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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世说新语五

文学第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48–71 段

右,自起精庐,既因绍介得通,时涿郡卢子榦为门人冠首,季长冇不▯剖裂七事,▯思得五,子榦得二,季长谓子榦曰:吾与汝皆弗如也。季长临别执▯手曰:大道东矣,子勉之。后遇党锢,▯居著述凡百余万言,大▯军何进辟▯,乃缝掖相见,▯长八尺余,须眉美秀,姿容甚伟,进待以賔礼,授以几杖,▯多所匡正,不用而退,▯绍辟▯,及去饯之城东,欲▯必醉,防者三百余人,皆离席奉觞,自旦及暮,度▯饮三百余桮而温克之,容终日无怠。献帝在许都,徴为大司农,行至元城而卒】恐▯擅名而心忌焉,▯亦疑有追,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融果转式逐之,告左右曰:▯在土下,水上而据木,此必死矣,遂罢追,▯竟以得免【马融海内大儒,被服仁义,郑▯名列门人,亲▯其业。何猜忌而行鸩毒乎?委巷之言,贼夫人之子】

译上述记载,自郑玄开始建立精舍讲学,既然通过引荐得以相通,当时涿郡的卢子榦是门人中位居首位的,郑玄对七件事进行剖析,卢子榦领悟了五件,郑玄领悟了两件,郑玄对卢子榦说:我和你都比不上(老师)。郑玄临别时握着卢子榦的手说:大道将向东传播,你要努力啊。后来遭遇党锢之祸,郑玄居家著述共一百多万字,大将军何进征召他,他便穿着儒服去相见,郑玄身高八尺多,胡须眉毛美丽俊秀,姿容非常伟岸,何进以宾客之礼相待,赐给他几案和手杖,郑玄多有匡正劝谏,何进不采纳而让他退下,后来太尉绍征召他,等到郑玄离去时,何进在城东设宴饯行,想要让他一定喝醉,护卫的三百多人,都离开座位捧着酒杯敬酒,从早晨到傍晚,估计郑玄喝了三百多杯酒而温和克制,仪容整天没有懈怠。献帝在许都时,征召郑玄为大司农,走到元城就去世了。恐怕郑玄独享名声而内心忌恨他,郑玄也怀疑有人追赶,于是坐在桥下,在水上踩着木屐,马融果然转动车轼追赶他,告诉左右说:郑玄在土下,在水上而靠着木头,这必死无疑了,于是停止追赶,郑玄最终得以幸免。马融是海内的大儒,践行仁义,郑玄名列门人,亲自学习他的学业。为何要猜忌而行鸩毒之事呢?街谈巷议,害了人家的儿子。

郑▯欲注春秋▯,尚未成,时行与服子慎遇,宿客舎,先未相识,服在外车上与人说已注▯意【汉南纪曰:服防字子慎,河南荥阳人,少行清苦,为诸生,尤明春秋左氏传,为作训▯,举孝亷,为尚书▯,九江太守】▯聴之良乆,多与己同,▯就车与语曰:“吾乆欲注,尚未了,聴君向言,多与吾同,今当尽以所注与君。”遂为服氏注。郑▯家奴婢皆读书,尝使一婢,不称防,将挞之,方自陈说,▯怒,使人曵箸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卫式微诗也,毛公曰:泥中,卫邑名也】答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卫邶柏舟之诗】

服防既善《春秋》,将为注,欲叅考同异,闻崔烈集门生讲▯【摰虞《文章志》曰:烈字威考,髙阳安平人,骃之孙,瑗之兄子也。灵帝时官至司徒、太尉,封阳平亭侯】遂匿姓名为烈门人,赁作食。每当至讲时,輙窃聴戸壁间。既知不能逾己,稍共诸生叙其短长。烈闻不测何人,然素闻防名,意疑之。明蚤往,及未寤,便呼“子慎”,子慎防不觉惊应,遂相与友善。

钟防撰四本论始毕,甚欲使嵇公一见,置怀中,既定,畏其难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囬,急走【魏志曰:防论才性同异,传于世。四本者,言才性同,才性异,才性合,才性离也。尚书傅嘏论同,中书令李丰论异,侍▯钟防论合,屯骑校尉王广论离,文多不载】

何晏为吏部尚书,有位望,时谈客盈坐【文章叙録曰:晏能清言,而当时权势,天下谈士多宗尚之。魏氏春秋曰:晏少有异才,善谈易老】王弼未弱冠,徃见之。晏闻弼名【弼别▯曰:弼字辅嗣,山阳髙平人,少而察惠,十余嵗便好荘老,通辩能言,为傅嘏所知,吏部尚书何晏甚奇之,题之曰:后生可畏▯斯人者,可与言天人之际矣。以弼▯台▯,弼事功雅非所长,益不畱意,颇以所长笑人,故为时士所嫉。又为人浅而不识物情,初与王▯、荀融善,▯夺其黄门▯,于是恨▯,与融亦不终。好正始中,以公事免,其秋遇疠疾亡,时年二十四。弼之卒也,晋景帝嗟叹之累日,曰:天防予其为髙识,悼惜如此】因条向者胜理语弼曰:此理仆以为极,可得复难不?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于是弼自为客主数番,皆一坐所不及。

何平叔注《老子》始成,诣王辅嗣,见王注精竒,廼神伏曰:「若斯人,可与论天人之际矣。」因以所注为《道徳》二论【魏氏春秋》曰:弼论道约美,不如晏自然出防遇之】

王辅嗣弱冠诣裴徽【永嘉流人名曰徽字文季河东闻喜人太常潜少弟也仕至冀州刺史】徽问曰:“夫无者诚万物之所资,圣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无已,何邪【弼别▯曰弼父为尚书▯裴徽为吏部▯徽见异之故问】弼曰:“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言必及有。老荘未免于有,恒训其所不足。”

傅嘏善言虚胜【魏志曰:嘏字兰硕,北地泥阳人,傅介子之后也,累迁河南尹尚书。嘏尝论才性同异,钟防集而论之。傅子曰:嘏既达,治好正而有清理,识要如论才性,原本精防,鲜能及之。司▯钟防年甚少,嘏以明知交防】荀粲谈尚▯逺【粲别传曰:粲字奉倩,颍州颍隂人,太尉彧少子也。粲诸兄儒术论议各知名,粲能言▯逺,常以子贡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然则六籍虽存,固圣人之糠秕,能言者不能屈】每至共语有争而不相喻,裴冀州释二家之义,通彼我之怀,常使两情皆得,彼此俱畼【粲别传曰:粲太和初到京邑,与传嘏谈善名理,而粲尚▯逺,宗致虽同,仓卒时或格而不相得意。裴徽通彼我之懐,为二家释。顷之,粲与嘏善。管辂▯曰:裴使君有髙才逸度,善言▯妙也】

何晏注《老子》未毕,见王弼自说注《老子》,防何意,多所短,不复得作声,但应诺诺,遂不复注,因作《道徳论【文章叙録曰:自儒者论以老子非圣人,絶礼弃学,晏説与圣人同,著论行于世也】

中朝时,有怀道之流,有诣王夷甫咨疑者,值王昨已语多,小极不复相酬答,乃谓客曰:「身今

译郑玄想要注解《春秋》,尚未完成,当时出行与服子慎相遇,寄宿在客舍,先前并不相识,服子慎在外面的车上与人谈论自己注解《春秋》的意旨【《汉南纪》说:服虔字子慎,河南荥阳人,年少时行为清苦,作为诸生,尤其精通《春秋左氏传》,为之作训解,被举荐为孝廉,担任尚书、九江太守】,郑玄听了好久,发现很多与自己相同,就上车对他说:“我长久想要注解,尚未完成,听您刚才所说,大多与我相同,现在应当把所注解的全部给您。”于是成为服氏注。郑玄家的奴婢都读书,曾经使唤一个婢女,不符合服虔的意愿,将要鞭打她,婢女正自我陈述辩解,郑玄发怒,让人把她拖到泥水中,不一会儿又有一个婢女来问:“为什么在泥水中?”【《卫风·式微》的诗句,毛公说:泥中,是卫国的邑名】回答说:“我本想前往申诉,却逢到他的怒意。”【《卫风·邶风·柏舟》的诗句】

服虔既然擅长《春秋》,将要作注,想要参考同异,听说崔烈聚集门生讲学【挚虞《文章志》说:崔烈字威考,高阳安平人,崔骃的孙子,崔瑗的侄子。灵帝时官至司徒、太尉,封阳平亭侯】,于是隐藏姓名成为崔烈的门人,租住并供食。每当到讲学时,就偷偷在门墙间倾听。既然知道不能超过自己,渐渐与诸生叙述其短长。崔烈听说不知是谁,然而素来听说服虔的名声,心中怀疑他。第二天早上前往,趁服虔尚未醒来,便呼喊“子慎”,子慎服虔不觉惊醒应答,于是相互友善。

钟会撰写《四本论》刚完成,非常想让嵇康一见,放在怀中,刚安顿好,害怕难以怀藏,不敢走出户外,远远抛掷便返回,急忙跑开【《魏志》说:钟会论述才性同异,流传于世。四本,是说才性同,才性异,才性合,才性离。尚书傅嘏论同,中书令李丰论异,侍中钟会论合,屯骑校尉王广论离,文字多不记载】

何晏担任吏部尚书,有地位声望,当时谈论的客人坐满【《文章叙录》说:何晏能清谈,而当时权势显赫,天下谈士大多尊崇他。《魏氏春秋》说:何晏少有异才,善于谈论《易》《老》】,王弼未满二十岁,前往拜见他。何晏听说王弼的名声【《弼别传》说:王弼字辅嗣,山阳高平人,年少而聪慧,十多岁便喜好《庄》《老》,通辩能言,被傅嘏所知,吏部尚书何晏非常惊奇他,题词说:后生可畏,这个人,可以与他谈论天人之际了。让王弼担任台官,王弼事功雅正并非所长,更加不留意,颇以所长嘲笑人,所以被当时士人所嫉恨。又为人浅薄而不识物情,起初与王昶、荀融友善,王昶夺了他的黄门侍郎,于是恨王昶,与荀融也不终。喜好正始年间,因公事免职,那年秋天遇瘟疫死亡,时年二十四岁。王弼去世时,晋景帝嗟叹他累日,说:天不让我成为高识之人,悼惜如此】,于是列举先前胜理的话对王弼说:这个理我认为到了极点,可以再驳难吗?王弼便作驳难,满座的人便认为何晏理屈。于是王弼自为客主多次辩论,都是满座的人所不及的。

何平叔注解《老子》刚完成,拜访王辅嗣,看见王注精妙奇特,于是神伏说:“像这样的人,可以与他谈论天人之际了。”于是把所注解的作为《道德》二论【《魏氏春秋》说:王弼论道约美,不如何晏自然出神遇之】

王辅嗣未满二十岁拜访裴徽【《永嘉流人名》说:裴徽字文季,河东闻喜人,太常裴潜的少弟,仕至冀州刺史】,裴徽问说:“无确实是万物所凭借的,圣人不肯致言,而老子申说无不已,为什么呢?”【《弼别传》说:王弼父亲为尚书,裴徽为吏部,裴徽看见他奇异,所以问】,王弼说:“圣人体会无,无又不可以训释,所以言必及有。老庄未免于有,恒训其所不足。”

傅嘏善于谈论虚胜【《魏志》说:傅嘏字兰硕,北地泥阳人,傅介子的后代,累迁河南尹、尚书。傅嘏曾经论述才性同异,钟会集而论之。《傅子》说:傅嘏既通达,喜好正而有清理,识要如论才性,原本精微,鲜能及之。司隶钟会年甚少,傅嘏以明知交好】,荀粲谈论崇尚玄远【《粲别传》说:荀粲字奉倩,颍州颍阴人,太尉荀彧的少子。荀粲诸兄儒术论议各知名,荀粲能言玄远,常以子贡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然而六籍虽存,固圣人之糠秕,能言者不能屈】,每当共同言语有争执而不相理解,裴冀州解释两家的义理,沟通彼此的情怀,常使两情皆得,彼此俱畅【《粲别传》说:荀粲太和初年到京邑,与傅嘏谈善名理,而荀粲崇尚玄远,宗旨虽然相同,仓卒时或格而不相得意。裴徽通彼此之怀,为二家解释。不久,荀粲与傅嘏友善。管辂说:裴使君有高才逸度,善于言玄妙也】

何晏注解《老子》未毕,看见王弼自说注解《老子》,询问何意,多所短少,不再得作声,只应诺诺,于是不再注解,因而作《道德论》【《文章叙录》说:自儒者论以老子非圣人,绝礼弃学,何晏说与圣人同,著论行于世也】

中朝时,有怀道之流,有拜访王夷甫咨询疑惑者,正值王夷甫昨日已语多,小极不再相酬答,乃谓客说:“身今

少恶,裴逸民亦近在此,君可徃问【晋诸公賛曰:裴頠谈理,与王夷甫不相推下】

译少恶,裴逸民也差不多在这里,您可以去问他【《晋诸公赞》说:裴頠谈论义理,与王夷甫互不相让】

裴成公作《崇有论》,时人攻难之,莫能折,唯王夷甫来,如小屈,时人即以王理难裴,理还复申【晋诸公賛曰:自魏太常夏侯▯、歩兵校尉阮籍等,皆着《道徳论》。于时侍中乐广、吏部即刘汉,亦体道而言约;尚书令王夷甫讲理而才虚;散骑常侍戴奥以学道为业;后进庾敳之徒,皆希慕简旷。頠疾世俗尚虚无之理,故着《崇有》二论以折之。才博喻广,学者不能究。后乐广与頠清闲,欲説理,而頠辞喻丰博,广自以体虚无,笑而不复言。恵帝起居注曰:頠注二论,以规虚诞之▯,文词精富,为世名论】

诸▯厷年少不肯学问,始与王夷甫谈,便已超诣。王叹曰:“卿天才卓出,若复小加研寻,一无所愧。”厷后防荘老,更与王语,便足相抗衡【王▯晋书曰:厷字茂逺,琅邪人,魏雍州刺史绪之子,有逸才,仕至司空主簿】

卫玠总角时问乐令梦,乐云:“是想。”卫曰:“形神所不接,而梦岂是想邪?”乐云:“因也,未尝梦乘车入防穴、捣韰、噉鐡杵,皆无想无因故也【周礼有六梦:一曰正梦,谓无所感动,平安而梦也;二曰噩梦,谓惊愕而梦也;三曰思梦,谓觉时所思念也;四曰寤梦,谓觉时道之而梦也;五曰喜梦,谓喜説而梦也;六曰惧梦,谓恐惧而梦也。按乐所言“想”者,葢思梦也;“因”者,葢正梦也】卫思因,经日不得,遂成病。乐闻故,命驾为剖析之,卫即小差。乐叹曰:“此儿胷中当必无膏肓之疾【春秋▯曰:晋景公有疾,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盲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刺之不可及,药不至焉。”公曰:“良医也。”注:肓,鬲也;心下为膏】

庾子嵩读《荘子》,开卷一尺许,便放去曰:“了不异人意【晋阳秋》曰:庾敳字子嵩,颍川人,侍中峻第三子,恢廓有度量,自谓是老荘之徒,曰:“昔未读此书,意尝谓至理如此,今见之正与人意暗同。”仕至豫州长史】

客问乐令防不至者,乐亦不复剖析文句,直以麈尾柄确几曰:“至不?”客曰:“至。”乐因又举麈尾曰:「▯至者那得去【夫藏舟潜往,交臂恒谢,一息不留,忽焉生灭,故飞鸟之影,英见其移;驰车之轮,曽不掩地。是以去不去矣,庸有至乎?至不至矣,庸有去乎?然则前至不异后至,至名所以生;前去不异后去,去名所以立。今天下无去矣,而去者非假哉?既为假矣,而至者岂实哉】于是客乃悟服。乐辞约而防达,皆此▯。

初注《荘子》者数十家,莫能究其防要。向秀于旧注外为▯义,妙析奇致,大畅▯风【秀别▯曰:秀与嵇康、吕安为友,趣舎不同。嵇康傲世不羁,安放逸迈俗,秀雅好读书,二子颇以此嗤之。后秀将注《庄子》,先以告康安,康安咸曰:「此书讵复须注,徒弃人作乐事耳。」及成,以示二子,康曰:「尔故复胜不安。」乃惊曰:「庄周不死矣。」后注《周易》大义可▯而与汉世诸儒互有彼此,未▯▯庄之絶伦也。秀本传或言:秀逰托数贤,萧屑卒嵗,都无注述,唯好《庄子》,聊应崔譔所注,以备遗忘。云《竹林七贤论》云秀为此义,读之者无不超然▯已,出尘埃而窥絶冥,始了视聴之表,有神徳▯哲,能遗天下外万物。虽复使动竞之人,顾观所徇,皆怅然自有振防之情矣】唯《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秀卒。秀子防义遂零落,然犹有别本。郭象者,为人薄行,有儁才【文士传》曰:象字子▯,河南人,少有才理,慕道好学,笃志老庄,时人咸以为王弼之亚,辟司空掾、太傅主簿】见秀义不▯于世,遂窃以为已注,乃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又《易》《马蹄》一篇,其余众篇或定防文句而已【文士传》曰:象作《庄子》注,最有清辞遒防】后秀义别本出,故今有向郭二《庄》,其义一也。

阮宣子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同异?”对曰:“将无同。”太尉善

译裴頠撰写了《崇有论》,当时的人纷纷攻难诘问,没有人能驳倒他,只有王夷甫来辩难时,裴頠才略微处于下风,当时的人便用王夷甫的道理去诘难裴頠,裴頠的道理又再次得到申辩。

王戎年少时不肯治学,刚开始与王夷甫交谈,就已经见解高超。王夷甫赞叹说:“你的天才卓越出众,如果再稍加钻研探求,就毫无愧色了。”王戎后来研习《庄子》和《老子》,再与王夷甫交谈,便足以与他抗衡。

卫玠童年时向乐广请教关于梦的问题,乐广说:“梦是思想。”卫玠说:“形体和精神所接触不到的,梦难道是思想吗?”乐广说:“是因为有所凭借,不曾梦见乘车进入蚁穴、捣米、吃铁杵,都是因为没有思想也没有凭借的缘故。”卫玠思考“凭借”这个问题,经过一天也没有想通,于是生了病。乐广听说原因,驾车前去为他剖析,卫玠的病就稍有好转。乐广赞叹说:“这孩子胸中一定没有难治的重病。”

庾敳读《庄子》,翻开书一尺左右,就放下说:“完全不异于人的想法。”

客人问乐广关于“至”与“不至”的问题,乐广也不再剖析文句,直接用麈尾柄敲击几案说:“到了没有?”客人说:“到了。”乐广于是又举起麈尾说:“到了的怎么会离开?”于是客人就领悟佩服。乐广言辞简约而义理通达,都是这样。

起初注解《庄子》的有几十家,没有人能探究其精微奥要。向秀在旧注之外撰写新义,精妙地分析奇特的旨趣,大大阐发了玄学的风气。只有《秋水》到《至乐》两篇没有完成,向秀就去世了。向秀儿子的注解于是散失,但还有别的本子。郭象,为人品行轻薄,有出众的才华,看见向秀的注解没有流传于世,就窃取作为自己的注解,于是自己注解了《秋水》到《至乐》两篇,又注解了《马蹄》一篇,其余众篇只是审定文句罢了。后来向秀注解的别本出现,所以现在有向秀、郭象两家《庄子》注,它们的义理是一致的。

阮宣子有很好的名声,太尉王夷甫见到他并问:“老庄与圣人的教化相同还是不同?”回答说:“大概没有不同。”太尉认为他说得好。

其言,辟之为掾,世谓三语掾。卫玠嘲之曰:“一言可辟,何假于三?”宣子曰:“茍是天下人望,亦可无言而辟,复何假一?”遂相与为友【名士▯曰:阮脩,字宣子,陈留尉氏人,好老易,能言理,不喜见俗人,时误相逢,即舎去,傲然无营,家无儋石之储,晏如也。琅琊王处仲为鸿胪卿,谓曰:“鸿胪丞差有禄,卿常无食能作不?”脩曰:“为复可耳。”遂为鸿胪丞,太子洗马】

译他说话,被征召为属官,世人称他为“三语掾”。卫玠嘲笑他说:“一句话就可以征召,何必等到三句?”宣子说:“如果是天下人望,也可以不用说话就征召,又何必等到一句?”于是两人结为朋友。【名士〇说:阮脩,字宣子,陈留尉氏人,喜好《老子》《易经》,善于谈论义理,不喜欢见到俗人,当时如果偶然相遇,就舍弃离去,高傲自得,没有世俗的营求,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却安然自若。琅琊王处仲担任鸿胪卿,对他说:“鸿胪丞稍微有些俸禄,你常常没有食物,能忍受吗?”阮脩说:“大概还可以吧。”于是担任鸿胪丞、太子洗马】

裴散骑娶王太尉女,婚后三日,诸壻大防【晋诸公賛曰:裴遐字叔道,河东人,父纬,长水校尉,遐少有理称,辟司空掾,散骑。▯永嘉流人,名衍,字夷甫,第四女适遐也】当时名士,王裴子弟悉集。郭子▯在坐,挑与裴谈。子▯才甚丰赡,始数交未快。郭陈张甚盛,裴徐理前语,理致甚微,四坐咨嗟称快【邓粲晋纪曰:遐以辩论为业,善叙名理,辞气清畅,泠然▯琴瑟,闻其言者,知与不知,无不叹服】王亦以为竒,谓诸人曰:「君辈勿为尔,将受困寡人女壻。」

卫玠始度江,见王大将军【敦别传曰:敦字处仲,琅邪临沂人,少有名理,累迁青州刺史,避地江左,歴侍中、丞相大将军、扬州牧,以罪伏诛】因夜坐,大将军命谢防舆【晋阳秋曰:谢鲲字防舆,陈郡人,父衡,晋硕儒,鲲性通简,好老易,善音乐,以琴书为业,避乱江东,为豫章太守,王敦引为长史,鲲别▯曰:鲲四十三卒,赠太常】玠见谢,甚说之,都不复顾王,遂达旦。防言:“王永夕不得豫玠。”体素羸,恒为母所禁,尔夕忽极于此,病笃遂不起【玠别▯曰:玠少有名理,善易老,自抱羸疾,初不于外擅相酬对,时友叹曰:“卫君不言,言必入真。”武昌见大将军王敦,敦与谈论,咨嗟不能自已】旧云王丞相过江,左止道“声无哀乐【嵇康声无哀乐论略曰:夫殊方异俗,歌笑不同,使错而用之,或闻笑而懽,或聴歌而戚,然哀乐之情均也,今用均同之情,发万殊之声,斯非音声之无常乎】养生【嵇叔夜养生论曰:夫虱着头而黑,麝食柏而香,颈处险而瘿,齿居晋而黄,岂惟蒸之使重无使轻,芬之使香勿使延哉?诚能蒸以灵芝,润以醴泉,无为自得,体妙心▯,庶与羡门比夀,王乔争年,何为不可养生哉】言尽意【欧阳坚石言尽意论略曰:夫理得于心,非言不畅,物定于彼,非名不辨,名逐物而迁,言因理而变,不得相与为二矣,茍无其二,言无不尽矣】三理而已,然宛转闗生,无所不入。

殷中军为庾公长史【按《庾亮僚属名》及《中兴书》浩为亮司马,非为长史也】下都,王丞相为之集。桓公、王长史、王蓝田【王述别传》曰:述字怀祖,太原晋阳人,祖湛,父承,并有髙名。述早孤,事亲孝谨,箪瓢陋巷,宴安永日,由是为有识所知,袭爵蓝田侯】谢镇西并在丞相。自起▯帐,带麈尾,语殷曰:“身今日当与君共谈析理。”既共清言,遂达三更。丞相与殷共相往反,其余诸贤略无所闗。既彼我相尽,丞相乃叹曰:“向来语乃竟未知理源所归,至于辞喻不相负,正始之音,正当尔耳。”明旦,桓宣武语人曰:“昨夜聴殷、王清言甚佳,仁祖亦不寂寞,我亦时复造心。”顾防两王掾【王蒙、王述并为王导所辟】輙翣如生母狗馨。

殷中军见佛经云理亦应阿堵上【佛经之行中国尚矣,莫详其始。牟子曰:汉明帝夜梦神人,身有日光,明日博问羣臣通人,傅毅对曰:臣闻天竺有道者,号曰佛,轻举能飞,身有日光,殆将其神也。于是遣羽林将军秦景,博士弟子王遵等十二人之大月氏国,写取佛经四十二部,在兰台石室。刘子政《列仙传》曰:厯观百家之中,以相检验,得仙者百四十六人,其七十四人已在佛经,故撰得七十,可以多闻博识者,遐观焉。如此即汉成哀之间已有经矣,与牟子传记便为不同。《魏略·西戎▯》曰:天竺城中有临儿国,浮屠经云其国王生浮圗,浮圗者太子也,父曰屑头邪,母曰莫邪,浮圗者身服色黄,发如青丝,爪如铜,其母梦白象而孕,及生从右胁出而有髻,坠地能行七歩。天竺又有神人曰沙律。昔汉哀帝元夀元年,博士弟子景虑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浮屠经曰:复豆者其人也。《汉武故事》曰:昆邪王杀休屠王,以其众来降,得其金人之神,置之甘泉宫,金人皆长丈余,其祭不用牛羊,唯烧香礼拜,上使依其国俗祀之。此神全▯于佛,岂当汉武之时其经未行于中土,而但神明事之邪?故验刘向鱼豢之説,佛至自哀成之世,明矣。然则牟▯所

译裴遐娶了王衍的女儿,婚后三天,各位女婿大聚会,当时著名的士人,王、裴两家的子弟全都聚集在一起。郭象在座,挑逗裴遐与他谈论。郭象才华非常丰沛,刚开始几次交锋,裴遐并不痛快。郭象陈说张扬得很盛大,裴遐慢慢梳理前面的话语,条理意旨非常精微,在座的人都赞叹称快。王衍也认为很奇特,对众人说:“你们不要这样,将要被我的女婿所困。”

卫玠刚渡江,见到王敦,因为夜里坐着,王敦命令谢鲲与卫玠交谈。卫玠见到谢鲲,非常高兴,完全不再顾念王敦,于是聊到天亮。谢鲲说:“王敦整夜不能参与卫玠的谈话。”卫玠身体向来瘦弱,常被母亲禁止(过度劳累),那晚忽然极度兴奋,病情加重,最终不起。

旧时说王导过江,只谈论“声无哀乐”、“养生”、“言尽意”这三个道理罢了,然而婉转关连,无所不入。

殷浩任庾亮的长史,下到京城,王导为他设宴。桓温、王濛、王述、谢尚都在王导处。殷浩自己起坐,手持麈尾,对殷浩说:“我今天应当与你共同谈论分析义理。”既然一起清谈,就聊到三更。王导与殷浩互相辩驳,其余各位贤人几乎没有什么关联。既然彼此都尽情发挥,王导于是感叹说:“刚才的谈话竟然不知道义理的根源归于何处,至于言辞比喻不相亏负,正始之音,应当就是这样。”第二天早上,桓温对人说:“昨夜听殷浩、王导清谈很好,王濛也不寂寞,我也时常用心。”顾恺之看王濛、王述,就像活着的母狗一样。

殷浩看到佛经说义理也应当在阿堵上。

言四十二者,其文今存,非妄,葢明帝遣使广求异闻,非是时无经也】

译说到四十二部经,其经文如今尚存,并非虚妄,大概是因为明帝派遣使者广泛寻求异域的见闻,并非当时没有佛经。

谢安年少时,请阮光禄道《白马论【孔丛子》曰:赵人公孙龙云:“白马非马,马者所以命形,白者所以命色。夫命色者非命形,故曰白马非马也】为论,以示谢。于时,谢不即▯。阮语重相咨尽。阮乃叹曰:“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人亦不可得【中兴书》曰:裕甚精论难】

禇季野语孙安国【禇裒、孙盛已并见】云:北人学问渊综广博。孙答曰:南人学问深通简要。支道林闻之曰:圣贤固所忘言,自中人以还,北人防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牖中窥日【支所言但譬成孙禇之理也,然则学广则难周,难周则识闇,故如显处视月;学寡则易覈,易覈则智明,故如牖中窥日也】

刘真长与殷渊源谈,刘理如小屈,殷曰:“恶卿不欲作将?善云梯仰攻【墨子曰:“公输般为髙云梯,欲以攻宋。墨子闻之,自鲁往,裂裳裹足,日夜不休,十日十夜而至于郢。见楚王曰:‘闻大王将攻宋,有之乎?’王曰:‘然。’墨子请令公输般设攻宋之具,臣请试守之。于是公输般设攻宋之计,墨子萦带守之。输九攻之,而墨子九郤之,不能入。遂辍兵囬】

殷中军云:「康伯未得我牙后慧【浩别▯曰:「浩善老易,能清言。康伯,浩甥也,甚爱之】

谢镇西少时,闻殷浩能清言,故往造之。殷未过有所通,为谢标榜诸义,作数百语,既有佳致,兼辞条丰蔚,甚足以动心骇聴。谢注神倾意,不觉流汗交面。殷徐语左右:“取手巾与谢郎拭面【按殷浩大谢尚三嵗,便是时流,或当贵其胜致,故为之挥汗】宣武集诸名胜讲《易【易·干凿度》曰:“孔子曰:‘易者,易也,变易也,不易也。’三成徳为道,包籥者易也,其徳也光明四通,日月星辰布八卦,序四时和也。变也者,天地不变不能成朝,夫妇不变不能成家。不易者,其位也。天在上,地在下,君南面,臣北面,父坐,子伏,此其不易也。故易者,天地人道也。”郑▯序《易》曰:“易之为名也,一言而函三义:简易一也,变易二也,不易三也。”《系辞》曰:“乾坤,易之蕴也,易之门户也。”又曰:“干确然示人易矣,坤隤然示人简矣。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此言其简易法则也。”又曰:“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以为典要,唯变所适。此则言其从时出入移动也。”又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髙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为,刚柔防矣。此则言其张设布列不易也。”据此三义而説《易》之道,广矣大矣】日说一卦,简文欲聴闻此,便还曰:“义自当有难易,其以一卦为限邪?”

有北来道人,好才理,与林公相遇于瓦官寺,讲小品。于时竺法深、孙兴公悉共聴。此道人语屡设疑难,林公辩荅清析,辞气俱爽。此道人每輙摧屈。孙问深公:“上人当是逆风家,向来何以都不言【庾法畅人物论曰:法深学义渊博,名声蚤着,▯道法师也】深公笑而不荅。林公曰:“白旃檀非不馥,焉能逆风【成实论曰:波利质多天▯,其香则逆风而闻】深公得此义,夷然不屑。

孙安国往殷中军许,共论往反,精苦客主无间。左右进食,冷而复暖者数四。彼我奋掷麈尾,悉脱落满餐饭中。宾主遂至莫忘食。殷乃语孙曰:「卿莫作强口马,我当穿卿鼻。」孙曰:「卿不见决鼻牛,人当穿卿颊【续晋阳秋》曰:「孙盛善理义,时中军将军殷浩擅名一时,能与剧谈相抗者,唯盛而已】

荘子逍遥篇旧是难处,诸名贤所可鑚味,而不能防理于郭向之外。支道林在白马寺中,将冯太常共语【冯氏谱曰:冯懐,字祖思,长乐人,歴太常防国将军】因及逍遥。支卓然标新理于二家之表,立异义于众贤之外,皆是诸名贤寻味之所不得。后遂用支理【向子期郭子▯逍遥义曰:夫大鹏之上九万尺,鷃之起榆枋,小大虽差,各任其性,茍当其分,逍遥一也。然物之芸芸,同资有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唯圣人与物防而循大变为能无待而常通,岂独自通而已,又从有待者不失其所待,不失则同于大通

译谢安年轻时,请阮光禄讲解《白马论》(《孔丛子》记载:赵人公孙龙说:“白马不是马,‘马’是用来命名形状的,‘白’是用来命名颜色的。命名颜色的不是命名形状的,所以说白马不是马。”)作为论题,并展示给谢安看。当时,谢安不能立即应对。阮光禄反复详细地询问。阮光禄于是感叹说:“不仅善于言辞的人难得,就是寻找善于辩论的人也是难得的。”(《中兴书》记载:谢安非常精通辩论和诘难。)

褚季野对孙安国说:“北方人的学问渊博综合、广博。”孙安国回答说:“南方人的学问精深通达、简明扼要。”支道林听说后说:“圣贤本来就会忘记言语,至于中等以下的人,北方人的学问就像在开阔处看月亮,南方人的学问就像从窗户里看太阳。”(支道林的话只是比喻孙安国和褚季野的道理,然而学问广博就难以周全,难以周全就见识昏暗,所以像在开阔处看月亮;学问少就容易核实,容易核实就智慧明达,所以像从窗户里看太阳。)

刘真长和殷渊源交谈,刘真长的道理略微处于下风,殷渊源说:“你不想做将军吗?善于用云梯仰攻。”(《墨子》记载:“公输般制造高大的云梯,想要用来攻打宋国。墨子听说后,从鲁国出发,撕裂衣裳包裹双脚,日夜不停,十天十夜到达郢都。见到楚王说:‘听说大王将要攻打宋国,有这回事吗?’楚王说:‘是的。’墨子请求让公输般设置攻打宋国的器械,臣请求试着防守。于是公输般设置攻打宋国的计策,墨子用带子环绕防守。公输般九次进攻,墨子九次抵挡,不能攻入。于是停止战争返回。”)

殷中军说:“康伯没有得到我牙齿后面的智慧。”(《浩别传》记载:“殷浩擅长老庄和易经,善于清谈。康伯是殷浩的外甥,殷浩非常喜爱他。”)

谢镇西年轻时,听说殷浩善于清谈,所以前去拜访他。殷浩没有过多地深入探讨,为谢镇西标举阐明各种义理,说了几百句话,既有美好的意趣,又言辞条理丰富华美,非常足以打动人心、令人震惊。谢镇西全神贯注、倾心倾听,不知不觉汗水流满面部。殷浩慢慢地对左右的人说:“拿手巾给谢郎擦脸。”(按照殷浩比谢尚大三岁,已经是当时的名流,或许是因为赞赏他的胜致,所以为他挥汗。)

宣武帝召集各位名士讲解《易经》(《易·乾凿度》记载:“孔子说:‘易,就是容易,变易,不易。’三种德行构成道,包容钥匙的是易,它的德行光明四通,日月星辰布列八卦,顺序四时和谐。变易,天地不变就不能成就朝政,夫妇不变就不能成就家庭。不易,是指它的位置。天在上,地在下,君主面南,臣子面北,父亲坐,儿子伏,这是它的不易。所以易,是天、地、人之道。”郑玄序《易》说:“易这个名字,一句话包含三种意义:简易是第一,变易是第二,不易是第三。”《系辞》说:“乾坤,是易的蕴藏,是易的门户。”又说:“乾确实地向人展示易,坤顺从地向人展示简。易就容易知道,简就容易遵从。这是说它的简易法则。”又说:“它的道,屡次变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互替代,不可以作为固定的准则,只随变化而适应。这是说它随着时机出入移动。”又说:“天尊贵地卑下,乾坤就确定了,卑高陈列,贵贱就定位了,动静有为,刚柔就分明了。这是说它张设布列不易。”根据这三种意义来解说《易》的道,广大啊!”)每天讲解一卦,简文帝想要听这个,就回去说:“义理自然有难易,怎么以一卦为限制呢?”

有一位从北方来的道人,喜好才学和义理,在瓦官寺与林公相遇,讲解《小品般若经》。当时竺法深、孙兴公都一起听。这位道人屡次设置疑难问题,林公辩论回答清晰透彻,辞气和神态都很爽朗。这位道人每次都理屈词穷。孙兴公问竺法深:“上人大概是逆风家,刚才为什么都不说话?”(《庾法畅人物论》记载:“竺法深学问义理渊博,名声早著,是道法师。”)竺法深笑而不答。林公说:“白旃檀不是不香,怎么能逆风传播?”(《成实论》记载:“波利质多天香,它的香气逆风也能闻到。”)竺法深领会了这个意思,安然自若,不屑一顾。

孙安国到殷中军那里,一起辩论往来,精苦激烈,主客之间没有间隙。左右的人送饭,冷了又加热,反复几次。双方奋掷麈尾,全部脱落掉进饭中。宾主直到傍晚都忘了吃饭。殷中军于是对孙安国说:“你不要做强嘴马,我要穿你的鼻子。”孙安国说:“你没看见决鼻牛,人要穿你的脸颊。”(《续晋阳秋》记载:“孙盛善于理义,当时中军将军殷浩独擅名声,能与他激烈辩论相抗衡的,只有孙盛而已。”)

《庄子》的《逍遥篇》向来是难懂的地方,各位名贤所能够钻研玩味,但不能在郭象、向秀之外理清义理。支道林在白马寺中,将要和冯太常交谈(《冯氏谱》记载:“冯怀,字祖思,长乐人,历任太常、护国将军。”)于是谈到《逍遥篇》。支道林卓越地在两家之外标举新的义理,在众贤之外确立不同的见解,都是各位名贤寻味所不能得到的。后来就采用支道林的义理。(向子期、郭子玄《逍遥义》说:“大鹏鸟飞上九万里,鷃鸟起飞于榆枋之间,大小虽然有差别,各自胜任它们的本性,如果符合它们的本分,逍遥是一样的。然而万物芸芸,同样依赖有所待,得到它们所依赖的,然后才能逍遥。只有圣人与万物合一而顺应大变化,能够无所依赖而常通,岂只是自己通达而已,又让有所依赖者不失去他们所依赖的,不失去就等同于大通。”)

矣。支氏逍遥论曰:夫逍遥者,明至人之心也。庄生建言大道,而寄指▯鷃,▯以营生之路旷,故失适于体外;鷃以在近而笑逺,有矜伐于心内。至人乗天正而髙兴,逰无穷于放浪,物物而不物于物,则遥然不我得,▯感不为不疾而速,则逍然靡不适,此所以为逍遥也▯夫有欲当其所足,足于所足,快然有似天真,犹饥者一饱,渇者一盈,岂忘蒸尝于糗粮,絶觞爵于醪醴哉?茍非至足,岂所以逍遥乎?此向郭之注所未尽】

译罢了。支遁在《逍遥论》中说:所谓逍遥,是阐明至人的心境。庄子提出大道的言论,却寄托于大鹏与斥鴳:大鹏因为营求生存的道路广阔,所以在体外失去了安适;斥鴳因为近在咫尺而嘲笑远处,内心存有骄傲自夸。至人顺应天道而高飞兴起,在放浪中遨游于无穷,驾驭万物而不被万物所役使,那么超然独立,外物不能得我;感应万物却不因不疾而速,那么悠然自得,没有不舒适的,这就是所谓的逍遥。如果有欲望,应当满足于所满足的,满足于所满足的,快然自得,好像天真自然,就像饥饿的人吃饱一顿,口渴的人喝足一杯,难道就会忘记祭祀用的干粮,断绝酒器中的美酒吗?如果不是极致的满足,怎么能算是逍遥呢?这是向秀、郭象的注疏所没有完全阐明的。

殷中军【浩也】尝至刘尹所,清言良乆。殷理小屈,游辞不已。刘亦不复荅。殷去后,乃云:“田舎儿强学人作尔馨语【刘惔已见】

殷中军虽思虑通长,然于才性偏精,忽言及四本,便苦汤池、鐡城无可攻之势【神农书曰:夫有石城七仭,汤池百歩,带甲百万,而无粟者,不能自固也】

支道林造即色论【支道林集妙观章云:夫色之性也,不自有色,色不自有,虽色而空,故曰色即为空,色复异空】论成示王中郎【王坦之已见】中郎都无言,支曰:「黙而识之乎【论语曰:黙而识之,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王曰:「既无文殊,谁能见赏【维摩诘经曰:文殊师利问维摩诘:云何者是菩萨入不二法门?时维摩诘黙然无言,文殊师利叹曰:是真入不二法门也】

王逸少作防稽初至,支道林在焉。孙兴公谓王曰:「支道林防新领异胷,怀所及乃自佳,卿欲见不?」王本自有一徃隽气,殊自轻之后。孙与支共载徃王许,王都领域不与交言。须防支退后,正值王当行,车已在门。支语王曰:「君未可去,贫道与君小语。」因论《庄子·逍遥逰》,支作数千言,才藻新竒,花烂映发。王遂披襟▯带,留连不能已【支法师传》曰:「法师研十地,则知顿悟于七住;寻庄周,则辩圣人之逍遥。当时名胜,咸味其音。防道贤论,以七沙门比竹林七贤,遁比向秀,雅尚庄老。二子异时风尚,▯同也】

三乘佛家滞义,支道林分判,使三乘炳然。诸人在下坐聴,皆云可通。支下坐自共说,正当得两入三,便乱。今义弟子虽▯,犹不尽得【法华经曰:三乗者,一曰声闻乗,二曰縁觉乗,三曰菩萨乗。声闻者,悟四谛而得道也。縁觉者,悟因縁而得道也。菩萨者,行六度而得道也。然则罗汉得道,全由佛教,故以声闻为名也。辟支佛得道,或闻因縁而▯,或聴环佩而得悟,神能独达,故以縁觉为名也。菩萨者,大道之人也。方便则止,行六度;真教则通,脩万善。功不为己,志存广济,故以大道为名也】

许掾【询也】年少时,人以比王茍子【茍子,王脩小字也。《文字志》曰:脩,字敬仁,太原晋阳人。父蒙,司徒左长史。脩明秀有美称,善▯行书,号曰流逸清举起家著作佐▯,琅邪王文学,转中军司马,未拜而卒,时年二十四。昔王弼之没,与脩同年,故脩弟熈乃叹曰:“无愧于古人,而年与之齐也】许大不平,时诸人士及于法师并在会稽西寺讲,王亦在焉。许意甚忿,便徃西寺与王论理,共决优劣,苦相折挫。王遂大屈。许复执王理,王执许理,更相覆疏。王复屈,许谓支法师曰:“弟子向语何似?”支从容曰:“君语佳则佳矣,何至相苦邪?岂是求理中之谈哉!”

林道人诣谢公,东阳时始总角,新病起,体未堪劳,与林公讲论,遂至相苦【东阳,谢朗也,已见《中兴书》曰:「朗博涉,有逸才,善言▯理】母王夫人在壁后聴之,再遣信令还,而太傅留之。王夫人因自出云:「新妇少遭家难,一生所寄唯在此儿」,因流涕抱儿以归。谢公语同坐曰:「家嫂辞情忼慨,致可▯述,恨不使朝士见【谢氏谱》曰:「朗父据娶太康王韬女,名绥】

支道林、许掾诸人共在防稽王斋头【简文】支为法师,许为都讲【髙逸沙门▯曰:道林时讲《维摩诘经】支通一义,四坐莫不厌心;许送一难,众人莫不抃舞。但共嗟咏二家之美,不辩其理之所在。

谢车骑在安西艰中【安西谢奕已见】林道人徃就语,将夕乃退。有人道上见者问云:“公何处来?”荅云:“今日与谢孝剧谈一出来【▯别▯曰:▯能清言,善名理】

支道林初从东出,住东安寺中【髙逸沙门▯曰:遁居防稽,晋哀帝钦其风味,遣中使至东迎之,遁遂辞丘壑,髙歩天邑】王长史宿构精理,并撰其才藻,徃与支语,不大当对。王叙致作数百语,自谓是名理奇藻。支徐徐谓曰:「身与君别多年,君义言了不长进。」王大惭而退。

殷中军读小品【释氏辨空经,有详者焉,有略者焉,详者为大品,略者为小品】下二百

译殷中军(殷浩)曾经到刘尹(刘惔)那里,清谈了很久。殷浩在道理上稍处下风,却仍滔滔不绝地说话。刘惔也不再回答。殷浩离开后,刘惔才说:“乡下人硬要学人讲这种话。”

殷中军虽然思虑通达深远,但在才性问题上特别精通,一旦谈到“四本”(才性同、异、离、合)的问题,就表现出像汤池铁城一样不可攻破的气势。

支道林撰写了《即色论》。论著写成后给王中郎(王坦之)看,王坦之完全没有说话。支道林说:“你是默记在心了吗?”王坦之说:“既然没有文殊菩萨,谁能赏识呢?”

王逸少(王羲之)刚到会稽担任官职时,支道林在那里。孙兴公(孙绰)对王羲之说:“支道林见解新颖独特,胸中怀有的见解确实很好,你想见见他吗?”王羲之本来自有一股傲气,尤其轻视支道林。孙绰和支道林一起乘车去王羲之处,王羲之都置之不理,不与他交谈。过了一会儿支道林退下后,正好赶上王羲之要出门,车子已经在门口了。支道林对王羲之说:“您还不能走,贫道与您稍微谈谈。”于是讨论《庄子·逍遥游》,支道林说了几千字,才华辞藻新颖奇特,光彩照人。王羲之于是敞开衣襟,解开衣带,流连忘返,不能停止。

三乘是佛家滞涩的义理,支道林加以分别判断,使三乘的道理鲜明清晰。众人在下面坐着听,都说可以通晓。支道林下座亲自和大家讨论,刚刚讲到两乘进入三乘的部分,就混乱了。现在的义学弟子虽然众多,仍然不能完全理解。

许掾(许询)年轻时,人们把他比作王苟子(王修)。许询非常不服气,当时各位名士以及支法师都在会稽西寺讲学,王修也在场。许询心中非常愤恨,就去西寺与王修辩论道理,共同决断优劣,苦苦互相辩驳折服。王修于是大败。许询又抓住王修的道理,王修抓住许询的道理,互相反复辩驳。王修再次失败,许询对支法师说:“我刚才说的话怎么样?”支法师从容地说:“你的话好就好罢了,何必苦苦相争呢?这难道是探求真理的谈话吗?”

林道人去拜访谢公(谢安),东阳(谢朗)当时刚束发,刚病愈,身体还经受不住劳累,与林道人讲论,于是互相争辩不休。母亲王夫人在墙壁后面听着,两次派人让他回去,而太傅(谢安)留住了他。王夫人于是亲自出来,说:“我年轻时遭遇家难,一生所寄托的只有这个儿子”,于是流着泪抱着儿子回家。谢安对同座的人说:“家嫂言辞情感慷慨激昂,值得称述,遗憾不能让朝廷官员看到。”

支道林、许掾等人一起在会稽王(简文帝)的斋室中。支道林做法师,许掾做都讲。支道林通晓一个义理,在座的人没有不心满意足的;许掾提出一个难题,众人没有不拍手称快的。只是共同赞叹这两家的美妙,不辩明道理究竟在哪里。

谢车骑(谢玄)在安西(谢奕)丧事中,林道人前去与他交谈,快到傍晚才退下。有人在路上看见他,问说:“您从哪里来?”回答说:“今天与谢孝子激烈地谈论了一番。”

支道林刚从东方出来,住在东安寺中。王长史(王濛)预先构思精妙的道理,并整理他的辞藻,前去与支道林交谈,不太对答得上。王濛叙述引证说了几百句话,自认为是名理奇藻。支道林缓缓地说:“我与你分别多年,你的义理言辞并没有长进。”王濛非常惭愧而退下。

殷中军读《小品》

籖皆是精微,世之幽滞,尝欲与支道林辩之,竟不得,今小品犹存【髙逸沙门▯曰:殷浩能言名理,自以有所不达,欲访之于遁,遂邂逅不遇,深以为恨,其为名识赏重如此之至焉。语林曰:浩于佛经有所不了,故遣人迎林公,林乃虚懐欲往,王右军驻之曰:「渊源思致渊富,既未易为敌,且己所不▯,上人未必能通,纵使服从,亦名不益髙▯佻脱不合,便防十年所保,可不须往。」林公亦以为然,遂止】

译签(指《小品般若经》)的内容都是精微深奥的,世间那些幽深滞涩的道理,我(殷浩)曾经想和支道林辩论,最终没能辩通,如今《小品》经本还保存着。【《高逸沙门传》说:殷浩擅长谈论名理,自认为有些道理没有通达,想去向支遁请教,于是偶然相遇却没见到,深感遗憾,他被名士赏识推崇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语林》说:殷浩对佛经有些不明白,所以派人去迎接支林公,支遁于是虚心想要前往,王右军(王羲之)拦住他说:‘渊源(殷浩)思致渊深丰富,既然不容易成为对手,况且他自己所不明白的,上人(支遁)未必能通达,即使服从了,名声也不会更高;如果轻率脱略不合时宜,就会防备十年所保的声誉受损,可以不须前往。’支林公也认为这样,于是作罢】

佛经以为祛练神明则圣人可致【释氏经曰: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但能脩智慧,防烦恼,万行具足,便成佛也】简文云:不知便可登峰造极,不然陶练之功尚不可诬。

于法开始与支公争名,后积渐归支,意甚不平,遂遁迹剡下,遣弟子出都,语使过防稽。于时支公正讲小品,开戒弟子道林讲,比汝至,当在某品中,因示语攻难数十畨,云旧此中不可复通。弟子如言诣支公,正值讲,因谨述开意,徃反多时。林公遂屈,厉声曰:“君何足复受人寄载来【名徳沙门题目曰:于法开才辨从横,以数术▯教。髙逸沙门▯曰:法开初以义学著名,后与支遁有竞,故遁居剡县,更学医术】

殷中军问:「自然无心于禀受,何以正善人少,恶人多?」诸人莫有言者。刘尹答曰:「譬如写水着地,正自纵横流漫,略无正方,圆者。」一时絶叹,以为名通【荘子》曰:「天籁者,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郭子▯注曰:「无既无矣,则不能生有;有之未生,又不能为生。然则生生者谁哉?块然而自生耳,非我生也。我不生物,物不生我,则自然而已。然谓之天然,天然非为也,故以天言。之所以明其自然故也】

康僧渊初过江,未有知者。恒周旋市肆,乞索以自营。忽徃殷渊源许,值盛有賔客。殷使坐,麤与寒温,遂及义理。语言辞防,曽无愧色。领略麤举,一徃参诣,由是知之【僧渊氏族所出未详,疑是胡人。尚书令沈约撰《晋书》,亦称其有义学】

殷、谢诸人共集【殷浩、谢安】谢因问殷:“眼徃属万形?万形来入眼不【成实论曰:眼识不待到而知虚尘假空与明,故得见色▯眼到色到,色间则无空明。如眼触目,则不能见彼。当知眼识不到而知。依如此説,则眼不徃,形不入,遥属而见也。】谢有问,殷无荅。疑阙文】

人有问殷中军:「何以将得位而梦棺器?▯得财而梦矢?」▯殷曰:「官本是臭腐,所以将得而梦棺尸;财本是粪土,所以将得而梦▯污时人以为名通。

殷中军被废东阳【浩黜废事别见】始防佛经,初视《维摩诘【僧肇注《维摩经》曰:“维摩诘者,秦言净名,葢法身之大士,见居此土,以▯道也】疑般▯波罗宻太多,后见小品,恨此语少【波罗宻,此言到彼岸也。经云到者有六焉:一曰檀,檀者施也;二曰毗▯,毗▯者持戒也;三曰羼提,羼提者忍辱也;四曰尸罗,尸罗者精进也;五曰禅,禅者定也;六曰般▯,般▯者智慧也。然则五者为舟,般▯为导,导则俱絶有相之流,升无相之彼岸也。故曰波罗宻也。渊源未畅,其致少而疑其多;已而究其宗,多而患其少也】

支道林、殷渊源俱在相王许【简文】相王谓二人可试一交言,而才性殆是。渊源崤函之固【崤,谓二陵之地;函,函谷闗也,并秦之险塞。王者之居,左思《魏都赋》曰:“崤函,帝王之宅】君其慎焉。支初作,改辙逺之。数四交,不觉入其▯中。相王抚肩笑曰:“此自是其胜,▯安可争锋。”

谢公因弟子集聚,问《毛诗》何句最佳。遏称曰【谢▯小字已见】昔我徃矣,杨栁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公曰:「訏谟定命,逺猷辰告【大雅诗也,毛苌注曰:訏,大也。谟,谋也。辰,时也。郑▯注曰:猷,圗也。大谋定命,谓正月始和,布政于▯国都鄙】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

张凭举孝廉,出都,负其才气,谓必参时彦,欲诣刘尹。郷里及同举者共笑之。张遂诣刘,刘洗濯料事,处之下坐,唯通寒暑,神意不接。张欲自发无端,顷之,长史诸贤来清言,客主有不通处,张乃遥于末坐判之,言约防逺,足畅彼我之怀。一坐皆惊。真长延之上坐,清言弥日,因留宿至晓。张退,刘曰:“卿且去,正当取卿共诣抚军。”张还船,同侣问何处宿,张笑而不答。须臾,真长遣▯教覔张孝亷船,同侣惋愕,即同载诣抚军。至门,刘前进谓抚军曰:“下官今日为公得一太常博士。”妙选既前,抚军与之话言,咨嗟称善,曰:“张凭勃窣为理窟”,即用为太常博士【宋明帝文章志

译佛经认为,通过修炼使精神清明,就能达到圣人的境界。【释氏经典说:一切众生都有佛性,只要能修习智慧,防范烦恼,万种善行都具备,就能成佛。】简文帝说:不知道这是否就能登峰造极,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陶冶磨练的功夫也是不可抹杀的。

于法开起初与支遁争名,后来逐渐归于支遁之下,心里非常不平,于是隐居在剡县,派遣弟子到京城,嘱咐他路过稽县。当时支遁正在讲解《小品般若经》,于法开告诫弟子道林去讲解,并说等你到了,我会在某一品中,预先指示你数十个诘难的问题,说以前这里无法再通达。弟子按照他的话去见支遁,正好赶上讲解,于是恭敬地陈述于法开的意图,来回辩难了很久。道林最终理屈,厉声说:“你哪里值得再受人委托携带这些言论来。”【名德沙门的题目说:于法开才辩纵横,以数术教导。高逸沙门说:法开起初以义学著名,后来与支遁有竞争,所以遁居剡县,改学医术。】

殷中军问:“自然无心于禀受,为什么偏偏善人少,恶人多?”众人没有能回答的。刘尹回答说:“就像把水倒在地上,自然纵横流淌漫溢,完全没有方形或圆形的。”当时的人都极为赞叹,认为这是名言通达。【《庄子》说:“天籁者,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已也。”郭象注说:“无既然无了,就不能生有;有尚未产生,又不能为生。那么生生者是谁呢?块然自生罢了,不是我生的。我不生物,物也不生我,这就是自然罢了。既然称为天然,天然不是作为,所以用天来言说。这是为了阐明其自然的缘故。】

康僧渊起初过江,没有人知道他。常常在市肆间周旋,乞讨来维持生活。忽然去殷渊源那里,正值殷渊源有很多宾客。殷渊源让他坐下,粗略地寒暄问候,于是谈到义理。康僧渊言辞防备,毫无愧色。领会粗略的要点,一去就参悟到了,从此人们知道了他。【僧渊的氏族来源不详,怀疑是胡人。尚书令沈约撰写的《晋书》,也称他有义学。】

殷、谢等人一起聚会。谢安于是问殷浩:“是眼睛前往属于万种形体?还是万种形体进入眼睛?”【《成实论》说:眼识不需要等到接触就知道虚尘假空与光明,所以能看见色。眼到色到,色之间就没有空明。如果眼睛接触物体,就不能看见它。应当知道眼识不到而知。依照这种说法,那么眼睛不前往,形体不进入,遥相隶属而看见。】谢安有问,殷浩没有回答。【怀疑有缺文。】

有人问殷中军:“为什么即将得到官位就梦见棺材?得到钱财就梦见粪便?”殷浩说:“官位本来就是臭腐,所以即将得到就梦见棺材尸体;钱财本来就是粪土,所以即将得到就梦见污秽。”当时的人认为这是名言通达。

殷中军被废黜到东阳,开始防备佛经,起初看《维摩诘经》,怀疑般若波罗蜜太多,后来看到《小品》,又遗憾这种话太少。【波罗蜜,这意思是到彼岸。经上说到的有六种:一是檀,檀是施;二是毗,毗是持戒;三是羼提,羼提是忍辱;四是尸罗,尸罗是精进;五是禅,禅是定;六是般,般是智慧。那么前五者是船,般若是向导,向导就一起断绝有相的流,升上无相的彼岸。所以说波罗蜜。殷浩起初没有畅达,觉得义理少而怀疑其多;后来探究其宗旨,觉得多而遗憾其少。】

支道林、殷渊源都在简文帝那里。简文帝说这两人可以试着交谈,而才性几乎相当。殷渊源像崤函一样坚固,你应当谨慎。支道林起初发言,改变话题远离它。几次交谈,不知不觉进入了他的圈套。简文帝拍着肩膀笑着说:“这自然是他胜了,哪里可以争锋。”

谢安趁着弟子聚集,问《毛诗》哪一句最好。谢遏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谢安说:“訏谟定命,远猷辰告。”认为这一句特别有雅人的深意。

张凭被举为孝廉,出京城,自负才气,认为一定能参与当时的俊彦,想要去拜访刘尹。同乡和同举的人都嘲笑他。张凭于是去拜访刘尹,刘尹洗漱料理事务,把他安排在下座,只通报寒暑,精神意念不交接。张凭想要自我表现却没有头绪,过了一会儿,长史等贤人来清谈,主客有不通达的地方,张凭就在末座远远地评判,言语简约意旨深远,足以畅快彼此的情怀。满座的人都惊讶。真长把他延请至上座,清谈整天,于是留宿到天亮。张凭退下,刘尹说:“你暂且回去,正应当带你一起去拜访抚军。”张凭回到船上,同伴问住在哪里,张凭笑而不答。一会儿,真长派人寻找张孝廉的船,同伴惊愕,就一起乘车去拜访抚军。到了门口,刘尹前进对抚军说:“下官今天为您得到一位太常博士。”妙选既已呈上,抚军与他谈话,赞叹称善,说:“张凭勃窣为理窟”,立即任用为太常博士。

曰:凭字长宗,吴郡人,有意气,为乡闾所称,学尚所得,敏而有文,太守以才选举孝廉,试防髙第,为惔所举,补太常博士,累迁吏部郎,御史中丞】

译说:凭字长宗,是吴郡人,有豪侠之气,被乡里所称道,治学崇尚心得,聪敏且有文采,太守因其才能举荐为孝廉,在试防考试中名列前茅,被惔举荐,补任太常博士,多次升迁至吏部郎、御史中丞。

汰法师云:“六通三明,同归正异名耳【安法师▯曰:“竺法汰者,体器▯简,道情冥到,法师友而善焉。一説法汰即安公弟子也。经云:六通者,三乗之功徳也。一曰天眼通,见逺方之色;二曰天耳通,闻障外之声;三曰身通,飞行▯显;四曰它心通,水镜万虑;五曰宿命通,神知已往;六曰漏尽通,慧觧累世。三明者,解脱在心,朗照三世者也。然则天眼、天耳、身通、它心、漏尽,此五者皆见在心之明也;宿命则过去心之明也。因天眼发未来之智,则未来心之明也。同归异名义在斯矣】

  支道林许谢盛徳共集王家【许询谢安王蒙】谢顾谓诸人今日可谓彦防时既不可留此集固亦难常当共言咏以写其怀许便问主人有庄子不正得渔父一篇【庄子曰孔子逰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孔子▯歌鼔琴奏曲未半有渔者下船而来须眉交白▯发揄袂行原以上距陆而止左手据防右手持頥以聴曲终而招子贡子路语曰彼何为者也曰孔氏曰孔氏何治子贡曰服忠信行仁义饰礼乐选人伦孔氏之所治也曰有土之君欤曰非也渔父曰仁则仁矣恐不免其身孔子闻而求问之遂言八疵四病以诫孔子】谢防题便各使四坐通支道林先通作七百许语叙致精丽才藻竒防众咸称善于是四坐各言怀毕谢问曰卿等尽不皆曰今日之言少不自竭谢后麤难因自叙其意作万余语才峰秀逸【文士志曰安神情秀悟善谈▯速】既自难干加意气拟托萧然自得四坐莫不厌心支谓谢曰君一徃奔诣故复自佳耳

殷中军、孙安国、王、谢能言诸贤,悉在防稽王许。殷与孙共论《易》象,妙于见形【其论略曰:圣人知观器不足以达变,故表圆应于蓍▯。圆应不可为典要,故寄妙迹于六爻。六爻周流,唯化所适,故虽一画而吉凶并彰。防一则失之矣。拟器托象而庆咎交着,系器则失之矣。故设八卦者,葢縁化之影迹也。天下者,寄见之一形也。圎影备未备之象,一形兼未形之形,故尽二仪之道,不与乾坤齐妙,风雨之变,不与巽、坎同体矣】孙语道合,意气干云,一坐咸不安。孙理而辞不能屈。防稽王慨然叹曰:「使真长来,故应有以制彼。」即迎真长。孙意己不如真长。既至,先令孙自叙本理。孙麤説己语,亦觉殊不及向。刘便作二百许语,辞难简切。孙理遂屈,一坐同时拊掌而笑,称美良乆。

僧意在瓦官寺中【未详僧意氏族所出】王茍子来【茍子,王脩小字】与共语,便使其唱理。意谓王曰:「圣人有情不?」王曰:「无。」重问曰:「圣人如柱邪?」王曰:「如筹筭,虽无情,运之者有情。」僧意云:「谁运圣人邪?」茍子不得答而去【诸本无僧意最后一句,意疑其阙,庆校众本皆然,唯一书有之,故取以成其义。然王脩善言理,如此论特不近人情,犹疑斯文为谬也】

司马太傅问谢车骑:“恵子其书五车,何以无一言入▯?”谢曰:“故当是其妙处不▯【庄子曰:“恵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駮,其言不中:谓卵有毛,鸡三足,马有卵,犬可为羊,火不▯,目不见,▯长于蛇,丁子有尾,白狗黒,连环可解,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葢辩者之囿也】

殷中军被废,徙东阳,大读佛经,皆精解,唯至事数处不解【事数谓若五隂、十二入、四谛、十二因縁、五根、五力、七觉之属】遇见一道人,问所籖,便释然。

殷仲堪精覈▯论,人谓莫不研究。殷乃叹曰:「使我解四本谈,不翅尔【周只隆安记曰:仲堪好学而有理思也】

殷荆州曾问逺公【张野逺法师铭曰:沙门释恵逺,鴈门楼烦人,本姓贾氏,世为冠族,年十二随舅令狐氏逰学许洛,年二十一欲南渡就范宣子学道,阻不通,遇释道安以为师,抽簮落发,研求法藏。释昙翼毎资以灯烛之费,诵鉴淹逺,髙悟防▯,安常叹曰:道流东国,其在逺乎?防阳既没,振锡南逰,结字灵岳,自年六十不复出山,名被流沙。彼国僧众皆称汉地有大乗沙门,每至燃香礼拜,辄东向致敬,年八十三而终】易以何为体?答曰:易以感为体。殷曰:铜山西崩,灵钟东应,便是易

译汰法师说:“六通与三明,只是同一归趣的不同名称罢了。”【安法师说:“竺法汰这个人,气质简约,道情深邃,法师与他友善。另一种说法认为法汰是安公的弟子。经书上说:六通,是三乘的功德。第一叫天眼通,能看见远方的颜色;第二叫天耳通,能听到障碍之外的声音;第三叫身通,飞行自在;第四叫他心通,像水镜一样映照万种思虑;第五叫宿命通,神妙地知晓过去;第六叫漏尽通,智慧解脱累世的烦恼。三明,是指解脱在心,朗照三世。那么,天眼、天耳、身通、他心、漏尽,这五种都是照见当下心之明;宿命则是照见过去心之明。因为天眼能引发对未来的智慧,所以是照见未来心之明。同归异名的意义就在这里。】

支道林、许询、谢安等名士在王家聚会。谢安环顾众人说:“今天可以说是有才俊聚集,既然时光不可挽留,这样的聚会也难得常有,应当一起言谈吟咏来抒发情怀。”许询便问主人:“有《庄子》吗?有没有《渔父》这一篇?”【《庄子》说:孔子在缁帷之林游玩,坐在杏坛之上。孔子唱歌弹琴,曲子还没弹完,有个渔夫下船而来,须眉皆白,挽起袖子,走上岸来停下,左手按着膝盖,右手托着下巴,听曲子弹完,便招手叫子贡、子路,问他们:‘那个人是谁?’回答说:‘是孔子。’问:‘孔子是做什么的?’子贡说:‘奉行忠信,实行仁义,修饰礼乐,区分人伦,这是孔子所从事的。’问:‘他是拥有土地的君主吗?’回答说:‘不是。’渔夫说:‘仁义虽然好,恐怕不能保全自身。’孔子听说后去请教他,于是渔夫讲了八种弊病、四种毛病来告诫孔子。】谢安便出题,让在座各位通晓。支道林最先通晓,说了七百多字,叙述精妙华丽,才华奇异出众,众人都称赞说好。于是各位都抒发了情怀。谢安问:“你们都不觉得尽兴吗?”大家都说:“今天的言论,没有不自尽的。”谢安后来粗略地辩难,接着陈述自己的意见,说了万余字,才华峰峦秀逸。【《文士志》说:谢安神情秀逸悟性高,善于谈论且反应快。】既已辩难,又加上意气风发,寄托萧然自得,在座的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支道林对谢安说:“您一向奔放直率,所以格外出色。”

殷中军、孙安国、王、谢等善于言辞的名士,都在会稽王那里。殷中军和孙安国一起讨论《易》的象数,见解精妙,在于能见到形迹。【他们的论述大略说:圣人知道观察器物不足以通达变化,所以用圆来象征蓍草的感应。圆应不能成为固定的准则,所以寄托精妙的迹于六爻。六爻周流,只随变化所至,所以虽然只是一画,吉凶却同时显现。拘泥于‘一’就失之偏颇了。模拟器物寄托象数而庆贺与灾祸交错显现,拘泥于器物就失之偏颇了。所以设立八卦,大概是顺着变化的影迹。天下,是寄托可见的一种形迹。圆的影具备未完备的象,一种形兼有未成形之形,所以穷尽二仪的道理,不与乾坤齐妙,风雨的变化,不与巽、坎同体。】孙安国的言语与道理相合,意气干云,在座的人都不安。孙安国在理上占优,但言辞不能使对方屈服。会稽王感慨地叹息说:“如果让真长来,应该能制服他。”于是迎接真长。孙安国心里已经觉得不如真长。真长到了之后,先让孙安国自己陈述原本的道理。孙安国粗略地说了自己的话,也觉得特别比不上刚才。刘真长便说了二百多字,言辞辩难简练切中要害。孙安国的道理于是屈服,在座的人同时拍手欢笑,称赞赞美了很久。

僧意在瓦官寺中。王苟子来了,与他交谈,便让他阐述道理。僧意对王苟子说:“圣人有情吗?”王苟子说:“没有。”僧意又问:“圣人像柱子吗?”王苟子说:“像算筹,虽然无情,但运用它的人有情。”僧意说:“谁运用圣人呢?”王苟子不能回答而离开。

司马太傅问谢车骑:“惠子的书有五车,为什么没有一句话进入(正道)?”谢车骑说:“大概是因为他的妙处不在(言语)上。”【《庄子》说:“惠施多方,他的书有五车,他的道理错杂驳杂,他的言论不中肯:说卵有毛,鸡有三足,马有卵,犬可为羊,火不热,目不见,日长于蛇,丁子有尾,白狗黑,连环可解,能胜过人的口,不能服人的心。大概是辩者的园囿。”】

殷中军被废黜,迁徙到东阳,大量阅读佛经,都精妙理解,只有到了事数之处不理解。【事数是指五阴、十二入、四谛、十二因缘、五根、五力、七觉之类。】遇见一个道人,询问所疑惑的,便豁然开朗。

殷仲堪精核论辩,人们认为没有不研究的。殷仲堪于是感叹说:“让我理解四本谈,不止这样。”【周祇《隆安记》说:仲堪好学而有理思。】

殷荆州曾经问慧远法师:“《易》以什么为体?”回答说:“《易》以感为体。”殷荆州说:“铜山在西边崩塌,灵钟在东边响应,这就是《易》。”

耶【东方朔传曰:孝武皇帝时,未央宫前殿钟无故自鸣,三日三夜不止,诏问太史待诏王朔,朔言恐有兵气。更问东方朔,朔曰:臣闻铜者山之子,山者铜之母,以隂阳气▯言之,子母相感,山恐有崩弛者,故钟先鸣。易曰:鸣▯在隂,其子和之,精之至也,其应在后。五日内居三日,南郡太守上书言山崩,延袤二十余里。樊英别▯曰:汉顺帝时,殿下钟鸣,问英对曰:蜀防山崩,山于铜为母,母崩子鸣,非圣朝灾。后蜀果上言山崩,日月相应。二説防异,故并载之】逺公笑而不答。

译东方朔传记载:汉武帝时,未央宫前殿的钟无缘无故自行鸣响,三天三夜不停,皇帝下诏询问太史待诏王朔,王朔说恐怕是有兵灾之气。又问东方朔,东方朔说:我听说铜是山的儿子,山是铜的母亲,从阴阳气的角度来说,母子相互感应,山恐怕有崩塌松弛的情况,所以钟先鸣响。《易经》说:鸣响在阴处,它的儿子应和,这是精气到了极致的表现,它的应验会在后面。五天之内过了三天,南郡太守上书报告山崩,绵延二十多里。樊英另外说:汉顺帝时,殿下的钟鸣响,问樊英,他回答说:蜀地的山崩了,山对于铜来说是母亲,母亲崩塌儿子鸣响,这不是圣朝的灾祸。后来蜀地果然上报山崩,时间相应。两种说法不同,所以一并记载。慧远笑着没有回答。

羊孚弟娶王永言女【孚弟辅也。羊氏谱曰:辅字幼仁,防山人,祖楷,尚书郎,父绥,中书郎,辅仕至衞军功曹,娶琅邪王纳之女,字僧首】及王家见壻,孚送弟俱徃,时永言父东阳尚在【王氏谱曰:讷之字永言,琅邪人,祖彪之,光禄大夫,父临之,东阳太守,讷之歴尚书左丞,御史中丞】殷仲堪是东阳女壻,亦在坐【殷氏谱曰:仲堪娶琅邪王临之女,字英彦】孚雅善理义,乃与仲堪道《齐物【荘子篇也】殷难之。羊云:“君四番后当得见同。”殷笑曰:“乃可得尽,何必相同。”乃至四番后,一通。殷咨嗟曰:“仆便无以相异,叹为新拔者。”乆之。殷仲堪云:“三日不读《道徳经》,便觉舌本间强【晋安帝纪曰:仲堪有思理,能清言】

提婆初至,为东亭第讲《阿毗昙【出经叙曰:僧伽提婆▯宾人,姓瞿昙氏,儁朗有深鉴。苻坚至长安,出诸经,后渡江,逺法师请译《阿毗昙》。逺法师《阿毗昙叙》曰:《阿毗昙心》者,三藏之要领,咏歌之防言,源流广大,管综众经,领其宗防,故作者以心为名焉。有出家开士,字法胜,以《阿毗昙》源流广大,卒难寻究,别撰斯部,凡二百五十偈,以为要解,号之曰《心》。▯宾沙门僧伽提婆少玩斯文,因请令译焉。《阿毗昙》者,晋言大法也。道标法师曰:《阿毗昙》者,秦言无比法也】始发讲坐,裁半,僧弥便云:都已晓。即于坐分数四,有意道人更就余屋自讲。提婆讲竟,东亭问法冈道人曰【法冈未详氏族】弟子都未解,阿弥那得已解?所得云何?」曰:「大略全是,故当小未精覈耳【出经叙曰:提婆以隆安初逰京师,东亭侯王珣迎至舍讲《阿毗昙》。提婆宗致既明,振发义奥,王僧弥一聼便自讲,其明义易啓人心。如此未详年卒】

桓南郡与殷荆州共谈,每相攻难,年余后但一两番,桓自叹才思转退,殷云:“此乃是君转解【周只隆安记曰:▯善言理,弃郡还国,常与殷荆州、仲堪终日谈论不辍】

文帝尝令东阿王七歩中作诗,不成者行大法。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羮漉秓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魏志曰:陈思王植,字子建,文帝同母弟也。年十余嵗诵诗论及辞赋数万言,善属文。太祖尝视其文曰:「汝倩人耶?」植跪曰:「出言为论,下笔成章,顾当面试,奈何倩人?」时邺铜雀防新成,太祖悉将诸子登之,使各为赋。植援笔立成。可▯性简易,不治威仪,舆马服饰不尚华丽。每见难问,应声而荅。太祖宠爱之,防为太子者数矣。文帝即位,封鄄城侯,后徙雍丘,复封东阿。植每求试不得,而国亟迁易,汲汲无权。年四十一薨】

魏朝封晋文王为公,备礼九锡。文王固让不受,公卿将校当诣府敦喻。司空郑冲【冲已见】驰遣信就阮籍求文。籍时在袁孝尼家【▯氏世纪曰:凖字孝尼,陈郡阳夏人,父涣,魏▯中令。凖忠信居正,不耻下问,唯恐人不胜己也。世事多险,故恬退不敢求进,著书十万余言。荀绰兖州记曰:凖有儁才。大始中位给事中】宿醉扶起,书札为之无所防定,乃写付使。时人以为神笔【顾恺之晋文章记曰:阮籍劝进,落落有宏致,至转説徐而摄之也。一本注阮籍劝进文略曰:窃闻明公固譲,冲等眷眷,实懐愚心,以为圣王作制,百代同风,褒徳赏功,其来乆矣。周公借已成之业,据既安之势,光宅曲阜,奄有▯防。明公宜奉圣防,受兹介福也】

左太冲作《三都赋》初成【思别传》曰: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人。父雍,起于笔札,多所掌练,为殿中御史。思早丧母,雍怜之,不甚教其书学。及长,博览名文,遍阅百家。司空张笔辟为祭酒,贾谧举为秘书郎。谧诛,归郷里,专思着《▯》。齐王冏请为记室叅军,不起。时为《三都赋》未成也。后数年疾终。其《三都赋》改定至终乃上。初作《蜀都赋》云:金马电发于髙冈,碧鸡振翼而云披,▯弹飞丸以礌礉,火井腾光以赫曦。今无鬼弹,故其赋徃往不同。思为人无

译羊孚的弟弟娶了王永言的女儿。羊孚送弟弟一同前往王家拜见岳父,当时王永言的父亲王东阳还在世。殷仲堪是王东阳的女婿,也在座。羊孚向来善于辨析义理,于是与殷仲堪探讨《齐物论》。殷仲堪对他进行诘难。羊孚说:“经过四次辩难后,您应当能看到我们观点的一致。”殷仲堪笑着说:“或许能穷尽道理,何必一定要相同呢。”等到四次辩难之后,两人观点完全贯通。殷仲堪赞叹说:“我便没有理由再与你不同了,真令人惊叹你是新近脱颖而出的英才。”过了很久,殷仲堪说:“三天不读《道德经》,就觉得舌头僵硬。”

僧伽提婆刚到达时,在东亭侯王珣府第讲授《阿毗昙》。刚开始讲授,才讲了一半,王僧弥就说:“都已经明白了。”随即在座位上分作三四次,有意让其他道人再到别的屋子去自己讲解。僧伽提婆讲完,东亭侯问法冈道人:“我全都未解,僧弥怎么就明白了?他懂得了什么?”法冈回答说:“大体上都是正确的,只是略微不够精审罢了。”

桓南郡与殷荆州一起谈论,常常互相攻难。一年多以后,每次只辩难一两番,桓南郡自己感叹才思减退,殷荆州说:“这其实是您转变得更通达了。”

文帝曾经命令东阿王在七步之内作诗,作不成就执行严刑。曹植应声便作出诗来:“煮豆持作羹,漉豉以为汁。萁在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文帝深感惭愧。

魏朝封晋文王为公,备齐九锡之礼。文王坚决推辞不接受,公卿将校应当前往府邸敦促晓谕。司空郑冲派人快马加鞭到阮籍那里求取文章。阮籍当时在袁孝尼家,宿醉未醒,被人扶起,写下的文章毫无删改,便抄写交给使者。当时的人认为这是神来之笔。

左思作《三都赋》刚完成时。

吏榦而有文才,又颇以椒房自矜,故齐人不重也】时人互有讥訾,思意不惬,后示张公【张华已见】张曰:此二京可三,然君文未重于世,宜以经髙名之士。思乃询求于皇甫谧【王▯晋书》曰:谧字士安,安定朝那人,汉太尉嵩曽孙也。祖叔献,灞陵令。父叔侯,举孝廉。谧族从皆累世富贵,独守寒素。所养叔母叹曰:昔孟母以三徙成子,曽父以烹豕存教,岂我居不卜隣,何尔鲁之甚乎?脩身笃学,自汝得之于我何有?因对之流涕。谧乃感激,年二十余就乡里席坦受书,造人而问,少有寜日。武帝借其书二车,遂博览。太子中庶子、议郎征并不就,终于家】谧见之嗟叹,遂为作叙,于是先相非贰者莫不敛袵讃述焉【思别传》曰:思造张载问防蜀事,交接亦疎。皇甫谧,西州髙士;挚仲治,宿儒知名,非思伦匹。刘渊林、卫伯舆并早终,皆不为思赋序注也。凡诸注解,皆思自为,欲重其文,故假时人名姓也】刘伶着《酒徳颂》,意气所寄【名士▯》曰:伶字伯伦,沛邺人,肆意放荡,以宇宙为狭。常乗鹿车,携一壷酒,使人荷锸随之,云死便掘地以埋。土木形骸,遨逰一世。《竹林七贤论》曰:伶处天地间,悠悠荡荡,无所用心,常与俗士相忤。其人攘袂而起,欲必辱之。伶和其色曰:鸡肋岂足以当尊拳?其人不觉废然而返。未尝措意文章。终其世,凡着《酒徳颂》一篇而已。其辞曰: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为一朝,万朞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行则操巵执瓢,动则挈榼提壷,唯酒是务,焉知其余。有贵介公子,缙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説礼法,是非锋起。先生于是方捧罂承槽,衔杯潄醪,奋髯箕踞,枕麴借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慌尔而醒。静聴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见防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之扰扰,如江汉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乐令善于清言,而不长于手笔。将让河南尹,请潘岳为表【晋阳秋》曰:「岳字安仁,荥阳人,夙以才頴发名,善属文,清绮絶世。蔡邕未能遇也。仕至黄门侍郎,为孙秀所害】潘云:「可作耳,要当得君意。」乐为述已所以为让,标位二百许语。潘直取错综,便成名笔。时人咸云:「若乐不假潘之文,潘不取乐之防,则无以成斯矣。」

译吏部尚书王济干练且有文才,又因是皇后亲属而自傲,所以齐国人并不敬重他。当时人们互相讥讽指责,王济心中不痛快,后来把文章给张华看。张华说:“这两篇《二京赋》可以算作第三篇了,但是您的文章尚未被世人看重,应该请经学高名之士来作序。”王济于是向皇甫谧请教。皇甫谧看了文章感叹不已,于是为他作了序,于是先前对他有非议和怀疑的人无不收敛态度加以赞美。刘伶写了《酒德颂》,寄托了自己的意气。乐广善于清谈,却不擅长写文章。他将辞让河南尹的职位,请潘岳代写辞表。潘岳说:“可以写,但必须得到您的意思。”乐广叙述了自己辞让的原因,列举了二百多字。潘岳直接取用这些材料加以错综安排,便成了名篇。当时人们都说:“如果乐广不借助潘岳的文采,潘岳不采纳乐广的意旨,就无法成就这篇佳作。”

夏侯湛作《周诗》成【文士▯》曰:湛字孝▯,谯国人,魏征西将军夏侯渊曽孙也,有盛才,文章巧思,善补雅词,名亚潘岳。歴中书侍郎。湛集载其叙曰:《周诗》者,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六篇,有其义而亡其辞,湛续其亡,故云《周诗》也】示潘安仁。安仁曰:「此非徒温雅,乃别见孝悌之性【其诗曰:「既殷斯防,仰説洪恩。夕定晨省,奉朝侍昏宵。中告退,鸡鸣在门。孳孳恭诲,夙夜是敦】潘因此遂作《家风诗【岳家风诗》载其宗祖之徳及自戒也】

孙子荆除妇服,作诗以示王武子【孙楚集云:妇胡母氏也,其诗曰:时迈不停,日月电流,神爽登遐,忽已一周礼制有叙,告除灵丘,临祠感痛,中心若抽】王曰:“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一作文于情生,情于文生】览之凄然,増伉俪之重。太叔广甚辩给,而摰仲治长于翰墨,俱为列卿。每至公坐,广谈,仲治不能对,退着笔难广,广又不能答【王▯晋书曰:广字季思,东平人,拜成都王为太弟,欲使诣洛,广子孙多在洛,虑害,乃自杀。摰虞字仲治,京兆长安人,祖茂,秀才,父模,太仆卿。虞少好学,师事皇甫谧,善校练文义,多所着▯,歴秘书监、太常卿,从恵帝至长安,遂流离鄠杜间,性好博古,而文籍荡尽。永嘉五年,洛中大饥,遂饿而死。虞与广名位略同,广长口才,虞长笔才,俱少政事。众坐广谈,虞不能对,广退笔难广,广不能荅。于是更相嗤笑,纷然于世。广无可记,虞多所録,于斯为胜也】江左殷太常父子并能言理,亦有辩讷之异。▯州口谈至剧,太常辄云:“汝更思吾论【中兴书曰:殷融字洪逺,陈郡人,桓彛有人伦鉴,见融甚叹美之,着象不尽,意大贤须易,论理义精防,谈者称焉。兄子浩亦能清言,每与浩谈,有时而屈,退而著论,融更居长,为司徒左西属,饮酒善舞,终日啸咏,未尝以世务自婴累▯,吏部尚书、太常卿,卒】

庾子嵩作意赋成【晋阳秋曰:敱永嘉中为石勒所害。先是敱见王室多难,知终婴其祸,乃作意赋以寄怀】从子文康见问曰:「▯有意邪?非赋之所尽。若无意邪?复何所赋?」答曰:「正在有意无意之间。」

郭景纯诗云:「林无静▯川无停流【王▯《晋书》曰:「郭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人。父瑗,建平太守。璞别传曰:璞竒博多通,文藻粲丽,才学赏豫,足参上流。其诗赋诔颂并传于世,而讷于言,造次咏语,常人无异,又不持仪检,形质穨索,纵情嫚惰,时有醉饱之失。友人于令升戒之曰:『此伐性之斧也。』璞曰:『吾所受有分,恒恐用之不尽,岂酒色之能害?』王敦取为叅军,敦纵兵都辇,乃咨以大事,璞极言成败,不为囘屈,敦忌而害之。诗《璞幽思篇》者】阮孚云【阮孚别见】▯峥萧瑟,实不可言。」每读此文,辄觉神超形越。

庾阐始作《▯都赋》,道温、庾云:“温挺义之标,庾作民之望。方响则金声,比徳则玉亮。”庾公闻赋成,求防兼赠贶之。阐更改“望”为“儁”,以“亮”为“润”。云【中兴书曰:阐字仲初,颍川人,太尉亮之族也。少孤,九嵗便能属文,▯散骑侍郎,领大著作为《▯都赋》,邈絶当时,五十四卒】

孙兴公作庾公诔,袁羊曰:“见此张缓,于时以为名赏【▯氏家▯曰:乔有文才】

庾仲初作《▯都赋》成,以呈庾亮。亮以亲族之怀,大为其名价,云:“可三二京,四三都。”于此人人竞写,都下纸为之贵。谢太傅云:“不得尔,此是屋下架屋耳,事事拟学,而不免俭狭【王▯论杨雄《太▯经》曰:“《▯经》虽妙,非益也。”是以古人谓其屋下架屋】

习凿齿史才不常,宣武甚器之。未三十便用为荆州治中。凿齿谢牋亦云:“不遇明公,荆州老从事耳。”后至都,见简文返命。宣武问:“见相王何如?”答云:“一生不曽见此人。”从此忤防,出为衡阳郡。性理遂错,于病中犹作《汉晋春秋》,品评卓逸【续晋阳秋曰:凿齿少而博学,才情秀逸,温甚奇之。自州从

译夏侯湛写成《周诗》【文士传记载:夏侯湛字孝若,谯国人,是魏征西将军夏侯渊的曾孙,才华出众,文章构思精巧,擅长补写雅正的诗篇,名声仅次于潘岳。历任中书侍郎。夏侯湛的文集收录了他的序言说:《周诗》包括《南陔》《白华》《华黍》《由庚》《崇丘》《由仪》六篇,有它们的义理却丢失了辞章,我补写了这些丢失的辞章,所以称为《周诗》】,拿给潘安仁看。潘安仁说:“这不仅仅是温和雅致,更显现出孝悌的本性【他的诗说:‘既已殷勤地防范,仰望诉说宏大的恩德。晚上安定,早晨省视,侍奉朝见和侍奉黄昏。中途告退,鸡鸣时在门外。勤勉恭敬地教诲,早晚都加以敦促’】。潘岳因此于是作了《家风诗》【潘岳的《家风诗》记载了他宗族祖先的德行以及自我警戒的内容】。

孙子荆脱去为妻子守丧的丧服,作诗拿给王武子看【孙楚集记载:妻子是胡母氏,他的诗说:‘时光流逝不停,日月如电流般飞逝,精神升天,忽然已经满了一年。礼制有次序,宣告除去灵位。临祭感到悲痛,心中像被抽离一样’】。王武子说:“不知道是文章生于情感,还是情感生于文章【一作‘文章生于情感,情感生于文章’】。看了令人凄然,增加了夫妻情重的感慨。”太叔广非常辩捷,而摰仲治擅长文笔,都位列卿位。每次在公堂上,太叔广谈论,仲治不能应对,退下后仲治写文章驳难太叔广,太叔广又不能回答【王隐晋书记载:太叔广字季思,东平人,被拜为成都王的太弟,想要让他去洛阳,太叔广的子孙多在洛阳,担心受害,于是自杀。摰虞字仲治,京兆长安人,祖父摰茂是秀才,父亲摰模是太仆卿。摰虞年少好学,师从皇甫谧,善于校勘练达文义,著述很多,历任秘书监、太常卿,跟随惠帝到长安,于是流离在鄠县和杜县之间,喜好博古,但书籍荡然无存。永嘉五年,洛阳大饥荒,于是饿死。摰虞与太叔广名位大致相同,太叔广擅长口才,摰虞擅长笔才,都缺少政治才干。众人坐在那里太叔广谈论,摰虞不能应对,太叔广退下后写文章驳难太叔广,太叔广不能回答。于是互相嘲笑,在世间纷扰。太叔广没有什么可记述的,摰虞有很多记录,在这方面摰虞胜过他】。江左殷太常父子都能谈论义理,也有辩捷和迟钝的不同。殷浩口谈非常激烈,殷太常就说:“你再思考我的论述【中兴书记载:殷融字洪远,陈郡人,桓彝有人伦鉴识,见到殷融非常赞叹,认为形象不能完全表达,意大贤须易,论述义理精微,谈论的人称赞他。侄子殷浩也能清谈,每次与殷浩谈论,有时处于下风,退下后著论,殷融更占上风,担任司徒左西属,饮酒善舞,终日啸咏,未曾以世俗事务自累,历任吏部尚书、太常卿,去世】。

庾子嵩写成《意赋》【晋阳秋记载:庾敳在永嘉年间被石勒杀害。在此之前,庾敳见王室多难,知道最终会遭受祸患,于是作《意赋》来寄托情怀】,侄子庾文康看见后问说:“有意吗?不是赋所能穷尽的。如果无意吗?又赋什么呢?”回答说:“正在有意无意之间。”

郭景纯的诗说:“树林没有静止的,河流没有停息的【王隐晋书记载:郭璞字景纯,河东闻喜人。父亲郭瑗,建平太守。郭璞别传记载:郭璞奇异博学多通,文辞华丽,才学赏识豫州,足以参与上流。他的诗赋诔颂都流传于世,但言语迟钝,随口吟咏,与常人无异,又不拘守礼仪检点,形体颓废散漫,纵情怠惰,有时有醉酒饱食的过失。友人于令升告诫他说:‘这是损害性命的斧头。’郭璞说:‘我承受的有定分,常担心用不尽,难道酒色能害我吗?’王敦征召他做参军,王敦纵兵都辇,于是咨询大事,郭璞极力陈述成败,不为之回屈,王敦忌恨而杀害他。诗《璞幽思篇》】。阮孚说【阮孚另见】:“峥嵘萧瑟,实在不可言说。”每次读这篇文章,就感觉精神超越形体。

庾阐开始作《扬都赋》,称道温、庾说:“温挺立义的标准,庾作为民的期望。方响则发出金声,比德则如玉般明亮。”庾公听说赋写成,请求看并赠送礼物。庾阐把“望”改为“儁”,把“亮”改为“润”。说【中兴书记载:庾阐字仲初,颍川人,太尉庾亮的族人。年少丧父,九岁就能写文章,历任散骑侍郎,领大著作,作《扬都赋》,超越当时,五十四岁去世】。

孙兴公作庾公的诔文,袁羊说:“看到这种张弛舒缓的文风,当时认为是名家的赏识【袁氏家传记载:袁乔有文才】。

庾仲初作《扬都赋》完成,拿给庾亮看。庾亮出于亲族的情怀,大为推崇他的名声价值,说:“可以比肩三二京,四三都。”从此人人争相传抄,京城纸价因此昂贵。谢太傅说:“不能这样,这是屋下架屋罢了,事事模仿,而不免俭狭【王隐论杨雄《太玄经》说:‘《太玄经》虽然妙,但没有益处。’所以古人说他是屋下架屋】。

习凿齿史才不寻常,宣武非常器重他。不到三十岁就任用为荆州治中。习凿齿谢恩的牋文也说:“不遇到明公,我就是荆州的老从事罢了。”后来到了京城,见到简文帝返回命令。宣武问:“见到相王怎么样?”回答说:“一生不曾见过此人。”从此触犯忌讳,外放为衡阳郡太守。性情理路于是错乱,在病中仍然作《汉晋春秋》,品评卓绝超逸【续晋阳秋记载:习凿齿年少博学,才情秀逸,温峤非常惊奇他。自州从】

事,嵗中三转至治中。后以忤防,左▯户曹叅军、衡阳太守。在郡着《晋汉春秋》,斥温觊觎之心也。凿齿集载其论略曰:“静汉末累世之交争,廓九域之防晦,大定千载之盛功者,皆司马氏也。▯以魏有代王之徳,则不足有静乱之功;则孙刘鼎立,共王秦政,犹不见叙于帝王,况暂制数州之众哉?且汉有系周之业,则晋无所承魏之迹矣。春秋之时,吴楚称王,▯推有徳,彼必自系于周,不推吴楚也。况长辔庙堂,吴蜀两定天下之功也】

译王猛任职期间,一年之内三次升迁,直至治中。后来因触犯权贵,被贬为户曹参军、衡阳太守。在郡任上,他撰写了《晋汉春秋》,以斥责司马昭的野心。《郭子集》中记载他的论述大略如下:“平定汉末连年的战乱,廓清九州的大地,成就千年未有的盛业,这都是司马氏的功劳。如果认为魏朝有取代王室的德行,那么它就没有平定乱世的功绩;如果认为孙权和刘备鼎足而立,共同对抗暴秦,尚且不被列入帝王之列,何况只是暂时控制几个州郡的人呢?况且汉朝有继承周朝的基业,那么晋朝就没有继承魏朝的痕迹了。春秋时期,吴国和楚国称王,推崇有德之人,他们必定将自己归属于周朝,而不推崇吴国和楚国。何况掌握朝廷大权,平定吴蜀,统一天下的功业呢?”

孙兴公云:「三都、二京、五经、鼓吹【言此五赋是经典之羽翼】

谢太傅问主簿陆退【陆氏谱曰:退字▯民,吴郡人,髙祖凯,吴丞相,祖仰,吏部郎,父伊,州主簿,退仕至光禄大夫】张凭何以作母诔而不作父诔?退答曰:“故当是丈夫之徳表于事行,妇人之美非诔不显【陆氏谱曰:退,凭壻也】王敬仁年十三作《贤人论》,长史送示真长,真长答曰:“见敬仁所作论,便足叅防言【脩集载其论曰:“或问:《易》称贤人,黄裳元吉,茍未能闇与理防,何得不求通?求通则有损,有损则‘元吉’之称▯虚设乎?答曰:贤人诚未能闇与理防,然求通即通,比之于理,犹一豪之领一梁。一豪之领一梁,虽于理有损,不足以挠梁。贤有情之至寡,豪有形之至小,豪不至挠梁,于贤人何有损之者哉】

孙兴公云:「潘文烂若披锦,无处不善【续《文章志》曰:「岳为《文选》,言简章清,绮絶伦】陆文若排沙简金,徃徃见寳【文章传》曰:「机善属文,司空张华见其文章,篇篇称善,犹讥其作文太冶,谓曰:『人之作文,患于不才,至子为文,乃患才多也】

简文称许掾云:「▯度五言诗可谓妙絶时人【续晋阳秋曰:询有才藻,善属文,自司马相如、王褒、▯雄诸贤,世尚赋颂,皆体则诗骚,傍综百家之言。及至建安,而诗章大盛。逮乎西朝之末,潘、陆之徒,虽时有质文,而宗归不异也。正始中,王弼、何晏好庄老▯胜之谈,而世遂贵焉。至过江,佛理尤盛,故郭璞五言始防合道家之言而韵之。询及太原孙绰,转相祖尚,又加以三世之辞,而诗骚之体尽矣。询、绰并为一时文宗,自此作者悉体之。至义熈中,谢混始改】

孙兴公作《天台赋》成,以示范荣期【中兴书曰:范啓字荣期,慎阳人,父坚,防军,啓以才义显于世,仕至黄门郎】云:“卿试掷地,要作金石声。”范曰:“恐子之金石,非宫商中声。”然每至佳句【赤城霞起而建标,瀑布飞流而界道,此赋之佳处】辄云:“应是我辈语。”

桓公见谢安石作简文諡议,防竟掷于坐上。诸客曰:「此是安石碎金【刘谦之《晋纪》载安议曰:「谨按諡法:一徳不懈曰简,道徳博闻曰文。易简而天下之理得,▯乎人文化成,天下仪之,景行犹有彷佛。宜尊号曰太宗,諡曰简文】

袁虎少贫【虎▯宏小字也】尝为人佣载运租。谢镇西经船行,其夜清风朗月,闻江渚间估客船上有咏诗声,甚有情致。所诵五言,又其所未尝闻,叹美不能已。即遣委曲讯问,乃是袁自咏其所作《咏史诗》。因此相要,大相赏得【续晋阳秋曰:虎少有逸才,文章絶丽,曽为《咏史诗》,是其风情所寄。少孤而贫,以运租为业。镇西谢尚时镇牛渚,乗狄佳风月,率尔与左右防服泛江。防虎在运租船中讽咏,声既清防,辞文藻抜,非尚所曽闻,遂住聴之。乃遣问讯,荅曰:是▯临汝郎诵诗,即其《咏史》之作也。尚佳其率有胜致,即遣要迎,谈话申旦。自此名誉日茂】

孙兴公云:「潘文浅而净,陆文深而芜。」

裴郎作《语林》,始出,大为逺近所▯,时流年少无不▯写,各有一通。载王东亭作《经王公酒垆下赋》,甚有才情【裴氏家▯曰:裴荣,字荣期,河东人。父穉,丰城令。荣期少有风姿才气,好论古今人物,撰《语林》数卷,号曰《裴子》。檀道鸾谓裴松之以为啓作《语林》,荣傥别名啓乎】

谢万作八贤论,与孙兴公徃反,小有利钝【中兴书曰:万善属文,能谈论。万集载其叙四▯四显为八贤之论,谓渔父、屈原、季主、贾▯、楚老、龚胜、孙登、嵇康也。其防以处者为优,出者为劣。孙绰难之,以谓体▯识逺者,出处同归。文多不载】谢后出,以示顾君齐【顾氏谱曰:夷,字君齐,吴郡人。祖廞,孝廉。父霸,少府卿。夷辟州主簿,不就】顾曰:「我亦作,知卿当无所名。」

桓宣武命袁彦伯作北征赋【续晋阳秋曰:宏从温征鲜卑,故作北征赋。宏文之髙者】既成,公与时贤共防,咸嗟叹之。时王珣在坐,云

译孙兴公说:“《三都》、《二京》、《五经》、《鼓吹》这四篇赋,可以说是经典的羽翼。”

谢太傅问主簿陆退:“张凭为什么只写母亲的诔文,而不写父亲的诔文?”陆退回答说:“这大概是因为男子的德行表现在事功行为上,而妇人的美德如果不写诔文就不显著。”

王敬仁十三岁时写了《贤人论》,长史把它送给王真长看,真长回答说:“看了敬仁写的论,就足以参与讨论精微的道理了。”

孙兴公说:“潘岳的文章灿烂得像披着锦缎,没有一处不好;陆机的文章像从沙子里筛选金子,往往能看到珍宝。”

简文帝称赞许询说:“许询的五言诗可以说妙绝当时的人。”

孙兴公写成《天台赋》,拿给范荣期看,说:“你试着把它扔在地上,它一定会发出金石般的声音。”范荣期说:“恐怕您说的金石之声,并不是合乎宫商音律的正声。”但每当读到佳句,范荣期就说:“这应该是我们这类人说的话。”

桓公看到谢安石写的简文帝谥议,读完后把它扔在座位上。各位客人都说:“这是安石文章的碎金。”

袁虎小时候贫穷,曾经给人做佣工运送租税。谢镇西乘船经过,那天夜里清风朗月,听到江中小洲上商船里有吟诗的声音,很有情致。所吟诵的五言诗,又是他未曾听过的,赞叹不已。于是派人详细询问,原来是袁虎在吟诵自己写的《咏史诗》。因此互相邀请,非常赏识。

孙兴公说:“潘岳的文章浅显而洁净,陆机的文章深奥而芜杂。”

裴郎写了《语林》,刚出版时,远近的人都喜爱它,当时的年轻人无不抄写,每人各有一本。其中收录了王东亭写的《经王公酒垆下赋》,很有才情。

谢万写了《八贤论》,与孙兴公反复辩论,互有胜负。谢万后来出来,把文章给顾君齐看,顾君齐说:“我也写过,知道您应该没有什么新见解。”

桓宣武命令袁彦伯写《北征赋》。写完后,桓公与当时的贤士一起观看,都赞叹不已。当时王珣在座,说

:「恨少一句得写字足韵,当佳。」袁即于坐揽笔益云:「感不絶于余心,遡流风而独写。」公谓王曰:「当今不得不以此事推袁【宏集载其赋云:「闻所闻于相▯,云获麟于此野,诞灵物以瑞徳,奚授体于虞者?悲尼父之恸泣,似实恸而非假。岂一物之足伤,实致伤于天下。感不絶于余心,遡流风而独写。」《晋阳秋》曰:「宏尝与王珣、伏滔同侍温坐,温令滔读其赋至『致伤于天下』,于此改韵。云:『此韵所咏慨深千载,今于天下之后,便移韵于写送之致,如为未尽。』滔乃云:『得益写二句,或当小胜。』桓公语宏:「卿试思益之。」宏应声而益,王伏称善】

译(桓温说):“遗憾缺少一句能补足韵脚的佳句,那样就完美了。”袁宏随即在座位上拿起笔,增添道:“感不绝于余心,溯流风而独写。”桓温对王珣说:“当今不得不把这件事归功于袁宏。”【《宏集》记载他的赋文说:“在相国处听闻传闻,说在此野地获得麒麟,诞生灵物以祥瑞德行,为何将身体授予虞舜?为孔子恸哭而悲伤,看似真实的悲痛而非虚假。岂止是一物值得哀伤,实在是使天下感到哀伤。感慨不绝于我的心,追溯流风而独自书写。”《晋阳秋》说:“袁宏曾经与王珣、伏滔一同侍奉桓温坐席,桓温让伏滔诵读他的赋文,读到‘致伤于天下’时,在此处改换韵脚。桓温说:‘这个韵脚所咏叹的感慨深远千载,如今在‘天下’之后,便移韵到‘写送’的韵致上,似乎未尽善尽美。’伏滔于是说:‘如果能增添两句,或许会稍胜一筹。’桓温对袁宏说:‘你试着思考增添几句。’袁宏应声增添,王珣、伏滔都称赞其妙】

孙兴公道:“曹辅佐才如白地明光锦【中兴书曰:曹毗字辅佐,谯国人,魏大司马休曽孙也,好文籍,能属词,累迁太学博士、尚书郎,尤禄勲】裁为负版绔【论语曰:孔子式负版者,郑氏注曰:版谓▯国籍也,▯之者贱隷人也】非无文采,酷无裁制。

袁彦伯作名士▯成【宏以夏侯太初、何平叔、王辅嗣为正始名士,阮嗣宗、嵇叔夜、山巨源、向子期、刘伯伦、阮仲容、王濬仲为竹林名士,裴叔则、乐彦辅、王夷甫、庾子嵩、王安期、阮千里、卫叔寳、谢幼舆为中朝名士】见谢公,公笑曰:“我尝与诸人道江北事,特作狡狯耳。”彦伯遂以著书。

王东亭到桓公吏,既伏阁下,桓令人窃取其白事,东亭即于阁下更作,无复向一字【续晋阳秋曰:珣学涉通敏,文髙当世】

桓宣武北征【温别传曰:温以太和四年上疏自征鲜卑】袁虎时从,被责免官。防须露布文,唤▯倚马前,令作,手不辍笔,俄得七纸,殊可观。东亭在侧,极叹其才。▯虎云:“当令齿舌间得利。”▯宏始作《东征赋》,都不道陶公。胡奴诱之狭室中,临以白刄【胡奴陶范,别见】曰:“先公勲业如是,君作《东征赋》,云何相忽略?”宏窘蹙无计,便答:“我大道公何以云无?”因诵曰:“精金百链,在割能断,功则治人,职思靖乱。长沙之勲,为史所讃【续晋阳秋曰:宏为大司马记室叅军,后为《东征赋》,悉称过江诸名望。时桓温在南州,宏语众云:“我决不及桓宣城。”伏滔在温府,与宏善,苦諌之,宏笑而不答。滔宻以啓温,温甚忿。以宏一时文宗,又闻此赋有声,不欲令人显问。之后逰青山,饮酌既归,公命宏同载,众为危惧行数里,问宏曰:“闻君作《东征赋》,多称先贤,何故不及家君?”宏荅曰:“尊公称谓,自非下官所敢専,故未呈啓,不敢显之耳。”温乃云:“君欲为何辞?”宏即荅云风鉴散朗,或投或引,身虽可亡,道不可陨。则宣城之节,信为允也。”温▯然而止。二説不同,故详载焉】

或问顾长康君筝赋何如嵇康琴赋?顾曰:“不赏者作后出相遗,深识者亦以髙奇见贵【中兴书曰:恺之博学有才气,为人迟钝而自矜尚,为时所笑。宋明帝文章志曰:桓温云顾长康体中痴▯各半,合而论之,正平平耳。世云有三絶:画絶、文絶、痴絶。】《续晋阳秋》曰:“恺之矜伐过实,诸年少因相称誉,以为戱弄。为散骑常侍,与谢瞻连省,夜于月下长咏,自云得先贤风制。瞻每遥賛之,恺之得此弥自力,忘倦。瞻将眠,语捶脚人令代恺之,不觉有异,遂防申旦而后止】殷仲文天才宏赡【续晋阳秋》曰:仲文雅有才藻,着文数十篇】而读书不甚广博,亮叹曰【亮别见】若使殷仲文读书半▯豹【丘渊之文章叙》曰:豹字士蔚,陈郡人,祖耽歴阳太守,父质琅邪内史。豹隆安中著作佐郎,累迁太尉长史、丹阳尹。义熈九年卒】才不减班固【续汉书》曰:固字孟坚,右扶风人,幼有儁才,学无常师,善属文,经传无不究览】

羊孚作雪賛,云:资清以化,乗气以霏,遇象能鲜,即洁成辉。桓▯遂以书扇【中兴书曰:▯字茂祖,谯国人,祖冲太尉,父嗣江州刺史。▯少有清操,以恬退见称,仕至中书令。▯败徙安成郡,后见诛】

王孝伯在京行散,至其弟王睹户前【睹,王爽小字也。《中兴书》曰:“爽字季明,恭第四弟也,仕至侍中。恭事败,赠太常】问:“古诗中何句为最?”睹思未答。孝伯咏:“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此句为佳。

桓▯尝登江陵城南楼,云:“我今欲为王孝伯作诔。”因吟啸良乆,随而下笔,一坐之间,诔以之成【晋安帝纪曰:▯文翰之美,髙于一世。▯集载其诔叙曰:隆安二年九月十七日,前将军青兖二州刺史太原王孝伯薨。川岳降神,哲人是育。既爽其灵,不贻其福。天道▯昧,孰测倚伏。犬马反噬,豺狼翘陆。岭摧髙梧,林残故竹。人之云亡,▯国丧牧。于以诔之,爰旌芳郁。文多不尽载】

桓▯初并西夏,领荆、江二州,二

译孙兴公说:“曹辅佐的才华如同白地明光锦,用来裁做负版者的裤子,并非没有文采,只是极缺乏剪裁制作的能力。”

袁彦伯写成《名士传》后去见谢公,谢公笑着说:“我曾经跟各位谈论江北的事,不过是特别做些戏弄罢了。”袁彦伯于是将这话写进了书中。

王东亭到桓公那里做属吏,刚在阁下伏案,桓公派人偷走了他的公文草稿,王东亭就在阁下重新撰写,不再使用原先的一个字。

桓宣武北征,袁虎当时跟随,因被责罚而免官。桓温需要露布文书,叫袁虎靠在马前,让他写作,他手不停笔,一会儿就写了七张纸,非常可观。王东亭在旁边,极赞叹他的才华。袁虎说:“应当让口舌之间得到利益。”

袁宏起初作《东征赋》,完全不提陶公。胡奴引诱他到狭小的房间中,拿着白刃威胁他说:“先父的功业如此,你作《东征赋》,为何忽略他?”袁宏窘迫无计,便回答说:“我大略地称道了陶公,怎么能说没有呢?”于是吟诵道:“精金经过百次锤炼,在切割时能够断开,功效在于治理百姓,职责在于思考平定祸乱。长沙的功勋,被史书所称赞。”

有人问顾长康:“您的《筝赋》与嵇康的《琴赋》相比如何?”顾长康说:“不赏识的人认为后出的作品被遗弃,深刻识见的人也因为高妙奇特而看重它。”

殷仲文天才宏大丰富,但读书不太广博,谢亮感叹说:“如果让殷仲文读的书有一半像豹那样多,他的才华就不亚于班固。”

羊孚作《雪赞》,说:“凭借清澈来化育,乘着寒气来飘洒,遇到物象能显得鲜明,接触洁净便形成光辉。”桓茂祖于是把它写在扇子上。

王孝伯在京师散步,走到他弟弟王睹的门前,问:“古诗中哪一句最好?”王睹思考着没回答。王孝伯吟诵道:“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说这句最好。

桓茂祖曾经登上江陵城南楼,说:“我现在想为王孝伯作诔文。”于是吟啸了很久,随即下笔,在一坐之间,诔文就写成了。

桓茂祖起初平定西夏,兼任荆、江二州刺史,二

府一国【▯别▯曰:▯既克殷仲堪,后杨佺期遣使讽朝廷,朝廷以▯都督八州,领江州、荆州二刺史】于时始雪,五处俱贺,五版并入。▯在聴事,上版至即答,版后皆粲然成章,不相揉杂。

译殷仲堪担任都督八州军事,兼任江州、荆州两州刺史。当时刚下初雪,五个地方同时前来祝贺,五份贺表一同送达。殷仲堪在厅堂处理政务,贺表一到就立即批复,后面的贺表也都条理清晰、文辞华美,彼此不混杂。

桓▯下都,羊孚时为兖州别驾,从京来诣。门牋云:「自顷世故暌离,心事沦蕰。明公啓晨光于积晦,澄百流以一源。」桓见牋,驰唤前云:「子道,子道,来何迟!」即用为记室叅军。孟昶【别见】为刘牢之主簿【续晋阳秋曰:牢之字道坚,彭城人。世以将显,父遁,征虏▯军。牢之沈毅多计数,为谢▯叅军。苻坚之役,以骁猛成功。及平王恭,转徐州刺史。桓▯下都,以牢之为前锋行征西▯军。▯至归降,用为防稽内史,欲解其兵,奔而缢死】诣门谢,见云:「羊侯,羊侯,百口赖卿。」

  世说新语卷上之下

<子部,小说家类,杂事之属,世说新语》。>

  钦定四库全书

世説新语》卷中之上宋刘义庆撰

  梁 刘孝标 注

  方正第五

陈太丘与友期行,期日中。过中不至,太丘舍去。去后乃至。元方时年七嵗,门外戏【陈寔及纪并已见】客问元方:“尊君在不?”答曰:“待君乆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而去。”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友人慙,下车引之。元方入门不顾。

南阳宗世林,魏武同时,而甚薄其为人,不与之交。及魏武作司空,总朝政,从容问宗曰:「可以交未?」答曰:「松栢之志犹存。」世林既以忤旨见疎,位不配徳。文帝兄弟每造其门,皆独拜牀下,其见礼如此【楚国先贤传曰:宗承字世林,南阳安众人。父资有美誉。承少而脩徳,雅正确然不羣。征聘不就,闻徳而至者如林。魏武弱冠,屡造其门,值宾客猥积,不能得言,乃伺承起,往要之,捉手请交,承拒而不纳。帝后为司空,辅汉朝,乃谓承曰:「卿昔不顾吾,今可为交未?」承曰:「松栢之志犹存。」帝不説,以其名贤,犹敬礼之。勅文帝修子弟礼,就家拜。汉中太守,武帝平冀州,从至邺,陈羣等皆为之拜。帝犹以旧情介意,薄其位而优其礼,就家访以朝政,居宾客之右。文帝征为直谏大夫,明帝欲引以为相,以老固辞】

魏文帝受禅,陈羣有慽容。帝问曰:「朕应天受命,卿何以不乐?」羣曰:「臣与华歆服膺先朝,今虽欣圣化,犹义形于色【华峤谱叙曰:魏受禅,朝臣三公以下并受爵位。华歆以形色忤时,徙为司空,不进爵。文帝乆不怿,以问尚书令陈羣曰:「我应天受命,百辟莫不説,喜形于声色,而相国及公独有不怡者,何邪?」羣起离席长跪曰:「臣与相国曾事汉朝,心虽説喜,义干其色,亦惧陛下实应见憎。」帝大説,叹息良乆,遂重异之】

郭淮作闗中都督,甚得民情,亦屡有战庸【魏志曰:淮字伯济,太原阳曲人,建安中除平原府丞,黄初元年奉使贺文帝践阼,而稽留不及羣臣欢防,帝正色责之曰:「昔禹防诸侯于涂山,防风氏后至,便行大戮,今溥天同庆,而卿最留迟,何也?」淮曰:「臣闻五帝先教导民以徳,夏后政衰,始用刑辟,今臣遭唐虞之世,是以知免防风氏之诛。」帝説之,擢为雍州刺史,迁征西将军。淮在闗中三十余年,功绩显著,迁仪同三司,赠大将军】淮妻太尉王凌之妹,坐凌事当并诛【魏略曰:凌字彦云,太原祁人,厯司空、太尉、征东将军,宻欲立楚王彪,司马宣王自讨之,凌自缚归罪,遥谓太傅曰:「卿宜以折简召我,我当不至邪?」太傅曰:「以卿非肯逐折简者也。」遂使人送至西,凌自知罪重,试索棺钉以观太傅意,太傅给之,凌行至项城,夜呼掾属与决曰:「行年八十,身名俱灭,命邪!」遂自杀】使者征摄甚急,淮使戒装,克日当发,州府文武及百姓劝淮举兵,淮不许。至期遣妻,百姓号泣追呼者数万人,行数十里,淮乃命左右追夫人还。于是文武奔驰如徇身首之急。既至,淮与宣帝书曰:「五子哀恋思念其母,其母既亡,则无五子,五子若殒,亦复无淮。」宣帝乃表特原淮妻【世语曰:淮妻当从坐,侍御史往收,督将及羌胡渠帅数千人叩头请淮上表留妻,淮不从,妻上道莫不流涕,人人扼腕欲劫留

译桓温回到京城,羊孚当时担任兖州别驾,从京城来拜见。门客呈上名帖说:“近来世事变故,彼此分离,心中的情思深藏郁结。明公在长久的昏暗之中开启晨光,使百流归于一源。”桓温看到名帖,急忙派人传唤,说:“子道,子道,为什么来得这么晚!”随即任命他为记室参军。孟昶(另见别处)担任刘牢之的主簿(《续晋阳秋》说:刘牢之字道坚,彭城人。世代以将门显赫,父亲刘遁,曾任征虏将军。刘牢之沉着坚毅,善于谋略,担任谢玄的参军。在对抗苻坚的战役中,凭借骁勇猛猛立下战功。等到平定王恭叛乱,转任徐州刺史。桓温回到京城,任命刘牢之为前锋行征西将军。桓温到达后归降,任用他为会稽内史,想要解除他的兵权,他逃跑并自缢而死)上门谢恩,见到羊孚说:“羊侯,羊侯,全家百口都依赖您。”

《世说新语》卷上之下

<子部,小说家类,杂事之属,《世说新语》。>

钦定四库全书

《世说新语》卷中之上 宋刘义庆撰

梁 刘孝标 注

方正第五

陈太丘和朋友约定同行,约定在中午。过了中午朋友没到,陈太丘就丢下他离开了。离开后朋友才到。元方当时七岁,在门外玩耍。客人问元方:“你的父亲在吗?”元方回答说:“等您很久您没到,他已经离开了。”朋友便生气地说:“真不是人啊!和别人约定同行,却丢下别人自己走了。”元方说:“您和我父亲约定在中午,中午您没到,这就是没有信用;对着儿子骂父亲,这就是没有礼貌。”朋友感到惭愧,下车想拉元方表示亲近。元方走进家门,头也不回。

南阳宗世林,和曹操同时代,但很轻视曹操的为人,不和他交往。等到曹操担任司空,总揽朝政,从容地问宗世林说:“可以交往了吗?”宗世林回答说:“松柏的志向依然存在。”宗世林因为违逆旨意被疏远,职位与德行不匹配。魏文帝曹丕兄弟每次到他门前,都独自拜倒在床下,他受到的礼遇就是这样(《楚国先贤传》说:宗承字世林,南阳安众人。父亲宗资有美好的声誉。宗承年轻时修养德行,高雅正直,卓然不群。朝廷征聘他不就任,听说他有德行而来拜访的人如树林般众多。曹操二十岁时,多次到他门前,正值宾客众多,不能得到说话的机会,于是趁宗承起身时,去拦住他,握手请求交往,宗承拒绝而不接纳。皇帝后来担任司空,辅佐汉朝,就对宗承说:‘你过去不顾念我,现在可以交往了吗?’宗承说:‘松柏的志向依然存在。’皇帝不高兴,因为他是名贤,仍然以礼相待。命令魏文帝以子弟之礼,到他家里拜见。担任汉中太守,武帝平定冀州,跟随到邺城,陈群等都为他拜见。皇帝仍然以旧情介意,压低他的职位而优待他的礼数,到他家里咨询朝政,让他坐在宾客的右侧。魏文帝征召他为直谏大夫,明帝想引荐他为宰相,他因年老坚决推辞)

魏文帝接受禅让即位,陈群脸上有忧伤的神色。皇帝问他说:“我顺应天命接受皇位,你为什么不高兴?”陈群说:“我和华歆信奉先朝,现在虽然欣喜于圣明的教化,但道义表现在神色上(《华峤谱叙》说:魏国接受禅让,朝臣三公以下都接受爵位。华歆因为神色违逆时意,调任为司空,不晋升爵位。魏文帝很久不高兴,问尚书令陈群说:‘我顺应天命接受皇位,百官没有不高兴的,喜悦表现在声音神色上,而相国和华公唯独有不高兴的样子,为什么呢?’陈群起身离开席位长跪说:‘我和相国曾经侍奉汉朝,心里虽然喜悦,但道义干犯了神色,也担心陛下实在会憎恨我们。’皇帝非常高兴,叹息了很久,于是更加重视和优待他)

郭淮担任关中地区的都督,很得民心,也屡有战功(《魏志》说:郭淮字伯济,太原阳曲人,建安年间担任平原府丞,黄初元年奉命祝贺魏文帝即位,但滞留未能赶上群臣的欢庆,皇帝严肃地责备他说:‘从前大禹在涂山会盟诸侯,防风氏最后到达,就执行了死刑,现在天下共同庆祝,而你最迟到,为什么呢?’郭淮说:‘我听说五帝先用教化引导百姓以德行,夏朝政治衰败,才开始使用刑罚,现在我遭遇唐虞那样的盛世,所以知道可以免除防风氏那样的诛杀。’皇帝很高兴,提拔他为雍州刺史,升任征西将军。郭淮在关中三十多年,功绩显著,升任仪同三司,追赠大将军)郭淮的妻子是太尉王凌的妹妹,因为王凌的事应当连坐被杀(《魏略》说:王凌字彦云,太原祁人,历任司空、太尉、征东将军,密谋拥立楚王曹彪,司马懿亲自讨伐他,王凌自己捆绑起来归罪,远远地对太傅说:‘您应该用简单的信召我,我会不来吗?’太傅说:‘认为您不肯听从简单的信召。’于是派人送他到西边,王凌自知罪重,试着索要棺材钉子来观察太傅的意思,太傅给了,王凌走到项城,夜里呼唤属官诀别说:‘活了八十岁,身名俱灭,是命啊!’于是自杀)使者征召逮捕非常紧急,郭淮让妻子收拾行装,约定日期出发,州府文武官员和百姓劝郭淮起兵,郭淮不允许。到了日期送妻子走,百姓号哭追呼的有几万人,走了几十里,郭淮才命令左右追赶夫人回来。于是文武官员奔跑如同救自己身首之急。到了之后,郭淮给宣帝写信说:“五个儿子哀痛眷恋思念他们的母亲,他们的母亲既然死了,就没有五个儿子,五个儿子如果死了,也就没有郭淮了。”宣帝于是上表特别赦免郭淮的妻子(《世语》说:郭淮的妻子应当连坐,侍御史前往收捕,督将及羌胡渠帅数千人叩头请求郭淮上表留下妻子,郭淮不听从,妻子上路没有不流泪的,人人扼腕想要劫持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