而相爱相保的情意淡薄。将领平时不学习,不训练器械,不储备物资,一旦有急难,就像蚂蚁一样聚集,授予他们不熟练的利器,拖着兵器逃跑,反而献给敌人。他们一时告奋勇,将领和军官多半是无赖小人,只是觊觎所发的饷项罢了。至于临事,甚至不知道哨探的用途,遮蔽的方法,甚至不认识方圆古阵,大大不适合今天的火器,更不用说部勒的精详,以及开阖的要妙了。即使当时的怪谬,如果记载其事而流传,都将成为千载笑柄。而我们百姓厚颜无耻,固然不曾以此为耻。既然阃外之事如此,那么阃内之事又怎么样呢?法度弊坏到了极点,人各顾私,所以谋划庙堂,辅佐君主发布命令的人,往往以巧伪污浊的行为,作为四方的效法准则。其中稍有用心的人,也不过像息夫躬所说,用狗马的牙齿保全自己看到的,而谁说这区区的人最终不会欺骗我们呢?至于顾问献替的大臣,不仅对时事大势茫然无知,甚至对本国本朝之事,其职分所应知的,也未曾稍加神虑。所以有时发愤论列,大都是胡言乱语,徒招侮辱虐待,功罪得失,毁誉混淆,那些趋时的人,自许豪桀,只是剽窃外洋的疑似,来迷惑主上的聪明。其中最不肖的人,且庆幸事情的纠纷,得以因缘为利。求

才亟,则可侥幸而骤迁;兴作多,则可居闲而自润。嗟乎,此真天下士大夫之所亲见,仆之为论,岂不然哉?夫人才者,民力、民智、民德三者之征也。求之有位之中,既如此矣,意或者沈伏摧废,高举远行而不可接欤?乃吾转而求之草野闾巷之间,则又消乏雕亡,存一二于千万之中,竟谓同无,何莫不可?然则神州九万里地,四十京之民,此廓廓者,徒土荒耳;是蚩蚩者,徒人满耳。尚自冠带之民,灵秀之种,周孔所教,礼义所治。诸君聊用自娱则可耳,何关人事也耶?且事之可忧可畏者,存乎其真,而一战之胜败不足计也。使中国而为如是之中国,则当日中东之事,微论败也,就令边不开,开而幸胜,然而自有识之士观之,其为忧乃愈剧。何则?民力已恭,民智已卑,民德已薄故也。一战之败,何足云乎?今虽有圣神用事,非数十百年薄海知亡,君臣同德,痛锄治而鼓舞之,将不足以自立,而岁月悠悠,四耽耽,恐未及有为已,先作印度、波兰之续。将斯宾塞之术未施,而达尔文之理先信,矧自甲午迄今者,几何时?天下所振兴者,几何事?固诸君所共闻共见者耶?呜呼,吾辈一身无足惜,如吾子孙与四百兆之人种何?天地父母,山川神灵,尚无相兹下土民,以克诱其衷,咸俾知奋。

译人才急切,就可以侥幸而骤然升迁;兴修工程繁多,就可以居于闲职而自我滋润。唉,这确实是天下士大夫亲眼所见,我的论述,难道不是这样吗?所谓人才,是民力、民智、民德三者的征验。在位者之中寻求人才,既然已经如此,或许那些沉伏被摧残废弃、高飞远走而无法接近的人呢?于是我转而向草野乡巷之间寻求,却又发现消减匮乏、凋零死亡,千万人中仅存一二,竟说等同于没有,怎么不可以呢?然而神州九万里土地,四十京百姓,这空旷辽阔的,不过是土地荒芜罢了;这些愚昧无知的,不过是人口众多罢了。尚且自称是衣冠之民,灵秀之种,受周公孔子教化,由礼义治理。各位姑且用来自我娱乐罢了,与人事有什么关系呢?况且事情中值得忧虑和畏惧的,在于其真实状况,而一次战争的胜负不足以计较。假使中国成为这样的中国,那么当日中日甲午战争之事,不必说失败了,即使边境不开战,开战而侥幸获胜,然而在有见识的士人看来,其忧虑反而更加严重。为什么呢?因为民力已经衰弱,民智已经低下,民德已经浅薄。一次战争的失败,有什么值得说的呢?现在虽然有圣明之人执政,如果不是经过数十百年沿海皆知亡国之危,君臣同心同德,痛加整治并鼓舞激励,将不足以自立,而岁月漫长,四方虎视眈眈,恐怕还没来得及有所作为,就先成为印度、波兰的续篇。将斯宾塞的学说尚未施行,而达尔文的理论先被信奉,何况从甲午至今,才多少时间?天下所振兴的,有多少事情?这本来就是各位共同听闻共同看见的吗?唉,我们自身不足惜,但我们的子孙和四亿人的种族怎么办?天地父母,山川神灵,尚且不相助这下土百姓,以能诱导他们的内心,都使他们知道奋起。

闻前言者,造而开余曰:「甚矣,先生之言,无异杞人之忧天坠也。」今夫异族之为中国患,不自今日始也。自三代以迄汉朝,南北狺狺,互有利钝,虽时见侵,无损大较,固无论已。魏晋不纲,有五胡之乱,华大河以北沦于旃裘膻酪者,▯数百年。当是之时,哀哀黔首,革枕戈不得喙息,盖几靡有[孑](了)遗耗矣。息肩于唐,载庶载富,而李氏末造,赵宋始终,其被祸乃尤烈。金源女真更盛,迭帝青吉斯汗崛起,鄂诺威憺欧洲,忽必烈汗荐食小朝,混一华夏,南奄身毒,北暨俄罗员之大,古未有也。然而块肉沦丧,不及百年,长城以南复归汉种。至国朝龙兴,辽渖圣哲笃生,母我黎革,明敝政,湛恩汪濊,盖三百祀于兹矣。此皆着自古昔者也。其间递嬗,要不过一姓之废兴,而人民则犹此人民,声教则犹古声教。是则即今无讳损益,可知林林之众,讵无类而吾子耸于达尔文氏之邪说?一将谓其无以自存,再则忧其无以遗种,此何异众人熙熙,方登春台,而吾子被发狂,白昼见魅也哉!不然何所论之怪诞不经,独不虑旁观者之闵笑也夫?昭代厚泽深仁,隆基方永,景命未改,讴歌所归,事又万万不至此。殷忧正所以启圣明耳,何直为此也?且而不见回部之土耳其乎?介乎俄与英之间,壤地日蹙,其偪也可谓至矣。然不闻其遂至于亡国灭种,四分五裂也?则又何居?吾子念之,物强者死之,徒事穷者势必反。天道剥复之事,如反复手耳。安知今之所谓强者,不先笑后号咷,而吾子言▯桼叹嫠忧所甹?君自损者,不俯吊而仰贺乎?

应之曰:「唯唯。客所以袪吾惑者,不亦至乎?虽然,愿请间,得为客深明之。若客者,信所谓明于古而晻于今,得其一而失其二者也。姑微论客之所指,为异族之非异族也。盖天下之大,种四:黄、白、赭、黑是已。北并乎西伯利亚,南襟乎中国海,东距之太平洋,西苞乎昆仑。黄种之所居也。其为人也,高颧而浅鼻,长目而强发。乌拉盐泽以西,大秦旧壤,白种之所聚也。其为人也,碧眼而鬈发,隆额而深眶。越裳交趾以南,东萦吕宋,西拂痕都,其间多岛国焉,则赭种之民也。而黑种最下,亚非利加及绕赤道诸部,所谓黑奴是已。今之满、蒙、汉人,皆黄种也。檀君旧国,箕子所封,冒顿之先,降由夏后,客何疑乎?故中国遂古以还,乃一种之所君,实未尝或论于非类。第就令如客所谈,客尚不知种之相为强弱。其故有二:有鸷悍长大之强,有德慧术智之强。有以质胜者,有以文胜者。以质胜者,游牧射猎之民是已。其国之君民,上上截然如一家之人,忧则相恤,难则相赴,生聚教训之事简而不繁,骑射驰骋,云屯散,旃毳肉酪,养生之具益力而能寒,故其民乐战轻死,有魁桀者为之要约而驱使之,其势可以强天下。虽然,强矣而未进夫化也。若夫中国之民,则进夫化矣,而文胜之国也。耕凿蚕织,城郭邑居,于是有礼乐刑政之治,有庠序学校之教,通功易事,四民肇分,其法令文章之事历变而愈繁,积久而益富,养生送死之资无不具也。君臣上下之分无不明也,冠昏丧祭之礼无不举也。故其民偷生而畏法,治之得其道则易以相安,治之失其道亦易以日窳,是以及其末流,每转为质胜者之所制。」

然而此中之安富尊荣、声明文物,固游牧射猎者所深慕而远不逮者也。故其既入中国也,虽名为之君,然数传以后,其子若孙,虽有祖宗之遗令切诫,往往不能不厌劳苦而事逸乐,弃惇德而染浇风,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其不渐摩而与汉物化者寡矣。苏子瞻曰:「中国以法胜,而匈奴以无法胜。然而其无法也,始以自治则有余,迨既入中国而为之君矣,必不能中国之法而以无法之治治之也,遂亦入于法而同受其敝焉。」此中国所以经累胜而常自若,其化转以日广,其种转以日滋。何则?物固有无形之相胜而亲为所胜者,虽身历其境而尚未之或知也。然则取客之言而深论之,则谓异族常受制于中国也,可不得谓异族

译听到刚才那番话的人,走近对我说道:“先生的话太夸张了,简直和杞人担心天塌下来一样。”如今异族成为中国祸患,并非从今日才开始。自夏商周三代直到汉朝,南北双方互相攻伐,各有胜负,虽然时常遭受侵扰,但大体上没有造成严重损害,这本来就不必多说了。魏晋时期纲纪败坏,发生了五胡乱华,黄河以北地区沦陷于游牧民族手中,长达数百年。在那时,百姓哀痛,枕着兵器睡觉,不得喘息,几乎到了十室九空的境地。到了唐朝,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人口众多,财富丰足,但到了李唐末年,以及赵宋一朝的始终,所遭受的祸患反而更加猛烈。金朝的女真族更加强盛,接着成吉思汗崛起,威震欧洲,忽必烈汗接连攻灭小朝,统一华夏,向南吞并印度,向北抵达俄罗斯那样辽阔的疆域,这是古代从未有过的。然而国土沦丧,不到百年,长城以南又回归汉族统治。直到本朝兴起,辽沈之地诞生圣哲,爱护百姓,革除明朝的弊政,恩泽深厚,到现在已经三百年了。这些都是历史上明确记载的。其间朝代更替,终究不过是一个姓氏的废立兴衰,而百姓还是原来的百姓,文化教化还是古代的文化教化。既然如此,即使现在不忌讳谈论利弊得失,也可以知道众多百姓,难道没有同类吗?为什么你竟然被达尔文的邪说所惊吓?一是认为他们无法生存,二是担忧他们无法繁衍后代,这难道不像众人熙熙攘攘,正登上春台享受欢乐,而你却披头散发发狂,大白天看见鬼怪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你的言论如此怪诞不经,难道不担心旁观者嘲笑你吗?当今圣朝恩泽深厚,国基稳固长久,天命未改,民心所向,事情远远不至于如此。深切的忧虑正是为了启发圣明的君主,何必直接这样做呢?况且你没看到回部的土耳其吗?它夹在俄国和英国之间,领土日益缩小,其处境可以说是非常危急了。然而没听说它因此就亡国灭种、四分五裂,这又是为什么呢?请你想想,物极必反,强者往往先死,从事穷尽之事势必会走向反面。天道剥落与复兴的事情,就像翻手覆手一样容易。怎么知道现在所谓的强者,不会先笑后哭,而你的忧虑和叹息是多余的呢?你自己损害自己,难道不低头哀悼而抬头祝贺吗?

我回答说:“是的。您用来消除我疑惑的话,不是非常恰当吗?虽然如此,我希望您能稍作停顿,让我为您深入阐明。像您这样的人,确实是通晓古代而蒙蔽于当今,得到一方面而失去另一方面的人。暂且不论您所指的异族是否真的是异族。天下之大,种族有四种:黄、白、赭、黑。北接西伯利亚,南临中国海,东抵太平洋,西包昆仑山,这是黄种人居住的地方。他们的人,颧骨高而鼻子浅,眼睛长而头发黑。乌拉尔盐泽以西,大秦故地,是白种人聚集的地方。他们的人,眼睛碧绿而头发卷曲,额头高而眼眶深。越裳、交趾以南,东绕吕宋,西至痕都斯坦,其间多岛屿国家,这是赭种人的居民。而黑种人最下等,非洲及环绕赤道的各部族,所谓黑奴就是他们。现在的满、蒙、汉人,都是黄种人。檀君旧国,箕子所封之地,冒顿的先祖,源自夏后,您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所以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一个种族所统治,确实从未讨论过非同类的问题。即使按照您所说的,您还不知道种族之间强弱的原因。原因有二:有勇猛强悍、身材高大的强,有道德智慧、技艺智谋的强。有以质朴取胜的,有以文明取胜的。以质朴取胜的,是游牧射猎的民众。他们的国君和百姓,上下分明如同一家之人,忧愁时互相体恤,危难时互相奔赴,生聚教训的事情简单而不繁杂,骑射驰骋,像云一样聚集又散去,毡毛肉酪,养生的器具更加有力且能耐寒,所以他们的百姓乐于作战轻视死亡,有杰出的人作为首领驱使他们,他们的势力可以强盛天下。虽然如此,强盛了却没有进入教化。至于中国的百姓,则进入了教化,是以文明取胜的国家。耕种凿井,养蚕织布,建造城郭邑居,于是有礼乐刑政的治理,有庠序学校的教育,互通有无,交换物品,士农工商四种职业开始区分,他们的法令文章之事经历变化而更加繁杂,积累久了更加丰富,养生送死的物资无不具备。君臣上下的名分无不明确,冠婚丧祭的礼仪无不举行。所以他们的百姓苟且偷生而畏惧法律,治理得当就容易相安无事,治理失当也容易日益败坏,因此到了末流,常常转为以质朴取胜者所控制。”

然而其中的安富尊荣、声名文物,确实是游牧射猎者深深羡慕而远远不及的。所以他们进入中国后,虽然名义上是君主,但几代以后,他们的子孙,虽然有祖宗的遗令切诫,往往不能不厌恶劳苦而追求逸乐,抛弃敦厚的道德而沾染浮薄的风气,违背天性放纵情欲,忘记自己所受的教化。他们不逐渐同化而与汉族文化融合的很少。苏子瞻说:“中国以法取胜,而匈奴以无法取胜。然而他们的无法,开始时用来治理自己则有余,等到进入中国成为君主后,必定不能用中国的方法而用无法的治理来统治,于是也陷入法度之中而同受其弊端。”这就是中国经历多次胜利而常常保持原样,其教化转而日益扩大,其种族转而日益繁衍的原因。为什么呢?事物本来就有无形相胜而亲近者反而被胜的情况,即使身临其境也未必知道。那么取您的话深入讨论,说异族常受制于中国,可以说异族

制中国也?

译控制中原地区吗?

至于今之西洋,则与是不可同日而语矣。何则?彼西洋者,无法与法并用,而皆有以胜我者也。自其自由平等以观之,则捐忌讳,去烦苛壅蔽,人人得其意,申其言,上下之势不相悬隔,君不甚尊,民不甚贱,而联若一体者,是无法之胜也。自其官、工、兵、商法制之明备而观之,则人知其职,不督而办事至悉,莫不备举,进退作息皆有常节,无间远迩,朝令夕改而人不以为烦,则是以有法胜也。其鸷悍长大既胜我矣,而德慧术知又为吾民所远不及,故凡其耕凿、陶冶、织牧、畜上,而至于官府、刑政、战守、转输、邮置、交通之事,与凡所以和众保民者,精密广大,较吾中国之所有,倍蓰有加焉。其为事也,一一皆本诸学术;其为学术也,一一皆本于即物实测,层累阶级,以造于至精至大之涂,故蔑一事焉可坐论而不足起行者也。苟求其故,则彼以自由为体,以民主为用,一洲之民散为七八,争驰并进,以相磨砻,始于相忌,终于相成,各殚智虑,此既日异,彼亦月新,故能用法而不至受法之敝,此其所以为可畏也。往者中国之法与无法遇,故虽经累胜而常自存;今也,彼亦以其法以与吾法▯,而吾法乃颓隳朽木▯▯虫如此其敝也,则彼法日胜而吾法日消矣。何则?法犹器也,犹道涂也,经时久而无修治精进之功,则扞格芜梗者,势也。以扞格芜梗而与修治精进者并行,则民固将弃此而取彼者,亦势也。此天演家言所谓物竞天择之道,固如是也。此吾前者所以言四千年文物俛然有不终日之势者,固以此也。嗟乎!此岂徒客之甚恨哉?然而事既如此矣,则吾岂能塞耳涂目而不为吾同胞者垂涕泣而一指其实也哉?

且吾所谓无以自存,无以遗种者,岂必死者国量平泽若蕉而后为尔耶?第使彼常为君,而我常为臣;彼常为雄,而我常为雌。我耕而彼食其实,我劳而彼享其休。以战则我常居先,出令则我常居后。彼且以我为天之僇民,谓是种也,固不足以自由而自治也。于是加束縳,驰骤奴使而虏用之,俾吾之民智无由以增,民力无由以奋。是蚩蚩者,亦长此困苦无聊之众而已矣。夫如是,则去不自存而无遗种也,其间几何?不然夫,岂不知其不至无类也?彼黑与赭,且常存于两间矣。矧兹四百兆之黄也哉?民固有其生也不如死,其存也不如亡,亦荣辱贵贱、自由不自由之间异耳。

客谓:“物强者死,徒事穷者势反固也。然不悟物之极也,固有其所由极,故势之反也,亦有其所由反。善保其强,则强者正所以长存;不善用其柔,则柔者乃所以速死。”彼《周易》否泰之数,老氏雄雌之言,固圣智之妙用,微权而非不事事,听其自至之谓也。不事事而听其自至,此《太甲》所谓“自作孽不可逭”者耳。天固何何尝为不织者减寒,为不耕者减饥耶?至土耳其之所以尚存,则彼自谟罕蓦德设教以来,固以武健严酷、死同仇异之道狃其民者也。故文不足而质有余,学术法度虽无可言乎,而劲悍胜兵则尚足以有立。此所以虽介两雄而灭亡犹未也。然而日削月侵,其为存亦仅矣。此诚非暖暖姝姝、偷儒惮事如中国之民者所援之以自广也。悲夫!

虽然论国土盛哀强弱之间,亦仅畴其差数而已。夫自今日中国而视西洋,则西洋诚为强且富。顾谓其至治极盛,则又大谬不然之说也。夫古之所谓至治极盛者,曰家给人足,曰比户可封,曰刑措不用之数者,皆西洋各国之所能也。且岂仅不能而已,自彼学之家言之,且恐相背而驰去之滋远焉。盖世之所以得致太平者,必其民之无甚富亦无甚贫,无甚贵亦无甚贱。假使贫富贵贱过于相悬,则不平之鸣争心将作,大乱之故常由此生。二百年来西洋自测算格物之学大行,制作之精实为古所未有。民生日用之际,殆无往而不用其机。加以电邮、汽舟、铁辙三者,其能事足以收六合之大归之一二人掌握而有余。此虽有益于民生之交通,而亦大利于奸雄之龙断。龙断既兴,则民贫富贵贱之相悬滋益远矣。尚幸其国政教之施,以平等

译至于现在的西洋,那就和这不能相提并论了。为什么呢?因为那西洋,是无法律与有法律并用,而且都有胜过我们的地方。从他们的自由平等来看,他们抛弃忌讳,去除繁琐苛刻和蒙蔽,人人能表达心意,陈述意见,上下之间不互相隔绝,君主不特别尊贵,百姓不特别卑贱,而联结得像一体一样,这是无法律胜过我们的地方。从他们的官吏、工匠、士兵、商人的法制明确完备来看,人们知道自己的职责,不用督促办事就非常详尽,没有不全面举行的,进退作息都有常规节度,不分远近,早晨下令晚上改变而人们不觉得烦扰,这是有法律胜过我们的地方。他们凶猛强悍、身材高大已经胜过我们了,而且道德智慧、技术知识又是我们百姓远远不及的,所以凡是他们耕种开凿、冶炼铸造、纺织畜牧,以至于官府、刑罚政治、战争防守、转运输送、邮政交通的事,以及凡是用来和睦民众、保护百姓的事,精密广大,比起我们中国所有的,成倍甚至更多。他们做事,一一都依据学术;他们的学术,一一都依据对事物的实际测量,层层积累、阶梯式上升,以达到极其精微、极其宏大的境界,所以没有一件事是可以空谈而不能付诸实践的。如果探求其中的原因,那是因为他们以自由为本体,以民主为功用,一洲的人民分散为七八个国家,争相奔驰并进,互相磨砺,开始互相猜忌,最终互相成就,各自竭尽智虑,这边日新月异,那边月异日新,所以能运用法律而不遭受法律的弊端,这就是他们值得畏惧的原因。过去中国的法律与无法律相遇,所以虽然经历多次胜利却常常能自我保存;现在,他们也用他们的法律来与我们的法律对抗,而我们的法律却像颓败腐朽的木头、蛀虫一样如此败坏,那么他们的法律日益兴盛而我们的法律日益消亡了。为什么呢?法律就像器具,就像道路,经过长时间而没有修治精进的功效,那么阻碍杂乱,是必然的趋势。用阻碍杂乱的与修治精进的并行,那么百姓本来就会舍弃这个而选取那个,也是必然的趋势。这是天演学家所说的物竞天择的道理,本来就是这样。这就是我前面说四千年来的文物俯首之间就有不终日的趋势,本来就是因为这个。唉!这难道只是客人的深切遗憾吗?然而事情既然这样了,那么我们怎么能塞住耳朵、蒙住眼睛而不为同胞垂泪哭泣并指出实际情况呢?

况且我所说的无法自我保存、无法遗留种族,难道一定要等到国土平定、沼泽像枯萎的芭蕉那样才算是这样吗?只是让他们常常做君主,而我们常常做臣子;他们常常做雄性,而我们常常做雌性。我们耕种而他们吃果实,我们劳作而他们享受休息。打仗我们常常处于前线,发布命令我们常常处于后面。他们将会把我们当作上天惩罚的百姓,说这种族,本来不足以自由而自治。于是加以束缚,驱赶奴役而虏获使用,使得我们的民智没有途径增加,民力没有途径振奋。这些愚昧的人,也就长久成为困苦无聊的民众罢了。像这样,那么距离不能自我保存而没有遗留种族,还有多远呢?不这样的话,难道不知道不会灭绝吗?那些黑人和红人,还常常存在于天地之间呢。何况这四亿黄种人呢?百姓本来有活着不如死去,存在不如灭亡的情况,这也是荣辱贵贱、自由不自由之间的差异罢了。

客人说:“事物强大的会死亡,只是从事穷困的势力反而稳固。然而不明白事物的极端,本来有它达到极端的原因,所以势力的反转,也有它反转的原因。善于保持强大,那么强大的正是用来长久存在的;不善于运用柔弱,那么柔弱的却是用来加速死亡的。”那《周易》中否泰的卦数,老子关于雄雌的言论,本来是圣人的妙用,微妙的权变而不是不做事,听任其自然而至的意思。不做事而听任其自然而至,这就是《太甲》所说的“自作孽不可逭”罢了。上天难道曾经为不织布的人减少寒冷,为不耕种的人减少饥饿吗?至于土耳其之所以还能存在,那是自从穆罕默德创立宗教以来,本来就用武健严酷、视同仇异己之道来习染他们的百姓。所以文采不足而质朴有余,学术法度虽然没有什么可说的,但强劲悍勇胜过兵事还足以有所立足。这就是虽然夹在两个强国之间而灭亡还没有到来的原因。然而日益削减、每月侵夺,它的存在也仅仅如此了。这确实不是那些温和柔顺、苟且偷安、畏惧事功像中国百姓那样的人可以援引来自我宽慰的。可悲啊!

虽然讨论国土盛衰强弱之间,也只是比较它们的差别而已。从今天的中国来看西洋,那么西洋确实是强大而且富裕。但如果说他们达到了至治极盛,那就大错特错了。古代所说的至治极盛,叫做家给人足,叫做比户可封,叫做刑罚搁置不用的情况,这些都不是西洋各国所能做到的。而且岂止是不能做到而已,从他们的学者来说,恐怕是背道而驰、离得越来越远了。世间之所以能达到太平,一定是百姓没有特别富裕也没有特别贫穷,没有特别尊贵也没有特别卑贱。假如贫富贵贱过于悬殊,那么不平的呼声、争心将会兴起,大乱的祸患常常由此产生。二百年来西洋自从测算格物之学大行,制作的精巧实在是古代所没有的。百姓日常生活的方面,几乎没有不用机器的。加上电报、汽船、铁路这三者,它们的功效足以把天下的广大收归于一两个人的掌握之中还有余。这虽然有益于民生的交通,但也大利于奸雄的垄断。垄断既兴起,那么百姓贫富贵贱的悬殊就日益更远了。幸好他们的国家政教施行,以平等

自由为宗旨,所以强豪虽盛,尚无役使作横之风,而贫富之差则虽欲平之而终无术矣。中国之古语云:「富者越陌连阡,贫者无立锥之地;富者唾弃梁肉,贫者不厌糟糠。」至于西洋,则其贫者之不厌糟糠、无立锥之地,与中国差相若,而连阡陌、梁肉固未足以尽其富也。夫在中国言富,以亿兆计可谓雄矣;而在西洋则以京该秭载计者不胜偻指焉。此其人非必勤劳贤智胜于人人也,仰机射利、役物自封而已。夫贫富不均如此,是以国财虽雄,而民风不竞,作奸犯科、流离颠沛之民乃与贫国相若,而于是均贫富之党兴,毁君臣之议起矣。且也奢侈过深,人心有发狂之患;孳乳甚速,户口有过庶之忧。故深识之士谓西洋教化不异唐花语,虽微偏不为无见。至盛极治,固如此哉。

译以自由为宗旨,因此强权豪贵虽然兴盛,尚且没有役使他人、横行霸道之风,而贫富的差距即使想要抹平,最终也没有办法。中国的古语说:“富人跨越田间小路连接阡陌,穷人连插锥子的地方都没有;富人唾弃精美的肉食,穷人对糟糠也不满足。”至于西洋,其穷人不满足糟糠、没有立锥之地,与中国大致相同,但连接阡陌、享用精美肉食,本来不足以穷尽他们的富有。在中国谈论富有,以亿兆来计算可以说是雄厚了;而在西洋,以京、该、秭、载来计算的人不胜枚举。这些人并非一定勤劳贤智胜过众人,只是仰仗机器谋取利益、役使万物来自我封闭罢了。贫富不均到了这种地步,因此国家财富虽然雄厚,但民风不奋发,作奸犯科、流离失所的人民竟然与贫穷国家相似,于是平均贫富的党派兴起,毁弃君臣名分的议论出现了。况且奢侈过度,人心有发狂的祸患;人口繁殖很快,有户口过多的忧虑。所以有深刻见识的人士说西洋的教化如同唐花一样,虽然稍微偏颇,也不是没有见解。至于极盛时期的治理,本来就是这样吗。

然而此之为患,又非西洋言理财讲学者之所不知也。彼固合数国之贤者,聚数百千人之智虑而图之,而卒苦于无其术。盖欲捄当前之弊,其事存于人心风俗之间。夫欲贵贱贫富之均平,必其民皆贤而少不肖,皆智而无甚愚,而后可。否则虽今日取一国之财产而悉均之,而明日之不齐又见矣。何则?乐于惰者不能使之为勤,乐于奢者不能使之为俭也。是故国之强弱贫富治乱者,其民力、民智、民德三者之征验也。必三者既立,而后其政法从之。于是,一政之举,一令之施,合于其智德力者存,违于其智德力者废。当是之时,虽有英君察相,苟不自其本而图之,则亦仅能补偏救獘,偷为一时之治而已矣。听其自至,浸假将复其旧而由其常焉。且往往当其补救之时,本弊未去,而他獘丛然以生。偏于此者虽祛,而偏于彼者闯然更见甚矣。徒政之不足与为治也。往者,英国常禁酒矣,而民之酗酒者愈多;常禁重利盘剥矣,而私债之息更重。瑞典禁贫民嫁娶不以时,而所谓天生子者满街。法国反政之后,三为民主,而官吏之威权益横。美国华盛顿立法至精,而苞苴贿赂之风至今无由尽绝。善夫,斯宾塞尔之言曰:“民之可化至于无穷,惟不可期之以骤。”而吾孔子亦曰:“为邦百年,胜残去杀。”又曰:“虽有王者,必后世仁。”程子曰:“有关睢麟趾之风,而后可以行周礼。”古今哲人知此,盖审。故曰:“欲知其合,先察其分。”天下之物,未有不本单之形、法、性情以为其聚之形、法、性情者也。是故贫民无富国,弱民无强国,乱民无治国。

然则假令今有人于此,愤中国之积弱积贫,攘臂言曰:“胡不使我为治?使我为治,则天下事数着可了耳。十年以往,其庶几乎?”然则其道将奚由?彼将曰:“中国之所以不振者,非法制之罪也,患行奉行不力而已。祖宗之成宪具在,吾宁率由之而加实力焉。”于是而督责之令行,举之政兴。如是而为之十年,吾决知中国之贫与弱犹自若也?何则?天下大势犹水之东流,夫已浩浩成江河矣,乃障而反之,使之在山,此人力所必不胜也。于是又有人焉曰:“法制者,圣人之刍狗,先王之蘧庐也。一阵不可复用,一宿不可复留。宇宙大势既日趋于混同矣,不自其同于人者而为之,必不可也。方今之计,为求富强而已矣。彼西洋诚富诚强者也,是以今日之政,非西洋莫与师。由是于朝也,则建民主,立真相;于野也,则通铁轨,开矿功,练通国之陆军,置数十百艘之海旅。此亦近似而差强人意矣。”然使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十年以往,吾恐其效将不止贫与弱而止也。盖一国之事,同于人身。今夫人身逸则弱,劳则强者,固常理也。然使病夫焉,日从事于超距赢越之间,以是求强,则有速其死而已矣。今之中国,非犹是病夫也耶?且夫中国知西法之当师,不自甲午东事败之后始也。海禁大开以还,所兴发者亦不少矣:译署一也,同文馆二也,船政三也,出洋肄业局四也,轮船招商五也,制造六也,海军七也,海署八也,洋掺九也,学堂十也,出使十一也,广务十二也,电邮十三也,铁路十四也。拉什数之,盖不止一二十事。此中大半皆西洋以富以强之基,而自吾人行之,则淮橘为枳,若存若亡,不能实收其效者,则又何也?苏子瞻曰:“天下之祸,莫大于上作而下不应。上作而下不应,则上亦将穷而自止。”斯宾塞尔曰:“富强不可为也,政不足与治也,相其宜,动其机,培其本。”根卫其成长,则其效乃不期而自立。是故苟民力已薾,民智已卑,民德已薄,虽有富强之政,莫之能行。盖政如草木焉,置之其地而发生滋大者,必其地之肥硗燥湿寒暑与其种性最宜者,而后可,否则萎矬而已,再甚则僵槁而已。往者王介甫之变法也,法非不良,意非不美也,而其效浸淫至于亡宋,此其故可深长思也。管商变法而行,介甫之变法而敝,在其时之风俗人心与其法之宜不宜而已矣。达尔文曰:物各竞存,最宜者立,动

译然而这种祸患,并非西方那些谈论理财、讲求学问的人所不知道。他们本来集合了多个国家的贤者,汇聚了成千上万人的智慧谋略来谋划,却最终苦于没有有效的方法。大概想要挽救眼前的弊端,事情的关键在于人心和风俗之中。要想使贵贱贫富均等平衡,必须百姓都贤良而很少不贤之人,都聪明而没有特别愚笨的,这样才可以。否则,即使今天把一个国家的财产全部平均分配,明天不均衡的现象又会出现。为什么呢?因为喜欢懒惰的人不能强迫他勤劳,喜欢奢侈的人不能强迫他节俭。所以,国家的强弱、贫富、治乱,是民力、民智、民德这三者的体现。必须这三者已经确立,然后政治法律才能随之建立。于是,一项政策的推行,一道命令的实施,符合民智、民德、民力的就保留,违背民智、民德、民力的就废除。在这个时候,即使有英明的君主和明察的宰相,如果不从根本上去谋划,那么也只能弥补偏颇、挽救弊端,暂时求得一时的安定罢了。听任其自然发展,渐渐地将会恢复原状并遵循常道。而且往往在补救的时候,原本的弊端没有去除,其他的弊端却丛生出现。偏向这一方面的虽然消除了,偏向另一方面的却更加严重地显现出来。仅仅依靠政治手段不足以治理好国家。过去,英国曾经禁止饮酒,但酗酒的人反而更多;曾经禁止高利贷盘剥,但私人借贷的利息反而更重。瑞典禁止贫民不合时宜地结婚,但所谓非婚生子女却满街都是。法国政变之后,三次实行民主,但官吏的威权反而更加横行。美国华盛顿立法极其精密,但贿赂之风至今无法彻底绝迹。斯宾塞的话说得好:“百姓可以教化到无穷无尽,只是不能期望他们突然改变。”而我们孔子也说:“治理国家百年,才能战胜残暴、废除杀戮。”又说:“即使有王者,也一定要后世仁政。”程颐说:“有了《关雎》《麟趾》那样的风俗,然后才可以实行周礼。”古今哲人懂得这个道理,确实很审慎。所以说:“想要知道整体的情况,先要考察局部的情况。”天下的事物,没有不是以单个的形态、法则、性情作为其聚集后的形态、法则、性情的基础的。所以,没有富裕的百姓就没有富裕的国家,没有强健的百姓就没有强大的国家,没有安定的百姓就没有治理良好的国家。

那么,假使现在有人在这里,愤慨于中国长期的衰弱和贫困,捋起袖子说:“为什么不让我来治理?让我来治理,那么天下的事情几笔就可以解决了。十年以后,大概差不多吧?”那么他的方法将从哪里入手呢?他将会说:“中国之所以不振作,不是法制的过错,而是执行不力罢了。祖宗的成法都在,我宁愿遵循它并加强执行力。”于是督促责成的命令下达,推行政令兴起。像这样做了十年,我断定中国的贫困和衰弱依然如故。为什么呢?天下的大势就像水向东流,已经浩浩荡荡形成江河了,却想阻挡并让它倒流,让它留在山上,这是人力必然无法胜任的。于是又有人说:“法制是圣人的草扎狗,是先王的草棚。一阵风过后就不能再用,住一宿就不能再留。宇宙的大势既然一天天趋向混同,不顺应这种与人相同的变化去做,是绝对不行的。现在的计策,只是为了求取富强罢了。西方确实富裕强大,所以今天的政治,除了向西方学习没有别的办法。因此在朝廷上,就建立民主,设立真正的宰相;在民间,就开通铁路,开发矿山,训练全国的陆军,设置数百艘的海军。这也算是近似而勉强令人满意了。”但是,如果沿着现在的路子走,不改变现在的习俗,十年以后,我恐怕其效果将不止于贫困和衰弱而已。大概一个国家的事情,如同人的身体。现在人的身体安逸就虚弱,劳累就强壮,这本来是常理。但是,如果让一个病人,每天从事跳跃跨越的活动,以此来求取强壮,那只会加速他的死亡罢了。现在的中国,不就像这个病人吗?况且中国知道应该学习西方方法,不是从甲午战争失败之后才开始的。海禁大开以来,所兴办的也不少:一是译署,二是同文馆,三是船政,四是出洋肄业局,五是轮船招商局,六是制造局,七是海军,八是海署,九是洋操,十是学堂,十一是出使,十二是商务,十三是电报,十四是铁路。粗略数一数,大概不止一二十件事。这些大半都是西方赖以富强的基础,而我们实行起来,却像淮南的橘子移到淮北变成枳一样,若有若无,不能实际收到效果,这是为什么呢?苏轼说:“天下的祸患,没有比上面发起而下面不响应更大的了。上面发起而下面不响应,那么上面也将穷尽而自行停止。”斯宾塞说:“富强不能强求,政治不足以治理,要观察适宜的条件,触动关键的枢纽,培育根本。”根基稳固保护其成长,那么其效果就会不期而自然地建立。所以,如果民力已经衰败,民智已经低下,民德已经浅薄,即使有富强的政治,也没有人能实行。大概政治就像草木一样,把它种在土地上能生长壮大,一定是土地的肥沃贫瘠、干燥湿润、寒冷炎热与其种性最适宜,然后才可以,否则就会枯萎矮小,再严重就会干枯而死。过去王安石变法,法律不是不好,意图不是不美,但其效果逐渐蔓延导致宋朝灭亡,这其中的原因值得深思。管仲、商鞅变法而成功,王安石变法而败坏,在于当时的风俗人心与其法律是否适宜罢了。达尔文说:万物各自竞争生存,最适宜的才能立足,

植如是,政教亦如是也。

译种植树木是这样,政治教化也是这样。

夫如是,则中国今日之所宜为,大可见矣。夫所谓富强云者,质而言之,不外利民云尔。然政欲利民,必自民各能自利始;民各能自利,又必自皆得自由始。欲听其皆得自由,尤必自其各能自治始。反是且乱。顾彼民之能自治而自由者,皆其力、其智、其德诚优者也。是以今日要政,统于三端:一曰鼓民力,二曰开民智,三曰新民德。夫为一弱于强之间,政之所施,固常有标本缓急之可论。惟是使三者诚进,则其治标而标立;三者不进,则其标虽治,终亦无功。此舍本言标者之所以为无当也。虽然,其事至难言矣。夫中国今日之民,其力、智、德三者,苟通而言之,则经数千年之层递积累,本之乎山川风土之攸殊,导之乎刑政教俗之屡变,陶均炉锤而成此最后之一境。今日欲以旦暮之为,谓有能淘洗改革,求以合于当前之世变,以自存于▯▯匡儴烦扰之中,此其胜负通窒之数,殆可不待再计而知矣。然而自微积之理而观之,则曲之为变,固有疾徐;自力学之理而明之,则物动有由,皆资外力。今者外力逼迫,为我权藉变率至疾。方在此时,智者慎守力权,勿任旁夺,则天下事正于此乎而大可为也。即彼西洋之克有今日者,其变动之速,远之亦不过二百年,近之亦不过五十年已耳。则我何为而不奋发也耶?

然则鼓民力奈何?今者论一国富强之效,而以其民之手足体力为之基。此自功名之士观之,似为甚迂而无当。顾此非不佞一人之私言也。西洋言治之家,莫不以此为最急。历考中西史传所垂,以至今世五洲五六十国之间,贫富弱强之异,莫不于此焉肇分。周之希腊,汉之罗马,唐之突厥,晚近之▯特,一种莫不以壮佼长大,耐苦善战,称雄一时。而中土畴昔纷争之代,亦皆以得三河六郡为取天下先资。顾今或谓自火器盛行,懦夫执靶,其效如壮士,惟均此真无所识知之论也!不知古今器用虽异,而有待于骁猛坚毅之气则同。且自脑学大明,莫不知形神相资,志气相动,有最胜之精神,而后有最胜之智略。是以君子小人,劳心劳力之事,均非气体强健者不为功。此其理,吾古人知之,故庠序校塾,不忘武事,壶勺之仪,射御之教,凡所以练民筋骸,鼓民血气者也。而孔孟二子,皆有魁桀之姿。彼古之希腊罗马人,亦知之,故其阿克德美、柏拉图所创学塾之中,莫不有津蒙那知安,此言练身院属焉。而柏拉图乃以骈胁着号。至于近世,则欧罗化国,尤鳃鳃然以人种日下为忧,操练形骸,不遗余力,饮食养生之事,医学所详,日以精审。此其事,不仅施之男子已也,乃至女▯员女,亦莫不然。盖母健而后儿肥,培其先天而种乃进也。去岁日本行之,申报论其练及妇女,不知所云。嗟夫,此真非以裹为美之智之所与也!故中国礼俗,其贻害民力,而坐令其种日偷者,由法制学问之大,以至于饮食居处之微,几于指不胜指。而沿习至深,害效最著者,莫若吸食鸦片、女子缠足二事。此中国朝野诸公所谓至难变者也。然而夷考其实,则其说有不尽然者。今即鸦片一端而论,则官兵士子,禁例原所未用。假令天子亲察二品以上之近臣大吏,必其不染。者,而后用之。近臣大吏各察其近属。如是而转相察:藩臬察郡守,郡守察州县,州县察佐贰,学臣之察士,将帅之察兵,亦用是术焉。务使所察者人数至简,以期必周。如是定相坐之法,而实力行之,则官兵士子之染袪。官兵士子之染袪,则天下之民知染其毒者,必不可以为官兵士子也。则自爱而求进者,必不吸食。夫如是,则吸者日少。俟其既少,然后着令禁之。旧染渐去,新染不增,三十年之间,可使鸦片之害尽绝于天下。至于缠足,本非天下女子之所乐为也,拘于习俗而无敢畔其范围而已。假令一日者,天子下明诏为民言缠足之害,且曰:“继自今自某年所生女子而缠足,吾其毋封。”则天下之去其习者,犹热之去燎,而寒之去翣也。夫何难变之与?有夫变俗如是二者,非难行也。不难行而不行者,以

译像这样,那么中国今天所应该做的,大致就可以看出来了。所谓富强,实质上说来,不过是使百姓得利罢了。然而政治想要使百姓得利,必须从百姓各自能够自己获利开始;百姓各自能够自己获利,又必须从大家都获得自由开始。想要听任大家都获得自由,尤其必须从他们各自能够自我治理开始。与此相反就会混乱。但是那些百姓中能够自我治理而获得自由的,都是他们的体力、智力、品德确实优秀的人。因此今天的重要政事,统括在三个方面:一是振奋百姓的体力,二是开启百姓的智力,三是革新百姓的品德。在弱与强之间,政治所施行的措施,固然常有治标与治本、缓与急的讨论。只是如果使这三方面确实进步,那么治理标末而标末也能确立;这三方面不进步,那么标末虽然治理了,最终也没有功效。这就是舍弃根本而谈论标末之所以不恰当的原因。虽然如此,这件事却极难说清楚。中国今天的百姓,他们的体力、智力、品德这三方面,如果笼统地说,经过数千年的层层积累,源于山川风土的不同,受于刑罚政教风俗的屡次变化,陶冶锤炼而成此最后的状态。今天想要在一朝一夕之间,认为能够淘洗改革,以求符合当前的世变,从而在纷扰混乱之中求得生存,这其中的胜负通塞的规律,大概不用再次计算就知道了。然而从微积分的道理来看,曲线的变化,本来就有快慢;从力学的道理来明白,物体运动有原因,都依靠外力。现在外力逼迫,为我们凭借而改变速率极快。正当此时,智者谨慎地守住力量的权柄,不让旁人流夺,那么天下的大事正在这时大有可为。即使那些西方国家能够达到今天的地步,它们变动的速度,远的也不过二百年,近的也不过五十年罢了。那么我们为什么不振奋努力呢?

那么振奋百姓的体力怎么做呢?现在论述一个国家富强的效果,而以百姓的手足体力作为基础。这从追求功名的人看来,似乎非常迂阔而不恰当。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私言。西方谈论治理的人,没有不认为这是最紧急的。历代考察中西史传所记载的,直到当今世界五大洲五六十个国家之间,贫富弱强的差异,没有不从这里开始区分的。周代的希腊,汉代的罗马,唐代的突厥,近代的德意志,每一种没有不以健壮高大,耐苦善战,称雄一时的。而中原过去纷争的时代,也都以得到三河六郡作为夺取天下的先决条件。但是现在有人说自从火器盛行以来,懦夫拿着靶子,其效果如同壮士,这完全是没有见识的言论!不知道古今器具虽然不同,但有待于骁勇猛毅的气概则是相同的。而且自从脑科学大明以来,没有不知道形体与精神相互依赖,意志与气概相互感动的,有了最胜的精神,然后才有最胜的智略。因此君子和小人,劳心劳力的事情,都不是身体强健的人不能成功的。这个道理,我们古人知道,所以学校中,不忘军事,投壶射箭的礼仪,射箭驾车的教育,都是为了锻炼百姓的筋骨,振奋百姓的血气。而孔孟两位圣人,都有魁梧英杰的姿态。那些古代的希腊罗马人,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们的阿克德美、柏拉图所创办的学塾中,没有不有津蒙那知安(健身房)的。而柏拉图就以肋骨相连著称。至于近代,欧洲各国,尤其忧虑人种日益退化,操练身体,不遗余力,饮食养生的事情,医学所详细论述的,日益精审。这件事,不仅施行于男子,甚至女子,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因为母亲健壮然后孩子肥壮,培养先天而种族才能进步。去年日本实行此事,《申报》评论其训练涉及妇女,不知所谓。唉,这真不是以裹脚为美的人所能理解的!所以中国的礼俗,那些损害百姓体力,而致使种族日益衰弱的,从法制学问的大处,以至于饮食居处的细微之处,几乎数不胜数。而沿袭习惯至深,危害效果最显著的,没有比得上吸食鸦片、女子缠足这两件事。这是中国朝野各位大人所说的最难改变的。然而考察实际情况,那么这种说法并不完全正确。现在就拿鸦片一端来说,官兵士子,禁令原本没有施行。假如天子亲自考察二品以上的近臣大吏,必定是不沾染的人,然后才任用他。近臣大吏各自考察他们的近属。这样转相考察:藩臬考察郡守,郡守考察州县,州县考察佐贰,学臣考察士子,将帅考察士兵,也采用这种方法。务必使所考察的人数极少,以期必定周全。这样制定连坐的法律,而切实执行,那么官兵士子沾染的弊病就会消除。官兵士子沾染的弊病消除,那么天下的百姓知道沾染这种毒害的人,必定不可以成为官兵士子。那么自爱而求上进的人,必定不吸食。像这样,那么吸食的人日益减少。等到他们减少之后,然后颁布命令禁止它。旧习逐渐去除,新习不再增加,三十年之间,可以使鸦片的危害完全绝迹于天下。至于缠足,本来不是天下女子所乐意做的,拘于习俗而不敢超出其范围罢了。假如有一天,天子下明诏向百姓说明缠足的危害,并且说:“从今以后,从某年出生的女子如果缠足,我就不封赏她的家族。”那么天下去除这种习俗的人,就像热时去除火燎,寒时去除扇障一样容易。有什么难改变的呢?有改变习俗像这样两件事,并不是难以实行的。不难实行而不实行的,是因为

为无与国是民生之利病而已。而孰知种以之弱,国以之贫,兵以之窳,胥于此焉阶之厉耶?是鸦片、缠足二事,不早为之所,则言变法者皆空言而已矣。

译这不过是关乎百姓生计的利弊罢了。然而谁曾想到,种族因此衰弱,国家因此贫困,军队因此废弛,种种祸害都由此产生呢?所以,对于鸦片和缠足这两件事,如果不尽早加以处置,那么谈论变法的人所说的就都是空话罢了。

其开民智奈何?今夫尚学问者,则后事功;而急功名者,则轻学问。二者交失,其实则相资而不可偏废也。顾功名之士多有,而学问之人难求,是则学问贵也。东土之人见西国今日之财利,其隐赈流溢如是,每疑之而不信,迨亲见而信矣。又莫测其所以然,及观其治生理财之多术,然后知其悉归功于亚丹斯密之一书。此泰西有识之公论也。是以制器之备,可求其本于奈端;舟车之神,可推其原于瓦德。用灵之利,则法拉第之功也;民生之寿,则哈尔斐之业也。而二百年学运昌明,则又不得不以柏庚氏之摧陷廓清之功为称首。学问之士倡其新理,事功之士窃之为术,而大有功焉。故曰:民智者,富强之原,此悬诸日月不刊之论也。顾彼西洋以格物致知为学问本始,中国非不尔云也,独何以民智之相越乃如此耶?或曰:中国之智虑运于西洋之聪明寄于实,此其说不然。自不佞观之,中国矣,彼西洋尤西洋实矣,而中国尤实。异者不在虚实之间也。夫西洋之于学,自明以前与中土亦相埒耳。至于晚近,言学则先物理而后文词,重达用而薄藻饰,且其教子弟也,尤必使自竭其耳目,自致其心思,贵自得而贱因人,喜善疑而慎信古。其名数诸学,则藉以教致思穷理之术;其力质诸学,则假以导观物察变之方,而其本事则筌蹄之于鱼兔而已矣。故赫胥黎曰:读书得智,是第二手事,唯能以宇宙为我简编,民物为我文字者,斯真学耳。此西洋教民要术也。而回观中国则何如?夫朱子以即物穷理释格物致知,是也。至以读书穷理言之,风斯在下矣。且中土之学,必求古训,古人之非既不能明,即古人之是亦不知其所以是。记诵词章既已误,训诂注疏又甚拘。江河日下,以至于今日之经义八股,则适足以破坏人才,复何民智之开之与有耶?且也。六七龄童子入学,脑气未坚,即教以穷极眇之文字,事资强记,何裨灵襟?其中所恃以开浚神明者,不外区区对偶已耳,所以审核物理、辨析是非者,胥无有焉。以是为学,又何怪制科人十九鹘突于人情物理,转不若农工商贾之有时而当也?今之蒿目时事者,每致叹于中国读书人少,自我观之,如是教人,无宁学者少耳。今者物穷则变,言时务者,人人皆言变通,学校设学堂,讲西学矣。虽然,谓十年以往,中国必收其益,则又未必然之事也。何故?旧制尚存,而荣途未开也。夫如是,士之能于此深求而不惓厌者,必其无待而兴、即事而乐者也。否则,刻棘之业虽苦,市骏之赏终虚,同辈知之则相忌,门外不知则相忘,几何不废然反也?是故欲开民智,非讲西学不可;欲讲实学,非另立选举之法,别开用人之涂,而废八股、试帖、策论诸制科不可。

至于新民德之事,尤为三者之最难。今微论西洋教宗如何,然而七日来复,必有人焉聚其民而耳提面命之。而其所以为教之术,则临之以帝天之严重,之以永生之福。人无论王侯君公,降以至于穷民无告,自教而观之,则皆为天之赤子,而平等之义以明。平等义明,故其民知自重而有所劝于为善。今夫「上帝临汝,勿贰尔心;相在尔室,尚不媿于屋漏」者,大人之事而君子之所难也。而西洋小民,但使信教诚深,则夕惕朝干,与吾之大人君子无所异。内省不疚,无恶于志;不为威惕,不为利疚。此诚教中常义,而非甚瑰琦绝特之行者也。民之心有所主,而其为教有常,故其效能如此。至于吾民,则姑亦无论学校义废久矣,即使尚存如初,亦不过择凡民之俊秀者而教之。至于穷檐之子,编户之氓,则自襁褓以至成人,未尝闻有孰教之者也。孟子曰:「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夫饱食暖衣之民无教尚如此,则彼饥寒逼躯,救死不赡者,当何如乎?后义先利,诈伪奸欺,固其所耳。曩甲午之办海防也,水底碰雷与开花弹子,有以铁滓沙泥代火药者。洋报议论谓吾民以数金锱铢之利,虽使其国破军杀将,辱地丧师,不顾则中国今日之败,它日之危亡,不可谓为不幸矣。

译如何开启民众的智慧呢?如今崇尚学问的人,往往轻视事功;而急于追求功名的人,又往往轻视学问。这两种倾向都导致了失误,但实际上学问与事功是相互依存、不可偏废的。只是追求功名的人很多,而潜心学问的人难得,因此学问显得尤为珍贵。东方的人看到西方国家今日的财富利益,其充盈流溢到了这种地步,常常怀疑而不相信,等到亲眼见到才相信了。却又无法推测其所以然的原因,直到观察他们治理生计、管理财政的多种方法,然后才知道这一切都应归功于亚当·斯密的一本书。这是西方有识之士的公认言论。因此,器械制造的完备,可以追溯其本源到牛顿;舟车的神奇,可以推究其起源到瓦特。利用电力的便利,是法拉第的功劳;民众寿命的延长,是哈尔斐的业绩。而两百年来学术运动的昌盛,又不得不以培根摧毁旧说、廓清迷雾的功绩为首。学问之士倡导新的理论,事功之士窃取这些理论作为方法,从而取得了巨大的功效。所以说:民众的智慧,是国家富强的根源,这是像日月一样永恒不变的真理。然而,西方以探究事物原理、获取知识作为学问的根本和起点,中国并非不这样说,但为什么民众智慧的差距竟然如此之大呢?有人说:中国的智虑运用在虚处,西方的聪明寄托在实处,这种说法是不对的。从我看来,中国虚,西方实,但中国比西方更实。差异不在于虚实之间。西方对于学问,在明代以前与中国也差不多。到了近代,谈论学问则先重物理而后重文辞,重视实用而轻视辞藻修饰,而且他们教育子弟,尤其一定要让他们充分发挥耳目感官,亲自运用心思,推崇自得而轻视盲从他人,喜欢善于质疑而谨慎对待古人。他们的数学等学科,是用来教授思考探究道理的方法;他们的力学、化学等学科,是用来引导观察事物、考察变化的途径,而这些学科本身不过是捕鱼的竹笼和捕兔的网罢了。所以赫胥黎说:读书获得智慧,是第二手的事情,只有能把宇宙当作我的简编,把万物当作我的文字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学问。这是西方教育民众的重要方法。而回头看中国又是怎样的呢?朱熹用接触事物、穷究道理来解释格物致知,这是对的。至于用读书穷究道理来解释,风气就下乘了。而且中国的学问,必定要寻求古代的训诫,古人的错误既然不能明辨,即使古人的正确之处也不知道其所以正确。记诵辞章已经出错,训诂注疏又非常拘泥。江河日下,以至于今天的经义八股,恰恰足以破坏人才,还谈什么开启民众智慧呢?况且,六七岁的儿童入学,脑气尚未坚固,就教他们探究极其细微的文字,事情依靠死记硬背,对灵性有何裨益?其中所依赖用来开导神明的,不过是区区对偶罢了,用来审核物理、辨析是非的东西,全都没有。用这种方法做学问,又怎能怪科举考试中的人大多对人情物理糊里糊涂,反而不如农工商贾有时恰当呢?现在忧国忧民的人,常常感叹中国读书人少,在我看来,像这样教育人,宁可说是学者少罢了。现在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变化,谈论时务的人,人人都说变通,学校设立学堂,讲授西学了。虽然如此,说十年以后,中国必定能收到益处,那又未必是必然的事。为什么呢?旧的制度尚存,而荣耀的仕途未开。像这样,士人中能对此深入探究而不厌倦的,必定是那些不依赖外物而兴起、就事而乐的人。否则,刻棘般的学业虽然辛苦,求马的赏赐终究落空,同辈知道则互相猜忌,门外汉不知道则互相遗忘,怎么不半途而废呢?因此,想要开启民众智慧,不讲授西学不行;想要讲授实学,不另立选举之法,开辟用人途径,而废除八股、试帖、策论等科举制度不行。

至于新民德的事情,更是三者中最难的。现在暂且不论西方宗教如何,然而七日复归,必定有人聚集民众而耳提面命地教导他们。而他们用来教育的方法,则是用帝天的威严来震慑,用永生的福报来诱惑。人无论王侯君公,下至穷苦无告的百姓,从宗教的角度看,都是天的赤子,平等的意义由此彰显。平等意义彰显,所以他们的民众知道自重而有所激励去行善。如今“上帝监视着你,不要有二心;神就在你的室内,尚且不羞愧于屋漏”这种境界,是大人物的事而君子也难以做到的。而西方的小民,只要信教诚心深切,就能朝夕警惕勤勉,与我们的大人物、君子没有不同。内省没有愧疚,心中没有恶念;不被威势所吓倒,不为利益所困扰。这确实是宗教中的常理,而不是非常奇特卓越的品行。民众的心有所主宰,而他们的教化有常规,所以他们的效能如此。至于我们的民众,暂且不论学校义学废除已久,即使还像当初一样存在,也不过是挑选平民中的俊秀者来教育他们。至于穷檐下的孩子,编户齐民的百姓,从襁褓到成人,未曾听说有谁教导他们。孟子说:“吃饱穿暖,安逸居住而没有教化,那就接近禽兽了。”吃饱穿暖的民众没有教化尚且如此,那么那些饥寒交迫、救死尚且不足的人,会怎样呢?后义先利,欺诈虚伪奸邪欺骗,本来就是必然的了。从前甲午战争办理海防时,水底碰雷和开花弹子,有用铁滓沙泥代替火药的。洋报议论说我们民众为了几两银子的利益,即使导致国家破败、军队被杀、将领被俘、土地丧失、军队溃败,也不顾惜,那么中国今日的失败,他日的危亡,不能说不幸啊。

此其事足使闻者发指,顾何待言?然诸君亦尝循其本而为求其所以然之故欤?盖自秦以降,为治虽有宽苛之异,而大抵皆以奴虏待吾民。虽有「原省原省」,此奴虏而已矣;虽有「燠咻燠咻」,此奴虏而已矣。夫上既以奴虏待民,则民亦以奴虏自待。夫奴虏之于主人,特形势禁无可如何已耳,非心悦诚服有爱于其国与主而共保持之也。故使形势可恃,国法尚行,则「靴▯▯刀面,胡天胡帝,扬其上于至高,抑其已于至卑」,皆劝为之一旦形势既去,法所不行,则独知有利而已矣。共起而挺之,又其所也,复何怪乎?今夫中国之詈诟人也,傌曰畜产,可谓极矣;而在西人,则“莫须有”之词也。而试入其国而傌人曰:“无信之诳子”或曰“无勇之怯夫”,则朝言出口,而挑斗相死之书已暮下矣。何则?彼固以是为至辱,而较之畜产,万万有加焉,故宁相死而不可以并存也。而我中国则言信行果,仅成硁硁小人,君子弗尚也。盖东西二洲,其风尚不同如此。苟求其故,有可言也。西之教平等,故以公治众而尚自由,自由故贵信果;东之教立纲,故以孝治天下而首尊亲,尊亲故薄信果。然其流獘之极,至于怀诈相欺,上下相遁,则忠孝之所存,转不若贵信果者之多也。且彼西洋所以能使其民皆若有深私、至爱于其国与主,而赴公战如私仇者,则亦有道矣。法令始于下院,是民各奉其所自主之约,而非率上之制也。宰相以下皆由一国所推择,是官者民之所设,以厘百工,而非徒以尊奉仰戴者也。抚我虐我,皆非所论者矣。出赋以庀工,无异自营其田宅;趋死以杀敌,无异自术其室家。吾每闻英之人言、英法之人言、法以至各国之人之言,其所生之国土,闻其名字,若我曹闻其父母之名,皆肫挚固结,若有无穷之爱也者。此其故何哉?无他,私之以为己有而已矣。是故居今之日,欲进吾民之德,于以同力合志,联一气而御外仇,则非有道焉,使各私中国不可也。顾处士曰:“民不能无私也。”圣人之制治也,在合天下之私以为公,然则使各私中国,奈何?曰:设议院于京师,而令天下郡县各公举其守宰,是道也。欲民之忠爱,必由此;欲教化之兴,必由此;欲地利之尽,必由此;欲道里之辟,商务之兴,必由此;欲民各束身自好,而争濯磨于善,必由此。呜呼!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

译这件事足以让听闻的人怒发冲冠,哪里还需要多说什么呢?然而各位也曾追溯其本源,探求它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吗?大概自从秦朝以来,治理国家虽然有宽厚与苛刻的不同,但大体上都是以对待奴隶虏获者的态度来对待我们的百姓。即使有“原省原省”(宽恕减免)的恩惠,这也只是对待奴隶虏获者罢了;即使有“燠咻燠咻”(抚慰安抚)的关怀,这也只是对待奴隶虏获者罢了。既然上位者以对待奴隶虏获者的态度对待百姓,那么百姓也就以对待奴隶虏获者的态度对待自己。奴隶虏获者对于主人,只是受形势所迫无可奈何罢了,并不是内心喜悦、真诚信服,对国家与君主有爱心而共同维护它。所以假如形势可以倚仗,国家法律尚能施行,那么“靴〇〇刀面,胡天胡帝”(极言尊卑悬殊,将君主捧到至高无上,将百姓压到至卑至下),都是鼓励人们去做的;一旦形势失去倚仗,法律无法施行,那么百姓就只知道有利可图罢了。大家起来反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现在中国辱骂人,说他是牲畜,可以说是极尽了侮辱;而在西方人看来,这不过是“莫须有”的借口罢了。假如你进入他们的国家,辱骂人说:“没有信用的骗子”或者“没有勇气的懦夫”,那么早上话刚出口,晚上挑战决斗的书信就已经送来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本来认为这是极大的侮辱,比起牲畜来,侮辱程度要严重万倍,所以宁愿决斗至死也不愿共存。而我们中国,说话守信、行动果断,仅仅被视为固执浅陋的小人,君子并不推崇。大概东西两洲,风尚不同到了这种地步。如果探求其中的原因,是有话可说的。西方的教化崇尚平等,所以用公道治理众人而推崇自由,因为自由所以重视信用和果断;东方的教化确立纲常,所以用孝道治理天下而首要尊重亲人,因为尊重亲人所以轻视信用和果断。然而其弊端发展到极点,导致心怀欺诈互相欺骗,上下级互相逃避责任,那么忠孝所存在的程度,反而不如重视信用和果断的地方多。况且西方之所以能让他们的百姓都对国家和君主怀有深深的私情、至深的爱,而奔赴公共战争如同对待私人仇敌一样,也是有原因的。法令始于下议院,这是百姓各自奉行自己自主约定的条款,而不是顺从上级的制度。宰相以下都由全国推举选择,这是官员由百姓设立,用来管理各种事务,而不是仅仅用来尊崇仰戴的。无论是爱护我还是虐待我,都不在议论的范围之内了。出赋税以供给工程,无异于经营自己的田宅;赴死以杀敌,无异于保卫自己的家室。我每次听到英国人、英法之间、法国乃至各国人的言论,他们对自己出生的国土,听到它的名字,就像我们听到父母的名字一样,都真诚坚定,仿佛有无穷的爱意。这是什么原因呢?没有别的,只是把它当作自己的私有物罢了。所以处在今天,想要提升我们百姓的道德,以便同心协力、联合一气来抵御外敌,那么没有别的办法,必须让百姓各自把中国当作私有物才行。然而处士说:“百姓不能没有私心。”圣人制定治理天下的制度,在于合并天下的私心以为公利,那么让百姓各自把中国当作私有物,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在京城设立议院,并命令天下各郡县公开推举他们的长官,这就是办法。想要百姓忠诚爱国,必须由此;想要教化兴盛,必须由此;想要地利充分发挥,必须由此;想要道路开辟、商务兴盛,必须由此;想要百姓各自约束自身、追求善行,必须由此。唉!圣人即使再次兴起,也不会改变我的这些话了。

此三者,自强之本也。不如是,则虽有伊尹、吕尚为之谋,吴起、李牧为之战,亦将寝衰寝灭,必无有强之一日决也。虽然,无亦有其标者焉。然则治标奈何?练兵乎?筹饟乎?门▯乎?通铁道乎?兴商务乎?曰:是皆可为。有其本,则皆立;无其本,则终废。自甲午以来,海内樊然并兴者,亦已众矣。其效何若?其有益于强之数与否?识时审势之士,将能言之。无假鄙人深论者也。虽然,有一事焉,自仆观之,则为标之所最亟而不可稍或辽缓者也。其事维何?曰:必朝廷除旧布新,有一二非常之举措,内有以慰薄海臣民之深望,外有以破敌国侮夺之阴谋,则庶几乎其有豸耳。不然,是琐琐者虽百举措,无益也。善夫,吾友新会梁启超之言曰:「万国蒸蒸,大势相逼,变亦变,也不变亦变。变而变者,变之权操诸己;不变而变者,变之权让诸人。」《传》曰:「无滋他族,实逼处此。」愿天下有心人,三复斯言,而早为之所焉,可耳。

卷一中 通论

  自强大计折附片二件

盛宣怀

奏为自强、大计当举其要,谨就管见胪陈梗概,恭折仰祈圣鉴事。窃自海防事起,中外上下竞言自强,谠论嘉谟日有献纳。上年经日朝之衅,荩臣志士益慨然于强弱利钝之故,欲尽取欧洲之新法,变易华夏之旧习。朝廷深维至计,举其大者远者,于是有创办南北铁路之役。顾臣以为铁路者,所以速征调,通利源,为自强一端,非干路既成即可坐而俟其强也。泰西诸邦用举国之才智,以兴农商工艺之利,即藉举国之商力,以养水陆之兵,保农工之业。盖国非兵不强,必有精兵然后可以应征调,则宜练兵。兵非饷曷练,必兴商务然后可以扩利源,则宜理财。兵与财不得其人,虽日言练、日言理,而终无可用之兵、可恃之财,则宜育才。臣顷蒙召对,陈愚虑,嗣军机大臣复奉旨传询,俾罄蠡管窥测之微,仰见圣人兼听并观,迩言是察,不揣愚昧,谨以三事为我皇上条析陈之。

一曰练兵之要,中国三代寓兵于农,唐宋以降专用召募,兵民久分,各国皆然。近年东西诸国兵制,皆由募兵而复为征兵,世变所趋,中国岂能独不然哉?顾今日既縻饷千余万以养无用之绿兵,复縻饷千余万以养有用之练勇。发捻平定二三十年,所谓有用之勇,一旦临敌,其偾事与绿兵等。方事之棘,各路添募,仓猝成军,臣所目多有不能持枪施放者。盖募兵一事,无赖亡命兼收并蓄,来无所考,其弊一;少壮从军,衰老除汰,去无所归,其弊二;闻警增募,类驱市人,不教谓弃,其弊三;事定遣散,多为盗贼,遂贻民害,其弊四。近者议裁绿营而减兵不能汰官,议建洋操而饷重不能多练,况勇饷与兵饷不同,新勇与旧勇饷复不同,饷厚者不免相矜,饷薄者自甘废弛,军制愈纷,饷力愈绌,兵气愈弱。现除京营外,各省实存绿兵练勇八十余万人,更新而不去旧,无此财力;制兵而不画一,非善治军。宜将天下画分十镇,海疆边疆为重,腹地僻为轻,坚强朴实之地多征,膏沃柔脆之区少选。参酌西法,简练新兵三十万人,就各镇形势轻重差等数多寡征选,户籍可稽,未经罪犯,年在二十以上、二十五以下,体质身干合格者,录为常备兵,入营教练,期以三年,退为豫备兵,亦期三年,退为后备兵,亦期三年,退为民兵,期以五年,除其兵籍。自豫备兵以下,平时在家服农,有事以次征集。豫备兵每年一次召集屯营,与常备兵合操;后备兵每年一次召集,便宜地方使之演习,皆视道里远近给路费。民兵不集操,在籍者皆免本户徭役。每岁十月,由各镇拣派选兵官,分赴各属,会同州县验选合格者注于籍,随时征充。常备壮者入营而老者退籍,老者退而壮者又复入营。历三年而一兵之饷得二兵之用,历六年而一兵之饷得三兵之用,九年以后岁额三十万。之饷常得一百二十万人,之用兵皆土著游惰,不录其利一,更递进退,室家可归其利二,事至征召,人皆练习其利三,事毕

译这三项,是自强的根本。如果不这样做,那么即使有伊尹、吕尚为他们出谋划策,吴起、李牧为他们指挥作战,也将会逐渐衰弱直至灭亡,必定没有一天能够强大起来。虽然如此,也有治标的措施。那么治标该怎么办呢?练兵吗?筹措军饷吗?整顿门户吗?开通铁路吗?振兴商务吗?回答说:这些都可以做。有了根本,这些都能建立;没有根本,最终都会废弃。自从甲午战争以来,国内纷纷兴办的事业,也已经很多了。它们的成效如何?对强国的数量是否有益?识时务、审时势的人士,将会能够说明。不必假借我深入论述。虽然如此,有一件事,从我看来,是治标中最紧急而不能稍有迟缓的。这件事是什么?回答说:必须是朝廷除旧布新,有一两项非同寻常的举措,对内足以慰藉天下臣民的深切期望,对外足以打破敌国侮辱掠夺的阴谋,那么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不然,这些琐碎的措施即使有上百项,也没有益处。好啊,我的朋友新会人梁启超的话说得好:“万国蒸蒸日上,大势相互逼迫,变也要变,不变也要变。主动变革的,变革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被动变革的,变革的权力让给了别人。”《左传》说:“不要滋生其他族群,他们实在逼近居住在这里。”希望天下有心的人,反复思考这些话,并尽早为此做好准备,就可以了。

卷一中 通论

自强大计折附片二件

盛宣怀

奏为自强大计应当抓住要点,谨就个人浅见列举大概,恭敬地呈上奏折请求圣上鉴察。自从海防事务兴起,中外上下竞相谈论自强,正直的言论和美好的谋略每天都有进献。去年经过与日本朝廷的争端,忠臣志士更加感慨于强弱利钝的原因,想要尽取欧洲的新法,改变华夏的旧习。朝廷深思远虑,举出重大而长远的事,于是有创办南北铁路的工程。然而臣认为,铁路是用来加速征调、疏通利源的,是自强的一端,并非干线建成就可以坐等强大。西方各国运用全国的才智,来兴办农商工艺的利益,即借助全国的商力,来供养水陆军队,保护农工产业。大概国家没有军队就不强大,必须有精兵然后可以应对征调,所以应当练兵。军队没有军饷怎么训练,必须振兴商务然后可以扩大利源,所以应当理财。军队和财政得不到合适的人选,即使每天谈论练兵、每天谈论理财,最终也没有可用的军队、可依赖的财政,所以应当培养人才。臣最近蒙受召见回答问话,陈述愚虑,随后军机大臣又奉旨传询,使我倾尽管窥蠡测的微小见解,仰见圣人兼听并观,明察近臣之言,我不揣愚昧,谨以三件事为皇上条分缕析地陈述。

一是练兵的要旨,中国夏商周三代寓兵于农,唐宋以后专用招募,兵民长久分离,各国都是这样。近年东西各国兵制,都是由募兵又恢复为征兵,世道变化所趋,中国难道能独自不这样吗?然而今天既然耗费千万军饷来供养无用的绿营兵,又耗费千万军饷来供养有用的练勇。太平天国和捻军平定二三十年,所谓有用的勇兵,一旦临敌,其败事与绿营兵等同。正值事务棘手时,各路添募,仓促成军,臣亲眼所见很多不能持枪射击的。大概招募士兵一事,无赖亡命之徒兼收并蓄,来源没有考察,这是弊端一;少壮从军,衰老淘汰,去路没有归宿,这是弊端二;听到警报增募,类似驱赶市井之人,不教就抛弃,这是弊端三;事定遣散,多成为盗贼,于是遗患百姓,这是弊端四。近来商议裁减绿营而减兵不能汰官,商议建立洋操而军饷沉重不能多练,况且勇饷与兵饷不同,新勇与旧勇于饷复不同,军饷厚的不免相互夸耀,军饷薄的自甘废弛,军制更加纷乱,军饷力量更加不足,兵气更加衰弱。现在除京营外,各省实存绿营兵练勇八十余万人,更新而不除去旧的,没有这样的财力;制定兵制而不统一,不是善于治军。应当将天下划分十镇,海疆边疆为重,腹地偏僻为轻,坚强朴实之地多征,膏沃柔嫩之区少选。参酌西法,简选新兵三十万人,根据各镇形势轻重差等数多寡征选,户籍可以稽查,未经犯罪,年龄在二十以上、二十五以下,体质身干合格者,登记为常备兵,入营教练,期限三年,退为豫备兵,也期限三年,退为后备兵,也期限三年,退为民兵,期限五年,除去其兵籍。自豫备兵以下,平时在家务农,有事依次征集。豫备兵每年一次召集屯营,与常备战合操;后备兵每年一次召集,便宜地方使之演习都视道里远近给路费。民兵不集合操练,在籍者都免除本户徭役。每年十月,由各镇拣派选兵官,分赴各地,会同州县验选合格者注于户籍,随时征充。常备壮者入营而老者退籍,老者退而壮者又复入营。历经三年而一兵之饷得二兵之用,历经六年而一兵之饷得三兵之用,九年后岁额三十万之饷常得一百二十万人之用,兵皆土著游惰,不录其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