忿狷第三十一
续文章志曰:崇资产累巨万金,宅室舆马僣拟王者,庖膳必穷水陆之珍,后房百数,皆曳纨綉,珥金翠,而丝竹之蓺尽一世之▯,筑榭开沼,殚极人巧,与贵戚羊琇、王恺之徒竞相髙以侈靡,而崇为居最之首。琇等毎愧羡,以为不及也】
译《续文章志》说:石崇的财产累积多达巨万金,他的宅第、车马僭越地比拟王者,厨房饮食必定穷尽水陆的珍馐,后妃姬妾数以百计,都穿着丝绸锦绣,佩戴金翠首饰,而丝竹音乐技艺集当时之大成,建造台榭、开凿池沼,穷尽了人工的巧思,与贵戚羊琇、王恺等人竞相攀比奢侈靡费,而石崇位居最首。羊琇等人每每感到惭愧羡慕,认为比不上他。
武帝,恺之甥也。毎助恺,甞以一▯瑚树,髙二尺许,赐恺,枝柯扶踈,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寳,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瑚树,有三尺、四尺,条榦絶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比甚众。恺惘然自失【南州异物志》曰:「▯瑚生大秦国,有洲在涨海中,距其国七八百里,名▯瑚树。洲底有盘石,水深二十余丈,▯瑚生于石上,初生白软弱似菌,国人乘大船载铁网,先没在水下,一年便生,网目中其色尚黄,枝柯交错,髙三四尺,大者围尺余,三年色赤,便以铁钞发其根,繋铁网于船,绞车举网还,裁凿恣意所作。▯过时不凿,便枯索虫蛊。其大者输之王府,细者卖之。」《广志》曰:「▯瑚大者可为车轴】
王武子被责移第北邙下【晋诸公賛曰:济与从兄恬不平,济为河南尹,未拜,行过王宫,吏不时下道,济于车前鞭之,有司奏免官,论者以济为不长者,寻转太仆,而王恬已见委任,济遂斥外】于时人多地贵,济好马射,买地作埒,编钱匝地竟埒,时人号曰金沟【沟一作埒】
石崇与王敦入学戏,见顔原象【家语曰:顔回字子渊,鲁人,少孔子二十九嵗,而髪白,三十二嵗蚤死。原宪已见】而叹曰▯:「与同升孔堂,去人何必有间?」王曰:「不知余人云何?」子贡去卿差近【史记曰:端木赐字子贡,卫人,甞相鲁,家累千金,终于齐】石正色云:「士当令身名俱泰,何至以▯牖语人【原宪以▯为牖】
彭城王有快牛,至爱惜之【朱凤《晋书》曰:彭城穆王权,字子舆,宣帝弟馗子,太始元年封】王太尉与射赌得之。彭城王曰:「君欲自乘,则不论;若欲噉者,当以二十肥者代之。」既不废噉,又存所爱。王遂杀噉。
王右军少时,在周侯末坐,割牛心噉之,于此改观【俗以牛心为贵,故羲之先食之】
忿狷第三十一
魏武有一妓,声最清髙,而性情酷恶,欲杀则爱才,欲置则不堪,于是▯百人一时俱教。少时还,有一人声及之,便杀恶性者。
王蓝田性急,甞食鸡子,以筯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未止,仍下地以屐齿蹍之,又不得,瞠甚,复于地取,内口中齧破,即吐之。王右军闻而大笑曰:「使安期有此性,犹当无一毫可论,况蓝田邪【中兴书曰:述清贵简正,少所推屈,唯以性急为累。安期述父也,有名徳已见】
王司州甞乘雪往王螭许【王胡之、王恬并已见,恬小字螭虎】司州言气少有牾逆于螭,便作色不夷。司州觉恶,便舆牀就之,持其臂曰:“汝讵复足与老兄计【按王氏谱,胡之是恬从祖兄】螭拨其手曰:“冷如▯手,馨彊来捉人臂。”
桓宣武与▯彦道摴蒱,▯彦道齿不合,遂厉色掷去五木。温太真云:“见▯生迁怒,知顔子为贵【论语曰:“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曰:‘有顔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
谢无奕性麤彊,以事不相得,自往数王蓝田,肆言极骂。王正色面壁,不敢动,半日。谢去,良久转头问左右小吏曰:「去未?」答云:「已去。」然后复坐。时人叹其性急而能有所容。
王令诣谢公,值习凿齿已在坐,当与并榻,王徙倚不坐,公引之与对榻。去后,语胡儿曰:「子敬实自清立,但人为尔多矜咳,殊足损其自然【刘谦之《晋纪》曰:王献之性甚整峻,不交非▯】王大、王恭甞俱在何仆射坐【中兴《书》曰:何澄字子▯,清正有器望,厯尚书左仆射】恭时为丹阳尹,大始拜荆州【灵▯志》謡征曰:初桓石民为荆州镇,上时民忽歌黄昙曲曰:「黄昙英,▯州大,佛来士朋少。」时石民死,王忱为荆州,佛大,忱小字也】讫将乖之际,大劝恭酒,恭不为饮,大逼彊之,转苦,便各以帬带绕手,恭府近千人,悉呼入斋,大左右虽少,亦命前,意便欲相杀。何仆射无计,因起排坐二人之间,方得分散。所谓势利之交,古人羞之。
桓南郡小儿时,与诸从兄弟各养鹅
译武帝是王恺的外甥。他常常帮助王恺,曾经用一棵高一尺左右的珊瑚树赏赐给王恺,这珊瑚树枝条繁茂稀疏有致,世间很少有能与之相比的。王恺把它拿给石崇看,石崇看完后,用铁如意击打珊瑚树,珊瑚树应声而碎。王恺既感到惋惜,又认为石崇是嫉妒自己的宝物,脸色和语气都非常严厉。石崇说:“不值得遗憾,现在把它还给你。”于是命令手下,把家里的珊瑚树全部拿上来,其中有三尺高、四尺高的,枝干绝世、光彩夺目的一共有六七棵,像王恺那棵一样大的还有很多。王恺怅然若失。《南州异物志》说:“珊瑚生长在大秦国,涨海中有一个洲,距离该国七八百里,名叫珊瑚洲。洲底有盘石,水深二十多丈,珊瑚生长在石上,刚长出来时白色柔软像菌类,当地人乘坐大船带着铁网,先沉入水下,过了一年珊瑚便生长出来,网眼中珊瑚颜色尚黄,枝条交错,高三四尺,大的周长一尺多,三年后颜色变红,就用铁铲挖断它的根,把铁网系在船上,用绞车把网拉上来,随意雕刻制作。如果过了时候不挖,珊瑚就会干枯腐朽生虫。大的珊瑚进贡给王府,小的则出售。”《广志》说:“大的珊瑚可以做车轴。”
王武子(王济)被责罚后迁居到北邙山下。《晋诸公赞》说:王济与堂兄王恬不和,王济担任河南尹,还未正式就职,出行经过王宫,官吏不及时让路,王济在车前鞭打他们,有关部门上奏免去他的官职,评论者认为王济不是长者,不久转任太仆,而王恬已经被委以重任,王济于是被排挤到外任。当时人口多土地珍贵,王济喜欢骑马射箭,买地修筑赛马的界限,用铜钱编连起来铺满地面直到界限处,当时人称它为金沟。
石崇和王敦一起上学嬉戏,看见颜回的画像,感叹说:“我和颜回同登孔子的殿堂,离普通人何必有差别呢?”王敦说:“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石崇说:“子贡离你稍微近一些。”石崇严肃地说:“士人应当让自身和名声都安泰,怎么至于用简陋的窗户来比喻人呢?”
彭城王有一头跑得快的牛,非常爱惜它。王太尉(王导)与彭城王射箭打赌赢来了这头牛。彭城王说:“如果你想自己骑乘,那就不必计较;如果你想吃它,应当用二十头肥牛来替换。”王导既没有放弃吃牛,又保全了彭城王的爱牛。王导于是杀了牛吃掉了。
王右军(王羲之)年轻时,在周侯(周顗)的宴席上坐在末座,割下牛心吃,从此改变了大家的看法。
忿狷第三十一
魏武帝(曹操)有一个歌妓,声音最清亮高亢,但性情极其恶劣,想杀她又爱惜她的才华,想留下她又无法忍受,于是让一百个人同时教她唱歌。不久后,有一个人唱得和她一样好,便杀了那个性情恶劣的歌妓。
王蓝田(王述)性情急躁,曾经吃鸡蛋,用筷子去刺,刺不到,便大怒,把鸡蛋扔到地上。鸡蛋在地上圆转不停,他又下地用木屐的齿去踩,又踩不到,瞪着眼睛非常生气,又从地上捡起鸡蛋,放进嘴里咬破,随即吐了出来。王右军听说后大笑说:“如果安期(王述的父亲)有这种性情,尚且没有一丝一毫可取之处,何况是蓝田呢?”
王司州(王胡之)曾经冒着雪去王螭(王恬)家。王司州说话稍微有点违背王螭的心意,王螭就变了脸色,很不高兴。王司州觉得气氛不好,就抬着床靠近他,握着他的手臂说:“你难道还值得和我这个老兄计较吗?”王螭拨开他的手说:“冷得像冰一样的手,竟然强行来捉人的手臂。”
桓宣武(桓温)与殷彦道(殷浩)玩掷骰子游戏,殷彦道骰子点数不合心意,于是严厉地脸色把五枚骰子掷出去。温太真(温峤)说:“看见殷生迁怒于人,才知道颜回的可贵。”
谢无奕(谢奕)性情粗鲁强悍,因为事情不和,亲自去数落王蓝田,肆意极尽辱骂。王蓝田正色面对墙壁,不敢动弹,过了半天。谢无奕走后,过了很久才转头问左右的小吏说:“走了没有?”回答说:“已经走了。”然后才重新坐下。当时的人赞叹他性情急躁却能有所包容。
王令(王献之)去拜访谢公(谢安),正逢习凿齿已经在座,应当与他同坐一张榻,王献之徘徊不肯坐,谢公引他坐在对面的榻上。王献之走后,谢安对胡儿(谢朗)说:“子敬(王献之)确实自己清正独立,但人们为他太多矜持咳嗽,实在损害了他的自然本性。”王大(王忱)、王恭曾经一起在何仆射(何澄)家做客。王恭当时担任丹阳尹,王大刚被任命为荆州刺史。在即将分别的时候,王大劝王恭喝酒,王恭不喝,王大强迫他,王恭更加痛苦,于是各自用裙带缠绕手臂,王恭府中近千人,全部叫进斋室,王大左右虽然人少,也命令上前,意图就要互相残杀。何仆射没有办法,于是起身排在两人座位之间,才使他们分散。所谓势利之交,古人以此为羞耻。
桓南郡(桓玄)小时候,与各位堂兄弟各自养鹅
,共鬬。南郡鹅毎不如,甚以为忿。廼夜往鹅栏间,取诸兄弟鹅,悉杀之。既晓,家人咸以惊骇,云是变怪,以白车骑。车骑曰:“无所致怪,当是南郡戏耳。”问果如之。
译(两人)互相争斗。南郡王每次都不如(对方),心里非常愤恨。于是夜里前往鹅栏,把各位兄弟的鹅全部杀了。天亮后,家人都感到惊骇,认为这是怪异之事,便禀告车骑将军。车骑将军说:“没有什么怪异,大概是南郡王在开玩笑罢了。”询问后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