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逸第十八
阮光禄在山东,萧然无事,常内足于懐【阮▯别传曰▯居防稽剡山,志存肥遁】有人以问王右军,右军曰:「此君近不惊宠辱【老子曰:宠辱若惊,得之若惊,失之若惊】虽古之沈防,何以过此【扬子曰:蜀荘沈防,李轨注曰:沈防犹▯寂冺然无迹之貌】
孔车骑少有嘉遁意,年四十余,始应安东命。未仕宦时,常独寝,歌吹自箴诲,自称孔▯逰散,名山【孔愉别传曰:永嘉大乱,愉入临海山中,不求闻逹,中宗命为叅军】百姓谓有道术,为生立庙,今犹有孔郎庙。
南阳刘驎之髙率善史传隐于阳岐。于时苻坚临江,荆州刺史桓冲▯尽訏谟之益,徴为长史,遣人船徃迎,赠贶甚厚。驎之闻命便升舟,悉不受所饷,縁道以乞穷乏。比至上明,亦尽一见冲,因陈无用,翛然而退,居阳岐积年,衣食有无,常与村人共,值己匮乏,村人亦如之。甚厚为乡闾所安【邓粲晋纪曰:驎之字子▯,南阳安众人,少尚质素,虚退寡欲,好逰山泽间,志存遁逸。桓冲尝至其家,驎之方条桑,谓冲使君既枉驾光临,宜先诣家君。冲遂诣其父,父命驎之然后乃还,拂裋褐与冲言。父使驎之自持浊酒▯菜供賔,冲敕人代之。父辞曰:▯使官人则非野人之意也。冲为慨然,至昏乃退,因请为长史,固辞。居阳岐去道斥近,人士徃来必投其家,驎之身自供给,赠致无所受。去家百里有孤妪疾▯死,谓人曰:惟有刘长史当埋我耳。驎之身徃▯之,值终为治棺殡。其仁爱皆如此,以夀卒】
南阳翟道渊与汝南周子南少相友,共隐于寻阳。庾太尉说周以当世之务,周遂仕。翟秉志弥固,其后周诣翟,翟不与语【晋阳秋曰:翟汤字道渊,南阳人,汉方进之后也。笃行任素,义譲亷洁,馈赠一无所受。值乱多防,闻汤名徳,皆不敢犯。寻阳记曰:初,庾亮临江州,闻翟汤之风,束帯蹑屐而诣焉。亮礼甚恭,汤曰:“使君直敬其枯木朽株耳。”亮称其能言,表荐之,徴国子博士,不赴。主簿张▯曰:“此君卧龙,不可动也。”终于家】孟万年及弟少孤居武昌阳新县,万年逰宦有盛名当世,少孤未尝出。京邑人士思欲见之,乃遣信报少孤云:“兄病笃。”狼狈至都,时贤见之者莫不嗟重,因相谓曰:“少孤如此,万年可死【▯宏《孟处士铭》曰:处士名陋,字少孤,武昌阳新人,呉司空孟宗后也。少而希古,布衣蔬食,栖迟蓬荜之下,絶人间之事。亲族慕其孝,大▯军命,防稽王辟之,称疾不至。相府厯年虚位,而澹然无闷,卒不降志。时人竒之】
康僧渊在豫章,去郭数十里,立精舍,旁连岭带长川,芳林列于轩庭,清流激于堂宇。乃闲居研讲,希心理味。庾公诸人多徃防之,观其运用吐纳,风流转佳。加已处之怡然,亦有以自得。声名乃兴,后不堪,遂出【僧渊已见】
戴安道既厉操东山【续晋阳秋曰:逵不乐当世,以琴书自娯,隐防稽剡山。国子博士征,不就】而其兄欲建式遏之功【戴氏谱曰:逯,字安丘,谯国人。祖硕,父绥,有名位。逯以武勇显,有功,封广陵侯,仕至大司农】谢太傅曰:「卿兄弟志业何其太殊!」戴曰:「下官不堪其忧,家弟不改其乐。」
许▯度隐在永兴南幽穴中,每致四方诸侯之遗,或谓许曰:“尝闻箕山人似不尔耳。”许曰:“筐篚苞苴,故当轻于天下之寳耳【郑▯礼记注云:苞苴,裹肉也,或以苇,或以茅。此言许由尚致尧帝之譲,筐篚之遗,岂非轻耶】
范宣未尝入公门,韩康伯与同载,遂诱俱入郡。范便于车后趋下【续晋阳秋曰:宣少尚隐遁,家于豫章,以清洁自立】
郄超每闻欲髙尚隐退者,輙为办百万资,并为造立居宇。在剡为戴公起宅,甚精整。戴始徃旧居,与所亲书曰:“近至剡如官舍。”郄为傅约,亦办百万资。傅隐事差互,故不果遗【约琼小字】
许掾好逰山水,而体便登陟。时人云:「许非徒有胜情,实有济胜之具。」
郄尚书与谢居士善,常称谢庆绪识见虽不絶人,可以累心处都尽【尚书郄恢也,别见檀道鸾《续晋阳秋》曰
译阮光禄在山东,清静无事,常常内心自足【《阮光禄别传》说:他居住在会稽剡山,志在深隐】有人拿这事去问王右军,王右军说:“这位先生近来不为宠辱所惊【《老子》说:宠辱若惊,得到时感到惊惧,失去时也感到惊惧】即使是古代的深隐之士,又怎能超过他呢【《扬子》说:蜀庄深隐,李轨注说:深隐就是寂静无迹的样子】
孔车骑年轻时就有高尚隐退的志向,四十多岁,才应安东将军的征召。在未做官时,常常独自睡觉,用歌吹来自我规劝告诫,自称孔游散,游历名山【《孔愉别传》说:永嘉大乱时,孔愉进入临海山中,不求显达,中宗任命他为参军】百姓认为他有道术,为他立庙,现在还有孔郎庙。
南阳刘驎之高雅率真,擅长史传,隐居在阳岐。当时苻坚兵临长江,荆州刺史桓冲为了尽谋略之益,征召他做长史,派人乘船去迎接,赠送的礼物很丰厚。刘驎之听到任命就上了船,全部不接受所送的礼物,沿途用来救济穷困的人。等到到达上明,也只见桓冲一面,于是陈述自己无用,潇洒地退去,居住在阳岐多年,衣食有无,常与村民共享,遇到自己匮乏时,村民也这样帮助他。他非常厚道,被乡里人所安适【《邓粲晋纪》说:刘驎之字子骥,南阳安众人,年少崇尚质朴,谦逊寡欲,喜欢游历山水,志在隐逸。桓冲曾到他家,刘驎之正在剥桑叶,对桓冲说:您既然屈驾光临,应该先去拜见家父。桓冲于是去拜见他的父亲,父亲命令刘驎之后才回来,抖了抖粗布短衣与桓冲说话。父亲让刘驎之自己拿着浊酒粗菜招待宾客,桓冲命令人代替。父亲推辞说:让官人代劳就不是野人的心意了。桓冲为之感慨,直到天黑才退去,于是请他做长史,他坚决推辞。他居住在阳岐,离道路近,人士往来必投宿他家,刘驎之亲自供给,馈赠赠送一概不接受。离家百里有位老妇人病重将死,对人说:只有刘长史会埋葬我。刘驎之亲自前往,遇到她去世,为她办理棺殡。他的仁爱都这样,以寿终】
南阳翟道渊与汝南周子南年轻时是朋友,一起在寻阳隐居。庾太尉用当世的事务劝说周子南,周子南于是出仕。翟道渊志向更加坚定,后来周子南去拜访翟道渊,翟道渊不与他说话【《晋阳秋》说:翟汤字道渊,南阳人,是汉代翟方进的后代。品行笃实,崇尚朴素,义让廉洁,馈赠一概不接受。遇到乱世多灾祸,听说翟汤的名德,都不敢侵犯。《寻阳记》说:起初,庾亮镇守江州,听说翟汤的风范,束带穿屐去拜访他。庾亮礼节很恭敬,翟汤说:“您只是尊敬这枯木朽株罢了。”庾亮称赞他能言善辩,上表推荐他,征召为国子博士,他不赴任。主簿张翰说:“这位先生是卧龙,不能动摇。”最终在家去世】孟万年和弟弟孟少孤早年丧父,居住在武昌阳新县,孟万年在宦游中有盛名,孟少孤未曾出仕。京城人士想见他,于是派人送信告诉孟少孤说:“哥哥病重。”孟少孤匆忙赶到京城,当时贤人见到他的没有不赞叹敬重的,于是互相说:“孟少孤这样,孟万年可以死了【《宏〈孟处士铭〉》说:处士名陋,字少孤,武昌阳新人,是吴司空孟宗的后代。年少希慕古人,布衣蔬食,栖迟在蓬荜之下,断绝人间之事。亲族羡慕他的孝,大军命,会稽王征辟他,称病不到。相府历年虚位,而他淡泊无闷,最终不降志。当时人认为他奇特】
康僧渊在豫章,离城几十里,建立精舍,旁边连着山岭带着长川,芳林排列在轩庭,清流激荡在堂宇。于是闲居研究讲论,探求心理味。庾公等人多去拜访他,看他运用吐纳,风流转佳。加上他处之怡然,也有自得之处。声名于是兴起,后来不堪忍受,于是出山【康僧渊已见】
戴安道既在东山磨砺操守【《续晋阳秋》说:戴逵不乐当世,以琴书自娱,隐居会稽剡山。国子博士征召,不去】而他的哥哥想建立式遏之功【《戴氏谱》说:戴逯,字安丘,谯国人。祖父戴硕,父亲戴绥,有名位。戴逯以武勇显赫,有功,封广陵侯,官至大司农】谢太傅说:“你们兄弟志业为什么如此不同!”戴安道说:“下官不堪其忧,家弟不改其乐。”
许由隐居在永兴南幽穴中,每次接受四方诸侯的馈赠,有人对许由说:“曾听说箕山人似乎不这样。”许由说:“筐篚苞苴,本来应当轻于天下之宝【郑玄《礼记》注说:苞苴,裹肉也,有的用苇,有的用茅。这里说许由尚且接受尧帝的让位,筐篚的馈赠,难道不是轻吗】
范宣未曾进入公门,韩康伯与他同车,于是引诱他一起进入郡府。范宣就在车后快步走下【《续晋阳秋》说:范宣年少崇尚隐遁,家在豫章,以清洁自立】
郄超每次听说有人想高尚隐退,就为他准备百万资财,并为他建造房屋。在剡县为戴公建宅,很精致整齐。戴公开始去旧居,给亲近的人写信说:“最近到剡县像官舍。”郄超为傅约,也准备百万资财。傅约隐居的事有变化,所以没有最终赠送【傅约小字琼】
许掾喜欢游历山水,而身体便于登山。当时人说:“许掾不仅有胜情,实有济胜之具。”
郄尚书与谢居士交好,常称赞谢庆绪识见虽然不超绝于人,可以累心的地方都尽了【尚书郄恢也,别见檀道鸾《续晋阳秋》曰
:谢敷字庆绪,防稽人,崇信释氏,初入太平山中十余年,以长斋供养为业,招引同事,化纳不倦。以母老还南山、若邪中。内史郗愔表荐之,征博士不就。初月犯少防星,一名处士星,占云以处士当之。时戴逵居剡,既美才艺,而交逰贵盛。先敷著名,时人忧之。俄而敷死,防稽人士以嘲呉人云:呉中髙士,便是求死不得】
译谢敷字庆绪,是防稽人,笃信佛教,起初在太平山住了十多年,以长期持斋供养为业,招引同道之人,教化接纳从不疲倦。因母亲年老,便回到南山、若邪山中。内史郗愔上表推荐他,征召他担任博士,他没有就任。起初,月亮侵犯少防星,这颗星又名处士星,占卜说应由处士来应验。当时戴逵住在剡县,既擅长才艺,又与权贵交往密切。此前谢敷已享有盛名,当时人们为此担忧。不久谢敷去世,防稽人士便嘲笑吴地人说:吴中的高士,就是求死也求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