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第二
通押,谓之三声。不读虞廷赓歌有'股肱起,元首喜,百工熙'乎?不读《蔓草》诗有'零露溥,清扬婉,适我愿,'《彤弓》诗有'受言藏,中心贶,一朝飨'乎?"文定与检讨乃大服之。)
译韵脚通押,称为三声。难道没读过虞舜朝廷的赓歌中有“股肱起,元首喜,百工熙”吗?难道没读过《蔓草》诗中有“零露溥,清扬婉,适我愿”,《彤弓》诗中有“受言藏,中心贶,一朝飨”吗?文定与检讨于是非常信服。)
毛大可在京师时,值北郊定配位,争讼纷纭。公以片言解释之,且引《曲礼》:"席南向北向,以西方为上。东向西向,以南方为上"二语为证,于时以为名言。(毛公爵里见前。北郊配位之争,因其时太常卿徐元珙谓:南郊南向,则三祖配位固宜以东设西向为一配,西设东向为二配,又东设西向为三配。其日月星辰亦皆始东设而次西设,何则?以崇左也。至北郊北向,则向所为左者,今在右矣,乃三祖配位,一如南郊,始东设而次西设,其山林川泽亦如之,则在昭穆为颠倒,而在左右为偏戾,于礼不合。疏上,诏学士徐公干学、韩公议覆。于是翰林官各持一议,聚讼纷纭。李文定持以问公,公曰:"南郊尚左,故南向而配先左,此东设者,南向之左也。北郊尚右,故北向而配先右,此东设者,北向之右也。"文定曰:"此亦有言之者矣。特以左右言,则一左一右似乎有分,而以东西言则一东也。天下有南北异向,而一东一西可同偏之礼乎?"公曰:"有之。""在何经?"曰:"在《曲礼》。曰:'席南向北向,以西方为上,东向西向,以南方为上。'"语未竟,文定抚掌曰:"有是哉!经之无所不备也。然则仍旧贯而已矣。"议遂定。其片言解纷,多类此。)
汪苕文巧于词令,在京邸与客同食葡萄,客问:"吴中何以敌此?"公曰:"橘柚秋黄,杨梅夏紫,言之足令人津液横流,何况身亲剖摘?"(汪名琬,一号钝庵,江苏长洲人。读书励志,行善强记。顺治十二年进士,官户部,浮沉郎署,位不副志,发为著作,原本经义。晚筑室尧峰之麓,幅巾萧然,学者称尧峰先生。尝语人曰:"学问不可无师承,议论不可无根据,出处不可无本末。"后诏举博学鸿词,公卿交荐,考授翰林,然公仍闲居,泊然自乐也。)
徐敬舆于稠座中,误言金尽裘敝为裘尽金敝,客皆笑之。徐曰:"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非裘尽乎?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非金敝乎?"时贤以比之枕流漱石。(徐名敬直,浙江仁和人。)
孙豹人性伉直,出语谔谔无所避。康熙十七年,举鸿词科。时有奔兢执政之门者,公甚耻之。求罢不允,促入试,不终幅而出。会特诏布衣处士,有文学素着,老不任职事者,授京衔以宠其行。及格者八人,而公与焉。初吏部长官集验于庭,独卧不往,旋被敦促,乃逡巡入。主爵者见其须眉皓白,引使前曰:"君老矣。"公正色曰:"未也。我年四十时即如此,且我前以老求免试,公等必以为壮;今我不欲以老得官,公等又以我为老,殊可怪也。"(孙名枝蔚,陕西三原人。甲申之变,年二十有四,散家财,求壮士起义,不果。只身走江都,折节读书,遂以时文名天下,从游者皆有声海内。)
朱竹尝谓:"孔门弟子申党薛邦,不当以疑似妄为废斥;郑康成功在笺疏,不当以程敏政一言罢从祀;王文成道德功业文章,具三不朽,不得指为异学。"皆有功名教之言。(朱名彝尊,浙江秀水人。少有奇禀,书过眼不遗一字。年十七弃举子业,肆力于古学。凡天下有字之书,无不批览。以饥驱走四方,所至丛祠、荒冢,金石断缺之文,莫不搜剔考证,与史传参互同异。其为文章益奇。典试江南,后引疾归。)
徐竹逸丧子,客有议之者曰:"徐君必有隐匿,故罚及其子。"公闻之曰:"昔孔仲尼有何隐匿,而伯鱼遽夭乎?卜子夏有何隐匿,而西河抱痛乎?客言吾不愿闻也。"客闻而谢之。(徐名喈凤,江南宜兴人,戊戌进士,官司李。少负异才,凌厉矫亢,慨然以古作者自命。与人交,肫诚恳款,动出肺腑以相示。)
史铁崖幼承家学,娴掌故,凡内外铨选之利弊,金谷之登耗,刑名兵屯之得失,综贯靡遗。每遇廷议,公出一言,洞中肯綮。九列更事,无出公右者。(史名贻直,江南溧阳人。父夔,官詹事。公十八举顺天乡试,十九登康熙三十九年进士,入翰林,乞假归娶,朝野荣之,后累官至大
译毛大可在京城时,正值北郊祭祀确定配享位置,争论纷杂。毛公只用几句话就解释清楚了,并且引用《曲礼》中“席位朝南朝北,以西方为上;席位朝东朝西,以南方为上”这两句话作为证据,当时人们认为这是名言。(毛公的爵位和籍贯见前文。北郊配位之争,是因为当时太常卿徐元珙说:南郊祭祀面朝南方,那么三位先祖的配享位置,本来应该以设在东边面朝西为第一配,设在西边面朝东为第二配,再设在东边面朝西为第三配。日月星辰的祭祀也都是从东边开始设置,然后依次在西边设置,为什么呢?因为崇尚左方。到了北郊祭祀面朝北方,那么以前作为左方的位置,现在却在右边了,于是三位先祖的配享位置,完全照搬南郊,从东边开始设置,然后依次在西边设置,山林川泽的祭祀也是如此,这在昭穆次序上是颠倒的,在左右方位上是偏颇违背常理的,不符合礼制。奏疏呈上后,皇帝下诏让学士徐干学、韩世琦复议。于是翰林院的官员各自坚持一种意见,争论不休。李文定拿着这个问题来问毛公,毛公说:“南郊崇尚左方,所以面朝南方时配享先设在左方,这东边设置的位置,正是朝南时的左方。北郊崇尚右方,所以面朝北方时配享先设在右方,这东边设置的位置,正是朝北时的右方。”李文定说:“这话也有人说过。只是用左右来说,一左一右似乎有分别,但用东西来说,却都是东边。天下有南北方向不同,难道可以用同一个东边或西边来作为偏侧的礼仪吗?”毛公说:“有这种说法。”“在哪部经典里?”回答说:“在《曲礼》里。说:‘席位朝南朝北,以西方为上;席位朝东朝西,以南方为上。’”话还没说完,李文定拍手说:“竟然有这样的话!经典真是无所不包。那么还是沿袭旧例罢了。”议论于是确定。毛公用简短的话化解纷争,大多像这样。)
汪苕文擅长言辞,在京城客舍与客人一起吃葡萄,客人问:“吴中有什么能与此相比的?”汪公说:“橘柚秋天变黄,杨梅夏天呈紫,说起来足以让人口水直流,何况亲身剖开采摘呢?”(汪公名琬,号钝庵,江苏长洲人。读书立志,行善且记忆力强。顺治十二年进士,在户部做官,在郎官职位上沉浮,地位与志向不符,于是发愤著书,以经义为根本。晚年建屋在尧峰脚下,戴着头巾潇洒自在,学者称他为尧峰先生。曾对人说:“学问不可没有师承,议论不可没有根据,出处不可没有本末。”后来皇帝下诏选拔博学鸿词,公卿们争相推荐,考授翰林,但汪公仍然闲居在家,淡泊自乐。)
徐敬舆在众人之中,误把“金尽裘敝”说成“裘尽金敝”,客人们都笑他。徐敬舆说:“皮都不存在了,毛将依附在哪里,这不是裘尽吗?‘何意百炼刚,化为绕指柔’,这不是金敝吗?”当时的贤者把他比作枕流漱石。(徐公名敬直,浙江仁和人。)
孙豹人性情刚直,说话直言不讳无所避忌。康熙十七年,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当时有奔走钻营执政者门路的人,孙公对此深感羞耻。请求罢免不被允许,催促入考场,他没写完就出来了。恰逢皇帝特别下诏,对于布衣处士中,文学素来著名、年老不任职务的人,授予京城官衔以宠信他们的品行。考中的人有八个,孙公也在其中。起初吏部长官在庭院集合查验,孙公独自躺着不去,随后被敦促,才犹豫着进去。主管爵位的人见他须发皆白,引他上前说:“您老了。”孙公正色道:“不。我四十岁时就这样,况且我之前因为年老请求免试,你们一定认为我年轻;现在我不想因为年老而得官,你们又认为我老,这很奇怪。”(孙公名枝蔚,陕西三原人。甲申之变时,他二十四岁,散尽家财,寻求壮士起义,没有成功。只身逃到江都,改变志向读书,于是以时文闻名天下,跟随他学习的人都在海内有声望。)
朱竹尝曾说:“孔门弟子申党、薛邦,不应当因为疑似就妄加废斥;郑康成的功绩在于笺注疏解,不应当因为程敏政一句话就罢免从祀;王文成道德、功业、文章,具备三不朽,不能指斥为异端学说。”这些都是关乎功名教化的言论。(朱公名彝尊,浙江秀水人。年少时有奇特的禀赋,看书过目不忘。十七岁放弃科举业,致力于古学。凡是天下有字的书,没有不批阅浏览的。因为饥荒驱使奔走四方,所到的地方,丛祠、荒冢,金石残缺的文字,没有不搜求考证的,与史传参互比较同异。他的文章更加奇特。主持江南科举考试后,称病辞官回家。)
徐竹逸丧子,有客人议论他说:“徐君一定有隐匿之事,所以惩罚波及他的儿子。”徐公听说后说:“从前孔仲尼有什么隐匿之事,而伯鱼就早夭呢?卜子夏有什么隐匿之事,而在西河抱痛呢?客人的话我不愿听。”客人听后道歉。(徐公名喈凤,江南宜兴人,戊戌进士,官至司李。年少时负有异才,凌厉矫亢,慷慨地以古代作者自命。与人交往,真诚恳切,动不动就掏出肺腑之言相示。)
史铁崖幼年继承家学,熟悉掌故,凡是内外铨选的利弊,财政的收支,刑名兵屯的得失,综合贯通没有遗漏。每次遇到朝廷议论,史公说出一句话,就洞中肯綮。九卿中经历世事的人,没有超出史公的。(史公名贻直,江南溧阳人。父亲史夔,官至詹事。史公十八岁考中顺天乡试,十九岁考中康熙三十九年进士,进入翰林院,请假回家娶妻,朝野都以此为荣,后来累官至大)
学士。公好奖植士类而不使其人知,屡主礼部试,名公卿多出其门。与后进言无不尽,语多譬引,饶风趣。他大臣或惧言温室树,隐情惜己,公则肆意逞词,谈啁流连,忌者亦不能中也。)
译学士。他喜欢奖掖培养士人,却不让他们知道,多次主持礼部考试,著名的公卿大多出自他的门下。他与后辈交谈时毫无保留,言语中多引用比喻,充满风趣。其他大臣或许畏惧议论宫廷秘事,隐瞒实情以保全自己,他却肆意畅言,谈笑风生,连忌恨他的人也无法中伤他。
方望溪为诸生时,即名动京师。李文贞以直抚入相,公贺之。问自本朝以科目跻兹位者凡几,文贞屈指得五十余人。公曰:"甫六十年而已得五十余人,其不足重明矣,愿公共求其可重者。"时魏公廷珍在座,舌挢不能下。(方公爵里见前。)
魏公廷珍在李文贞座,闻方公此言,退而语人曰:"斯人吾未前见,无怪人多不乐闻其言也。"又座师高廷尉初度,公寿以文,引老泉上富郑公书,以循致高位而碌碌无所成为惧,观者大骇。廷尉曰:"吾正欲诸公闻天下之正议也。"后进有请业者,公必问所治何经?所得何说?所学谁氏之文?盖有负盛名而不能对一词者,公辄愀然不乐。
尹望山清谈干云,尤长奏对。世宗尝谕曰:"汝知督抚中有当学者乎?李卫、鄂尔泰、田文镜是也。"公侃侃而对曰:"李卫臣学其勇,不学其粗;田文镜臣学其勤,不学其刻;鄂尔泰大局好,宜学处多,然臣亦不学其愎也。"(公名尹继善,姓章佳氏,满洲镶黄旗人。雍正元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凡一督云贵、三督川陕、四督两江,与李卫、鄂尔泰、田文镜同为一时名督臣。)
谢梅庄为御史未浃旬,露章面奏河南巡抚田文镜不法状。世宗疑其与李穆堂为朋党,命九卿科道集刑部讯公。公辩甚力。励尚书杜讷命刑讯,问指使何人。公曰:"孔孟。"问何故?则曰:"读孔孟书,自当忠谏,见奸勿击,非忠也。"(谢名济世,广西全州人,康熙壬辰进士,授检讨。雍正四年改御史,面奏田文镜不法。世宗不怿,曰:"彼号能臣,朕方倚任,尔毋惑浮言诬奏。"掷还其疏。公伏地不肯起,争益力,帝震怒。先是文镜疏劾属吏黄振国、邵言纶、汪等。直隶总督李绂过河南,面斥文镜有心蹂践读书人。文镜密奏绂与振国同年,将结党,为被劾诸员报复。既而李果面奏,退复连疏纠之。帝先入文镜言,将罪李绂,而公劾疏亦及振国、言纶、等事,故帝益疑为朋党,而下公于狱。)
孙懿斋于高宗御极时,迁左都御史,上《三习一弊疏》。至理名言,传诵一时。(孙名嘉淦,山西太原人,康熙五十二年进士。乾隆元年,迁左都御史。其《三习一弊疏》,略言治乱循环,如阴阳之运,坤阴极而阳生,干阳极而阴,故时当极盛,必有阴伏之机。其机藏于至微,人不能觉。及其既着,遂积重而不可反,此其间有三习焉,不可不慎戒也。主德清明,人心悦服,出一言盈廷称圣,发一令四海归仁,在臣下本非献谀,然而人君之耳,则熟于此矣。耳与誉化,匪誉则逆,是谓耳习于所闻,则喜谀而恶直。上愈智则下愈愚,上愈威则下愈畏,一唱百和,所在皆然,免冠叩头,应声即是。在臣工以为尽礼,然而人君之目,则熟于此矣。目与媚化,匪媚则触,是谓目习于所见,则喜柔而恶刚。勤求天下之士,见之多而以为无奇也,则高己而卑人;慎办天下之务,阅之久而以为无难也,则恃才而易事。质之人,不闻其所短;反之己,不见其所失,于是乎意之所欲,信以为不逾;令之所行,概以为无敝矣,是谓心习于所是,则喜从而恶违。三习既成,乃生一弊。何谓一弊?喜小人而厌君子是也。语言奏对,君子讷,小人佞,佞则与耳习投矣。奔走周旋,君子拙,小人巧,巧则与目习投矣。趋事赴功,君子一意孤行,小人多方迎合,迎合则又与心习投矣。于是小人不约而自合,君子不逐而自离。夫至于小人合,君子离,其患何可胜道,而皆由三习为之蔽焉。今欲预除三习,永杜一弊,不在乎外,惟在乎皇上之一心。语曰:"人非圣人,孰能无过?"此浅言也。夫圣人岂无过哉?惟圣人而后能知过,惟圣人而后能改过。孔子谓五十学《易》,可无大过。文王望道而未之见。是故贤人之过,贤人知之,庸人不知也;圣人之过,圣人知之,贤人不知也。惟为人之所不知,故愿圣人之自懔之也。反之己,真知其不足,验之世,实见其未能,故尝然,不敢以自是。此不敢自是之
译方苞还是生员时,名声就震动京城。李绂以直隶总督的身份入朝拜相,方苞前去祝贺。他问李绂:“从本朝以来,通过科举考试达到这个职位的共有多少人?”李绂扳着手指计算,得出五十多人。方苞说:“才六十年就得到五十多人,这说明这个职位并不值得看重,希望您共同寻求那些值得看重的人。”当时魏廷珍在座,惊得舌头翘起,说不出话来。(方苞的籍贯见前文。)
魏廷珍在李绂座下,听到方苞这番话,退下后对人说:“这个人我以前没见过,难怪很多人不喜欢听他说话。”又逢座师高斌生日,方苞写文章祝寿,引用苏洵给富弼的信,以追求高位而平庸无为为戒,观看的人大为震惊。高斌说:“我正想让各位听到天下的正直言论。”后进中有请求受业的,方苞一定问他们研究什么经书?有什么见解?学习谁的文章?大概有负有盛名却回答不出一句话的人,方苞总是神情严肃而不高兴。
尹继善清谈高妙,尤其擅长奏对。世宗曾告诫他说:“你知道督抚中有值得学习的人吗?李卫、鄂尔泰、田文镜就是。”尹继善从容回答说:“李卫,臣学习他的勇敢,不学习他的粗鲁;田文镜,臣学习他的勤勉,不学习他的苛刻;鄂尔泰大局观好,值得学习的地方很多,然而臣也不学习他的固执。”(尹继善,姓章佳氏,满洲镶黄旗人。雍正元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授编修。曾担任云贵总督一次、川陕总督三次、两江总督四次,与李卫、鄂尔泰、田文镜同为当时的名督臣。)
谢济世担任御史不到十天,就公开上奏章当面弹劾河南巡抚田文镜的不法行为。世宗怀疑他与李绂结为朋党,命令九卿科道在刑部审讯谢济世。谢济世辩解非常有力。吏部尚书励杜讷命令用刑讯问,问是谁指使的。谢济世说:“孔孟。”问为什么?回答说:“读孔孟的书,自然应当忠诚进谏,见到奸邪不攻击,就不是忠诚了。”(谢济世,广西全州人,康熙壬辰进士,授检讨。雍正四年改任御史,当面弹劾田文镜不法。世宗不高兴,说:“他号称能臣,我正倚重任用,你不要被浮言迷惑而诬奏。”把奏疏掷还给他。谢济世伏在地上不肯起来,争辩更加激烈,皇帝震怒。此前田文镜上疏弹劾属吏黄振国、邵言纶、汪等。直隶总督李绂路过河南,当面斥责田文镜有心践踏读书人。田文镜密奏李绂与黄振国是同科进士,将要结党,为被弹劾的各官员报复。不久李绂果然当面奏报,退朝后又连续上疏纠劾田文镜。皇帝先入为主听信了田文镜的话,将要治李绂的罪,而谢济世的弹劾奏疏也涉及黄振国、邵言纶等人的事,所以皇帝更加怀疑他们是朋党,将谢济世下狱。)
孙嘉淦在高宗即位时,升任左都御史,上《三习一弊疏》。其中的至理名言,一时传诵。(孙嘉淦,山西太原人,康熙五十二年进士。乾隆元年,升任左都御史。他的《三习一弊疏》,大略说治乱循环,如同阴阳运行,坤阴极则阳生,乾阳极则阴生,所以时运正当极盛时,必有阴伏的契机。这种契机藏在极细微处,人们不能察觉。等到它明显显现,就积重难返,这中间有三种习气,不可不谨慎戒除。君主德行清明,人心悦服,说一句话满朝称赞圣明,发一道命令四海归仁,在臣下本来不是献媚,然而君主的耳朵,就习惯于这样了。耳朵与赞誉同化,不是赞誉就逆耳,这就是耳朵习惯于所听到的,就喜欢谄媚而厌恶正直。上面越智慧下面就越愚蠢,上面越威严下面就越畏惧,一唱百和,到处都是这样,脱帽磕头,应声说是。在臣工以为这是尽礼,然而君主的眼睛,就习惯于这样了。眼睛与媚态同化,不是媚态就触目,这就是眼睛习惯于所看到的,就喜欢柔顺而厌恶刚直。广泛寻求天下的士人,见的多了就认为没有奇人,就抬高自己而轻视别人;慎重办理天下的事务,看得久了就认为没有困难,就倚仗才能而轻视事务。质问别人,听不到他们的短处;反省自己,看不到自己的过失,于是心里想要的,就相信不会逾越;命令所推行的,就一概认为没有弊端,这就是心里习惯于所认可的,就喜欢顺从而厌恶违背。三种习气既成,就产生一种弊端。什么是一弊?喜欢小人而厌恶君子就是。语言奏对,君子迟钝,小人巧言,巧言就与耳习投合了。奔走周旋,君子笨拙,小人灵巧,灵巧就与目习投合了。趋事赴功,君子一意孤行,小人多方迎合,迎合就与心习投合了。于是小人不约定而自然聚合,君子不被驱逐而自然疏离。到了小人聚合,君子疏离的地步,其祸患哪里说得尽,而都是由三习造成的蒙蔽。现在想要预先消除三习,永远杜绝一弊,不在于外,只在于皇上的一颗心。俗话说:“人不是圣人,谁能没有过错?”这是浅显的话。圣人难道没有过错吗?只有圣人才能知道过错,只有圣人才能改正过错。孔子说五十岁学《易》,可以没有大过错。文王望道而未曾见到。所以贤人的过错,贤人知道,庸人不知道;圣人的过错,圣人知道,贤人不知道。因为别人不知道,所以希望圣人自我警惕。反省自己,真正知道不足,验证于世,实际看到未能做到,所以常常如此,不敢自以为是。这不敢自以为是的……)
意,流贯于用人行政之间。耳目之习除,取舍之则定,夫而后众正盈朝,太平可久矣。疏久,高宗嘉纳,宣示焉。)
译这种意图,贯穿于用人和施政之中。排除了耳目之习的干扰,确立了取舍的标准,然后才能使得正直之士充满朝廷,太平盛世得以长久。奏疏呈上很久,高宗嘉奖并采纳,将其宣示于众。
乾隆时,西疆甫定,户部奏天下州县府库多空阙。高宗震怒,欲尽罢州县之不职者,而以笔帖式等官代之。召刘延清入对,且曰:"朕思之三日矣,卿意云何?"公默不言,帝变色诘责。公徐徐答曰:"圣聪思至三日,臣昏耄,诚不敢遽对,容退而熟审之。"翼日入对,顿首言曰:"州县治百姓者也,当使身为百姓者为之。"帝大咨嗟。刘公爵里别见。当公进说时,同列皆洒淅变色,而公进趋凝然,若无事。帝竟霁颜曰:"然",遂罢其议。其能断大事,片言回天听,多类此。
纪晓岚在翰林院,与同人聚谈,高宗微行来院。时值盛暑,公方肉袒,遂匿复壁中。久之不闻人语,公遽攘臂出曰:"老头子行欤?"帝实未去,公大觫。帝问何谓?公跪对曰:"万寿无疆之谓老,首出庶物之谓头,昊天子之之谓子。"帝乃称善。(纪名昀,直隶河间人,乾隆丁卯领顺天乡试,甲戌成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累官至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服官五十余载,办理《四库全书》凡十有三年,体例皆其所定。所著《阅微草堂笔记》凡七种,中多见道之言。性坦率,好滑稽,有陈亚之称。然骤闻其语近诙谐,过而思之,乃名言也。)
乾隆某科考试差后,有宣布前列诗句姓名者,台臣密以告。帝召纪晓岚问之。公顿首曰:"如臣即泄漏者。"问:"何故?"曰:"书生习气,见佳作辄吟哦,或记诵其句,出而欲访为何人手笔,则不免于泄漏矣。"帝含笑,事遂寝。(纪公爵里见前。其在朝以片语解纷,尚有实录馆一事。当仁宗时,实录馆请甄叙。或言其过优,仁宗以问公,公不置可否,但云臣服官数十年,无敢以苞苴进者,惟戚友倩臣为其先人题主或铭墓,虽厚币,辄受之。帝冁然曰:"然则朕为先帝推恩,何不可之有?")
胡稚威尝言古今人皆死,惟能文章者不死。虽有圣贤豪杰,瑰意琦行,离文章则其人皆死。(胡名天游,浙江山阴人。少有异才,于书无所不窥。雍正癸卯,副贡生,乾隆癸卯,任兰枝荐举博学鸿词科,以持服不与试,再举经明行修,亦为人所龁,郁郁而卒。着有《石笥山房集》。)
姚姬传乞终养归里。濒行时,翁覃溪学士来乞言,公曰:"诸君皆欲读人间未见书,某则愿读人间所常见之书耳。"(姚名鼐,安徽桐城人。少家贫,体羸多病而嗜学。乾隆二十八年进士,选庶吉士,改礼部主事。《四库》书成,当议迁官,刘文正公以御史荐记名矣。会文正薨,公遂乞养归。当时学者多尚新奇,厌薄宋元以来儒者,诋为空疏,掊击不遗余力。公独反复辨论,尝言:儒者读书,求有益于吾之身心也,程子以记史书为玩物丧志,若今之为汉学者以搜残举碎,记人所罕见者为功,其玩物不尤甚耶?)
阮芸台督粤时,有属吏欲求剧县,托某先容。公曰:"官可自择乎,则吾舍节钺而为阳朔令矣。"某问故,公曰:"阳朔荔浦山水奇秀,甲于寰区。吾于阅兵时见之,至今犹梦寐不忘也。"(阮名元,江南仪征人。乾隆五十四年进士。逾年大考翰詹,高宗擢公第一。以嘉庆二十一年总督两广。所至提倡学术,后官至体仁阁大学士,予谥"文达。")
汪容甫博学能文,语言怪诞,尝言生平有三憾:一憾造物生人,必衣食而始生,生又不百年而即死;二憾身无两翼,不能翱翔九霄,足无四蹄,不能驰骋千里;三憾古人但有著述流传,不能以精灵相晤对。又有三畏:一畏雷电,二畏鸡鸣,三畏妇人诟谇声。(汪名中,江苏江都人。生七岁而孤,家酷贫,冬夜积薪而卧,就书贾借读。经史百家,触目成诵,遂为通人。于时彦不轻许可,见负盛名者必讥弹其失。或规之,则曰:"吾所骂皆非不知古今者,或且求吾骂焉不得耳。"原配某夫人,有仳离之感,故有第三畏。)
龚璱人名振都下,朝贵倒屣交迎。而口若悬河,每及当世事,纵横陈说,四座皆喑,与之讦难,鲜不挫者。一日觞于某贵人第,林少穆
译乾隆年间,西部边疆刚刚平定,户部上奏说全国各州县的府库大多空虚。乾隆帝震怒,打算罢免所有不称职的州县官员,改由笔帖式等官员代替。他召刘延清入宫对答,并且说:“这件事我思考了三天,你的意见如何?”刘延清沉默不语,皇帝变了脸色责问他。刘延清缓缓回答说:“圣上深思了三天,臣愚钝年老,实在不敢立刻回答,请允许臣退下后仔细审度。”第二天入宫对答,他叩头说道:“州县官员是治理百姓的,应当让身为百姓的人来担任。”皇帝大为赞叹。刘延清的爵位和籍贯另见记载。当刘延清进言时,同僚们都吓得变了脸色,而刘延清步履从容镇定,好像没事一样。皇帝最终和颜悦色地说:“对”,于是停止了这项提议。他能够决断大事,用简短的话语挽回皇帝的意旨,大多像这样。
纪晓岚在翰林院时,与同事们聚在一起交谈,乾隆帝微服来到院里。当时正值盛夏酷暑,纪晓岚正赤身裸体,于是躲进了夹墙中。过了很久听不到人说话,纪晓岚急忙伸出胳膊走出来说:“老头子走了吗?”皇帝其实还没有走,纪晓岚非常恐惧。皇帝问这是什么意思?纪晓岚跪着回答说:“万寿无疆称为老,首出万物称为头,昊天之子称为子。”皇帝于是称赞他说得好。(纪晓岚名昀,直隶河间人,乾隆丁卯年主持顺天乡试,甲戌年考中进士,选拔为庶吉士,授职编修,多次升迁至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做官五十多年,主持编纂《四库全书》共十三年,体例都由他制定。所著《阅微草堂笔记》共七种,其中多见阐明道义的话。性格坦率,喜好滑稽,有陈亚的称呼。然而乍听他的话似乎诙谐,过后思考,却是名言。)
乾隆某次科举考试结束后,有人泄露了名列前茅的诗句和姓名,御史秘密报告了皇帝。皇帝召纪晓岚询问。纪晓岚叩头说:“如果是臣泄露的。”皇帝问:“为什么?”纪晓岚说:“读书人的习气,见到好作品就吟诵,或者记住其中的句子,出来后想打听是谁的手笔,就不免泄露了。”皇帝含笑,事情于是平息。(纪晓岚的爵位和籍贯见前文。他在朝廷上用简短的话语化解纠纷,还有实录馆的一件事。在嘉庆帝时,实录馆请求评定等级。有人说评定得太优厚,嘉庆帝拿这个问题问纪晓岚,纪晓岚不表示同意或反对,只说臣做官几十年,不敢有人送贿赂,只有亲戚朋友请臣为他们的祖先题写主牌或撰写墓志铭,即使礼物丰厚,也总是接受。皇帝笑着说:“那么朕为先帝施恩,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胡稚威曾说古今人都死了,只有能写文章的人不死。即使有圣贤豪杰,有奇伟的意气和美好的行为,离开文章,他们也都死了。(胡稚威名天游,浙江山阴人。年少时有非凡的才能,对于书籍没有不涉猎的。雍正癸卯年,成为副贡生,乾隆癸卯年,任兰枝推荐他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因为守丧没有参加考试,再次推荐他参加经明行修科,也被人排挤,郁郁而终。著有《石笥山房集》。)
姚姬传请求终养父母回到家乡。临行时,翁覃溪学士来求教,姚姬传说:“各位都想读人间未见过的书,我却愿意读人间常见的书。”(姚姬传名鼐,安徽桐城人。年少时家境贫寒,身体瘦弱多病却喜爱学习。乾隆二十八年考中进士,选拔为庶吉士,改任礼部主事。《四库全书》编成,应当商议升迁官职,刘文正公以御史的身份推荐他记名升迁。恰逢刘文正公去世,姚姬传于是请求终养父母回家。当时的学者大多崇尚新奇,厌恶轻视宋元以来的儒者,诋毁他们空疏,抨击不遗余力。姚姬传独自反复辩论,曾说:儒者读书,是求有益于自己的身心,程子认为记诵史书是玩物丧志,如果现在的汉学家以搜集残缺琐碎、记诵别人罕见的内容为功劳,那玩物丧志不是更严重吗?)
阮芸台总督广东时,有下属官吏想谋求繁重的县令职位,托某人引荐。阮芸台说:“官职可以自己选择吗?那我舍弃节钺而去做阳朔县令了。”那人问原因,阮芸台说:“阳朔、荔浦山水奇秀,天下第一。我在阅兵时见过,至今梦中还不忘。”(阮芸台名元,江南仪征人。乾隆五十四年考中进士。次年大考翰林和詹事,乾隆帝提拔他为第一。嘉庆二十一年总督两广。所到之处提倡学术,后来官至体仁阁大学士,赐谥号“文达”。)
汪容甫博学能文,言语怪诞,曾说生平有三憾:一憾造物主生人,必须衣食才能生存,生存又不到百年就死亡;二憾身体没有双翼,不能翱翔九霄,脚没有四蹄,不能驰骋千里;三憾古人只有著述流传,不能以精神相会晤。又有三畏:一畏雷电,二畏鸡鸣,三畏妇人骂詈声。(汪容甫名中,江苏江都人。七岁丧父,家境极贫,冬夜堆积柴草而睡,向书商借书阅读。经史百家,过目成诵,于是成为通才。对当时的名士不轻易许可,见到负有盛名的人一定讥讽弹劾他们的过失。有人规劝他,他就说:“我所骂的都是不知古今的人,或者想让我骂也得不到呢。”原配某夫人,有离异之感,所以有第三畏。)
龚璱人名声震动京城,朝廷权贵倒屣相迎。而他口若悬河,每当谈及当世事务,纵横陈说,满座的人都哑口无言,与他争辩,很少有不失败的。一天在某贵人府上饮酒,林少穆
在座,人又谈兴勃发,风起泉涌,众唯唯而深厌苦之。酒数行,客有言部胥多奸人者。林公笑曰:"君何易视奸人乃尔,而以若辈当之。夫奸人者,言人所不敢言,为人所不忍为。公孙宏期年化俗,尚以为迟;安石万言书,自拟伊傅;秦桧称我有二策,可以耸动天下之类是也。盖辇毂之下,人文所聚,彼辈乃大言不忌,自信甚坚,亦非真有过人之材,不过见当时人材脆薄,学识猥陋,故肆无忌惮,挟其术以沽名猎位,眩其学以动众惊俗。一旦得志,殃民生而败国,是如此辈者,心逆而险,行伪而坚,老成谋国,在所必诛者,此方可谓之奸人。君恶得以区区刀笔吏为奸人哉?"言已,满座改容称善。人乃大▯▯。(林公爵里见前。龚名自珍,浙江仁和人,一号定,所为诗文皆廉悍伟丽,不立宗派,思想尤渊渊入微。生平性不羁,善作满洲语,嗜冶游。晚岁学佛,遇达官贵人辄加以白眼。会试举春官,以字劣不得入翰林,引为大恨。因为《干禄新书》以讽世,所著有《定诗文集》若干卷。)
译在座的人,又谈兴大发,议论如风起泉涌,众人只是唯唯诺诺,内心却深感厌烦痛苦。酒过几巡,有位客人说衙门里的差役多是奸诈之人。林公笑着说:“你怎么如此轻视奸人,竟把这类人当作奸人。所谓奸人,是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做别人不忍做的事。公孙弘期望用一年时间教化风俗,尚且认为太慢;王安石上万言书,自比伊尹、傅说;秦桧声称我有两条计策,可以震惊天下——这类人才是奸人。大概因为在京城之下,人文荟萃,那帮人却大言不惭,自信极深,也并非真有超越常人的才能,不过是看到当时的人才脆弱浅薄,学识粗陋鄙俗,所以肆无忌惮,凭借他们的权术来沽名钓誉、猎取官位,炫耀他们的学问来迷惑大众、惊动世俗。一旦得志,就会祸害百姓、败坏国家,像这样的人,心思阴险邪恶,行为虚伪却坚定,是那些老成持重、为国谋划的人必定要诛杀的,这才可以称为奸人。你怎么能把那些小小的刀笔吏当作奸人呢?”说完,满座的人改变了脸色,称赞他说得好。人们于是大〇〇。
曾涤生尝谓:"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曾公爵里见前,四语见公日记中。)
胡润芝尝言国之需才,犹鱼之需水,鸟之需林,人之需气,草木之需土,得之则生,不得则死。才者无求于国家,谋国者当自求之。(胡名林翼,湖南益阳人。道光丙申成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由贵州安顺府知府累官至湖北巡抚。汲汲以奖拔人才为事,属吏一行之善,随登荐牍,手书褒美,士有忠节才名,潜伏不仕,千里招致,务尽其用。尝密荐才堪大任十余人,多蒙擢用,又以兴国布衣万斛泉等砥砺廉隅,不求仕进,奏请奖励。)
左季高论事如烛照数计,辩口若悬河。与人书牍,尝自署老亮,以武乡侯自比。日者与曾涤生论事相连,曾谑之曰:"季子敢鸣高,与予意见大相左。"公不假思索,即应声曰:"藩臣徒误国,问他经济有何曾。"(左名宗棠,湖南湘阴人。少负奇气,有大志。道光壬辰举于乡,骆秉章为湖南巡抚,倚为左右手,凡察吏治军,惟公言是听。后历官至大学士、两江总督。其办陕甘军务尤为勤劳卓著。时叛回云集,众议弃新疆,公奏五年可以肃清关内,后卒如期竣事。)
李少荃老益倔强,折冲樽俎之间,时有戏侮外人之事。光绪丁酉岁暮,俄公使以书来求见,公订次日候谒。张樵野侍郎愕问曰:"明日岁除,师焉有暇晷以见外人?"公曰:"君辈属在此,团栾情话,守岁迎新。老夫萧然一身,枯坐无聊,不如招三数外人,与之嬉笑怒骂,亦消遣之一法。"盖晚年傺之言也。(李名鸿章,安徽合肥人,以词林起家,累官至大学士、直隶总督。甲午以前,人皆詈公媚外,不知公卑视外人之思想,始终未尝少变。)
法使施阿兰狡甚,虽恭王亦甚苦之。公与相见,方谈公事,骤然询曰:"汝现在年几何矣?"外人最恶询问年龄,然慑公威望,不能不答。公掀髯笑曰:"是与吾第几孙同年耳。吾上年路出巴黎,曾与尔祖父行剧谈数日,汝知之乎?"施竟▯▯而去,自是气焰稍稍杀矣。
陈树屏为江夏县知事,善以片语解纷。时值张香涛督鄂,与谭抚军意见相龃龉。一日公宴黄鹤楼,俱有茗意。座客某谈及武汉江面之广狭,谭言五里三分,张言七里三分,互相争执。陈于末座徐徐举手曰:"江面水涨,即广至七里三分;水落,即狭至五里三分。制军就水涨言之,中丞就水落言之,两贤毕无讹。"张、谭闻之,抚掌大笑。(陈君安徽望江人,以进士出知江夏县事。张名之洞,直隶南皮人,以翰林院编修起家。官御史,铮铮有声,累官至湖广总督。所至好大兴作,屡空其库藏。晚年入军机,乃消极不任事。卒后予谥"文襄"。谭名继洵,湖南浏阳人。其子嗣同最有名于时。)
资政院为清季宪政机关,议员分钦选、民选二种,在吾国辟数千年未有之创局。尔时议员神情,亦自遒上,开院时有三次大演说:一为某议员弹劾庆亲王,一为刘莼生报告预算案,一为杨皙子说明新刑律,俱滔滔作数万语,听者神旺,记者腕疲。资政院于清季宣统二年九月初一日开院,院长溥伦,副院长沈家本,秘书长金邦平。溥虽为宗室贝子,语言明晰,能持大体。其时军机首座庆亲王奕▯擅权当国,政以贿成。某民选议员提出弹劾案,演说时声若洪钟,四座鼓掌。(刘名泽熙,湖南善化人,度支部员外郎,钦选议员,预算股股员长,民国二年卒于家。)
杨名度,湖南湘潭人,以举人留学日本,归国官内阁统计局局长,为资政院政府特派员。陆咏沂于北京发刊《帝国日报》,以延吉铁路事,痛诋外交当局某。一日相晤于公宴座中,某诘之曰:"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陆徐答之曰:"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戒。"时流以为隽语。(陆名鸿逵,湖南长沙人,清季光绪、宣统间在北京舆论界有盛名,民国发行《甲寅》日刊。)
雷继兴工于演说,为资政院议员时,对于院章及议事细则剖析
译曾国藩曾说:“不做圣贤,便做禽兽。不要问收获,只问耕耘。”(曾国藩公爵里见前,这四句话见于他的日记中。)
胡林翼曾说,国家需要人才,就像鱼需要水,鸟需要树林,人需要空气,草木需要土壤,得到了就能生存,得不到就会死亡。人才不向国家索取什么,谋划国家大事的人应当主动去寻求人才。(胡名林翼,湖南益阳人。道光丙申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职编修,从贵州安顺府知府逐步升迁至湖北巡抚。他急切地以奖掖提拔人才为要务,下属官吏有一点善行,就随即列入荐举文书,亲手书写褒扬赞美之词;士人中有忠节和才名的,即使隐居不仕,也不远千里招致而来,务必使其充分发挥作用。他曾秘密推荐十多位堪当大任的人才,大多被提拔任用;又因兴国平民万斛泉等人砥砺廉正操守,不求仕途进身,上奏请求给予奖励。)
左宗棠论事如同烛光照物、数米计粟般清晰,辩才如同悬河倾泻。与人书信往来,曾自称“老亮”,以武乡侯诸葛亮自比。近日与曾国藩论事接连发生,曾国藩戏谑他说:“季子敢标榜清高,与我的意见大相左。”左宗棠不加思索,立刻应声答道:“藩臣徒然误国,问他经济有何曾。”(左名宗棠,湖南湘阴人。年少时负有奇气,有大志向。道光壬辰年在乡试中举,骆秉章任湖南巡抚时,倚重他为左右手,凡是考察吏治、统领军队,只听信他的意见。后来历任官职至大学士、两江总督。他办理陕甘军务尤其勤劳卓著。当时叛乱的回民聚集,众人议论放弃新疆,他上奏说五年内可以肃清关内,后来果然如期完成。)
李鸿章年老更加倔强,在外交谈判中,常有戏弄侮辱外国人的事情。光绪丁酉年岁末,俄国公使写信来请求见面,李鸿章约定次日等候拜见。张之洞侍郎惊讶地问:“明天是除夕,老师哪里有空闲时间会见外国人?”李鸿章说:“你们这些人都在这里,团聚在一起闲话,守岁迎新。我孤身一人,枯坐无聊,不如招来几个外国人,与他们嬉笑怒骂,也是消遣的一种方法。”这是晚年失意时的言论。(李名鸿章,安徽合肥人,以词林起家,逐步升迁至大学士、直隶总督。甲午战争以前,人们都骂他媚外,不知道他轻视外国人的思想,始终没有稍微改变。)
法国公使施阿兰非常狡猾,即使是恭亲王也对他很头疼。李鸿章与他相见,正谈论公事,突然问道:“你现在多大年纪了?”外国人最讨厌询问年龄,但慑于李鸿章的威望,不得不回答。李鸿章捋着胡须笑着说:“这与我第几代孙同年啊。我上年路过巴黎,曾与你祖父畅谈数日,你知道吗?”施阿兰竟哑口无言地离去,从此气焰稍稍收敛了。
陈树屏任江夏县知事,善于用片言只语化解纷争。当时正值张之洞督理湖北,与谭继洵抚军意见不合。一天在黄鹤楼设公宴,两人都想喝茶。座客中有人谈及武汉江面的宽窄,谭继洵说是五里三分,张之洞说是七里三分,互相争执。陈树屏在末座缓缓举手说:“江面水涨时,就宽至七里三分;水落时,就窄至五里三分。制军是从水涨时说的,中丞是从水落时说的,两位贤者都没有错。”张之洞、谭继洵听后,拍手大笑。(陈君安徽望江人,以进士出任江夏县知事。张名之洞,直隶南皮人,以翰林院编修起家。任御史时,铮铮有声,逐步升迁至湖广总督。所到之处喜欢大兴土木,屡次掏空库藏。晚年进入军机处,便消极不任职务。死后赐谥号“文襄”。谭名继洵,湖南浏阳人。他的儿子谭嗣同在当时最有名。)
资政院是清末的宪政机关,议员分为钦选、民选两种,在我国开辟了数千年未有之新局。当时议员的神情,也自有一股刚健之气,开院时有三次大演说:一是某议员弹劾庆亲王,二是刘泽熙报告预算案,三是杨度说明新刑律,都滔滔不绝讲了数万语,听众精神振奋,记者手腕疲惫。资政院于清末宣统二年九月初一日开院,院长溥伦,副院长沈家本,秘书长金邦平。溥伦虽是宗室贝子,语言明晰,能持大体。当时军机首座庆亲王奕劻擅权当国,政治因贿赂而成。某民选议员提出弹劾案,演说时声音如洪钟,满座鼓掌。(刘名泽熙,湖南善化人,度支部员外郎,钦选议员,预算股股员长,民国二年在家中去世。)
杨度,湖南湘潭人,以举人身份留学日本,回国后任内阁统计局局长,为资政院政府特派员。陆咏沂在北京发行《帝国日报》,因延吉铁路之事,痛骂外交当局某人。一天在公宴座中相遇,某人责问他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陆咏沂缓缓回答说:“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戒。”当时的人认为这是隽永之语。(陆名鸿逵,湖南长沙人,清末光绪、宣统年间在北京舆论界有盛名,民国时期发行《甲寅》日刊。)
雷继兴擅长演说,任资政院议员时,对于院章及议事细则剖析
毫芒,闻者称善。(雷名奋,江苏松江人。民国成立政府,屡授以官,不就职。寓沪上为律师。)
译细微之处,听到的人都称赞说好。(雷名奋,是江苏松江人。民国政府成立后,多次授予他官职,他都不就任。寄居在上海做律师。)
王壬甫硕学耆年,性好诙谑。辛亥之冬,民国成立,士夫争翦发辫,改用西式衣冠。适公八十初度,贺者盈门。公仍用前清冠服,客笑问之。公曰:"予之冠服,固外国式。君辈衣服,讵中国式耶?若能优孟衣冠,方为光复汉族矣。"客亦无以难之。(王名闿运,湖南湘潭人。年未弱冠,即博极群书。应礼部试,入都,作《圆明园》词,名振都下。肃顺柄政,辟为上宾。肃败,踉跄出都,遨游曾、左群帅间,不屑任事。施主讲蜀中尊经书院、湘中船山书院及江西大学堂,弟子数千人,学者称为湘绮先生,着书甚多。)
张季直朴寡言,然有时出一二隽语,闻者解颐。当袁世凯潜谋称帝,君面质之。袁力辨其诬,且谓:"国民如果决定国体,中国有皇帝资格者,第一是宣统帝,第二是衍圣公。若搜求明裔,内务总长朱启钤,直隶巡按使朱家宝,浙江将军朱瑞皆称合格,何必推予?"君徐徐笑曰:"然则唱小生之朱素云,亦有皇帝资格欤?"袁为之不怿者累日。(张名謇,江苏通州人,光绪甲午以第一人赐及第。历年从事本省实业及教育。民国元年,南京政府任君以实业部总长,二年熊内阁任君为农商部总长。见袁氏欲称帝,即辞职旋里云。)
沪上为人文荟萃之薮,政治家多于其地开演说大会,为舆论之先河。民国二年,宋渔父在国民党支部演说袁政府种种失败。民国五年,孙中山在张园演说五权宪法,各畅论至数小时,众皆叹服。(宋公爵里见前。孙名文,广东香山人,为吾国提倡革命者第一人。光绪乙未年,即创立兴中会,谋一举夺广东。事败,亡命于英伦。后游日本,与黄兴、刘揆一、汪兆铭、胡汉民等组织同盟会,鼓吹革命。武汉起义,君适归国。南京临时参议院十七省代表选举君为中华民国第一任大总统。及清帝退位,君亦让职与袁世凯。论者谓君视天下如敝屣,无异于美国之华盛顿云。其所说五权宪法,则于立法、行政、司法三权之外,增入考试及谏官制也。)
梁任公为近今大政论家,其演说娓娓动听。民国五年,在北京虎坊桥演说宪法之纲领,与党固极服膺,即敌党亦无以驳之。(梁名启超,广东新会人,康有为高足弟子。弱冠时,即以文字鼓吹革新事业。戊戌政变,亡命日本。专以杂志输入新学术。民国二年归国,一任司法总长,无所表见。袁世凯称帝,君为《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一文,海内称善。旋往沪上主持正论,遂以推翻袁氏、国会恢复,以制定宪法为第一要义,君故出而商榷之。)
民国二年,正式国会成立,以四月八日开会,议员八百余人,时有八百罗汉之称。其中演说大家,不过数子:张蓉西、江衮甫津津以道,有轻裘缓带之风;李硕远、谷九峰侃侃而谈,有剑拔弩张之概;至褚慧僧、王幼山,则不以言语见长,而登台发言,诚恳自能动人也。(张名耀曾,云南人,众议院议员,民国五年,一任司法总长。汪名荣宝,江苏人,众议院议员,民国三年出任比国公使。李名国珍,江西武宁人,众议院议员,民国五年国会恢复,辞农商次长职,仍为议员。其辞呈谆谆以制定宪法为重,识者称之。谷名钟秀,直隶定州人,民国五年辞议员而长农商。褚名辅成,王名家襄,均浙江人。王儒堂好着西服,风度翩翩,其演说能于俄顷之间,以英语译成华语,旋以华语译成英语。曾于美人李佳白欢迎议员会中一见之。王名正廷,浙江奉化人,曾留学美国耶尔大学,得学士学位。归国后,入武昌为外交部次长。民国元年为工商部次长,署总长。国会成立,君被选为参议院副议长。)
新世说卷二
政事第三
范觐公巡抚浙江,故事督抚受事,必劾不法吏,两司列状请。公阅而笑曰:"是欲吾舍豺狼而问狐狸也。"还之。一日出片纸,胪列两浙豪恶姓名及墨吏之尤者,劾系置之法,闻者悚息。(范名承谟,奉天沈阳人,文肃公子,由编修累迁国史院学士。康熙七年巡抚浙江,
译王壬甫学识渊博,年事已高,生性喜好诙谐戏谑。辛亥年冬天,民国刚刚成立,士大夫们争相剪掉发辫,改穿西式服装。恰逢王公八十岁寿辰,贺客盈门。王公仍然穿着前清的冠服,客人笑着问他原因。王公说:“我的冠服,本来就是外国样式。你们的衣服,难道是中式吗?如果能像优孟那样穿戴古人的衣冠,才算是真正光复了汉族。”客人也无话可反驳。(王名闿运,湖南湘潭人。年纪未满二十,就已博览群书。参加礼部考试,进入京城,作《圆明园》词,名声震动京城。肃顺掌权时,聘他为上宾。肃顺败亡后,他狼狈逃出京城,在曾国藩、左宗棠等将领间游历,不屑于任职。后来在四川尊经书院、湖南船山书院及江西大学堂主讲,弟子数以千计,学者称他为湘绮先生,著书很多。)
张季直朴实少言,但偶尔说出一两句精妙的话语,听者都开怀大笑。当袁世凯暗中谋划称帝时,张君当面质问他。袁世凯极力辩白这是诬蔑,并且说:“国民如果决定国体,中国有皇帝资格的人,第一是宣统帝,第二是衍圣公。如果搜寻明朝后裔,内务总长朱启钤、直隶巡按使朱家宝、浙江将军朱瑞都算合格,何必推举我?”张君慢慢笑着说:“那么唱小生的朱素云,也有皇帝资格吗?”袁世凯因此好几天都不高兴。(张名謇,江苏通州人,光绪甲午年以第一名赐及第。多年来从事本省的实业及教育事业。民国元年,南京政府任命他为实业部总长,民国二年熊希龄内阁任命他为农商部总长。见袁世凯想称帝,便辞职回乡。)
上海是人文荟萃的地方,政治家多在那里召开演说大会,作为舆论的先导。民国二年,宋渔父在国民党支部演说袁世凯政府的种种失败。民国五年,孙中山在张园演说五权宪法,各自畅谈数小时,众人皆叹服。(宋公爵里见前文。孙名文,广东香山人,是我国提倡革命的第一人。光绪乙未年,就创立兴中会,谋划一举夺取广东。事情失败,逃亡到英国。后来游历日本,与黄兴、刘揆一、汪兆铭、胡汉民等人组织同盟会,鼓吹革命。武汉起义时,他正好回国。南京临时参议院十七省代表选举他为中华民国第一任大总统。等到清帝退位,他也让位给袁世凯。评论者说他把天下看得像破鞋一样,与美国华盛顿无异。他所说的五权宪法,是在立法、行政、司法三权之外,增加了考试及谏官制度。)
梁任公是近代著名的大政论家,他的演说娓娓动听。民国五年,在北京虎坊桥演说宪法的纲领,与党固极信服,即使是敌对党也无法反驳。(梁名启超,广东新会人,康有为的高足弟子。二十岁时,就用文字鼓吹革新事业。戊戌政变后,逃亡日本。专门通过杂志输入新学术。民国二年回国,担任司法总长,没有显著表现。袁世凯称帝时,他写了《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一文,海内称善。随后前往上海主持正论,于是以推翻袁氏、恢复国会、制定宪法为第一要义,所以他出来商讨此事。)
民国二年,正式国会成立,于四月八日开会,议员八百余人,当时有八百罗汉之称。其中演说大家,不过几个人:张蓉西、江衮甫滔滔不绝地讲道,有轻裘缓带的风度;李硕远、谷九峰侃侃而谈,有剑拔弩张的气势;至于褚慧僧、王幼山,则不以言语见长,但登台发言,诚恳自能打动人心。(张名耀曾,云南人,众议院议员,民国五年,担任司法总长。汪名荣宝,江苏人,众议院议员,民国三年出任比利时公使。李名国珍,江西武宁人,众议院议员,民国五年国会恢复,辞去农商次长职务,仍为议员。他的辞呈反复强调制定宪法的重要性,有识之士称赞他。谷名钟秀,直隶定州人,民国五年辞去议员职务而担任农商总长。褚名辅成,王名家襄,都是浙江人。王儒堂喜欢穿西服,风度翩翩,他的演说能在短时间内,将英语译成华语,又将华语译成英语。曾在美国人李佳白欢迎议员的会上见过他。王名正廷,浙江奉化人,曾留学美国耶鲁大学,获得学士学位。回国后,进入武昌担任外交部次长。民国元年担任工商部次长,代理总长。国会成立,他被选为参议院副议长。)
新世说卷二
政事第三
范觐公巡抚浙江,按照旧例,督抚上任,必定弹劾不法官吏,两司列状请求。范公看了笑着说:“这是想让我舍弃豺狼而去审问狐狸啊。”将状子退还。一天拿出一张纸,罗列两浙豪强恶霸的姓名以及贪墨官吏中最恶劣者,弹劾并拘捕依法处置,听闻者惊恐叹息。(范名承谟,奉天沈阳人,范文肃公之子,由编修累迁至国史院学士。康熙七年巡抚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