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爽第十三
桓宣武平蜀,集防僚置酒于李势殿,巴蜀搢绅莫不来萃。桓既素有雄情爽气,加尔日音调英发,叙古今成败由人,存亡系才,其状磊落,一坐叹赏。既散,诸人追味余言。于时寻阳周馥曰:“恨卿辈不见王大将军【中兴书曰:馥,周抚孙也,字▯▯,有▯略,曽作敦掾】
桓公读《高士传》至于陵仲子,便掷去曰:“谁能作此溪刻自处【皇甫谧《高士传》曰:陈仲子,字子终,齐人。兄戴,相齐,食禄万钟。仲子以兄禄为不义,乃适楚,居于陵。曽乏粮三日,匐匍而食井李之实,三咽而后能视。身自织屦,令妻擗纑,以易衣食。尝归省母,有馈其兄生鵞者,仲子嚬顣曰:“恶用此鶂鶂为哉?”后母杀鵞,仲子不知而食之。兄自外入曰:“鶂鶂肉邪?”仲子出门哇而吐之。楚王闻其名,聘以为相,乃夫妇逃去,为人灌园】
桓石防司空豁之长庶也【豁别传曰:豁字朗,子温之弟,累迁荆州刺史,赠司空】小字镇恶,年十七八,未被举而童▯已呼为镇恶郎。尝住宣武斋头,从征枋头,车骑冲没陈,左右莫能先救。宣武谓曰:「汝叔落贼,汝知不?」石防闻之,气甚奋,命朱辟为副,策马于数万众中,莫有抗者,径致冲还,三军叹服。河朔后以其名断疟【中兴书曰:石防有才干,有史学,累有战功,仕至豫州刺史,赠后军▯军】陈林道在西岸【晋阳秋曰:逵为西中郎▯,领淮南太守,戍歴阳】都下诸人共要至牛渚,防陈理既佳,人欲共言折,陈以如意拄颊,望鸡笼山叹曰:「孙伯符志业不遂【吴录曰:长沙桓王讳策,字伯符,吴郡富春人,少有雄姿,风气,年十九而袭业,众号孙郎,平定江东,为许贡客,射破其面,引镜自照,谓左右曰:「面如此,岂可复立功乎?」乃谓张照曰:「中国方乱,夫以吴越之众,三江之固,足以观成败,公等善相吾弟。」呼大皇帝授以印绶曰:「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陈之间,卿不如我。任贤使能,各尽其心,我不如卿。慎勿北渡。」语毕而薨,年二十有六】于是竟坐不得谈。
王司州在谢公坐咏「入不言兮出不辞,乗回风兮载云旗【离骚·九歌·少司命》之辞】语人云:「当尔时,觉一坐无人。」
桓▯西下,入石头。外白司马梁王奔叛【续晋阳秋曰:梁王珍之,字景度。中兴书曰:初,桓▯篡位,国人有孔璞者奉珍之奔寻阳。义旗既兴,归朝廷,仕至太常卿,以罪诛】▯时事形已济,在平乗上,笳鼓并作,直高咏云:“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阮籍咏怀诗也】
世説新语卷中之下
<子部,小说家类,杂事之属,世说新语》。>
钦定四库全书
世说新语》卷下之上宋刘义庆撰
梁 刘孝标 注
容止第十四
魏武▯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逺国【魏氏春秋曰:武王姿貌短小,而神眀英发】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牀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魏志曰:崔琰字季珪,清河东武城人,声姿髙畅,眉目踈朗,▯长四尺,甚有威重】然牀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
何平叔美姿仪,面至白。魏眀帝疑其傅粉,正夏月与▯汤饼。既噉,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魏畧曰:晏性自喜,动静粉帛不去手,行步顾影。按此言,则晏之妖丽本资外饰。且晏养自宫中,与帝相长,岂复疑其形姿待騐而明也】魏明帝使后弟毛曽与夏侯▯共坐,时人谓蒹葭倚玉▯【魏志曰:▯为黄门侍郎,与毛曽并坐,▯甚耻之,不说形于色。明帝恨之,左迁▯为羽林监】
时人目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懐」,李安国「穨唐如玉山之▯崩【魏畧曰:李丰字安国,卫尉李义子也,识别人物,海内注意。眀帝得呉降人,问江东「闻中国名士为谁」,以安国对之。是时丰为黄门,▯改名宣。上问安国所在,左右公卿即具以丰对。上曰:「丰名乃▯于呉越耶?」仕至中书令,为晋王所诛】
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康别传曰:康长七尺八寸,伟容色,土木
译桓温平定蜀地后,召集僚属在李势的宫殿中设宴,巴蜀地区的士大夫没有不前来聚集的。桓温向来有雄豪的气概和爽朗的风度,加上那天他谈吐英气勃发,讲述古今成败在于人为,存亡系于才能,其神态磊落大方,满座的人都赞叹欣赏。宴会散去后,众人回味他留下的话语。当时寻阳人周馥说:“遗憾你们这辈人没见过王大将军。”
桓公读《高士传》,读到陈仲子这一节,便把书扔在一边说:“谁能像这样苛刻地对待自己?”
桓石防是司空桓豁的长子,小名叫镇恶,十七八岁时,还没被举荐,但孩童们已经叫他镇恶郎了。他曾住在桓温的斋舍旁,跟随桓温征讨枋头,车骑将军桓冲陷入敌阵,左右随从没有人能先一步去救援。桓温对桓石防说:“你叔叔落在贼人手里,你知道吗?”桓石防听后,气势非常振奋,任命朱辟做副手,骑马在数万敌军中穿梭,没有人能抵挡,径直把桓冲救回,全军都叹服。河朔地区后来用他的名字来驱除疟疾。
陈林道在西岸,京城里的人一起邀请他到牛渚,陈林道阐述的道理很好,人们想一起驳倒他,陈林道用如意抵着脸颊,望着鸡笼山感叹说:“孙伯符的志向事业未能实现。”于是大家竟坐在那里无法再谈论。
王司州在谢公座上吟咏“入不言兮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对人说:“当时,我觉得满座都没有人。”
桓玄西下,进入石头城。外面报告司马梁王叛逃。桓玄当时形势已经成功,坐在平乘船上,笳鼓齐鸣,高声吟咏说:“箫管有遗音,梁王安在哉?”
魏武帝接见匈奴使者,自认为形貌丑陋,不足以威震远方,就让崔季珪代替自己,自己拿着刀站在床边。接见完毕后,派间谍问匈奴使者:“魏王怎么样?”匈奴使者回答说:“魏王风采非凡,然而床边拿刀的人,才是英雄。”魏武帝听说后,追杀了这个使者。
何平叔姿容美好,脸色极白。魏明帝怀疑他敷粉,在盛夏给他吃热汤饼。吃完后,大汗淋漓,他用红色衣服擦拭,脸色反而更加洁白。魏明帝让皇后弟弟毛曾与夏侯玄同坐,当时人说这是芦苇靠着美玉。
当时人形容夏侯太初“明朗如日月照进胸怀”,李安国“颓唐如玉山崩塌”。
嵇康身高七尺八寸,风姿特别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