纰漏第三十四

译纰漏第三十四

郭华野在康熙年间，刚直的声名震动朝廷和民间，与彭古愚齐名，权贵们争相想陷害他。佛伦任山东巡抚时，诬告弹劾郭华野的父亲郭景昌原名尔标，曾加入贼寇党羽而被处死，说郭华野私自更改父亲的名字，滥请封赠典制。刑部议定追夺封赠，并剥夺郭华野的官服冠带。后来郭华野入京觐见，上疏申诉冤屈，说：“臣父郭景昌，是县学的秀才，邑中匪徒郭尔标，全县的人都知道。他没有妻室，怎么会有儿子？不知道佛伦听信了什么而如此诬蔑？”佛伦当时官居大学士，皇帝亲自诘问他，佛伦以误疑错乱回答，于是仍然归还了诰命文书。（郭华野的籍贯见前文。）

徐两峰任江苏巡抚，在冬至节贺寿时，天气寒冷，皮衣破旧，按察使包括将貂皮袍借给他，他穿上后如同忘记，涕泪横流，家仆耳语说：“这是包公的衣服。”他惶恐不安。过了一会儿，审理公事快捷，挥洒自如如同平时。听讼时饿了，家人供给粽子，他一边判决一边吃，胡须和下巴全红了，大概是误把朱砂当作饴糖，笔和筷子交替使用，不再能分辨了。（徐名士林，山东文登人，康熙五十二年进士。由教习授内阁中书。雍正五年，授江苏巡抚，上疏陈述便民之事很多。后来入祀京师贤良祠。）

雍正乙巳年，年羹尧以日月合璧、五星连珠上奏贺喜，奉旨：“此奏折字体潦草，且将‘朝乾夕惕’误写作‘朝惕夕乾’。年羹尧不是粗心办事的人，只是不想把‘朝乾夕惕’归于朕罢了。年羹尧既然不以此四字赞许朕，那么他在青海的功劳，也在朕许与不许之间。现在降旨诘责，年羹尧必定推托患病，由他人代书。臣子侍奉君主，必须真诚恭敬，陈奏本章，即使他人代写，哪有不看一眼的道理？看此，则年羹尧自恃己功，显露不臣的迹象，其乖谬之处，断非无心，著将原本发还，令其明白回奏。”年羹尧遂以此被诛杀。（这时议政王大臣随即上奏“年羹尧反逆不道，欺罔贪残，弹劾奏章堆积如山，罪迹深如溪壑。臣等公议大逆罪五条，欺罔罪九条，僭越罪十六条，狂悖罪十三条，专擅罪六条，贪婪罪十八条，侵蚀罪十五条，残忍罪四条，忌刻罪六条，共犯九十二大罪，请求立即正法，以伸张国法。”奉旨，年羹尧令其自裁。）

陈榕门从容持重，当时尹望山居首辅之位，一向推崇敬仰他。陈榕门病重，尹望山前往探望，说：“我们这些人都是老人，不知谁先成为古人？”陈榕门拱手说：“还是让中堂先走。”大概是习惯于谦逊，不自觉地说出了纰缪的话，尹望山默然。等到陈榕门告老还乡，刚准备上路，而尹望山已经先去世了，陈榕门想回京城痛哭一场，家人极力阻止，行至韩庄而去世。（陈、尹二人的籍贯见前文。）

嘉庆、道光年间，有高桐村，善于诙谐。一天，因田产事前往某富人家，主人托故不出，高桐村坐在书塾外等候。当时塾师正教“於缉熙敬止”一句，於字读本音。高桐村推门而入，塾师倨傲无礼，问何事，高桐村说：“因族人交易[去声]事来。”塾师说：“何谓交易[去声]？”说：“田土往来也。”塾师说：“当是交易[入声]。”高桐村说：“那么先生在於字上少了一圈，我故在易字上加一圈以补之。”塾师自知已教错字，谆谆嘱咐不要宣扬，并为他调处此事。（高名景光，浙江钱塘人。）

张若霈以部郎出任山东济南府，善于谈论。当时藩司为阿某，胸无点墨，好以门阀自矜。一天，在署中演剧，遍招同官欢宴。当时演《孔明借箭》，阿某笑对座客说：“孔子之后，乃有孔明，可见善人自有善报。”众人知其误，莫敢置对。张若霈独进曰：“岂独善人有善报？试观秦始皇之后，乃有秦桧，岂非恶人亦有恶报乎？”藩司点头称是者再。（张字未详，安徽桐城人，文和公之子也。）

某科会试，第三题“民事不可缓也”，会元卷内有“臣请为王言之”一语。数日后，会元赴某戏园观剧，忽见戏目大书某日准演滕文公晋封王爵，心异之，良久，始悟其卷中有是语也。急叩园主，知为某伶所书，次日赠以百金，属寝其事。（按道光丁未会试第三题为“民事不可缓也”。）

太原夏某在陕西经商，致富后，思得一官以夸耀同辈，乃于同治初纳粟为陕西候补知县。既禀到，将衙参，虑有陨越也，聘一友为顾问。某日，至抚署官厅，众见其举止动作而窃笑之。时长安令为唐李杜，善滑稽，突前揖之，询其姓，则对曰夏，唐又肃容问之曰：“夏征舒是君家何人？”夏心目中以为必是贵显者，乃曰“是先祖也。”事毕归，具以告其友，友曰：“休矣，夏征舒乃龟子，君何为引为贵胄

译夏令大怒。第二天，唐某又到衙门参拜，再次遇见夏令，夏令便揪住他的衣领辱骂他，说：“你凭什么骂我是龟儿子？”拉着唐某去见巡抚，到了二堂，巡捕将情况详细禀报。当时的巡抚是曾望颜，命令传唤两人进来。曾望颜问唐某，唐某说：“可以问夏令。”于是问夏令，夏令把昨天问答的情况一一叙述，而夏令名字中的“征”字，在说话时又含糊不清，曾望颜大笑，喝斥他们出去。随即悬挂一块告示牌，说夏令识字太少，难以胜任地方官职，责令他仍回原籍读书。（唐某的名字不详，是四川人。）

译麟趾生长于京城，且出身世家大族，在担任国史馆纂修官时，年仅二十多岁。他在馆中校对史传，读到罗泽南、刘蓉等人的列传时，拍案大骂道：“外省保举的泛滥，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罗泽南是什么人，不过是个教官出身，不到三年竟然保举到实缺道员，记名布政使，死后还请求赐谥号。刘蓉更是岂有此理，一个候选知县，竟然赏赐三品官衔，署理布政使。外省简直暗无天日了。”当时同座的是恽次远，见他骂得越来越激烈，实在无法忍受，于是低声说道：“千万不要胡说，这些人都是百战功臣，如果没有湘军淮军，天下就不是清廷的了。”麟说：“百战是打什么？天下太平，和谁打仗？老前辈所说的湘军淮军是什么东西？”恽笑着说：“就是和太平军打仗罢了，南北大乱十多年了，丢失大小城池五六百座，你不知道吗？”麟惊讶地说：“奇怪啊奇怪，为什么北方如此安静！所谓和太平军打仗，更让人难以理解。”恽知道他不值得交谈，于是不再回答就离开了。（麟字不详，满洲人，同治甲戌年翰林。恽名彦彬，江苏阳湖人，官至侍郎。）

清廷看待满族御史极其轻视，只要保送，就记名，不必考试。所以满族御史大多不能提笔写字，偶尔上疏议论政事，也是别人代笔。光绪甲午年冬天，甲午战争局势正紧急时，一天早朝，福山王文敏在午门外，与同僚谈论军事，叹息说：“事态紧急了，不起用檀道济做大将不行。”这是指董福祥。一位满族御史在旁边听到，急切地询问“檀道济”三个字怎么写，有人写给他看。第二天，他就上奏，请求起用檀道济。又有一位御史，上疏极力保荐孙开华，不知道孙开华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又有一位京堂上奏，说日本东北方有两个大国，叫缅甸、叫交趾，土地比日本大好几倍，日本像怕老虎一样怕它们。请求派遣大臣，前往这两个国家订立条约，共同打击日本，一定能成功等等。德宗皇帝看了这道奏疏，非常愤怒，准备下旨斥责革职，恭忠亲王在旁边，说这样会使满洲大臣更加被天下人轻视，于是作罢。（满人入仕的途径很宽，各部院的笔帖式，目不识丁的很多，按资历比俸禄，也可以升到员外郎中。但不能得到京察一等，没有外放补缺的希望，于是以保送御史作为出路。）

光绪年间，某科春闱后，张香涛与潘伯寅大宴公卿名士，在陶然亭设宴。提前十天发出请柬，经学家、小学家、金石学家、舆地学家、历算学家、骈散文家、诗词家列为一单，按州分部居，互不混杂。到了那天，来了一百多人，两位公侯屈尊接待。这天天气晴朗，空气清新，大家无不兴高采烈，高谈阔论，有的评书论画，有的对弈联吟，兴致未尽。不久太阳西斜，众人都有饥饿之色，潘问张说：“今天的菜肴让哪家店承办？”张惊讶地说：“忘了，现在怎么办？”不得已，命令随从到附近市场酒家，办了十几桌送来，都是临时凑合的，买的酒和肉，加上饥饿疲惫，饭尤其粗糙，众人已经疲倦，就勉强吃了几口，狼狈而归，京城人至今以此为笑谈。（张、潘二公的爵位见前文。）

光绪乙未、丙申年间，张香涛代理两江总督，幕僚中多人才俊。正值暮春美好日子，相约踏青，拜访袁简斋随园旧址，拜谒他的墓，七姬墓也在那里。随园大门外有石碑，上面刻的是王梦楼写的序，姚姬传题的名，大家都抚摸凭吊了很久。归途聚集在顾石公家中，纵谈游历之事，石公也是饱学之士。某观察向来有通才的名声，席间对石公说：“袁公七姬，其中一位姓姚，刚才见石碑上有《姚姬传》字样，这传公曾见过吗？”石公瞪眼不能回答，回去告诉别人，那人讽刺他说：“你在声音训诂之学上，思考超过一半了。”（顾名不详，江南上元人。）

刚毅担任刑部尚书，上官每天与各司员说话，称皋陶为舜帝爷驾前刑部尚书皋大人皋陶，（陶字读本音）。这件事早已脍炙人口，不知还有令人发笑的。他在刑部时，提牢厅每上报狱囚病死的稿件，他就提笔改为“瘦”字，并且斥责各司员不识字，各司员只是暗自好笑而已。在军机处时，四川上报剿灭番夷获胜的奏折，其中有“追奔逐北”一词，刚毅看奏折忽然大怒，说四川总督怎么不小心到这种地步，奏折可以任意错讹吗？拟请传旨申斥，众人惊讶地问，他说：“这一定是‘逐奔追比’的讹误，因为逆夷逃跑，追逐而抓获，追比他们以前掠去的汉人财物。如果作‘逐北’，怎么知道逃跑的不向东西南面，唯独向北呢？”翁叔平在旁边，忍笑为他解释意思，刚毅最终摇头不以为然。（刚字子良，满洲人。）

有个广东人，是留学生，却考中了翰林。写信给何秋辇中丞，称何为秋辈老伯，又其中“草菅人命”写成“草管人命”，秋辇因此作对联嘲笑他：“辇辈

译同乘一辆车，丈夫们竟然都产生不正当的念头；担任官职，个个都存有敷衍塞责的心思。”可以说精妙绝伦。（当时又有一位留学生给秋辇写信，也将“辇”字误写为“辈”字，又将“研究”的“究”字误写为“宄”字，秋辇嘲笑他说：“辇辈同车，夫夫竟作非非想；究宄共盖，九九难将八八余。”有人戏谑地修改这副对联说：“辇辈同车，人知其非矣；究宄共盖，君其忘八乎。”这就显得戏谑而刻薄了。）

译端午樵奉命出洋，考察宪政，途中遭遇吴樾在前门投掷炸弹，虽然五大臣都侥幸免难，但他心中始终惴惴不安。等到恩铭被徐锡麟烈士杀害，满族大臣更是风声鹤唳，都怀有戒备之心。端方督理两江时，恰逢藩司瑞麟升任江苏巡抚，陈子砺（陈伯陶）作为学政暂代藩司职务。一天陈子砺去拜见端方，正值天气酷热，陈子砺从靴子里取出扇子，端方误以为他是在取手枪谋害自己，惊恐得不知所措，突然跳起来，后退几步，责问他说：“子砺你想干什么？”陈子砺一边取出扇子，一边从容回答说：“只是找扇子取凉罢了。”端方这才知道是误会，慢慢回到座位上，但喘息仍未平定。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嘲笑陈子砺为“陈惊坐”，说他的家风宛然还在。（端方之前已提及，光绪末年督理两江。陈伯陶，广东东莞人。）

瑞麟识字不多，他担任江苏巡抚时，某位提学使拿着学校毕业的公文当面呈报请示，瑞麟故意炫耀自己的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拿着这份公文高声朗诵，读到“肄业”的“肄”字时，竟然读成了“肆”的音，在座的人哄堂大笑。一天他接见某位水师统领，临行叮嘱说：“太湖一带，是土匪出没的地方，应该游戈游戈。”原来“游弋”的“弋”字，他竟读成了“戈”字。（端方字莘儒，满洲人。）

惑溺第三十五

歌妓陈圆圆，姿色声艺冠绝天下，吴三桂仰慕她的名声，带着千金前去聘娶，但她已被田畹所得。当时陈圆圆因为不能侍奉吴三桂，心中郁郁不乐，而吴三桂更加如此。不久，李自成的军队逼近京畿地区，清军也集结在辽沈一带，明帝命令吴三桂守卫山海关。长安的富贵人家都惊慌失措，田畹忧虑得很，陈圆圆劝他与吴将军结交，田畹同意了。于是亲自迎接吴三桂观看家乐，多次更换席位，到了深邃的内室，放出众姬妾，演奏丝竹乐器，一位淡妆的女子，率领众美人率先演奏，情意娇艳，吴三桂不觉心神动摇。他看着田畹说：“这不是所谓的圆圆吗？确实足以倾覆城池了！您难道不害怕而拥有她吗？”田畹不知如何回答。陈圆圆斟酒到吴三桂面前，吴三桂说：“你很高兴吗？”陈圆圆小声说：“红拂尚且不乐意越国公，何况比不上越国公的人呢？”吴三桂点头表示赞同。酣饮之间，警报接连传来，田畹上前说：“假如敌人到了，怎么办？”吴三桂立刻说：“能把圆圆赠送给我的人，我保全你家比保全国家还优先。”田畹勉强答应。吴三桂立即命令用细马驮着她离开，田畹怅然若失。皇帝催促吴三桂出关，而把圆圆留在府第，吴三桂离开后李自成攻破了京城。明帝为国殉难，李自成占据宫室，广泛搜罗声色。这时吴三桂的父亲吴骧正投降李自成，李自成听说圆圆美丽，就向吴骧索要圆圆，并且抄没他的家产，又命令他写信招降儿子。吴骧全都听从命令，献出圆圆，李自成非常宠爱她，派遣使者用四万两银子犒劳吴三桂的军队。吴三桂得到父亲的信，欣然接受命令了，但一个侦察兵到来，他询问说：“我家平安吗？”回答说：“被李自成抄没了。”他说：“我到了自然会回来。我父亲平安吗？”回答说：“被李自成拘禁了。”他说：“我到了自然会释放他。陈夫人平安吗？”回答说：“被李自成得到了。”吴三桂拔剑砍案说：“果然有这种事，我怎么能顺从你！”于是写信断绝与父亲的关系，随后效仿申包胥在秦庭哭泣的故事，请求清军入关以剿灭寇贼，先在一片石击败李自成。李自成愤怒，杀害吴骧及其家人三十多口，想杀陈圆圆。陈圆圆说：“听说吴将军卷甲来归了，只是因为我，又要兴兵。杀我有什么可惜，恐怕他成为大王的死敌，对您不利。”李自成想带着圆圆离开，圆圆说：“我已经侍奉大王了，难道不想跟随大王走，只是怕吴将军因为我，穷追不舍。为大王考虑，应该留下我延缓敌人，我会说服他不追，以报答大王的恩遇。”李自成于是抛弃圆圆，装载辎重，狼狈西行。这时，李自成胆气已丧，一鼓作气就可以擒获他。吴三桂收复京师，急忙寻找圆圆，找到后，两人相拥而泣，喜极而泣，不等圆圆为李自成说好话，自己认为法度戒律要求穷追，随即接受王封，在滇南建造苏台、营坞。当时让圆圆唱歌，圆圆每次唱《大风》的篇章来讨好他，吴三桂酒酣时，常常拔剑起舞，做出发扬蹈厉的样子，圆圆就捧着酒杯祝寿，认为他神武不可一世。吴三桂更加沉溺于她，所以专宠数十年如一日，不知情的人认为吴三桂能学习申包胥，复君父的大仇，哪里知道乞师的原因，在此不在彼。吴梅村作《圆圆曲》来讽刺吴三桂，说：“冲冠一怒为红颜”，大概是实录。（陈圆圆，玉峰歌妓。吴梅村《圆圆曲》说：“鼎湖当日弃人间，破敌收京下玉关。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红颜流落非吾恋，逆贼天亡自荒宴。电扫黄巾定黑山，哭罢君亲再相见。相见初经田窦家，侯门歌舞出如花。许将戚里箜篌伎，等取将军油壁车。家本姑苏浣花里，圆圆小字娇罗绮。梦向夫差苑里游，宫娥引入君王起。前身合是采莲人，门前一片横塘水。横塘双桨去如飞，何处豪家强载归。此际岂知非薄命，此时只有泪沾衣。熏天意气连宫掖，明眸皓齿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