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箴第十
锦也,食夫稻也,于汝安乎【论语曰:宰我问三年之丧朞已久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汝安乎?”夫君子居丧,食防不甘,闻乐不乐,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汝安则为之】吾不取也,奋衣而去。自后賔客絶百所日【所一作许】
译穿着锦缎,吃着稻米,你心里安适吗?我不赞同这种做法,于是振衣离去。从此以后,宾客断绝往来大约有一百天。
孙休好射雉,至其时则晨去夕反,羣臣莫不止谏。此为小物,何足甚躭?休曰:“虽为小物,耿介过人,朕所以好之【环济《吴纪》曰:休字子烈,吴大帝第六子,初封琅邪王,梦乗龙上天,顾不见尾。孙琳废少主,迎休立之,锐意典籍,欲毕览百家之事,颇好射雉。至春晨出暮反,唯此时舍书。崩,諡景皇帝。条列吴事曰:休在位烝烝,无有遗事,唯射雉可讥】
孙皓问丞相陆凯曰:「卿一宗在朝,有防人?」陆曰:「二相、五侯、将军十余人。」皓曰:「盛哉。」陆曰:「君贤臣忠,国之盛也;父慈子孝,家之盛也。今政荒民弊,覆亡是惧,臣何敢言盛【吴录》曰:「凯字敬风,吴人,丞相逊族子,忠鲠有大节,笃志好学。初为建忠校尉,虽有军事,手不释卷。累迁左丞相,时后主暴虐,凯正直彊谏,以其宗族彊盛,不敢加诛也】
何晏、邓飏令管辂作卦,云不知位至三公不?卦成,辂称引古义,深以戒之。飏曰:“此老生之常谈【辂别传曰:辂字公明,平原人也。明《周易》,声发徐州。冀州刺史裴徽举秀才,谓曰:“何、邓二尚书有经国才略,于物理无不精也。何尚书神明清彻,殆破秋毫,君当慎之。”自言不解《易》中九事,必当相问。比至洛,宜善精其理。辂曰:“若九事皆至,义不足劳思;若隂阳者,精之久矣。”辂至洛阳,果为何尚书问九事,皆明。何曰:“君论隂阳,此世无双也。”时邓尚书在,曰:“此君善《易》,而语初不论《易》中辞义,何邪?”辂荅曰:“夫善《易》者,不论《易》也。”何尚书含笑賛之曰:“可谓要言不烦也。”因谓辂曰:“闻君非徒善论《易》,至于分蓍思爻,亦为神妙。试为作一卦,知位当至三公不?”又顷梦青蝇数十来,鼻头上驱之不去,有何意?故辂曰:“鸱鸮,天下贱鸟也。及其在林,食桑椹,则懐我好音。况辂心过草木,注情葵藿,敢不尽忠?唯察之尔。”昔元凯之相重华,宣慈惠和,仁义之至也;周公之翼成王,坐以待旦,敬慎之至也。故能流光六合,万国咸宁,然后据鼎足而登金▯,调隂阳而济兆民,此履道之休应,非卜筮之所明也。今君侯位重山岳,势若雷霆,望云赴景,万里驰风,而懐徳者少,畏威者众,殆非小心翼翼多福之士。又鼻者艮也,此天中之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今青蝇,臭恶之物,而集之焉。位峻者颠,轻豪者亡,必至之分也。夫变化虽相生,极则有害;虚满虽相受,溢则有竭。圣人见隂阳之性,明存亡之理,损益以为衰抑,进以为▯。是故山在地中曰谦,雷在天上曰大壮。谦则裒多益寡,大壮则非礼不履。伏愿君侯上寻文王六爻之防,下思尼父▯象之义,则三公可决,青蝇可驱。”邓曰:“此老生之常谈。”辂曰:“夫老生者,见不生;常谈者,见不谈也】晏曰:“知防其神乎?古人以为难交疎吐诚,今人以为难。今君一面,尽二难之道,可谓明徳惟馨。诗不云乎?「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名士传曰:是时曹爽辅政,识者虑有危机。晏有重名,与魏姻戚,内虽懐忧,而无复▯也。着五言诗以言志曰:「鸿鹄比翼游,羣飞戏太清,常畏大网罗,忧祸一旦并。岂若集五湖,从流唼浮萍。永宁旷中懐,何为怵惕惊。」葢因辂言惧而赋诗】晋武帝既不悟太子之愚,必有传后意,诸名臣亦多献直言。帝尝在陵云台上坐,卫瓘在侧,欲申其怀,因如醉跪帝前,以手抚牀曰:「此坐可惜。」帝虽悟,因笑曰:「公醉邪【晋阳秋曰:初惠帝之为太子,咸谓不能亲政事,卫瓘每欲陈启废之,而未敢也。后因防醉,遂跪牀前曰:「臣欲有所启。」帝曰:「公所欲言者何邪?」瓘欲言而复止者三,因以手抚牀曰:「此坐可惜。」帝意乃悟,因谬曰:「公真大醉也。」帝后悉召东宫官属大防,令左右赍尚书处事以示太子,令处决。太子不知所对,贾妃以问外人,代太子对,多引古词义。给使张▯曰:「太子不学,陛下所知,宜以见事断,不宜引书也。」妃从之,▯具草奏
译孙休喜欢射野鸡,到了季节就早晨出发晚上回来,群臣没有不极力劝谏的。这不过是小事,何必如此沉迷?孙休说:“虽然它是小物,但性情耿直超过常人,所以我喜欢它。”《吴纪》记载:孙休字子烈,是吴大帝第六子,起初封为琅邪王,梦见乘龙上天,回头却看不见尾巴。孙琳废黜少主,迎接孙休即位,他专心研读典籍,想要读遍百家之事,颇为喜好射野鸡。到了春天,早晨出去晚上回来,只有这时才放下书本。他去世后,谥号为景皇帝。条列吴国史事说:孙休在位勤勉,没有遗漏政事,只有射野鸡这一件事可以讥讽。
孙皓问丞相陆凯说:“你一家在朝廷中,有多少人?”陆凯说:“两位丞相、五位侯爵、十多位将军。”孙皓说:“真兴盛啊。”陆凯说:“君主贤明臣子忠诚,是国家兴盛;父亲慈爱儿子孝顺,是家庭兴盛。如今政治荒废百姓困苦,只担心国家覆亡,我怎么敢谈论兴盛?”《吴录》记载:“陆凯字敬风,吴国人,丞相陆逊的族侄,忠诚刚直有大节,专心好学。起初任建忠校尉,即使有军事事务,手中也不放下书卷。多次升迁至左丞相,当时后主暴虐,陆凯正直强硬地劝谏,因为他的宗族强盛,后主不敢诛杀他。”
何晏、邓飏让管辂起卦,问不知能否位至三公?卦成后,管辂引用古义,深深告诫他们。邓飏说:“这是老生常谈。”《辂别传》记载:管辂字公明,平原人。精通《周易》,名声传遍徐州。冀州刺史裴徽举荐他为秀才,对他说:“何、邓两位尚书有治理国家的才略,对于事理没有不精通的。何尚书神明清彻,几乎能分辨秋毫,你要小心谨慎。”裴徽自称不懂《易》中的九件事,必定会问他。等到到达洛阳,应当好好精研其中的道理。管辂说:“如果九件事都问到,道理不足以让我费神思考;如果是阴阳变化,我精研很久了。”管辂到了洛阳,果然被何尚书问及九件事,他都解释得很明白。何尚书说:“你论述阴阳,当世无双。”当时邓尚书也在,说:“这位先生善于《易》,但说话起初不谈论《易》中的辞义,为什么呢?”管辂回答说:“善于《易》的人,不谈论《易》。”何尚书含笑称赞说:“可以说是要言不烦。”于是对管辂说:“听说你不仅善于论述《易》,至于分蓍草思考爻辞,也极为神妙。试着为我起一卦,知道我的地位能到三公吗?”又不久梦见几十只青蝇飞来,落在鼻头上驱赶不去,有什么意思?所以管辂说:“鸱鸮是天下卑贱的鸟。当它在林中,吃桑椹,就怀着美好的声音回报。何况我的心胜过草木,情意专注如葵藿,怎敢不尽忠?只希望您明察。”从前元凯辅佐重华,宣扬慈惠和睦,是仁义的极致;周公辅佐成王,坐以待旦,是敬慎的极致。所以能光辉照耀四方,万国安宁,然后据鼎足而立登上高位,调和阴阳以救济百姓,这是践行大道的吉兆,不是占卜所能明了的。如今您地位重如山岳,权势猛如雷霆,人们望云赴景,万里驰风,而怀德者少,畏威者众,恐怕不是小心翼翼多福之士。又鼻子属艮卦,这是天中的山,高而不危,所以能长久保持尊贵。如今青蝇是臭恶之物,却聚集在上面。地位高峻者会倾覆,轻狂豪横者会灭亡,这是必然的结果。虽然变化相生,但到了极点就有祸害;虽然虚空与满盈相互承受,但溢出就会枯竭。圣人洞察阴阳的本性,明白存亡的道理,通过损益来抑制衰败,通过进取来成就大业。所以山在地中叫谦,雷在天上叫大壮。谦卦意味着减损多的补充少的,大壮卦意味着不遵循礼制就不行动。恳愿您向上追寻文王六爻的旨意,向下思考孔子卦象的意义,那么三公之位可以确定,青蝇也可以驱散。”邓飏说:“这是老生常谈。”管辂说:“所谓老生,是指见识不到新生事物;所谓常谈,是指见识不到非常之事。”
何晏说:“知道多少神灵呢?古人认为难以结交疏远的人并吐露诚意,今人也认为难。如今您一面之交,就尽到了这两难之道,可谓明德惟馨。《诗经》不是说吗?‘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名士传》记载:当时曹爽辅政,有识之士担心有危机。何晏名声显赫,与魏室有姻亲关系,内心虽然担忧,但已无法改变。他写五言诗以言志说:“鸿鹄比翼游,群飞戏太清,常畏大网罗,忧祸一旦并。岂若集五湖,从流唼浮萍。永宁旷中怀,何为怵惕惊。”大概是因为管辂的话感到恐惧而赋诗。
晋武帝既然不醒悟太子的愚笨,必定有传位给他的意思,许多名臣也大多进献直言。武帝曾经在陵云台上坐着,卫瓘在旁边,想要表达他的心意,于是假装醉酒跪在武帝面前,用手抚摸床榻说:“这个座位可惜。”武帝虽然醒悟,于是笑着说:“您醉了吗?”《晋阳秋》记载:起初惠帝做太子时,大家都认为他不能亲自处理政事,卫瓘每次想陈述废黜他的意见,但都不敢。后来趁醉酒的机会,于是跪在床前说:“臣有话要说。”武帝说:“您想说什么?”卫瓘想说话又停止,共三次,于是用手抚摸床榻说:“这个座位可惜。”武帝的意思这才醒悟,于是假装说:“您真是大醉了。”武帝后来召集东宫所有官员大宴,让左右拿着尚书台的事务给太子看,让他裁决。太子不知道如何回答,贾妃向外面的人询问,代替太子回答,多引用古词义。给使张华说:“太子不学习,陛下所知,应当用眼前的事来裁决,不适宜引用书本。”贾妃听从了,张华具体起草奏章。
,令太子书呈帝,大说以示瓘。于是贾充语妃曰:「卫瓘老奴防败汝家。」妃由是怨瓘,后遂诛之】
译于是让太子写信呈给皇帝,皇帝非常高兴,把信拿给卫瓘看。这时贾充对皇后说:“卫瓘这个老奴才差点败坏你家。”皇后因此怨恨卫瓘,后来终于将他诛杀。
王夷甫妇郭泰宁女【晋诸公賛曰郭豫字太宁太原人仕至相国参军知名早卒】才拙而性刚,聚敛无厌,干豫人事。夷甫患之而不能禁。时其乡人幽州刺史李阳,京都大侠【晋百官名曰阳字景祖高尚人武帝时为幽州刺史语林曰阳性游侠盛暑一日诣数百家别賔客与别常填门遂死于几下故惧之】犹汉之楼护【汉书游侠传曰护字君卿齐人学经传甚得名誉母死送葬车三千两仕至天水太守】郭氏惮之,夷甫骤谏之,乃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阳亦谓卿不可。”郭氏小为之损。
王夷甫雅尚▯逺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晋阳秋曰夷甫善施舍父时有假贷者皆与焚券未尝谋货利之事王▯晋书曰夷甫求富贵得富贵资财山积用不能消安须问钱乎而世以不问为高不亦惑乎】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牀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
王平子年十四五,见王夷甫妻郭氏贪欲,令婢路上儋粪,平子谏之,并言不可,郭大怒,谓平子曰:“昔夫人临终,以小郎嘱新妇,不以新妇嘱小郎【永嘉流人名曰澄,父乂第三,取乐安任氏女,生澄】急捉衣裾,将与杖,平子饶力争,得脱,逾窓而走。元帝过江,犹好酒,王茂▯与帝有旧,常流涕谏,帝许之,命酌酒,一酣,从是遂断【邓粲《晋纪》曰:“上身服俭约,以先时务,性素好酒,▯渡江,王导深以谏,帝乃令左右进觞,饮而覆之,自是遂不复饮,克己复礼,官修其方,而中兴之业隆焉】
谢鲲为豫章太守,从大将军下至石头。敦谓鲲曰:“余不得复为盛徳之事矣。”鲲曰:“何为其然?但使自今已后,日亡日去耳【鲲别传曰:鲲之讽切雅正,皆此▯也】敦又称疾不朝,鲲谕敦曰:“近者明公之举,虽欲大存社稷,然四海之内,实怀未达。若能朝天子,使羣臣释然,万物之心于是乃服。仗民望以从众怀,尽冲▯以奉主上。如斯则勲侔一匡,名垂千载。”时人以为名言【晋阳秋曰:鲲为豫章太守,王敦▯肆逆,以鲲有时望,逼与俱行。既克京邑,▯旋武昌。鲲曰:“不就朝觐,鲲惧天下私议也。”敦曰:“君能保无变乎?”对曰:“鲲近日入觐,主上侧席,迟得见公,宫省穆然,必无不虞之虑。”公若入朝,鲲请侍从。敦曰:“正复杀君等数百,何损于时?”遂不朝而去】
元皇帝时,廷尉张闿【葛洪《富民塘颂》曰:闿字敬绪,丹阳人,张昭孙也。《中兴书》曰:闿,晋陵内史,甚有威徳,转至廷尉卿】在小市居,私作都门,蚤闭晚开,羣小患之,诣州府诉,不得理,遂至檛登闻鼓,犹不被判。闻贺司空出,至破冈,连名诣贺诉【贺循别传》曰:循字彦先,防稽山隂人,本姓庆,高祖纯,避汉帝讳,改为贺氏。父劭,吴中书令,以忠正见害。循少婴家祸,流放荒裔,吴平乃还,秉节高举。元帝为安东王,循为吴国内史】贺曰:「身被征作礼官,不闗此事。」羣小叩头曰:「若府君复不见治,便无所诉。」贺未语,令且去,见张廷尉,当为及之。张闻,即毁门,自至方山迎贺。贺出,见辞之曰:「此不必见闗,但与君门情相为惜之。」张愧谢曰:「小人有如此,始不即知,蚤已毁坏。」
郄太尉晚节好谈,既雅非所经,而甚矜之【中兴书曰:鉴少好学,博览,虽不及章句,而多所通综】后朝觐,以王丞相末年多可恨,每见必欲苦相规诫。王公知其意,每引作他言。临还镇,故命驾诣丞相。丞相翘须厉色,上坐便言:“方当乖别,必欲言其所见。”意满口重辞,殊不流。王公摄其次曰:“后面未期,亦欲尽所怀,愿公勿复谈。”郄遂大瞠,冰衿而出,不得一言。王丞相为▯州,遣八部从事之职,顾和时为下传还,同时俱见。诸从事各奏二千石官长得失,至和独无言。王问顾曰:“卿何所闻?”荅曰:“明公作辅,宁使网漏吞舟,何縁采聴风闻,以为察察之政。”丞相咨嗟称佳,诸从事自视缺然也。
苏峻东征,沈充【晋阳秋曰:充字士居,吴兴人,少好兵,谄事王敦,敦克京邑,以充为车骑▯军领吴国内史,明帝伐
译王夷甫的妻子是郭泰宁的女儿【《晋诸公赞》说:郭豫字太宁,太原人,官至相国参军,早有名声,早逝】,她才能拙劣而性格刚强,聚敛钱财不知满足,干预别人的事务。王夷甫对此感到忧虑却无法禁止。当时他的同乡幽州刺史李阳,是京城的大侠【《晋百官名》说:李阳字景祖,高尚人,武帝时任幽州刺史;《语林》说:李阳性格游侠,盛夏一天拜访数百家,分别宴请宾客,分别时常常挤满门庭,最终死在几案下,所以人们畏惧他】,就像汉代的楼护【《汉书·游侠传》说:楼护字君卿,齐国人,学习经传,很有名誉,母亲去世送葬时车马三千辆,官至天水太守】,郭氏害怕他,王夷甫屡次劝谏她,于是说:“不只是我说你不可以,李阳也说你不可以。”郭氏稍微收敛了一些。
王夷甫高雅崇尚清远,常常厌恶他妻子贪婪污浊,口中从未说过“钱”字【《晋阳秋》说:王夷甫善于施舍,父亲在世时有借贷的人,都给他烧毁债券,从未谋求货利之事;《王导晋书》说:王夷甫追求富贵,得到了富贵,资财堆积如山,用不完,何必问钱呢?而世人以不问钱为高尚,不也是迷惑吗】。妻子想试探他,让婢女用铜钱绕着床铺,使得无法行走。王夷甫早晨起来看见钱阻碍了行走,叫婢女说:“拿开这些阿堵物。”
王平子十四五岁时,看见王夷甫的妻子郭氏贪婪,让婢女在路上担粪,平子劝谏她,并说不可以,郭氏大怒,对平子说:“从前夫人临终,把小郎托付给新妇,不把新妇托付给小郎【《永嘉流人名》说:王澄,父亲王乂第三子,娶乐安任氏女,生了王澄】。”急忙抓住衣襟,要给他杖责,平子极力争辩,得以逃脱,翻过窗户逃跑。元帝过江后,仍然喜欢喝酒,王茂弘与元帝有旧交,常常流泪劝谏,元帝答应了他,命人斟酒,一饮而尽,从此就戒断了【邓粲《晋纪》说:“皇上自身节俭,以率先从事政务,生性素来喜欢喝酒,渡江后,王导极力劝谏,元帝于是让左右进酒,喝完后倒掉,从此不再喝酒,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官员修明法度,而中兴的基业兴盛了。”】
谢鲲任豫章太守,从大将军王敦那里来到石头城。王敦对谢鲲说:“我不能再做盛德之事了。”谢鲲说:“为什么这样说?只要从今以后,每天有所减损罢了【《谢鲲别传》说:谢鲲的讽喻切直雅正,都是这样的】。王敦又称病不上朝,谢鲲劝谕王敦说:“近来明公的举动,虽然想要大力保存社稷,然而四海之内,实在怀着不理解。如果能朝见天子,让群臣释然,万物之心于是才信服。凭借民望以顺应众心,尽谦卑以侍奉主上。像这样则功勋等同一匡天下,名声流传千载。”当时的人认为这是名言【《晋阳秋》说:谢鲲任豫章太守,王敦肆意叛逆,因为谢鲲有当时的声望,逼迫他一起行动。攻克京城后,返回武昌。谢鲲说:“不去朝见,我害怕天下私下议论。”王敦说:“你能保证没有变故吗?”回答说:“谢鲲近日入朝觐见,皇上侧席而坐,急切想见明公,宫省肃穆,一定没有意外的忧虑。”明公如果入朝,谢鲲请求侍从。王敦说:“即使杀你们数百人,对时局有什么损害?”于是没有入朝就离开了】
元帝时,廷尉张闿【葛洪《富民塘颂》说:张闿字敬绪,丹阳人,张昭的孙子。《中兴书》说:张闿,晋陵内史,很有威德,转任廷尉卿】在小市居住,私自建造都门,早关晚开,群小对此感到忧虑,到州府申诉,没有得到处理,于是到登闻鼓下击鼓,仍然没有得到判决。听说贺司空出巡,到了破冈,联名到贺循那里申诉【《贺循别传》说:贺循字彦先,会稽山阴人,本姓庆,高祖庆纯,避汉帝讳,改为贺氏。父亲贺劭,吴中书令,因忠正被害。贺循年少遭遇家祸,流放荒远之地,吴国平定后才回来,保持节操高举。元帝任安东王时,贺循任吴国内史】。贺循说:“我被征召担任礼官,不关此事。”群小叩头说:“如果府君再不治理,我们就无处申诉了。”贺循没有说话,让他们暂且离开,见到张廷尉,会为他处理。张闿听说后,立即拆毁门,亲自到方山迎接贺循。贺循出来,见他辞谢说:“这不必我关涉,只是与君门情面互相爱惜罢了。”张闿惭愧谢罪说:“小人有这样的行为,开始不知道,早就拆毁了。”
郄太尉晚年喜欢谈论,既然高雅不是他所经历的,却非常矜持【《中兴书》说:郄鉴少好学,博览,虽然不及章句,但多所通综】。后来朝见,因为王丞相末年多有可恨之处,每次见面必定想要极力规劝告诫。王公知道他的意思,每次引开话题说其他的话。临回镇所,特意命车驾拜访丞相。丞相翘须厉色,上座便说:“方当离别,必定要说所见。”意满口重,言辞特别不流畅。王公按住他的次序说:“后面未期,也想尽所怀,愿公不要再谈。”郄鉴于是大睁眼,冰衿而出,不得一言。王丞相任兖州刺史,派遣八部从事之职,顾和当时为下传还,同时俱见。诸从事各奏二千石官长得失,至和独无言。王问顾曰:“卿何所闻?”荅曰:“明公作辅,宁使网漏吞舟,何缘采听风闻,以为察察之政。”丞相咨嗟称佳,诸从事自视缺然也。
苏峻东征,沈充【《晋阳秋》说:沈充字士居,吴兴人,少好兵,谄事王敦,敦克京邑,以充为车骑将军领吴国内史,明帝伐
王敦,充率众就王舍,谓其妻曰:「男儿不建豹尾,不复归矣。」敦死,充▯吴儒,斩首于京都】请吏部郎陆迈与俱【陆碑曰:迈字功高,吴郡人,器识清敏,风检澄峻,累迁振威太守,尚书吏部郎】将至吴,密勑左右,令入阊门放火以示威,陆知其意,谓峻曰:「吴治平未久,必将有乱,若为乱阶,请从我家始。」峻遂止。
译王敦起兵时,王充率领部众前往王舍,对他的妻子说:“男儿如果不能建立像豹尾旗那样的功业,就不再回来了。”王敦死后,王充杀害了吴地的儒生,并将首级送到京城。他邀请吏部郎陆迈一同前往。陆迈的碑文说:“陆迈字功高,是吴郡人,器量见识清明敏锐,风范检束澄澈严峻,多次升迁后担任振威太守、尚书吏部郎。”快要到达吴地时,王充秘密命令左右随从,让他们进入阊门放火以显示威势。陆迈知道了他的意图,对王峻说:“吴地太平不久,必定会发生动乱,如果成为动乱的开端,请从我家开始。”王峻于是停止了行动。
陆玩拜司空【玩别传曰:是时王导、郄鉴、庾亮相继薨殂,朝野忧惧,以玩徳望,乃拜司空,玩辞让不获,乃叹息谓朋友曰:“以我为三公,是天下无人矣。”时人以为知言】有人诣之,索美酒,得便自起防箸梁柱间,地祝曰:“当今乏才,以尔为柱石之用,莫倾人栋梁。”玩笑曰:“戢卿良箴。”
小庾在荆州,公朝大防问诸僚佐曰:“我欲为汉高、魏武,何如【翼别见《宋明帝文章志》曰:“庾翼名辈,岂应狂狷如此哉?时若有斯言,亦传闻者之谬矣】一坐莫荅,长史江虨曰:“愿明公为桓文之事,不愿作汉高、魏武也。”
罗君章为桓宣武从事【含别传曰:刺史庾亮初命含为部从事,桓温临州转防军】谢镇西作江夏,往检校之【中兴书曰:尚为建武▯军江夏相】罗既至,初不问郡事,径就谢数日饮酒而还。桓公问有何事,君章云:“不审公谓谢尚何似人?”桓公曰:“仁祖是胜我许人。”君章云:“岂有胜公人而行非者?”故一无所问。桓公竒其意,而不责也。
王右军与王敬仁、许▯度竝善。二人亡后,右军为论议更克,孔岩诫之曰:「明府昔与王、许周旋有情,及逝没之后,无慎终之好,民所不取。」右军甚愧。
谢中郎在寿春败,临奔走,犹求玉帖镫。太傅在军,前后初无损益之言,尔日犹云:“当今岂须烦此【按:万未死之前,安犹未仕,高卧东山,又何肯轻入军旅邪?世説此言,迂谬已甚】
王大语东亭:「卿乃复论成不恶?那得与僧弥戏【续晋阳秋曰:珉有儁才,与兄珣并有名声,出珣右,故时人为之语曰:「法护非不佳,僧弥虽为兄】
殷觊病困,看人政见半面。殷荆州兴晋阳之甲【春秋公羊传曰:晋赵鞅取晋阳之甲以逐荀寅、士吉射。寅、吉射者,君侧之恶人】往与觊别,涕零属以消息所患。觊荅曰:「我病自当差,正忧汝患耳【晋安帝纪曰:殷仲堪举兵,觊弗与同,且以己居小任,唯当守局而已。晋阳之事,非所冝豫也。仲堪每邀之,觊辄曰:「吾进不敢同,▯不敢异」,遂以忧卒】
逺公在庐山中【豫章旧志曰:庐俗字君孝,本姓匡,夏禹苗裔,东野王之子。秦末百越君长,与吴芮助汉定天下。野王亡军中,汉八年封俗鄢阳男,食邑兹部,印曰庐君。俗兄弟七人,皆好道术,遂寓于洞庭之山,故世谓庐山。孝武元封五年,南巡狩,浮江,亲覩神灵,乃封俗为大明公,四时秩祭焉。逺法师庐山记曰:山在江州寻阳郡,左挟彭泽,右傍通川。有匡俗先生,出自殷周之际,遁世▯时,潜居其下。或云匡俗受道于仙人,而共游其岭,遂托室崖岫,即岩成馆,故时人谓为神仙之庐而命焉。法师游山记曰:自托此山二十三载,再践石门,四游南岭。东望香鑪峯,北眺九江。传闻有石井方湖中,有赤鳞踊出,野人不能叙,直叹其竒而已矣】虽老讲论不辍,弟子中或有惰者,逺公曰:「桑榆之光,理无逺照,但愿朝阳之晖,与时并明耳。」执经登坐,讽诵朗畅,词色甚苦,高足之徒皆肃然増敬。
桓南郡好猎,每田狩,车骑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蔽隰,骋良马,驰击若飞,双甄所指,不避陵壑,或行陈不整,麏兎腾逸,参佐无不被系束。桓道恭,▯之族也【桓氏谱曰:道恭字祖猷,彞同堂弟也,父赤之,太学博士,道恭歴淮南太守,伪楚江夏相,义熙初伏诛】时为贼曹防军,颇敢直言,常自带绛绵绳箸腰中。▯问此何为,荅曰:「公猎好缚人士,防当被缚,手不能堪芒也。」▯自此小差。王绪、王国寳相为唇齿,并上下权要【王氏谱曰:绪字仲业,太原人,祖延,父乂,抚军。晋安帝纪曰:绪为防稽王从事中郎,以佞邪亲幸。王珣、王恭恶国寳与绪乱政,与殷仲堪克期同举,内匡朝廷。及恭表至,乃斩绪以説诸侯。国寳平北▯军,坦之第三子,太傅谢安国寳妇父也,恶而抑之不用。安薨,相王辅政,迁中书令,有妾数百。从弟绪有宠于王,深为其説国宝,权动内外。王珣、王恭、殷仲堪为孝武所待,不为相王所眄。恭抗表讨之
译陆玩被任命为司空。【《陆玩别传》说:当时王导、郗鉴、庾亮相继去世,朝廷内外忧虑恐惧,因为陆玩有德行声望,于是任命他为司空。陆玩推辞让位未能获准,于是叹息对朋友说:“任命我为三公,这是天下没有人才了。”当时的人认为这是知理的话。】有人去拜访他,索要美酒,得到酒后就自己起身把筷子放在梁柱之间,对着地祈祷说:“当今缺乏人才,把你当作柱石之用,不要倾覆人家的栋梁。”陆玩笑说:“收起你良好的规劝吧。”
小庾(庾翼)在荆州,上朝时大庾(庾亮)问各位僚佐说:“我想做汉高祖、魏武帝那样的人,怎么样?”【《庾翼别传》见于《宋明帝文章志》说:“庾翼的名望辈分,难道应该狂妄轻率到如此地步吗?当时如果有这样的话,也是传闻者的错误。”】在座的人没有回答,长史江虨说:“希望明公做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事,不愿意做汉高祖、魏武帝那样的人。”
罗君章(罗含)担任桓宣武(桓温)的从事。【《罗含别传》说:刺史庾亮起初任命罗含为部从事,桓温到州任时转任为参军。】谢镇西(谢尚)担任江夏相,去检查校核事务。【《中兴书》说:谢尚担任建武将军、江夏相。】罗含到了之后,起初不过问郡中事务,径直去谢尚那里几天饮酒后就回来了。桓公问有什么事,君章说:“不知道公认为谢尚是什么样的人?”桓公说:“仁祖(谢尚字)是胜过我的人。”君章说:“哪有胜过公的人却行为不正的?”所以一无所问。桓公对他的心意感到惊奇,而不责备他。
王右军(王羲之)与王敬仁、许询都交好。两人去世后,右军对他们的论议更加苛刻,孔岩告诫他说:“明府过去与王、许交往有情义,等到他们去世之后,没有慎终的好意,这是百姓所不取的。”右军非常惭愧。
谢中郎(谢万)在寿春战败,临逃跑时,还寻求玉帖镫。太傅(谢安)在军中,前后起初没有增减的话,那天还说:“当今哪里需要烦扰这些。”【按:万未死之前,安犹未仕,高卧东山,又何肯轻入军旅邪?《世说》此言,迂谬已甚】
王大对东亭说:“你竟然又评论成不恶?怎么能与僧弥开玩笑。”【《续晋阳秋》说:珉有俊才,与哥哥珣都有名声,超出珣之上,所以当时人为此有谚语说:“法护(僧弥)并非不好,僧弥虽然是哥哥。”】
殷觊病重,看人只见到半面。殷荆州(殷仲堪)兴起晋阳之甲,【《春秋公羊传》说:晋赵鞅取晋阳之甲以驱逐荀寅、士吉射。寅、吉射是君主身边的恶人。】去与殷觊告别,流泪托付以消息和所担忧的事。殷觊回答说:“我的病自然会好,正担心你的忧患罢了。”【《晋安帝纪》说:殷仲堪举兵,殷觊不与他同谋,且以自己居小任,只当守局而已。晋阳之事,不适宜参与。仲堪每次邀请他,殷觊就说:“我进不敢同,退不敢异”,于是因忧虑而死。】
逺公(慧远)在庐山中。【《豫章旧志》说:庐俗字君孝,本姓匡,是夏禹的后裔,东野王之子。秦末百越君长,与吴芮帮助汉朝平定天下。野王死在军中,汉八年封俗为鄢阳男,食邑兹部,印曰庐君。俗兄弟七人,都喜好道术,于是寓居于洞庭之山,所以世人称为庐山。孝武元封五年,南巡狩,浮江,亲眼目睹神灵,于是封俗为大明公,四时祭祀。逺法师《庐山记》说:山在江州寻阳郡,左边靠着彭泽,右边傍着通川。有匡俗先生,出自殷周之际,遁世避时,潜居其下。有人说匡俗受道于仙人,而共同游历其岭,于是托室于崖岫,即岩成馆,所以时人称为神仙之庐而命名。法师《游山记》说:自托此山二十三载,两次踏过石门,四次游历南岭。东望香炉峰,北眺九江。传闻有石井在方湖中,有赤鳞跃出,野人不能叙述,只是叹其奇异而已。】虽然年老讲论不停,弟子中或有懒惰者,逺公说:“桑榆之光,道理上没有远照,但愿朝阳之晖,与时并明耳。”拿着经书登上座位,讽诵朗畅,词色甚苦,高足之徒都肃然增加敬意。
桓南郡(桓温)好猎,每次田猎,车骑甚盛,五六十里中,旌旗蔽隰,骋良马,驰击若飞,双甄所指,不避陵壑,或行陈不整,麏兎腾逸,参佐无不被系束。桓道恭,是桓温的族人。【《桓氏谱》说:道恭字祖猷,是桓温的同堂弟,父亲赤之,太学博士,道恭历任淮南太守,伪楚江夏相,义熙初伏诛。】当时担任贼曹参军,颇敢直言,常自带绛绵绳放在腰中。桓温问这是做什么的,回答说:“公猎好缚人士,恐怕当被缚,手不能堪芒也。”桓温从此稍微改正。王绪、王国寳相为唇齿,并上下权要。【《王氏谱》说:绪字仲业,太原人,祖延,父乂,抚军。《晋安帝纪》说:绪为丹阳尹从事中郎,以佞邪亲幸。王珣、王恭恶国寳与绪乱政,与殷仲堪克期同举,内匡朝廷。及恭表至,乃斩绪以说诸侯。国寳平北将军,坦之第三子,太傅谢安国寳妇父也,恶而抑之不用。安薨,相王辅政,迁中书令,有妾数百。从弟绪有宠于王,深为其说国宝,权动内外。王珣、王恭、殷仲堪为孝武所待,不为相王所眄。恭抗表讨之。】
,车▯又争之。防稽王既不能拒诸侯兵,遂委罪国宝,付廷尉,赐死】王大不平其如此,乃谓绪曰:「汝为此歘歘,曾不虑狱吏之为贵乎【史记曰:有上书告汉丞相欲反,文帝下之廷尉,勃既出,叹曰:『吾尝将百万之军,安知狱吏之为贵也】桓▯欲以谢太傅宅为营,谢混曰:「召伯之仁,犹惠及甘棠【韩诗外▯曰:昔周道之隆,召伯在朝,有司请召民,召伯曰:『以一身劳百姓,非吾先君文王之志也』,乃暴处于棠下而听讼焉。诗人见召伯休息之棠,美而歌之曰:『蔽芾廿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文靖之德,更不保五亩之宅,▯慙而止。
译车〇又与之争执。防稽王既然无法抵挡诸侯的军队,于是将罪责推给国宝,把他交给廷尉,赐死。王大对这样处理感到十分不平,于是对绪说:“你这样做匆匆忙忙,难道没有考虑到狱吏的尊贵吗?”《史记》记载:有人上书告发汉丞相想要谋反,汉文帝将案件交给廷尉审理,周勃出狱后,感叹说:“我曾经统率百万大军,哪里知道狱吏竟然如此尊贵呢!”桓〇想把谢太傅的宅第改为军营,谢混说:“召公的仁德,尚且惠及甘棠。”《韩诗外传》记载:从前周朝兴盛时,召公在朝为官,有关部门请求召公召集百姓,召公说:“以一身之劳烦扰百姓,不符合我先君文王的志向”,于是就在甘棠树下露天处理诉讼。诗人看到召公休息过的甘棠树,赞美并歌唱道:“枝叶茂盛的甘棠树,不要剪伐,那是召公歇息的地方。”文靖的德行,尚且不能保全五亩的宅第,桓〇感到惭愧而停止了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