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逸第十八
栖逸第十八
魏和公登华山绝顶，日月从两耳升降，视黄河如被带委地下，燕赵秦豫，隐隐见黑子。俯仰天地，悲从中来，有入山披发、长往不返之志。(魏公已见前。公素持高义，重然诺，好倜傥画策。林确斋以为有太史慈之风。)
徐俟斋以崇祯壬午举于乡，父忠节将殉国，号泣欲从死。忠节曰："吾不可以不死，若长为农夫以没世，可也。"自是隐居终其身。与宣城沈眉生、嘉兴巢崆峒称海内三遗民。书宗孙过庭，画宗巨然，间法倪、黄，自署秦余山人。得其遗墨者，视如拱璧。豢一驴，甚驯，通人意，日用间有所需，则以所作之画卷，置簏于驴背遣之。驴独行及城而止，见者争趋之，曰"高士驴至矣。"亟取卷，以日用所需物，如其指，备而纳诸簏，驴辄负之归，以为常。(徐名枋，江苏长洲人。父忠节公开明，崇祯戊戊进士，官少詹事。乞病归。乙酉六月，苏州破，正衣冠，投虎丘桥下死。俟斋遵父命隐居，贫甚。南岳僧洪储时周之，曰："此世外清净食也。"尝绝粮数日，黄九烟造访，出手中书扇，使童鬻于市。无售者，则曰"黄九烟诗画也"，乃得银数钱归。而俟斋及九烟皆怒，以为泄九烟名，辄返其值。)
沈眉生于劾杨嗣昌疏中，兼劾阮大铖、吴次尾、陈定生等。推公之意，作《留都防乱揭》以攻阮，阮恨之次骨。及得志，按揭中姓名将尽戮之，而以公为首。公变姓名，入金华山中。南都亡，遂匿迹深山，采藜藿以自食。有知而饷之者，皆峻却，曰："士不穷无以见义，不奇穷无以明操。"郡守朱元锡致十金，辞不获，庋置壁中，未尝一发视也。溧阳陈名夏雅善公，既入相，欲特疏荐之。遣使寓书，公不发函，对使焚之。陈意犹未已，公遗书曰："龚胜、谢枋得智非不若皋羽、所南也，而卒殒躯者，由多此物色耳。今之荐仆者，直欲死仆也。"陈乃叹息而止。自是避人愈坚，足不履城市者三十年。(沈名寿民，江南宣城人。性孤峭，不好言笑，为文好深湛之思。江友艾千子至宛陵，盛称之。明崇祯丙子，诏行保举法，巡抚张国维以公应诏。时流寇乱中原，特起杨嗣昌于苫块，倚以办贼，而嗣昌以熊文灿之招抚为尝试，逍遥司马堂公乃伏阙上疏而劾之。)
汪魏美尝举明崇祯己卯乡试。娶太守钱飞卿之女，盛饰入门，诫之，乃屏侍婢，躬操作。明亡，弃科举，姻党欲强之试礼部，出千金视其妻，俾劝驾。妻曰："吾夫子不可劝，吾亦不屑受此金也。"嗣因兵乱，奉母入天台，海上师起，群盗满山谷，始反钱塘，居北郭外，室如悬磬。是时湖上有三高士之目，汪其一也，当事皆重之。监司卢高尤下士，一日遇之于僧舍，问汪孝廉何在。汪应曰："适在此，今已去矣。"卢怅然，不知应者即汪也。卢尝遣人通殷勤于三高士，约置酒湖船，以世外礼相见，其二人幅巾抗礼，卢相得甚欢，惟以汪不至为恨事。已知其在孤山，放船就之。终排墙遁去。魏叔子自江西来访，公谢弗见。叔子留书曰："魏美足下，吾宁都魏禧也，欲与子握手一痛哭耳。足下以寻常游客拒之，则可谓失人。"公省书大惊，一见若平生欢，临别执手涕下云。(汪名沨，浙江钱塘人。少孤贫，力学，与人落落寡偕，人号曰"汪冷"。既隐于北郭，足不入城市。有司或以俸金为寿，不能却者理之。贵人请铭墓，馈百金，拒弗纳。始居孤山，迁大慈庵，又迁宝名院。匡床布被外，残书数卷，出或返或不返，莫可踪迹。遇好友饮酒，一斗不醉。气象潇洒，尘事了不关怀。然夜观乾象，书习壬遁，知其耿耿者犹未已也。年四十八终宝名僧舍，临终书五言诗一章云："大化无停晷，道术久殊辙。住世守顽形，问途犹未彻。至人本神运，可会不可说。冰泮水还清，云开月寓洁。一旦破樊笼，逍遥从此别。"投笔就寝而逝。)
王酉山为井陉令，与上官迕，解印绶迳去。高卧海曲，清流映带，乔木郁盘，乃纶竿笠，酿黍种树，间与田夫野老
译栖逸第十八
魏和公登上华山的最高峰，太阳和月亮仿佛从两耳之间升起落下，俯瞰黄河如同一条飘带蜿蜒在地下，燕、赵、秦、豫等地，隐约可见如黑点一般。他仰观俯察天地，悲凉之情从心中涌起，产生了入山披头散发、一去不返的念头。（魏公的事迹前文已提及。他向来秉持高尚的节义，重视承诺，喜欢洒脱不羁、出谋划策。林确斋认为他有太史慈的风范。）
徐俟斋在崇祯壬午年乡试中举，他的父亲徐忠节将要殉国，他号啕痛哭想要跟随父亲一起死。忠节说：“我不能不死，你长久地做农夫直到去世，是可以的。”从此他隐居终身。他与宣城的沈眉生、嘉兴的巢崆峒被称为海内三大遗民。书法推崇孙过庭，绘画推崇巨然，偶尔效法倪瓒、黄公望，自署秦余山人。得到他遗留墨宝的人，视如拱璧般珍贵。他养了一头驴，非常驯服，通晓人意，日常所需，就把画好的画卷放在箱子里置于驴背，打发它去。驴独自走到城里就停下，看见的人争相趋前，说：“高士的驴来了。”急忙取出画卷，把日常所需的物品，按照他的指意，备齐后放入箱中，驴就背着它回来，成为常事。（徐名枋，江苏长洲人。父亲徐忠节名开明，崇祯戊辰年进士，官至少詹事。因病辞官回家。乙酉年六月，苏州城破，他整理衣冠，投虎丘桥下而死。俟斋遵从父亲遗命隐居，非常贫穷。南岳僧人洪储时常接济他，说：“这是世外清净的食物。”曾经断粮几天，黄九烟来拜访，拿出随身携带的书画扇面，让书童到市场上卖。没人买，就说：“这是黄九烟的诗画。”才得到几钱银子回来。但俟斋和黄九烟都生气了，认为泄露了黄九烟的名声，立刻退还了银钱。）
沈眉生在弹劾杨嗣昌的奏疏中，同时弹劾了阮大铖、吴次尾、陈定生等人。推究公的意图，撰写《留都防乱揭》来攻击阮大铖，阮大铖对他恨之入骨。等到阮大铖得势，按照揭帖中的姓名将要全部杀戮，而把公列为首要目标。公改变姓名，进入金华山中。南明都城灭亡后，就隐匿踪迹于深山，采集野菜自食。有知情而送食物的人，他都严词拒绝，说：“士人不困窘无法显现节义，不极度困窘无法表明操守。”郡守朱元锡送来十两银子，推辞不掉，就把它藏在墙壁中，从未曾打开看过。溧阳的陈名夏与公交好，后来入朝为相，想专门上疏推荐他。派使者送信，公不拆信，当着使者的面烧掉了。陈名夏的意思还没有停止，公写信说：“龚胜、谢枋得的智慧难道不如皋羽、所南吗？但最终丧命，是因为多被这些人关注。现在推荐我的人，其实是想害死我。”陈名夏于是叹息作罢。从此他避人更加坚决，三十年脚不踏进城市。（沈名寿民，江南宣城人。性格孤高峭拔，不喜欢言笑，写文章喜好深沉精微的思考。江友艾千子到宛陵，极力称赞他。明崇祯丙子年，朝廷下诏实行保举法，巡抚张国维推举公应诏。当时流寇扰乱中原，特地起用杨嗣昌于守丧期间，倚仗他办理贼寇，而嗣昌以熊文灿的招抚作为尝试，逍遥自在，公于是伏阙上疏弹劾他。）
汪魏美曾经考中明崇祯己卯年乡试。娶了太守钱飞卿的女儿，盛装入门，告诫她，于是屏退侍婢，亲自操持家务。明朝灭亡，他放弃科举，姻亲党羽想强迫他参加礼部考试，拿出千金给他的妻子，让她劝说他。妻子说：“我的丈夫不可劝说，我也不屑于接受这些钱。”后来因为兵乱，奉养母亲进入天台山，海上义师兴起，群盗遍布山谷，才返回钱塘，住在北郭外，家里穷得像悬磬一样。这时湖上有三位高士的称号，汪是其中之一，当权者都敬重他。监司卢高尤其礼贤下士，一天在僧舍遇到他，问汪孝廉在哪里。汪回答说：“刚才在这里，现在已经离开了。”卢怅然若失，不知道回答的人就是汪。卢曾经派人向三高士表达殷勤，约定在湖船上摆酒，以世外之礼相见，那两人头裹幅巾，抗礼相待，卢非常高兴，只是遗憾汪没有来。已经知道他在孤山，就放船去拜访他。最终汪翻墙逃走了。魏叔子从江西来拜访，公谢绝不见。叔子留书说：“魏美足下，我是宁都魏禧，想与您握手痛哭一场罢了。足下以寻常游客的态度拒绝我，可以说是错失人才。”公看了信大惊，一见如故，临别时握手流泪说。（汪名沨，浙江钱塘人。幼年丧父贫穷，努力学习，与人落落寡合，人称“汪冷”。隐居在北郭后，脚不踏入城市。有官员用俸禄金为他祝寿，无法推辞的就整理好。贵人请他写墓志铭，赠送百金，拒绝不接受。起初住在孤山，迁到大慈庵，又迁到宝名院。除了硬床布被外，只有几卷残书，出去有时回来有时不回来，无法追踪踪迹。遇到好友饮酒，一斗不醉。气象潇洒，尘世事务不关心。然而夜间观察天象，学习壬遁术，知道他耿耿于怀的志向还没有停止。四十八岁在宝名寺僧舍去世，临终写了一首五言诗说：“大化无停晷，道术久殊辙。住世守顽形，问途犹未彻。至人本神运，可会不可说。冰泮水还清，云开月寓洁。一旦破樊笼，逍遥从此别。”扔下笔就寝而逝。）
王酉山担任井陉县令，与上级官员不合，解下印绶直接离去。高卧在海边角落，清流环绕，高大的树木盘曲郁茂，于是拿着钓竿戴着斗笠，酿造黍酒种植树木，偶尔与农夫野老
郭天门于甲申以后，祝发为僧，茹苦无定居。初依熊鱼山于嘉鱼，已流寓沔阳，筑补山堂，前后十九年。归，结草庐桃花江。先是洪承畴坐事落职，公奏请起用。至是承畴入清，经略西南，以故旧谒公于山中。既得见，馈以金，不受。奏携其子监军，亦坚辞。公见承畴时，故作目眯状，承畴惊问何时得目疾，公曰："始吾识公时，目故有疾。"洪默然。(郭名都贤，湖南益阳人。幼颖异，天启二年进士，授行人，累官至江西巡抚。左良玉屯兵九江，骄蹇观望，公恶其淫掠，檄归之，而自募土兵为戍。会有尼之者，遂乞病弃官，入庐山。逾年北京陷，祝发为僧，号祯石，又号些庵。博学强识，工诗文，书法瘦硬兼善，绘事写竹尤入妙，人得其片纸只字争宝重之。晚年客死于江宁。)
李潜夫自国变后，家具荡然，遂与妻别，隐陈山，绝迹不入城市，训山中童子自给，自署曰"村学究老头陀"。居山十年，有僧开堂，以避喧，始返其蜃园，卖文自食，不足则与其妻为棕鞋、竹以佐之。好事者约月供薪米，力辞不受。有司慕其高，往访之，辄逾垣避。所著诗文，皆吊甲申以来殉节者。蜃园者，乍浦胜地，可望见海市者也。又十年，家益困，不复能有其园，寄身僧舍。戚友赎蜃园归之，始复与妻居，时年七十矣。二老相对，时绝食，则叹曰："吾生本赘尔，待尽而已。有馈食者，非其人终不受。或问以身后，曰"杨王孙之葬，何必棺也。"又十年，蜃园仅存两楹，公耳既聋，又苦下坠，终日仰卧。客至，以粉版书相问答。魏叔子来自江西，公视姓字，则强起张目，视之泣，叔子亦泣。时方绝粮，叔子探囊，得银半两赠之，五反不受，固以请曰："此非盗跖物也。"始纳之，买米为炊，共食而别。叔子属周布衣、曹侍郎溶纠同志为之继粟，且谋其身后事。吴门徐俟齐斋之，曰："李先生不食人食，听其饿死可也。"已而，公果坚拒之，未几卒。叔子闻之曰："吾浅之乎为丈夫已。"(李原名天植，后改名确，浙江平湖人，崇祯癸酉举于乡。性萧散自得，视世事泊如也。尝曰："无欲则心清，心清则识朗，识朗则力坚。"时时以诲学者。癸未，子观卒，公自以有隐慝，痛自刻责，遂绝意仕进，并改名。)
刘剩庵于鼎革后，隐居相城，有大吏造其庐，欲强之出。公乃袒裼疾视曰："我中州男子，年二十，渡漳河，登大，跃马鸣鞘，两河豪杰，谁不知我！乃以此相逼，将谓我畏死耶？"取壁上剑将自刎，门人抱持之，得解。寻移居湖滨，率妻女织席以食，累日不举火，有遗之粟者，非其人不受。老奴从魏县来，劝之归，曰："室庐故在也。"乃命其子偕老奴归。岁荒，得食愈艰，杂糠糟作食，妻病不能下咽，竟饿死。一女，许字同邑某氏子。某氏官于粤，音问阻绝，女自经死。而其子之归，中途死于盗。是日凶问适至，公既无家，乃买破船一，往来江湖间，时从诸遗老游。尝泛舟中流，鼓瑟而歌曰："白日堕兮野荒荒，逐凫雁兮侣牛羊，壮士何心兮归故乡。"风水荡激，歌声伊郁，闻者哀之。(刘名永锡，河南魏县人。崇祯丙子举人，授长洲教谕。署崇明县事，庭无留狱。未几遭国变，即隐居不出。钱牧斋念其穷，招之往，公曰："彼为党魁，受主眷，枚卜时，天子以伊、傅期待，今岂忘之耶！"卒不往。)
邵得鲁隐居潭上园，黄泽望志节相同，亦来居园中，夜共读《谢皋羽游录》而慕之，曰："方今豺虎满天下，五岳之志，不可期矣。四明二百八十峰，近在卧榻，峰峰有吾两人屐齿，岂不快欤！"公于是偕黄公遍走山中。然山寨方不靖，所在多逻卒，而二公冠服奇古，频遭诘难，顾不以为苦。亡何入绝谷，不知所向，方茫然求故道不可得。俄而峰回路转，松、竹、梧桐甚盛，有鸡犬声。趣就之，茅舍一椽，中有幅巾者出，问客何来，则语之以里宅。笑曰："吾亦姚人，避世居此，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乃止宿则告曰："是为石
译郭天门在甲申之变后，剃度出家为僧，忍受艰苦，没有固定的居所。起初他依附熊鱼山住在嘉鱼，后来流寓到沔阳，建造了补山堂，前后住了十九年。之后返回，在桃花江结草庐居住。在此之前，洪承畴因事被罢官，郭天门曾上奏请求重新起用他。等到这时，洪承畴投奔清朝，担任经略西南的大员，以旧日同僚的身份到山中拜访郭天门。见面后，洪承畴赠送黄金，郭天门不接受。洪承畴又奏请让郭天门的儿子担任监军，郭天门也坚决推辞。郭天门见洪承畴时，故意装作眼睛眯缝的样子，洪承畴惊讶地问什么时候得了眼病，郭天门说：“起初我认识您的时候，眼睛本来就有病。”洪承畴沉默不语。
李潜夫自从国家变故后，家产荡然无存，于是与妻子分别，隐居在陈山，断绝踪迹不再进入城市，教导山中的童子来自给自足，自称“村学究老头陀”。在山中居住十年，有僧人开设讲堂，为了避开喧闹，才返回他的蜃园，靠卖文为生，收入不足时就和妻子制作棕鞋、竹器来补贴。好事者约定每月供给薪米，他极力推辞不接受。地方官员仰慕他的高尚节操，前往拜访，他总是翻墙躲避。他所写的诗文，都是哀悼甲申年以来殉节的人。蜃园，是乍浦的名胜之地，可以望见海市蜃楼的地方。又过了十年，家境更加贫困，再也无法拥有这座园子，寄身于僧舍。亲戚朋友赎回蜃园还给他，他才重新与妻子一起居住，这时他已经七十岁了。两位老人相对而坐，有时断绝饮食，就感叹说：“我这一生本来多余，只是等待死期罢了。有人馈赠食物，如果不是合适的人，终究不接受。有人问起身后的事，他说：‘像杨王孙那样的裸葬，何必用棺材呢。’”又过了十年，蜃园只剩下两间屋子，他耳朵已经聋了，又苦于下体脱垂，整天仰卧着。客人来了，用粉板书写来问答。魏叔子从江西来，他看到姓名，就勉强起身睁大眼睛，看着流泪，魏叔子也流泪。当时正断粮，魏叔子摸出半两银子赠送给他，五次推辞不接受，魏叔子坚持请求说：“这不是盗跖那样的赃物。”这才收下，买米做饭，一起吃饭后分别。魏叔子嘱托周布衣、曹侍郎溶纠合同志接济粮食，并且谋划他身后的事。吴地的徐俟斋斋戒等待他说：“李先生不吃别人的食物，听任他饿死也可以。”不久，他果然坚决拒绝，没过多久就去世了。魏叔子听说后说：“我对于大丈夫的理解太浅薄了。”
刘剩庵在改朝换代后，隐居在相城，有大官造访他的住所，想强迫他出山。他于是袒露身体怒视说：“我是中原男子，二十岁时，渡过漳河，登上太行山，跃马鸣鞭，两河豪杰，谁不知道我！竟然用这种方式逼迫我，是以为我怕死吗？”取下墙上的剑将要自刎，门人抱住他，才解围。不久移居到湖边，带领妻女编织席子来糊口，连续几天不生火做饭，有人赠送粮食，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不接受。老奴仆从魏县来，劝他回去，说：“房屋还在。”于是命令儿子跟随老奴仆回去。年成荒歉，获取食物更加艰难，混合糠糟做饭，妻子生病无法吞咽，最终饿死。有一个女儿，许配给同县某家的儿子。那家的人在广东做官，音信断绝，女儿上吊自杀。而他的儿子回去的路上，死在盗贼手中。这天凶信恰好传来，他既无家可归，就买了一只破船，在江湖间往来，时常与遗老们交往。曾经泛舟江心，弹瑟歌唱说：“白日坠落啊荒野苍茫，追逐野鸭大雁啊与牛羊为伴，壮士何心啊回归故乡。”风水激荡，歌声悲郁，听到的人为之哀伤。
邵得鲁隐居在潭上园，黄泽望志节相同，也来住在园中，夜里一起读《谢皋羽游录》而仰慕他，说：“现在豺虎遍布天下，游历五岳的志向，不能期望实现了。四明山二百八十座山峰，近在卧榻旁，峰峰都有我们两人的足迹，难道不快乐吗！”于是邵得鲁陪同黄公走遍山中。然而山寨正不安定，到处都有巡逻的士兵，而两位先生冠服奇特古朴，频繁遭到盘问刁难，却不以为苦。不久进入深谷，不知方向，正茫然寻找旧路找不到。忽然峰回路转，松树、竹子、梧桐非常茂盛，有鸡犬声。快步走近，只见一间茅舍，里面有戴头巾的人出来，问客人从哪里来，就告诉他里宅的情况。那人笑着说：“我也是姚地人，避世住在这里，没想到您来到我的地方。”于是留宿，就告诉说：“这是石
屋山。仆故孙公硕肤临军陈从之也。孙公死海上，吾无所依，来此山中，遂与人世绝。"因相顾叹曰："是真桃源矣。"未几黄公卒，公乃弃家，投四明山之杨庵。时尚有一妾，亦为尼庵中。每日晨昏，各上堂礼佛，此外虽茗粥不相通，久之皆卒于庵。(邵名以贯，浙江余姚人，性狷洁。国难作，公欲死之，以母老不果，遂祝发为头陀，狂走入雪窦山中。寻以省母，返居潭上园云。)
译屋山。我本是孙公硕肤的旧部，跟随他在军中作战。孙公在海上殉难后，我无处依靠，便来到这山中，于是与尘世隔绝。”于是互相看着感叹道：“这真是桃花源啊。”不久黄公去世，邵公便抛弃家庭，投奔四明山的杨庵。当时还有一位妾室，也在庵中出家为尼。每天早晚，各自上堂礼佛，除此之外，连茶和粥都不互通，很久之后都死在庵中。（邵公名以贯，浙江余姚人，性格狷介高洁。国难兴起时，公想为国殉死，因母亲年老而未果，于是剃度成为头陀，狂跑进入雪窦山中。后来因为探望母亲，返回居住在潭上园。）
申凫盟自见孙锺元于苏门，匿迹山中，大书于门曰："真理学从五伦做起，大文章自六经得来"。又题书室曰："学古之志未衰，每日必拥书早起；干世之心已绝，无夕不饮酒高眠。"(申公已见前。)
张覆舆与申凫盟同学齐名，甲申后，得狂疾，筑土室村外，闭户绝人迹，穴而进食饮。岁时一出拜母，虽妻子不见也。入夜时有泣声。(张名盖，直隶永年人。少敦气节，以能诗闻，工草书。甲申之变，谢去学官弟子，悲吟侘傺，遂成狂疾。尝游齐、晋、楚、豫间，归则自闭土室中。申凫盟与殷宗山至，延入土室，谈甚洽。旋以狂疾死。)
余若水隐居山中，草屋三间，不蔽风雨，至以龟甲承漏。聚村童五六人，授以《三字经》。卧榻之下，豚鸡埘，无下足处。晨则秉耒出，与老农杂作。同年生王天锡为海防道，欲与话旧，公辞以疾。天锡披帷直入，公拥衾不起，曰："不幸有狗马疾，不得与故人为礼。"天锡执手劳苦，出门未数步，则已与一婢子担粪灌园矣。天锡遥望见之，叹息去。冬夏一皂帽，虽至昵者不见其科头。尝慨世途逼仄，遂疑荀卿性恶之说为确，至欲著论以非孟。(余名增远，浙江会稽人，明崇祯癸未进士，除宾应知县。书江之役，补礼部主事，迁郎中。事去，逃之山中，郡县逼之出见，乃舆疾城南，以死拒，久之事得解。疾亟时，黄太冲造其榻前，欲为切脉，公笑曰："某祈死二十年以前，反祈生二十年之后乎？"黄泫然去。)
周思沂与余若水为同年生，国变后，弃官归，遁入剡源，尽去其发为发冢。剡源饶水石，与山僧樵子出没瀑声虹影间。王天锡求见，拒之曰："咫尺清辉，举目有山河之异，不愿见也。"(周名齐曾，浙江鄞县人，知广东顺德县事。为诗文机锋电激，汪洋自恣，寓言十九。然清苦自立，胸中兀然，有所不可，与若水同。)
杜茶村隐居鸡鸣山下，足迹不入城市，四壁萧然，炊烟常绝，偶有远友过之，欲供一饭而无所措。以案头《叶龙泉集》易炊，食顷口占一绝，有"看君咀嚼叶龙泉"句。有人询以近状，答书云："昔日之贫，以不举火为奇；今日之贫，以举火为奇。此其别耳。"(杜公已见前。)
张瑶星为千户，于流寇陷京师，遇贼将不屈。久之始归故里，其妻已前死，独身寄摄山僧舍，足不入城市，乡人称"白云先生"。当是时，三楚、吴越耆旧多立名号，以文行相高，惟徐俟斋、沈眉生躬耕穷乡，虽贤士大夫，不得一见其面，然尚有楮墨流传人间。公则躬亲樵汲，口不言诗书，学士词人，无所求取，四方冠盖往来，日至兹山，而不知中有是人也。方处士中舒、余处士公佩岁时问起居，入其室，架上书数十百卷，皆所著经说及论述史事，请贰之，弗许，曰："吾以尽吾年耳。已市二瓮，下棺则并藏焉。"(张名怡，江南上元人。父可大，明季总兵，登莱死国难。公以诸生授锦衣卫千户。)
陈狂农遇甲申之变，欲以身殉国，不果。遂弃妻子，入欧公山。山界江楚间，悬崖峭壁，人迹所不到。公与弟觏偕隐其中二十余年，几与人世隔。性奇癖厌俗，尝不语，有所欲，则弟视其顾盼指书辄喻意。间有来者，与之言，不应，拱揖而已。或贻以书，不发视即焚之。偶有题咏，亦未尝存稿。衣垢敝不浣濯，糜粥不充，恬如也。(陈名南箕，江西安福人，举崇祯丙子副榜。弟觏，字二止。公弱冠时即与弟同营墓域，为左右穴，中通以棂，冀死后得时时相见。暇则携书挈壶，读且饮于穴中，其旷达如此。)
王伦表好学励名节，明季尝应童子试。鼎革后，授徒养亲，不复出。所著《巢父许由论》，魏双凤见之，叹为当世轶才。(王名大经，江苏东台人。其《巢由论》略曰："天下何为而乱也？王子曰：'乱生于求，求生于欲，多所欲则多所求。'强者求之以兵戈，弱者求之以色笑，人求之以智力诈伪，物求之以爪牙角毒，于是有败伦坏纪，寡廉鲜耻、伤类圮
译申凫盟在苏门拜见孙锺元后，便隐居山中，在门上大字写道：“真正的理学从五伦做起，伟大的文章从六经得来。”又在书室题写：“学习古道的志向未曾衰退，每天必定抱着书早起；干预世事的心意已经断绝，没有一晚不饮酒高眠。”（申公的事迹前文已提及。）
张覆舆与申凫盟是同窗且齐名，甲申之变后，他得了狂疾，在村外修筑土室，闭门隔绝外人，挖洞进食饮水。每年只在特定时候出来拜见母亲，即使是妻子儿女也不相见。入夜时常有哭泣声。（张名盖，直隶永年人。年轻时注重气节，以擅长诗歌闻名，精通草书。甲申之变后，辞去学官弟子之职，悲愤吟咏，失意惆怅，于是得了狂疾。曾游历齐、晋、楚、豫等地，归来后便将自己封闭在土室中。申凫盟与殷宗山到来，被邀请进入土室，交谈非常投机。不久因狂疾去世。）
余若水隐居山中，只有三间草屋，挡不住风雨，甚至用龟甲来接漏下的雨水。聚集了五六个村童，教他们《三字经》。卧榻之下，猪鸡混杂，没有落脚的地方。早晨则拿着农具出去，与老农一起劳作。同年进士王天锡任海防道，想与他叙旧，他借口有病推辞。王天锡掀开帷帐直接进去，他裹着被子不起床，说：“不幸得了像狗马一样的病，不能与故人行礼。”王天锡握着他的手慰问辛苦，出门没走几步，就看见他和一个婢女挑粪浇园了。王天锡远远望见，叹息离去。冬夏只戴一顶黑帽，即使是极亲近的人也没见过他光着头。他曾感慨世道狭窄，于是怀疑荀子性恶的说法是确切的，甚至想写文章来驳斥孟子。（余名增远，浙江会稽人，明崇祯癸未年进士，任宾应知县。江防战事时，补任礼部主事，升任郎中。事情败露后，逃入山中，郡县逼迫他出来相见，他便抬着病体到城南，以死抗拒，很久之后事情才得以解决。病重时，黄太冲来到他床前，想为他切脉，他笑着说：“我二十年前就祈求死，难道二十年后反而祈求生吗？”黄太冲悲伤地离去。）
周思沂与余若水同年考中进士，国变后，弃官回家，遁入剡源，剃光头发成为发冢。剡源多水石，他与山僧樵夫在瀑布声和虹影间出没。王天锡求见，他拒绝说：“近在咫尺的清辉，举目却有山河之异，不愿相见。”（周名齐曾，浙江鄞县人，任广东顺德县知县。写诗文机锋如电，汪洋恣意，寓言占十分之九。然而清苦自立，胸中刚直，有所不可为，与余若水相同。）
杜茶村隐居在鸡鸣山下，足迹不踏入城市，四壁萧条，炊烟常断，偶尔有远方朋友来访，想供一顿饭却无处着手。用案头的《叶龙泉集》换米做饭，吃饭时随口吟出一首绝句，有“看君咀嚼叶龙泉”的句子。有人询问他近况，回信说：“昔日的贫穷，以不生火做饭为奇特；今日的贫穷，以生火做饭为奇特。这就是区别。”（杜公的事迹前文已提及。）
张瑶星任千户，在流寇攻陷京师时，遭遇贼将而不屈服。很久之后才回到故乡，他的妻子已在此之前去世，独自寄居在摄山僧舍，脚不踏入城市，乡人称他为“白云先生”。当时，三楚、吴越的老前辈多立名号，以文章德行相高，只有徐俟斋、沈眉生在穷乡僻壤躬耕，即使是贤士大夫，也不能一见其面，但尚有纸墨流传人间。张瑶星则亲自砍柴打水，口中不谈诗书，学士词人，无所求取，四方官员往来，每天到这座山，却不知道山中有这个人。方处士中舒、余处士公佩每年问候起居，进入他的房间，架上书数十百卷，都是他所著的经说及论述史事，请求抄录副本，他不允许，说：“我只是为了度过余生罢了。已经买了两口瓮，下棺时一并埋藏。”（张名怡，江南上元人。父亲张可大，明末总兵，在登莱为国难而死。张怡以诸生身份授锦衣卫千户。）
陈狂农遭遇甲申之变，想以身殉国，未果。于是抛弃妻子儿女，进入欧公山。山界于江楚之间，悬崖峭壁，人迹不到。他与弟弟陈觏一起隐居其中二十多年，几乎与人世隔绝。性格奇特厌恶世俗，曾经不说话，有所欲求，则弟弟看他的眼神和手指书写就能明白意思。偶尔有来者，与他说话，他不回应，只是拱手作揖而已。有人给他书信，他不打开看就烧掉。偶尔有题咏，也未曾保存草稿。衣服脏破不洗，稀粥不饱，安然自若。（陈名南箕，江西安福人，举崇祯丙子副榜。弟弟陈觏，字二止。陈南箕年轻时即与弟弟共同营建墓穴，作为左右两个洞，中间用木格相通，希望死后能时时相见。闲暇时携带书壶，在洞中读书饮酒，其旷达如此。）
王伦表好学且注重名节，明末曾参加童子试。鼎革后，授徒养亲，不再出仕。所著《巢父许由论》，魏双凤见了，叹为当世超群之才。（王名大经，江苏东台人。其《巢由论》略曰：“天下为何而乱？王子说：‘乱生于求，求生于欲，多所欲则多所求。’强者以兵戈求，弱者以色笑求，人以智力诈伪求，物以爪牙角毒求，于是有败伦坏纪，寡廉鲜耻、伤类圮”
族、剥肤横噬、伏尸流血之事，天下乃驯至大乱，尧舜治乱之圣人也，其为道孜孜皇皇，己饥己溺，诚恐天下后世有急功利、惊声华者，必借口尧舜以阴济其欲，而明聘其求。天于是生许由、巢父，使与尧舜并世而处。有尧舜而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天下安然，各得其所欲，各遂其所求，而天下之乱以治。有许由、巢父而一无所欲，一无所求，使天下之贪者廉、躁者静、竞者让，澹然各怀一无欲无求之意，以去泰去甚，而天下之乱又以治。然则尧舜、巢父者，皆治乱之圣人也。"云云。)
译聚族而居、剥皮抽筋、横加吞噬、伏尸流血之类的事情，天下于是逐渐陷入大乱。尧舜是治理乱世的圣人，他们施行道术勤勉不懈，视天下人的饥渴如己饥己溺，确实担心天下后世有急功近利、惊羡声华的人，必定会借口尧舜来暗中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公开实现自己的要求。上天于是生出许由、巢父，让他们与尧舜同时代并存。有了尧舜来养育人们的欲望，供给人们的需求，使天下安宁，各自得到想要的，各自实现所求的，天下的混乱因此得以治理。有了许由、巢父却一无所求，一无所取，使天下贪婪的人变得廉洁，浮躁的人变得安静，争竞的人变得谦让，淡泊地各自怀有无欲无求的心意，以此来去除极端和过分，天下的混乱又因此得以治理。那么尧舜、巢父，都是治理乱世的圣人。
邓丹邱任侠尚气，国变后，窜身黄冠，遍走江湖，欲得奇才剑客而友之，卒无所遇。顺治辛丑，黄太冲读书双瀑寺，寺在万山，人迹殆绝。公忽走访，太冲问："何以知之？"笑不容；问："奚自？"曰："甬东也。"唱和旬日，偕至武林，公又独上玉皇山去矣。(邓名大临，江南常熟人，受业于江阴黄介子之门。介子以起义军死于狱，公赎其首，棺敛送归。旋遁于黄冠，桑海之交，逃于禅者多矣，黄冠中绝少，公可谓别开生面者。)
八大山人者，世居南昌，明亡，弃家，遁奉新山中，祝发为僧二十年。临川令胡亦堂闻其名，延之官舍。居年余，意忽忽不自得，遂发狂疾，忽大笑，忽痛哭竟日。一夕裂其浮屠服，焚之，还走会城，独身佯狂市肆间。尝戴布帽，曳长领袍，履穿踵决，拂袖蹁跹行。市中儿随观评笑，人莫识也。其犹子某留止其家，久之疾良已。山人工书法，行楷学大令、鲁公，狂草颇怪伟。亦喜画水墨芭蕉、怪石、花竹及芦雁、汀凫，修然无俗笔。醉后墨沈淋漓，不甚自爱惜。数往城外僧舍，雏僧争强之索画，至牵袂捉裾，不拒也。贵显人欲以数金易一石，不可得。或持绫绢至，直受之，举怀素语，谓将以为，以故贵显人求书画，乃反从贫士山僧屠沽儿购之。一日，忽大书哑字署其门，自是对人不交一言。然善笑，而喜饮益甚，或招之饮，则缩项抚掌，笑声哑哑然。又喜为藏钩拇阵之戏，赌酒胜，则笑哑哑；数负，则拳胜者背，笑愈哑哑不可止。醉则往往泣下。(山人初为僧，号雪个，后更号曰人屋，又曰驴汉。或以山人为明宗室朱耷，亦未得详。邵青门客南昌，见山人于北兰寺，握手熟视大笑。夜宿寺中，剪烛谈，以笔书几上相酬答。山人有诗数卷，藏箧中，秘不令人见，题跋尤古雅，间杂以幽涩语，不尽可解。尝与北兰寺僧澹公数札，不减晋人语也。)
柴虎臣隐居南屏山，贫甚，屏绝馈遗，卖药自给。其为学，于象纬、律历、舆地、礼制、农田水利、兵戎赋役莫不研究。康熙己酉，诏举山林隐逸之士，浙抚范觐公亲谒公于山中，请以应诏，固辞之。(柴公已见前。)
纪伯紫自称锺山遗老，白发当歌，红牙听曲，说青溪旧事，娓娓不倦。一日，与大梁周雪客、枫江徐电发，痛饮燕市城西，有绝句云："风雅松陵胜昔时，力裁伪体出偏师。徐郎本事从珍重，始信无情未是诗。"谓电发所辑《续本事诗》也。徐亦和云："人物南朝赌酒时，过江仆射是吾师。犹余戆叟风流在，怅绝青溪数首诗"。(纪名映锺，自号赣叟，江南上元人，与方文林古度齐名。)
林茂之穷老金陵，冬无被，夏无帷，意恬如也。其《冬夜诗》有云："无被夜眠牵破絮，浑如孤鹤入芦花。"传诵一时。夏日无帐，或遗之，则以易米。施愚山自豫章寄一帐，书绝句云："北窗高卧岂知贫，料理偏愁白发人。帐亲题林处士，草堂长伴百年身。"亦佳话也。(林名未详，江南上元人。)
魏某隐于米商。当陈沧洲被逮入都，除夕，市米潞河。魏某问："客何来？"，曰："陈太守"，"是湘潭陈公耶？"曰："然"。曰"是廉吏，安用钱为？"反其值，问寓何所。次日门外车槛槛，馈米十石，书一函，称：天子必再用公，宜以一节始终，毋失天下望。纸尾不署姓名，问担夫而知其姓，访之则闭户他出矣。盖隐君子也。(右一则见陈鹏年列传。)
李铁君是太傅索额图之婿，当索氏柄政时，声势隆赫，李公远避之。盖以先世产业属二兄，偕其妇隐于盘山。买田豸峰下，构草舍，杂山氓以耕。其尤贫者，授之田而无取。蔬材果实，与众共之。贤声远闻。嗜茗饮，遇山谷幽邃处，辄扫叶煮泉，竟日忘返。见者曰："此李山人茶烟也。"(李名锴，号豸青山人，隶汉军旗。本勋臣后，当得官不就。既老，岁一至京师，然一二日即归，人罕见其面。诗古奥峭削，自闭门径，高者胎源杜陵，次亦近孟东野。著有《含中集》及
译邓丹丘任侠重义，崇尚气节。国变之后，他隐姓埋名，穿上道士的黄冠，走遍江湖，想要结识奇才剑客作为朋友，最终也没有遇到。顺治辛丑年，黄太冲在双瀑寺读书，寺庙位于万山之中，人迹几乎断绝。邓公忽然前来拜访，太冲问：“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邓公笑而不答；太冲又问：“从哪里来？”邓公说：“从甬东来。”两人唱和诗作十余日，一同到了武林，邓公又独自登上玉皇山离开了。（邓名大临，江南常熟人，师从江阴黄介子门下。黄介子因起义军之事死于狱中，邓公赎回他的首级，装殓后送归故乡。随即遁入道门，在朝代更替之际，逃入禅门的人很多，而在道门中却极少，邓公可以说是别开生面的人。）
八大山人，世代居住在南昌，明朝灭亡后，他抛弃家业，逃到奉新山中，出家为僧二十年。临川县令胡亦堂听说他的名声，邀请他到官舍居住。住了一年多，他心中郁郁不乐，于是发了狂病，时而大笑，时而痛哭，整天如此。一天晚上，他撕破僧服，烧掉它，跑回省会南昌，独自一人在街市间装疯卖傻。他曾经戴着布帽，拖着长领袍，鞋子破旧露出脚跟，甩着袖子轻快地行走。街市上的儿童跟着观看嘲笑，人们都不认识他。他的侄子某人让他留在家里，过了很久，他的病才真正痊愈。八大山人擅长书法，行书和楷书学习王献之、颜真卿，狂草颇为奇特雄伟。他也喜欢画水墨芭蕉、怪石、花竹以及芦雁、汀凫，笔法清高脱俗。醉酒后墨汁淋漓，不太爱惜自己。他多次去城外的僧舍，小和尚们争着向他索要画作，甚至拉扯他的衣袖衣襟，他也不拒绝。权贵显要的人想用几两银子换一幅画，却得不到。有人拿着绫绢来，他直接收下，引用怀素的话，说将要用来做什么，因此权贵显要的人求取他的书画，反而要从贫穷的士人、山中的僧人、屠夫酒保那里购买。一天，他忽然在大门上写了“哑”字，从此对人不再说一句话。但他善于笑，而且更加喜欢喝酒，有人邀请他喝酒，他就缩着脖子拍手，笑声哑哑的。他又喜欢玩藏钩、拇阵的游戏，赌酒赢了，就哑哑地笑；输了多次，就捶打赢的人的背，笑得更加哑哑停不下来。醉了就常常流泪。（八大山人刚出家时，法号雪个，后来改号人屋，又改号驴汉。有人说八大山人是明宗室朱耷，也没有详细考证。邵青门客居南昌，在北兰寺见到八大山人，握手仔细端详后大笑。夜里住在寺中，剪烛夜谈，用笔在几案上书写互相酬答。八大山人有几卷诗，藏在箱子里，秘密不让人看，题跋尤其古雅，间杂着幽深涩滞的语言，不能完全理解。他曾经与北兰寺的僧人澹公有多封信札，不亚于晋人的言语。）
柴虎臣隐居在南屏山，非常贫穷，断绝了馈赠和礼物，靠卖药自给自足。他的学问，对于天文历法、地理、礼制、农田水利、军事赋税没有不研究的。康熙己酉年，皇帝下诏举荐山林隐逸之士，浙江巡抚范觐公亲自到山中拜访他，请他应诏，他坚决推辞。（柴公前面已经提到过。）
纪伯紫自称锺山遗老，白发苍苍时对着歌声，拿着红牙拍板听曲，讲述青溪的旧事，娓娓道来不知疲倦。一天，他与大梁的周雪客、枫江的徐电发，在燕市城西痛饮，有绝句说：“风雅松陵胜昔时，力裁伪体出偏师。徐郎本事从珍重，始信无情未是诗。”这是指徐电发所辑的《续本事诗》。徐电发也唱和说：“人物南朝赌酒时，过江仆射是吾师。犹余戆叟风流在，怅绝青溪数首诗。”（纪名映锺，自号赣叟，江南上元人，与方文林古度齐名。）
林茂之穷困到老，住在金陵，冬天没有被子，夏天没有蚊帐，心意却恬淡安然。他的《冬夜诗》中有句：“无被夜眠牵破絮，浑如孤鹤入芦花。”当时广为传诵。夏天没有蚊帐，有人赠送给他，他就用来换米。施愚山从豫章寄来一顶蚊帐，写绝句说：“北窗高卧岂知贫，料理偏愁白发人。帐亲题林处士，草堂长伴百年身。”这也是佳话。（林名不详，江南上元人。）
魏某隐居在米商之中。当陈沧洲被逮捕押送京城时，除夕那天，在潞河买米。魏某问：“客人从哪里来？”回答说：“陈太守。”“是湘潭的陈公吗？”回答说：“是的。”魏某说：“这是廉吏，哪里用得着钱？”退还了他的钱，问住在哪里。第二天门外车声辘辘，送来十石米，附有一封信，说：天子一定会再次起用您，应该始终如一保持节操，不要辜负天下的期望。信末没有署名，问挑夫才知道他的姓氏，去拜访他，却发现他关门外出。原来是位隐君子。（这一则见于陈鹏年列传。）
李铁君是太傅索额图的女婿，当索氏掌权时，声势显赫，李公远远避开他。因为把先世的产业交给两个哥哥，他带着妻子隐居在盘山。在豸峰下买田，建造草舍，混杂在山民中耕作。那些特别贫穷的人，他把田地分给他们而不收取租金。蔬菜果实，与大家共享。贤良的名声远播。他嗜好喝茶，遇到山谷幽深之处，就扫去落叶煮泉水，整天流连忘返。见到的人说：“这是李山人的茶烟啊。”（李名锴，号豸青山人，隶属汉军旗。本是勋臣后代，应当做官却不去。老了以后，每年到京城一次，但一两天就回去，人们很少见到他的面。诗风古奥峭拔，自成一派，高者源自杜甫，次者也接近孟郊。著有《含中集》及
厉樊榭性耽闲静，爱山水。以孝廉铨选县令，将入都候选。道经天津，查莲坡留之水西庄，同撰周密《绝妙好词笺》，遂不谒选。南归客扬州，马秋玉兄第延主其家，结邗江吟社。后遂绝意仕进。(厉公已见前。)
图鞳布貌清癯，不乐仕。中岁以疾乞假，筑室京师西郊外数里。茆屋竹篱，轩窗精洁。院中叠石为山，奇峰突兀，径迂折，饶幽趣。后圃莳花种蔬，亲灌溉之。春秋佳日，偕宗丞曹学闵遍览西郊兰若。又尝风雪中共策蹇，访潭柘戒坛诸胜。短裘笠帽，望之如神仙中人。(图公满洲人，官至侍读学士。性好吟咏，有靖节、放翁之风。筑墓宇旁，病剧时，告妻孥曰："死即埋我于此，不必舁入城中。"言讫，端坐而逝，夫人从其志。)
何春巢隐居不仕，雅好花竹，尤爱梅。园中梅数百株，各种皆备。尝倩人写一小影：箬笠芒鞋，席地坐，旁置梅花一担。自题云："卖花叟，担花走，卖得铜钱复沽酒。花儿卖罢担儿丢，卖赋还如卖花否？卖花叟，担花走。"(何名琪，浙江钱塘人，嘉庆间有名于时。)
何莲舫自广信罢官，隐居邗上，托业淮鹾，自刻《悔馀庵全集》行世。胎息庄骚，曾涤生极嘉许之。尝书一聊以贻之曰："千顷太湖，偶与陶朱同泛宅；二分明月，合随何逊共移家。"(何名昉，江苏江阴人，官广信府知府。)
葛谦山与洪秀全、杨秀清皆有交好。洪、杨举兵，葛以为时机未至，恐无成功，遂隐匿于深山绝壑。因友人介绍于钟骏声，聘为西席。钟至其家，依山为墙，导涧为池，屋百余椽，甚为壮丽。葛待师有加礼，徒二人，亦至驯谨。一日语钟曰："仆有事外出。某日某刻，将有数人来访，虑阍人不能峻却，而阑入书室，善为我辞，幸甚。"至期，客果至，答如前。客坐久，慨然曰："主人匿不见，亦无瞢焉。虽然，余等非受绐者，请以一言为证，主人此时在某楼，坐某向，阅某书，试往验之，余等从此逝矣。"钟亟携僮登楼视之，葛所向之坐，所阅之书，不爽毫发。葛乃语钟曰："若辈素与余交，今将举大事，予故避之，君在此亦危矣。"遂开盛筵饯之，曰："余将远徙，此地不久为灰烬，所存者惟园中湖石耳。君于庚申可大魁天下。此时兵祸蔓延天下，惟胡人气运未衰，汉族仍归失败。为足下计，宜速整归装。自此至浙，亘数千里，满地荆棘，多携资斧，无益有累。仆已缮书数函，投某某处，可得资为助。他日轺车四出，或至山中一观园石之存否。敢以此言为息壤。"饮酣而别。后钟果以庚申第一人及第，越数年视学某省，迂道访之，则荒烟蔓草矣，而湖石岿然独存。迹葛之语言与行径，益隐君子而明术数者也。(葛字未详，广西浔州人。钟字未详，浙江仁和人。)
汪笑侬自号伶隐。光绪中以孝廉铨选知县，需次京师，偶购一妾，不知其适为宗室女也。事闻于台官，奏之朝，例当死，家奴愿任其罪，乃出资贿朝贵，坐奴买献罪。汪遂挂冠，往沪上为伶，所编《党人碑》《哭祖庙》等剧，最有名于时。(汪名僢，安徽人，以明经得乡选。尝自书联云："墨笑儒韩笑佛司马笑道侬惟自笑也，舜隐农说隐工胶鬲隐商伶亦可隐乎？")
贤媛第十九
顾亭林之母王夫人最孝，尝断指疗姑疾，崇祯九年旌于朝。丁亥夏，避兵常熟，年六十矣。谓公曰："我虽妇人，然受国恩矣，遇变我必死之。"于是公方应邑令杨永言之辟，与嘉定吴其沆、同里归庄共起兵。鲁王监国，授公兵部司务。事既不克，永言行遁去，其沆死之，公与庄幸得脱，母夫人闻两京皆破，遂不食卒，遗命诫公勿事二姓云。(顾公已见前。公之本生父同应，有同祖弟曰同吉，早世，聘王氏，未婚守志，以公为之后。)
杜茶村之母，性方严，生平不肯见画师。一日，茶村遇善手曾鲸，喜以白母，且云"鲸老矣，写照其宜也。"母作色曰："安有妇人呈头露面，与男子注目熟视，而不知羞者？先王制礼
译厉樊榭生性沉溺于清闲宁静，喜爱山水。他以孝廉的身份被铨选为县令，准备进京候选。路过天津时，查莲坡将他留在水西庄，一同为周密的《绝妙好词》作笺注，于是便不再去候选。南归后客居扬州，马秋玉兄弟延请他主持家塾，并结成邗江吟社。此后他便断绝了做官的念头。（厉公前文已提及。）
图鞳布容貌清瘦，不喜欢做官。中年时因病请求休假，在京城西郊外几里处建屋居住。茅屋竹篱，轩窗精致洁净。院中堆叠石头成山，奇峰突兀耸立，小径曲折蜿蜒，充满幽雅的情趣。后园种植花草蔬菜，亲自浇灌。春秋佳日，偕同宗丞曹学闵遍览西郊的寺庙。又曾在风雪中共骑驴，探访潭柘寺、戒坛寺等名胜。身穿短皮衣，头戴斗笠，望去宛如神仙中人。（图公是满洲人，官至侍读学士。生性喜好吟诗作赋，有陶渊明、陆游的风度。在墓地旁建屋，病重时，告诉妻儿说：“我死后就埋在这里，不必抬进城里。”说完，端坐而逝，夫人遵从了他的遗愿。）
何春巢隐居不仕，高雅地喜爱花草竹子，尤其喜爱梅花。园中有几百株梅花，各种品种齐全。曾请人画了一幅小像：戴着斗笠，穿着草鞋，席地而坐，旁边放着一担梅花。自题诗云：“卖花叟，担花走，卖得铜钱复沽酒。花儿卖罢担儿丢，卖赋还如卖花否？卖花叟，担花走。”（何名琪，浙江钱塘人，在嘉庆年间闻名于世。）
何莲舫从广信府罢官后，隐居在扬州，以经营淮盐为业，自己刻印《悔馀庵全集》流传于世。其文章渊源出自《庄子》和《离骚》，曾国藩极为赞许他。曾写一副对联送给他，说：“千顷太湖，偶与陶朱同泛宅；二分明月，合随何逊共移家。”（何名昉，江苏江阴人，曾任广信府知府。）
葛谦山与洪秀全、杨秀清都有交情。洪、杨起兵时，葛认为时机未到，恐怕不能成功，于是隐匿在深山绝谷中。经友人介绍给钟骏声，被聘为家庭教师。钟骏声到他家，只见依山为墙，引山涧为池，房屋百余间，非常壮丽。葛谦山对老师格外礼遇，两个仆人也十分驯服谨慎。一天，葛对钟说：“我有事外出。某日某时，将有几个人来拜访，担心守门人不能严词拒绝，他们闯入书房，请好好替我推辞，幸甚。”到了那天，客人果然来了，钟按葛的话回答。客人坐了很久，感慨地说：“主人躲着不见，也没什么。虽然如此，我们不是受欺骗的人，请让我说一句话作为验证：主人此时在某楼，面向某方向，读某本书，试着去验证一下，我们这就离开。”钟急忙带着仆人上楼查看，葛所坐的方向，所读的书，丝毫不差。葛于是对钟说：“这些人向来与我交好，现在将要干大事，我所以躲避他们，你在这里也很危险了。”于是摆下盛大的宴席为他饯行，说：“我将远走他乡，这里不久将成为灰烬，留下的只有园中的湖石罢了。你在庚申年可以考中状元。此时兵祸蔓延天下，只有满人的气运未衰，汉族仍将失败。为你打算，应该迅速整理行装回家。从这里到浙江，绵延数千里，满地荆棘，多带钱财，无益反而成为累赘。我已写好几封信，投给某某人，可以得到资助。日后你出巡各地，或许到山中看看园石是否还在。敢以此言作为信誓。”喝得酣畅后分别。后来钟果然在庚申年考中第一名，过了几年在某省任学政，绕道探访那里，只见荒烟蔓草，而湖石却独自完好地保存着。追溯葛谦山的言语和行为，更加证明他是隐君子且通晓术数的人。（葛字不详，广西浔州人。钟字不详，浙江仁和人。）
汪笑侬自号伶隐。光绪年间以孝廉的身份被铨选为知县，在京师等待任职，偶然买了一个妾，不知道她恰好是宗室女子。事情被御史得知，上奏朝廷，按律当死，家奴愿意承担罪责，于是出资贿赂朝中权贵，判家奴买献罪。汪笑侬于是辞官，到上海做演员，所编《党人碑》《哭祖庙》等剧，在当时最有名。（汪名僢，安徽人，以明经考中乡试。曾自书对联云：“墨笑儒韩笑佛司马笑道侬惟自笑也，舜隐农说隐工胶鬲隐商伶亦可隐乎？”）
贤媛第十九
顾亭林的母亲王夫人最为孝顺，曾断指治疗婆婆的疾病，崇祯九年被朝廷表彰。丁亥年夏天，躲避战乱到常熟，已六十岁了。对顾亭林说：“我虽然是妇人，但受了国家的恩惠，遇到变故我必以死殉节。”于是顾亭林正应邑令杨永言的征召，与嘉定的吴其沆、同乡的归庄一起起兵。鲁王监国，授予顾亭林兵部司务的官职。事情未能成功，杨永言逃走了，吴其沆死难，顾亭林与归庄侥幸逃脱，母亲听说两京都已破败，于是绝食而死，遗命告诫顾亭林不要侍奉两个姓氏的君主。（顾公前文已提及。顾公的生父顾同应，有同祖父的弟弟叫顾同吉，早逝，聘了王氏，未婚守志，以顾亭林为后嗣。）
杜茶村的母亲，性格方正严厉，生平不肯见画师。一天，杜茶村遇到擅长画画的曾鲸，高兴地向母亲报告，并且说：“曾鲸老了，给他画像是合适的。”母亲变脸说：“哪有妇人抛头露面，与男子注目熟视，而不知羞耻的？先王制定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