惑溺第三十五
惜。夺归永巷闭良家，教就新声倾坐客。坐客飞觞红日暮，一曲哀弦向谁诉。白皙通侯最少年，拣取花枝屡回顾。早携娇鸟出樊笼，待得银河几时渡。恨杀军书底死催，苦留后约将人误。相约恩深相见难，一朝蚁贼满长安。可怜思妇楼头柳，认作天边粉絮看。遍索绿珠围内第，强呼绛树出雕阑。若非壮士全师胜，争得蛾眉匹马还。蛾眉马上传呼进，云鬟不整惊魂定。蜡炬迎来在战场，啼妆满面残红印。专征箫鼓向秦川，金牛道上车千乘。斜谷云深起画楼，散关月落开妆镜。传来消息满江乡，乌桕红经十度霜。教曲伎师怜尚在，浣纱女伴忆同行。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凰。长向尊前悲老大，有人夫婿擅侯王。当时只受声名累，贵戚名豪竞延致。一斛珠连万斛愁，关山漂泊腰支细。错怨狂风扬落花，无边春色来天地。尝闻倾国与倾城，翻使周郎受重名。妻子岂应关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成灰土，一代红妆照汗青。君不见馆娃初起鸳鸯宿，越女如花看不足。香径尘生鸟自啼，廊人去苔空绿。换羽移宫万里愁，珠歌翠舞古梁州。为君别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
译可惜啊。被夺回永巷，囚禁在良家女子之中，教习新曲，倾倒满座宾客。宾客举杯畅饮，红日西沉，一曲哀怨的琴声向谁倾诉？白皙俊美的通侯最为年轻，挑选花枝，频频回顾。早早带着娇鸟飞出樊笼，等待银河何时才能渡过？恨透了军书拼命催促，苦苦留下后约却耽误了人。相约恩情深厚却相见艰难，一朝叛贼遍布长安。可怜思妇楼头的柳絮，被误认作天边的粉絮。遍寻绿珠，围住内宅，强唤绛树走出雕栏。若非壮士全军获胜，怎能让美人匹马归来？美人骑马上传呼进宫，云鬟不整，惊魂初定。在战场上点燃蜡烛迎接，啼妆满面，残红印记。专征的箫鼓向着秦川，金牛道上车辆千乘。斜谷云深，画楼升起，散关月落，打开妆镜。消息传遍江乡，乌桕叶红，历经十度风霜。教曲的伎师怜惜她还在，浣纱的女伴忆起同行。旧巢本是衔泥的燕子，飞上枝头变成凤凰。常在酒前悲叹年老，有人夫婿封侯称王。当时只受声名拖累，贵戚名豪争相延请。一斛珍珠连着万斛愁，关山漂泊，腰肢纤细。错怨狂风扬起落花，无边春色来自天地。曾闻倾国与倾城，反而使周郎享有重名。妻子岂应关乎大计，英雄无奈是多情。全家白骨化为灰土，一代红妆照耀史册。君不见馆娃宫初建时鸳鸯栖息，越女如花看不够。香径尘生，鸟儿自啼，廊人去后，苔痕空绿。换羽移宫，万里愁绪，珠歌翠舞，古梁州。为你另唱吴宫曲，汉水东南日夜流。
李香君风调皎爽，能歌玉茗堂《四传奇》，尤工《琵琶词》，然不轻发也。侯朝宗来金陵，即甚爱之。时阮大铖托王将军通意于侯，欲解陈定生、吴次尾之指斥，香君私语侯曰："妾少从假母识陈君，其人有高义，闻吴君尤铮铮，今皆与公子善，奈何以阮公负至交乎？且以公子之世望，安事阮公？公子读万卷书，所见岂后于贱妾也耶？"侯乃大呼称善，益敬宠之。未几，侯下第，香君置酒桃叶渡，歌《琵琶词》以送之，曰："公子才名文藻，雅不减中郎。中郎学不补行，今《琵琶词》所传固妄，然尝昵董卓，不可掩也。公子豪迈不羁，又失意，此去相就未可期，愿终自爱，无忘妾所歌《琵琶词》也。"(香君母曰贞丽，尝一夜博输，千金立尽，所交接，皆当世豪杰，尤与阳羡陈定生善。香君为其养女，亦侠而慧，略知书，能辨别士大夫贤否，张学士溥、夏吏部允彝亟称之。)
顾眉生庄妍靓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桃花满面。通文史，善画兰，追步马守真，而姿态胜之。家有眉楼，绮窗绣缭，几案堆书籍，左右设琴笙，香烟字绕，檐马丁当，余澹心戏之曰："此非眉楼，乃迷楼也。"人遂以迷楼称之。是时江南侈靡，文酒之宴，红妆与乌巾紫裘相间，座无眉娘不乐，尤艳顾家厨，食品精美，以故设筵眉楼者无虚日。龚芝麓一见倾心，以重金聘之归，字曰横波夫人，擅专房之宠十余年。(顾名媚，江南人。后归合肥，以病卒。)
马湘兰年五十时，有乌阳少年惑之，少年春秋未半也，欲娶之甚坚。姬笑曰："外间以我私卿，犹卖珠儿，宁有半百青楼人，才执箕帚作新妇耶？"真堪绝倒。(马名守真，以善画兰，故有湘兰之名。能作诗，有云："自君之出矣，不共举琼卮。酒是消愁物，能消几个时。"楚楚有致，宜其名冠一时。湘兰足稍长，江都陆无从戏以诗曰："杏花屋角响春鸠，沉水香残懒下楼。翦得石榴新样子，不教人见玉双钩。")
董小宛天姿巧慧，容貌娟妍。七八岁时，阿母教以书翰，辄了了。少长，顾影自怜，针神曲圣，食谱茶经，莫不精晓。性爱闲静，遇幽林曲涧，片石孤云，则恋恋不忍舍去。慕吴门山水，徙居半塘，小筑河滨，竹篱茅舍。经其户者，时闻咏诗声或鼓琴声。冒辟疆极宠之，娶为副室，形影交俪，情好甚笃。后以劳瘵死，或云被北兵掠去，辗转入宫，大被宠眷，用满洲姓称董鄂氏。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盖暗指董妃逝世，清世祖伤感甚，即遁五台为僧。观辟疆所作《影梅庵忆语》，追述小宛言动，凡一饮食之细，一器物之微，皆极意缕述，独至小宛病时作何状，永诀作何语，绝不一及；死后若何营葬，亦不详书。辟疆盖有难言之隐也。然冒鹤亭、孟心史辨之甚力，姑志之以存疑云尔。(董名白，一字青莲。)
寇家多佳丽，白门其一也。娟娟静美，跌宕风流，能度曲，善画兰，能吟诗。十八九时，保国公甚嬖之，贮以金屋。(寇名湄，甲申保国生降，家口没入官，白门以千金予保国赎身，匹马短衣，从一婢而归。归为女侠，筑园亭，结宾客，日与文人骚客相往还。酒酣耳热，或歌或笑，亦自叹美人之迟慕，嗟红豆之飘零也。)
卞玉京知书，工小楷，善画兰鼓琴，喜作风枝婀娜，一落笔画十余纸。年十八，游吴门，居虎丘，湘帘几，地无纤尘；侍儿柔柔，承奉砚席，亦静好女子也。归于东中一诸侯，侯惑之，然玉京不甚满意，进柔柔当夕，乞身下发焉。(卞名赛，一曰赛赛，后为女道士，自称玉京道人。)
王于一晚岁客湖上，狎一妓颇粗陋，或嘲之，柔笑曰："近代美人尚肥。"(王公已见前。)
朱竹垞浪游天下，于歌筵舞席，时一涉足。寓代州时，有妓名白狗者，朱甚爱之。晨往曲中相访，不见，戏投以词，《调寄步蟾宫》云："疏帘日影才铺地，却早被金铃唤起。朝云一片出巫山，盼不到黄牛峡里。山源乍入重门闭，任闲杀桃花春水。刘郎去了阮
译李香君风韵皎洁爽朗，能演唱玉茗堂的《四传奇》，尤其擅长《琵琶词》，然而她不轻易演唱。侯朝宗来到金陵，就非常喜爱她。当时阮大铖托王将军向侯朝宗传达心意，想要解除陈定生、吴次尾对他的指责，香君私下对侯朝宗说：“我年少时跟随养母认识陈君，他是个有高义的人，听说吴君尤其刚正不阿，如今他们都与公子交好，怎么能因为阮公而辜负至交好友呢？况且以公子的家世声望，何必去依附阮公？公子读了万卷书，见识难道还落后于我这个卑微的女子吗？”侯朝宗于是大声称赞说得好，更加敬重宠爱她。不久，侯朝宗科举落第，香君在桃叶渡设酒，演唱《琵琶词》为他送行，说：“公子才华名声文采辞藻，高雅程度不亚于蔡中郎。中郎学问不能弥补品行，如今《琵琶词》所传固然虚妄，但他曾经亲近董卓，这是不可掩盖的。公子豪迈不拘小节，又遭遇失意，这次离去后能否相会难以预料，希望你始终珍重自己，不要忘记我唱的《琵琶词》。”（香君的母亲叫李贞丽，曾一夜赌博输光千金，她所交往的都是当世的豪杰，尤其与阳羡的陈定生交好。香君是她的养女，也侠义聪慧，略通书史，能辨别士大夫的贤与不贤，张溥、夏允彝极力称赞她。）
顾眉生端庄艳丽清雅，风度超群，鬓发如云，面色如桃花。通晓文史，擅长画兰花，追随马守真的步伐，而姿态胜过她。家中有眉楼，雕花窗户绣带缭绕，几案上堆满书籍，左右摆放琴笙，香烟缭绕，檐下风铃叮当，余澹心戏弄她说：“这不是眉楼，而是迷楼啊。”人们于是称它为迷楼。当时江南奢侈靡费，文人酒宴，红妆女子与戴黑巾穿紫裘的男子相间而坐，座中没有眉娘就不快乐，尤其以顾家的厨房出名，食品精美，因此在眉楼设宴的没有空过一天。龚芝麓一见倾心，用重金聘她回家，取字横波夫人，独占宠爱十余年。（顾名媚，江南人。后来回到合肥，因病去世。）
马湘兰五十岁时，有个乌阳少年迷恋她，少年年龄不到一半，想娶她非常坚决。姬笑着回答说：“外面人说我私通你，就像卖珠儿，哪有五十岁的青楼女子，才拿着扫帚做新媳妇的呢？”真让人绝倒。（马名守真，因为擅长画兰花，所以有湘兰之名。能作诗，有诗句：“自君之出矣，不共举琼卮。酒是消愁物，能消几个时。”楚楚动人，适宜她名冠一时。湘兰脚稍长，江都陆无从戏作诗说：“杏花屋角响春鸠，沉水香残懒下楼。翦得石榴新样子，不教人见玉双钩。”）
董小宛天生巧慧，容貌美丽。七八岁时，母亲教她写字，就明白。长大后，顾影自怜，针线女红、曲调音乐，食谱茶经，没有不精通的。性格喜爱闲静，遇到幽林曲涧，片石孤云，就留恋不忍离开。仰慕吴门山水，迁居半塘，在河边小筑，竹篱茅舍。经过她家门的人，时常听到吟诗声或弹琴声。冒辟疆非常宠爱她，娶为妾室，形影相随，感情深厚。后来因劳瘵而死，有人说被北兵掠去，辗转进入宫中，深受宠爱，用满洲姓称董鄂氏。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大概暗指董妃逝世，清世祖非常伤感，就遁入五台为僧。看冒辟疆所作的《影梅庵忆语》，追述小宛的言谈举止，凡是饮食的细微，器物的微小，都极力详细叙述，唯独对小宛病时是什么样子，永诀时说了什么话，绝不一字提及；死后如何安葬，也不详细记载。冒辟疆大概有难言之隐。然而冒鹤亭、孟心史辩驳得很有力，姑且记载下来以存疑。（董名白，一字青莲。）
寇家多美女，白门是其中之一。娟娟静美，跌宕风流，能度曲，善画兰，能吟诗。十八九岁时，保国公非常宠爱她，用金屋藏娇。（寇名湄，甲申年保国公投降，家口没入官府，白门用千金给保国公赎身，匹马短衣，带一个婢女归来。归来后成为女侠，修建园亭，结交宾客，每天与文人骚客往来。酒酣耳热，或歌或笑，也自叹美人迟暮，嗟叹红豆飘零。）
卞玉京通书史，工小楷，善画兰鼓琴，喜欢作风枝婀娜的姿态，一落笔画十余纸。十八岁时，游吴门，居虎丘，湘帘几案，地无纤尘；侍儿柔柔，承奉砚席，也是静好女子。归于东中一诸侯，侯惑之，但玉京不甚满意，进柔柔当夕，乞身下发。（卞名赛，一曰赛赛，后为女道士，自称玉京道人。）
王于一晚年客居湖上，狎昵一妓女颇粗陋，有人嘲笑他，他柔笑说：“近代美人尚肥。”（王公已见前。）
朱竹垞浪游天下，在歌筵舞席，时常涉足。寓居代州时，有妓女名白狗，朱甚爱之。晨往曲中相访，不见，戏投以词，《调寄步蟾宫》云：“疏帘日影才铺地，却早被金铃唤起。朝云一片出巫山，盼不到黄牛峡里。山源乍入重门闭，任闲杀桃花春水。刘郎去了阮
赵秋谷游天津，友人为招致名妓曰蕊枝者，寒夕浓阴，红灯深屋，翩然而来，明艳夺目。吴天章方在座，一转盼间顿失常度。乃相与为诗品题，杂以嘲谑，属和者至盈帙。时蕊枝适有所避，于秋谷有知己之感，情殊厚。会秋谷东归，未几再至，则已为有力者所主，不可复见矣。居久之，有为秋谷传言者，乃相期于他所，叙旧伤离，数语而别，犹持秋谷前时所画便面，容色憔悴，非复曩态。先是有问秋谷者曰："蕊姬何如？"秋谷曰："新荷出水，飞鸟依人。"闻者莫不惝恍自失，及是秋谷又若自失矣。为二绝句以示客曰："乌鹊秋前报好音，人间不信月终沉。如何两度临沧海，不见轻泥蘸客襟。照水闲芝偏有艳，先霜病叶已难支。三年好在游春梦，悔作重寻杜牧之。"(赵公爵里见前。)
汤西崖为孝廉时，客江阴令陆云士幕，群客交妒，云士曰："公等无多言也，天下有几西崖乎？"时西崖甫冠，美如玉，词文秀美，所至倾坐。邑有妓红娘子者，已在杜秋之年矣，西崖悦其妍媚，比于啖蔗之甘，客装所蓄，罄之而去。逾年西崖入翰苑，致书云士，云士大喜，以为西崖念旧交，不以云泥有间也。发其缄札，寒暄外，无一语致感谢者，惟拳拳问红娘子无恙否，且言红有假子，颇能文，已令采芹入泮否，云士大怒。(汤公爵里见前。)
马如兰少未有名，袁简斋过吴门，乃为之命名，简斋诗所谓如兰二字付卿卿者是也。濒行，与之约，返吴当作两月留。至梁溪，盛称之于嵇公子集虚，谓向来品题群花，必如其分，独于马莫得形容语，嵇曰："岂即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者欤！"袁击节叹赏。(袁公爵里见前。)
黄仲则《绮怀诗》十六首，盖为其意中人而作也。意中人所适者，为四川屏山县知县之子，故诗句云："何须更说蓬山远，一角屏山便不逢"，又云："锦江疑在青天上，望断流头尺鲤鱼"，又云："忍见青娥绝塞行"，是其证也。其人仅中人姿，故诗中绝不言其美。(黄公爵里见前。)
濮小姑态度丰艳，柔情绰约，虽不娴文翰，而吐属温和。吴颉云校试潮嘉，适乘其舟，严谕从人禁妓入谒，小姑窃窥而心慕之，然以学使尊严，不敢自荐。一日薄暮，密雨如注，小姑与其母定计设筵，醉仆从于他舟，潜令篙师当吴寝所，穴篷数处。顷之，衾枕淋漓，吴急起狂呼，莫有应者。小姑佯自梦中惊觉，挑灯出视，谓吴曰："湫隘何可憩息，后有小榻尚洁，敢请移寝，何如？"吴睨之，嫣焉一笑，媚致横流，不觉心动，遂与燕婉。试罢返省，题便面以赠小姑曰："轻衫薄鬓雅相宜，檀板低敲唱竹枝。好似曲江春宴后，月明初唱郑都知。折柳河干共黯然，分襟恰值暮秋天。碧山一自送人去，十日篷窗便百年。"(吴名鸿，浙江仁和人。赠诗后，小姑捧诗而拜，欲脱籍随行，吴不可，殷勤慰谕而止。于是潮人呼小姑为殿撰夫人矣。小姑益自矜贵，不肯复理故业，遂出私囊千金，于湘子桥边筑精舍，焚香礼佛。后闻吴逝，设位哭奠，不食而卒。)
曾春姑丰姿秾粹，如碧桃初放，满座生春。顾性孤峻，不喜见客。金听涛为诸生时，尝客潮州，闻其名，访之。春姑睡，因朗吟梁简文"低鬟压落花"之句，惊回幽梦，倦眼斜注，觉金之神彩不似庸流，整巾徐起，叙谈良久，情意顿洽，遂成燕婉。未几，金乡试旋里，祖饯江边，揽衣挥涕。金取小端砚，勒其事于背，赠之曰："我苟富贵，携此而来，留不相负。"春姑珍之如赵璧。后十余年，金以内阁学士校试潮嘉，适乘曾舟，春姑闻学使姓名里居甚悉，伏篷底窥之，态度宛然。遂设筵舟中，延其幕客沈静常，邀金宴饮。春姑作别时装束，俟酒酣，用盘承砚献之，金就烛取视，惊曰："尔岂昔年韩江曾春姑耶？"春姑呜咽不成一语。金作诗二章，赠白金五百两，慰遣之。诗曰："含颦忆昔倚樽前，丽服明妆似水仙。今日相逢卿老矣，不堪回首问当年。不抱琵琶过别船，芳心与
译赵秋谷游览天津时，朋友为他召来一位名叫蕊枝的名妓。那是一个寒冷的夜晚，天色阴沉，在挂有红灯的深屋之中，她翩然到来，明媚艳丽，令人目眩。吴天章当时也在座，只见她回眸一瞥，顿时失态。于是大家与她一起作诗品评，夹杂着戏谑调侃，唱和的诗作多达满卷。当时蕊枝恰好有所避忌，对赵秋谷产生了知己之感，情谊特别深厚。恰逢赵秋谷向东归去，不久再次来到天津，却发现蕊枝已被有权势的人占有，再也无法见面了。过了很久，有人替赵秋谷传话，于是两人相约在别处相见，叙谈旧情，感伤离别，说了几句话便分别了。蕊枝还拿着赵秋谷以前画的团扇，容貌憔悴，已不再是当年的模样。先前有人问赵秋谷：“蕊姬怎么样？”赵秋谷说：“像新荷出水，飞鸟依人。”听的人无不恍惚若失，到了这时，赵秋谷自己也仿佛失魂落魄了。他写了两首绝句给客人看：“乌鹊在秋前报来好消息，人间不信月亮终究会沉没。为何两次来到沧海边，却不见轻泥沾湿客人的衣襟。照水的闲芝偏偏有艳色，先经霜的病叶已难以支撑。三年好在游春的梦境里，后悔像杜牧那样重新寻访。”（赵公爵里见前文。）
汤西崖还是秀才时，在江阴县令陆云士的幕府中做客，众宾客互相嫉妒，陆云士说：“你们不要多说了，天下有几个西崖呢？”当时西崖刚满二十岁，美如玉，词文秀美，所到之处倾倒座客。县里有个妓女叫红娘子，已经到了杜秋年的年纪，西崖喜欢她的妍媚，比作吃甘蔗的甘甜，把行装中积蓄的钱财全部花光才离开。过了一年，西崖进入翰林院，写信给陆云士，陆云士大喜，以为西崖念及旧交，不因地位悬殊而有隔阂。打开信一看，除了寒暄问候外，没有一句感谢的话，只是恳切地询问红娘子是否安好，并且说红娘子有个养子，颇能写文章，已经让他参加科举进入县学了吗？陆云士大怒。（汤公爵里见前文。）
马如兰年轻时没有名气，袁简斋路过苏州，于是为她命名，袁简斋诗中所说的“如兰二字付卿卿”就是指的这件事。临行时，与她约定，返回苏州时要停留两个月。到了梁溪，袁简斋在嵇公子集虚面前极力称赞她，说向来品评众花，必定恰如其分，唯独对马如兰找不到形容的词句，嵇公子说：“难道就是‘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吗？”袁简斋击节赞叹。（袁公爵里见前文。）
黄仲则的《绮怀诗》十六首，大概是为他的意中人而作的。意中人所嫁的人，是四川屏山县知县的儿子，所以诗句说：“何须更说蓬山远，一角屏山便不逢”，又说：“锦江疑在青天上，望断流头尺鲤鱼”，又说：“忍见青娥绝塞行”，这就是证据。那个人只是中等姿色，所以诗中绝口不提她的美貌。（黄公爵里见前文。）
濮小姑姿态丰艳，柔情绰约，虽然不擅长文学，但言谈温和。吴颉云在潮州、嘉应州主持考试时，恰好乘坐她的船，严厉命令随从禁止妓女进见，濮小姑偷偷窥视而心中仰慕，但因学使威严，不敢自荐。一天傍晚，大雨倾盆，濮小姑与母亲定计设宴，在其他船上灌醉了仆从，暗中让船夫将船停在吴颉云寝所附近，在船篷上凿了几个洞。不久，被褥枕头都被淋湿，吴颉云急忙起床狂呼，没有人回应。濮小姑假装从梦中惊醒，挑灯出来查看，对吴颉云说：“这狭窄潮湿的地方怎么可以休息，后面有小榻还算干净，敢请移寝，如何？”吴颉云斜眼看她，她嫣然一笑，媚态横流，不觉心动，于是与她欢好。考试结束后返回省城，题写团扇赠给濮小姑说：“轻衫薄鬓雅相宜，檀板低敲唱竹枝。好似曲江春宴后，月明初唱郑都知。折柳河干共黯然，分襟恰值暮秋天。碧山一自送人去，十日篷窗便百年。”（吴名鸿，浙江仁和人。赠诗后，濮小姑捧着诗叩拜，想要脱籍随行，吴颉云不同意，殷勤慰谕才作罢。于是潮州人称濮小姑为殿撰夫人。濮小姑更加自视高贵，不肯再从事旧业，于是拿出私蓄千金，在湘子桥边建造精舍，焚香礼佛。后来听说吴颉云去世，设位哭祭，绝食而死。）
曾春姑丰姿秾粹，像碧桃初放，满座生春。但她性格孤高峻峭，不喜欢见客。金听涛还是诸生时，曾客居潮州，听到她的名字，前去拜访。曾春姑在睡觉，于是朗吟梁简文帝“低鬟压落花”的诗句，惊回了她的幽梦，她倦眼斜视，觉得金听涛的神采不似庸俗之辈，整理头巾慢慢起身，叙谈良久，情意顿时融洽，于是欢好。不久，金听涛乡试后回乡，在江边饯行，揽衣挥泪。金听涛取出一方小端砚，在背面刻下此事，赠给她，说：“我如果富贵了，带着这个回来，留下它不相负。”曾春姑珍视它如同赵璧。后来十多年，金听涛以内阁学士的身份在潮州、嘉应州主持考试，恰好乘坐曾春姑的船，曾春姑听说学使的姓名籍贯很详细，躲在船篷底下窥视，姿态宛然。于是在船中设宴，邀请他的幕客沈静常，邀请金听涛宴饮。曾春姑穿着分别时的装束，等到酒酣，用盘子托着砚台献给他，金听就着烛光取来观看，惊讶地说：“你难道是昔年韩江的曾春姑吗？”曾春姑呜咽得说不出话来。金听涛作了两首诗，赠送白金五百两，慰抚遣送她。诗曰：“含颦忆昔倚樽前，丽服明妆似水仙。今日相逢卿老矣，不堪回首问当年。不抱琵琶过别船，芳心与
石一般坚。相思有证分明在，泪渍模糊满砚田。"(金名未详，江苏吴江人，官至尚书。)
译石头一般坚硬。相思之情有确凿的证据分明存在，泪痕浸渍使得砚台表面模糊一片。（作者姓名不详，江苏吴江人，官职做到尚书。）
彭雪琴微时，有邻女字梅仙者，具殊色，慕其才学，愿委身焉，将有成议，格于他故，不果，梅仙旋怏怏卒，彭恸之，誓写梅花十万幅以报。其《题采石砚太白楼》诗曰："三生石上因缘在，结得梅花当蹇修"，又曰："颓然一醉狂无赖，乱写梅花十万枝"，又曰："一枝留得江南信，频寄相思秋复春"，又曰："无补时艰深愧我，一腔心事托梅花"。殆皆因梅仙而发者欤。(彭公爵里见前。或云梅仙他嫁，彭既显贵，梅仙犹在，而彭常至其家，出金周之，或酒或弈，如伉俪，惟不及于乱耳。)
杨小匡能文，精拳勇。幼随父宦游苏州，邻有海盐查姓者，眷属相往来，查女幼而才，与杨固两小无猜也，两人唱酬无虚日。时女已字吴县潘祖同，祖同父侍郎曾莹在籍时，杨曾受业门下，及长，聘彭氏。彭官京师，杨往就婚，馆于潘。时女已归，祖同亦入翰林。咸丰己未，杨中顺天副榜，已与女通；至甲子，又中乡举。其年祖同因事革职遣戍，兄祖荫又由侍郎降编修，骤失势，杨遂无所忌。然其师曾莹固在也，以侍郎退休，就养京邸。一日，见杨与女唱和诗，语多狎亵，逐杨出。次年，杨会试不第，乃夜逾墙入潘宅，负女遁。潘乃遍告同乡故旧，会场若得杨卷，即抑之，不使淫凶得志。然杨犹中戊辰进士，得主事，分工部，自知不容于清议，遂归筑精室于淮河下，与女日夕唱和，享闺房之乐者二十年。女死，杨挽以联云："前世孽缘今世了，他生未卜此生休。"有曾见女者，谓女不美，面且麻，惟多才耳。(杨名鼎来，江苏山阳人。)
清穆宗御极时，春秋鼎盛，好微服冶游，然微行时，从者仅一二内臣，苦无便给之士，为其狎邪侣，未能曲尽游兴。京师著名之饭庄，曰宣德楼，一日，王景琦太史偕某部郎小酌楼中，王擅二簧，某部郎长昆曲，乃以红牙檀板，各献所长。一曲既终，隔坐一客欣然至前，询太史等姓名官阶，曰："所奏曲良佳，盍为我再奏一曲。"视其人气度高华，口吻名贵，太史心知其异，乃如命为之再歌。歌未竟，忽有二华服少年立帘外探望，见客则肃然拱立。俄而车马喧阗，人传恭王至，行马数十，拥一朱轮车停楼下。恭王从容下车，入与客耳语，久之，客始微颔，怏怏从之去。客登车，恭王为之跨辕。游龙流水，顷刻已渺。太史与某部郎皆心惊不已，知遇帝也。不数日，上谕下，二人皆不次迁秩，某部郎以枉道为耻，辞不拜；太史则数迁至侍郎，宏德殿行走，所以蛊惑上者，无所不至，帝竟以此得痼疾不起，所谓出痘者，医官饰词也。(王字及邑里未详。帝崩后，有人撰联讽其事者云："宏德殿宣德楼，德业无疆，且喜词人工词曲；进春方献春策，春光有限，可怜天子出天花。"后为陈六舟弹劾，革职永不叙用。陈疏如神禹之鼎，而措词又含蓄得体，惜不记忆云。)
傅彩云者，苏州名妓也。年十三，依母居沪，洪文卿以殿撰典试江西，衔恤归，一见悦之，斥重金置为侧室，待年于外，祥琴始调，金屋斯启。携至都下，宠以专房。文卿持节使欧洲，万里鲸天，鸳鸯并载。既至德，六珈象服，俨然敌体，德皇后尝偕其并坐照像；文卿旋携之往俄，彩云在某公园，与德国陆军中尉瓦德西相识。文卿代归，从居京邸，俄而文园消渴，文卿竟夭天年，彩云遂再堕烟花，往来津、沪。光绪庚子入都，筑香巢于陕西巷，改名曰赛金花。不数月，八国联军入京，统帅适为瓦德西，彩云乃重续坠欢，侍瓦居仪鸾殿。尔时联军驻京，惟德军最酷，留守诸大臣皆瞠目结舌，赖彩云言于瓦，稍止淫掠。谓琉璃厂为文物荟萃之所，不遭焚毁；寻议赔款，劝瓦减少其数，此其惠及国家者不鲜也。仪鸾殿灾，瓦抱之穿窗而出。瓦酋归国，德皇察其事，卒被褫谴，而彩云则执燕京歌楼之牛耳，装束新奇，神光四射，一时亲贵趋之如蚁。蓄骏马数十，出则乘之，前导后拥，见者称之为赛二爷。旋虐一雏妓死，事发，到刑部，问官皆其相
译彭雪琴未发迹时，有一位邻家女子名叫梅仙，容貌出众，仰慕他的才学，愿意以身相许。两人即将定下婚约，却因其他缘故受阻，未能成事。梅仙不久后郁郁而终，彭雪琴悲痛欲绝，发誓要画十万幅梅花来报答她。他的《题采石砚太白楼》诗中说：“三生石上的因缘还在，结下梅花作为媒人”，又说：“颓然一醉狂放无赖，胡乱写下梅花十万枝”，又说：“一枝梅花留存江南的信息，频繁寄托相思，从秋到春”，又说：“对时局艰难毫无补益，深深愧对我自己，一腔心事托付给梅花”。这些大概都是因为梅仙而发出的感慨吧。（彭公爵的籍贯见前文。有人说梅仙另嫁他人，彭雪琴显贵后，梅仙还在世，而彭雪琴常去她家，拿出钱财周济她，有时喝酒有时下棋，如同夫妻，只是没有发生乱伦之事。）
杨小匡擅长写文章，精通拳术勇武。幼年跟随父亲在苏州做官，邻居有海盐查姓人家，两家眷属互相往来，查家女儿年幼时就很有才华，与杨小匡两小无猜，两人每天唱和诗词，没有间断。当时女子已许配给吴县潘祖同，潘祖同的父亲侍郎曾莹在籍时，杨小匡曾在其门下受业，长大后，聘娶了彭氏。彭氏在京城做官，杨小匡前往成婚，寄住在潘家。当时查家女儿已出嫁，潘祖同也进入了翰林院。咸丰己未年，杨小匡考中顺天副榜，此时已与查家女子私通；到甲子年，又考中乡举。这一年潘祖同因事被革职遣戍，哥哥潘祖荫也由侍郎降为编修，突然失去权势，杨小匡于是无所顾忌。然而他的老师曾莹还在，以侍郎身份退休，在京邸养老。一天，看到杨小匡与查家女子唱和的诗，言语多轻浮淫亵，将杨小匡赶出。次年，杨小匡会试落第，于是夜里翻墙进入潘宅，背着查家女子逃跑。潘家于是遍告同乡故旧，考场若得到杨小匡的试卷，就压制他，不让这淫邪凶狠之人得志。然而杨小匡还是考中了戊辰进士，任主事，分到工部，自知不被清议所容，于是回乡在淮河下建造精美的居室，与查家女子日夜唱和，享受闺房之乐二十年。查家女子死后，杨小匡挽联说：“前世孽缘今世了结，来生未卜此生休矣。”有见过查家女子的人，说女子不美，脸上还有麻子，只是很有才华罢了。（杨小匡名鼎来，江苏山阳人。）
清穆宗即位时，正值壮年，喜欢微服私游，然而微行时，随从只有一两个内臣，苦于没有便捷给力的士人，作为他的狎邪伴侣，未能完全尽兴。京师著名的饭庄，叫宣德楼，一天，王景琦太史偕同某部郎在楼中小酌，王景琦擅长二簧，某部郎擅长昆曲，于是用红牙檀板，各自献艺。一曲唱完，隔座一位客人欣然上前，询问太史等人的姓名官阶，说：“所奏曲子很好，何不为我再奏一曲。”看那人气度高华，口吻名贵，太史心里知道他不一般，于是遵命再唱。歌未唱完，忽然有两个华服少年站在帘外探望，见到客人便肃然拱手站立。不久车马喧闹，人们传恭王到了，行马数十匹，拥着一辆朱轮车停在楼下。恭王从容下车，进去与客人耳语，很久，客人才微微点头，怏怏地跟着他离开。客人登车，恭王为他跨辕。游龙流水般，顷刻间已消失不见。太史与某部郎都心惊不已，知道遇到了皇帝。没过几天，上谕下达，两人都破格升迁，某部郎以枉道为耻，辞不拜官；太史则多次升迁至侍郎，在宏德殿行走，用来蛊惑皇帝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皇帝竟因此得了痼疾不起，所谓出痘，是医官的掩饰之词。（王景琦的字和籍贯不详。皇帝崩后，有人撰联讽刺此事说：“宏德殿宣德楼，德业无疆，且喜词人工词曲；进春方献春策，春光有限，可怜天子出天花。”后来被陈六舟弹劾，革职永不叙用。陈六舟的奏疏如神禹之鼎，而措词又含蓄得体，可惜不记得了。）
傅彩云是苏州名妓。十三岁时，随母亲住在上海，洪文卿以殿撰身份典试江西，因丧父归乡，一见钟情，斥重金纳为侧室，在外等待成年，祥琴始调，金屋斯启。带到京城，宠幸专房。文卿持节出使欧洲，万里鲸天，鸳鸯并载。到了德国，六珈象服，俨然敌体，德国皇后曾与她并坐照相；文卿随即带她去俄国，彩云在某公园，与德国陆军中尉瓦德西相识。文卿代归，随居京邸，不久文园消渴，文卿竟夭折，彩云遂再堕烟花，往来津、沪。光绪庚子年入都，在陕西巷筑香巢，改名赛金花。没过几个月，八国联军入京，统帅恰好是瓦德西，彩云于是重续旧情，侍奉瓦德西住在仪鸾殿。当时联军驻京，只有德军最残酷，留守诸大臣皆瞠目结舌，依靠彩云向瓦德西进言，稍止淫掠。说琉璃厂是文物荟萃之所，不遭焚毁；不久商议赔款，劝瓦德西减少数目，这惠及国家的事不少。仪鸾殿火灾，瓦德西抱着她穿窗而出。瓦德西回国，德国皇帝察知此事，最终被褫夺官职，而彩云则执燕京歌楼之牛耳，装束新奇，神光四射，一时亲贵趋之如蚁。蓄骏马数十匹，出则乘之，前导后拥，见者称之为赛二爷。不久虐待一雏妓致死，事发，到刑部，问官皆其相
识，从轻递回原籍。樊樊山作前后二《彩云曲》，都五千余言，传诵一时，至比于梅村之《圆圆歌》。樊又谓祸水何能溺人，人自溺之，出入青楼者可以为鉴，其论近于迂。十余年来，又不知偃蹇几夫。近乃归参议员魏阜瓯，虽半老佳人，仍不减当年风韵，并屏除一切嗜好，殆欲以晚节盖前愆欤。(洪名钧，江苏吴县人。魏名斯炅，江西金溪人。傅彩云，一名曹梦兰，安徽人。近人有《孽海花》一书，于其事迹最详。樊之《前彩云曲》叙其嫁洪游欧，再落平康各节，无关重要；《后彩云曲》则著意于庚子之变，沈子培至以为的是香山，断非梅村。兹录之于下云：纳兰昔御仪鸾殿，曾以宰官三召见。画栋珠帘谒御香，金床玉几开宫扇。明年西幸万人哀，桂观蜚廉委劫灰。虏骑乱穿驿道走，汉宫重见柏梁灾。白头宫监逢人说，庚子灾年秋七月。六龙一去万马来，柏灵旧帅称魁杰。红巾蚁附端郡王，擅杀德使董福祥。愤兵入城肆淫掠，董逃不获池鱼殃。瓦酋入据仪鸾座，凤城十家九家破。武夫好色胜贪财，桂殿秋清少眠卧。闻道平康有丽人，能操德语工德文。状元紫诰曾相假，英后殊施并写真。柏灵当日人争看，依稀记得芙蓉面。隔越蓬山十二年，琼华岛畔邀相见。隔水疑通云汉槎，催妆还用天山箭。彩云此际泥秋衾，云雨巫山何处寻。忽报将军亲折简，自来花下问青禽。徐娘虽老犹风致，巧换西装称人意。百环螺髻满簪花，全匹鲛长拂地。鸦娘催下七香车，豹尾银枪两行侍。细马遥遵辇路来，罗果踏金莲至。历乱宫帷飞野鸡，荒唐御座拥狐狸。将军携手瑶阶下，未上迷楼意已迷。骂贼还嗤毛惜惜，入宫自诩李师师。言和言战纷纭久，乱杀平人及鸡狗。彩云一点菩提心，操纵夷獠在纤手。箧休探赤仄钱，操刀莫逼红颜妇。始信倾城哲妇言，强于辩士仪秦口。后来虐婢如蝮虺，此日能言赛鹦鹉。较量功罪相折除，侥幸他年免缳首。将军七十虬髯白，四十秋娘盛钗泽。普法战罢又今年，枕席行师老无力。女闾中有女登徒，笑捋虎须亲虎额。不随盘瓠卧花单，那得驯狐集金阙。谁知九庙神灵怒，夜半瑶台生紫雾。火马飞驰过凤楼，金蛇燔鸡树。此时锦帐双鸳鸯，皓躯惊起无襦。小家女记入抱时，夜度娘寻凿坏处。撞破烟楼闪电窗，釜鱼笼鸟求生路。一霎秦灰楚炬空，依然别馆离宫住。朝云暮雨秋复春，坐见珠盘和议成。一闻红海班师诏，可有青楼惜别情。从此茫茫隔云海，将军颇有连波悔。君王神武不可欺，遥识军中妇人在。有罪无功损国戚，金符铁券趣销毁。太息联邦虎将才，终为旧院蛾眉累。蛾眉终落教坊司，已是琵琶弹破时。白门沦落归乡里，绿草依稀具狱词。世人有情多不达，明明祸水褰裳涉。玉堂▯鹭愆羽仪，碧海鲸鱼丧鳞甲。何限人间将相家，墙茨不扫伤门阀。乐府休歌杨柳枝，星家最忌桃花煞。今者株林一老妇，青裙来往春申浦。北门学士最关渠，《西幸丛谈》亦及汝。古人诗贵达事情，事有阙遗须拾补。不然落溷退红花，白发摩登何足数。)
译傅彩云被识破后，从轻发落，遣返回原籍。樊樊山创作了前后两首《彩云曲》，共计五千多字，在当时广为传诵，甚至被比作梅村（吴伟业）的《圆圆歌》。樊樊山又认为，祸水怎么能淹没别人，其实是人自己淹没了别人，出入青楼的人可以以此为鉴，他的这种论调近乎迂腐。十多年间，又不知她依附了多少男子。近来她嫁给了参议员魏阜瓯，虽然已是半老徐娘，但风采韵味不减当年，并且摒弃了一切不良嗜好，大概是想用晚节来弥补以前的过错吧。（洪名钧，江苏吴县人。魏名斯炅，江西金溪人。傅彩云，又名曹梦兰，安徽人。近代有一部《孽海花》的书，对她的事迹记载最为详细。樊樊山的《前彩云曲》叙述她嫁给洪钧、游历欧洲，以及再次沦落风尘等情节，关系不大；《后彩云曲》则着重描写庚子事变，沈子培甚至认为它堪称白香山（白居易）的佳作，绝非梅村可比。现将《后彩云曲》录于如下：
纳兰当年曾侍奉仪鸾殿，曾以宰官身份三次被召见。画栋珠帘间拜谒御香，金床玉几前打开宫扇。第二年皇帝西巡，万人哀叹，桂观蜚廉宫化为劫灰。敌骑乱穿驿道奔逃，汉宫重现柏梁台火灾的惨状。白头宫监逢人便说，庚子灾年秋七月。六龙一去万马奔腾，柏灵旧帅自称魁杰。红巾党蚁附端郡王，擅杀德国使臣董福祥。愤兵入城肆意淫掠，董福祥逃脱未获，池鱼遭殃。瓦酋占据仪鸾座，凤城十家破九家。武夫好色胜过贪财，桂殿秋清少眠卧。听说平康里有丽人，能操德语精通德文。状元紫诰曾借给她，英后殊施并写真。柏灵当日人们争着看，依稀记得芙蓉面。隔着蓬山十二年，琼华岛畔邀相见。隔水疑通云汉槎，催妆还用天山箭。彩云此时正依偎秋衾，云雨巫山何处寻。忽然报将军亲自折简，自来花下问青禽。徐娘虽老犹风致，巧换西装称人意。百环螺髻满簪花，全匹鲛绡长拂地。鸦娘催下七香车，豹尾银枪两行侍。细马遥遵辇路来，罗果踏金莲至。历乱宫帷飞野鸡，荒唐御座拥狐狸。将军携手瑶阶下，未上迷楼意已迷。骂贼还嗤毛惜惜，入宫自诩李师师。言和言战纷纭久，乱杀平人及鸡狗。彩云一点菩提心，操纵夷獠在纤手。箧休探赤仄钱，操刀莫逼红颜妇。始信倾城哲妇言，强于辩士仪秦口。后来虐婢如蝮虺，此日能言赛鹦鹉。较量功罪相折除，侥幸他年免缳首。将军七十虬髯白，四十秋娘盛钗泽。普法战罢又今年，枕席行师老无力。女闾中有女登徒，笑捋虎须亲虎额。不随盘瓠卧花单，那得驯狐集金阙。谁知九庙神灵怒，夜半瑶台生紫雾。火马飞驰过凤楼，金蛇燔鸡树。此时锦帐双鸳鸯，皓躯惊起无襦。小家女记入抱时，夜度娘寻凿坏处。撞破烟楼闪电窗，釜鱼笼鸟求生路。一霎秦灰楚炬空，依然别馆离宫住。朝云暮雨秋复春，坐见珠盘和议成。一闻红海班师诏，可有青楼惜别情。从此茫茫隔云海，将军颇有连波悔。君王神武不可欺，遥识军中妇人在。有罪无功损国戚，金符铁券趣销毁。太息联邦虎将才，终为旧院蛾眉累。蛾眉终落教坊司，已是琵琶弹破时。白门沦落归乡里，绿草依稀具狱词。世人有情多不达，明明祸水褰裳涉。玉堂〇鹭愆羽仪，碧海鲸鱼丧鳞甲。何限人间将相家，墙茨不扫伤门阀。乐府休歌杨柳枝，星家最忌桃花煞。今者株林一老妇，青裙来往春申浦。北门学士最关渠，《西幸丛谈》亦及汝。古人诗贵达事情，事有阙遗须拾补。不然落溷退红花，白发摩登何足数。）
民国以来，都中女伶颇盛，最有名者，为鲜灵芝、刘喜奎、富竹友、刘菊仙诸伶，一时名流多溺之，争为诗歌相鼓吹，如易哭庵之《鲜灵芝歌》所云："生男一蟹输一蟹，生女一雌胜一雌。牡丹嫩蕊开春暮，螺碧新茶摘雨前"，甚为脍炙人口。刘少少册封喜奎为刘王，尚为文人游戏之笔，至作同姓不为婚辨，几欲唐突西施，则近于呆矣。樊樊山之于竹友，李直绳之于菊仙，或认为寄女，或纳为簉室。流风所煽，驯致儇薄少年，寒酸学子，逾闲荡检，举国若狂，推原作俑，易、刘、樊、李诸公，不能辞其咎矣。(易、樊二君见前。刘名和鼒，湖南长沙人。李名淮，四川人，前清广东水师提督。)
仇隙第三十六
李太虚者，吴梅村之座师也。崇祯中为列卿，国变不死，降李自成。清定鼎后，乃脱归。有举人徐巨源者，其年家子也，尝非笑之。一日视太虚疾，太虚自言病将不起，巨源曰："公寿正长，必不死。"诘之，则曰："甲申、乙酉不死，则更无死期，以是知公之寿正未艾也。"太虚怒，然无如何。巨源又撰一剧，演太虚及龚芝麓降贼后，闻清朝兵入，急逃而南，至杭州，为追兵所蹑，匿于岳坟铁铸秦桧夫人跨下。值夫人方姅变，迨兵过而出，两人头皆血污。此剧已演于民间，稍稍闻于太虚；适芝麓以上林苑监谪官广东，过南昌，亦闻此事，乃与太虚密召歌伶，夜半演而观之，至两人出跨下时，血淋漓满头面，两人相顾大哭，谓名节扫地至此，夫复何言！然为孺子辱至此，必杀之以雪此仇。乃使人俟巨源于逆旅刺杀之。(李名未详，江西南昌人。徐已见前。)
赵秋谷天才骏厉，俯睨一切。时有黄六鸿者，由知县行取给事中入京，以土物及诗稿遍送诸名士，至赵赞善，赵答以柬云："土物拜登，大集璧谢。"黄遂衔之刻骨。未几而赵有国丧观剧之事，黄遂据以弹劾，赵因以落职，偃蹇终身。(黄邑里未详。赵公爵里见前。)
吴渔山自号墨井道人，画与王石谷齐名。同居常熟，总角即相友善。尝借石谷所摹大痴画卷，屡索不还，渐成怨隙，石谷遂与绝交。(吴、王二公已见前。)
陈沧洲官江宁知府。值圣祖南巡，总督阿山借供张名，召属官议增赋，众无言而注目公，公力争，且曰："官可罢，赋不可加也。"阿自是滋不悦公，乃以他事谗害之，系江宁狱，欲绝其食。狱卒怜之，私哺以饼，为守者李丞侦知，怒杖卒四十，曰："通一勺水入狱者如之。"公自分命绝矣。忽外有贵人驺唱声甚高，曰："狱官来，我浙江巡抚赵申乔也。入觐时，皇上命我语江南督抚，还我活陈鹏年，不知汝等可知否？"言毕去，不与公交一语。未十年，公总督南河，李为邳睢同知，大惧。来谒公，公无言，李心稍安，疑公忘之矣。居无何，黄河南岸崩，刍茭翔贵，治者竹楗石，需金巨万。公张饮，召河官十余人入，酒行叹曰："鹏年饿江宁狱几死，不意有今日。自贺一觥。"且饮且目李，目闪闪如电，须髯翕张。李色变，客亦瞠目不知所以，公笑曰："诸君不贺我乎？盍进一觥。"合席诺声如雷，不能者强毕之。俄奴捧饕餐出，瓷而鸽金者也，状狞恶，公起满斟之，持行至李所曰："某年月日，为一饼故，杖狱卒，欲饿我死者，非他人，即足下也。今河岸崩，百万生灵所关，不比老陈性命，不值一钱也。罚汝饮，即往治之，放一勺水入民田者，请敕书斩汝，亦使群公知鹏年非报私仇者。"李长跪，色若死灰，持，堕地碎，两手自搏，叩头数百，满座咄嗟回首，无一人忍睇其面者。李出，倾家治河，河平，来验工官缨帽小车，所杖江宁狱卒也。既，李竟惭恨死。(陈公爵里见前。)
徐冠卿少聪慧，从孝廉周云陔游。冠卿得乡举，与其师同入京，应礼部试。师约束太严，遂成仇恨。冠卿以百部食之，卒于逆旅。其年冠卿捷南宫，入词馆，京师人有知其事者，呼冠卿为药师佛。冠卿恃才狂放，怨者颇多。雍正初，怨家某
译自民国以来，京城的女伶非常兴盛，其中最著名的有鲜灵芝、刘喜奎、富竹友、刘菊仙等几位伶人，当时的名流大多沉溺于她们，争相写诗加以吹捧。如易哭庵的《鲜灵芝歌》中所说：“生男一蟹输一蟹，生女一雌胜一雌。牡丹嫩蕊开春暮，螺碧新茶摘雨前”，非常脍炙人口。刘少少册封喜奎为刘王，尚且算是文人游戏的笔墨，至于撰写同姓不婚的辩文，几乎想要唐突西施，那就近乎呆板了。樊樊山对于富竹友，李直绳对于刘菊仙，有的认作干女儿，有的纳为妾室。这种风气所煽动，导致轻浮浅薄的少年、寒酸的学子，逾越规矩、放纵检点，全国如同疯狂一般，推究其始作俑者，易、刘、樊、李这几位先生，不能推卸其罪责。（易、樊两位先生前文已提及。刘名和鼒，湖南长沙人。李名淮，四川人，前清广东水师提督。）
仇隙第三十六
李太虚是吴梅村的座师。崇祯年间担任列卿，国家变故时没有殉死，投降了李自成。清朝定鼎后，才脱身回归。有一位举人叫徐巨源，是他同年进士家的子弟，曾经讥笑他。一天徐巨源去探望李太虚的病，李太虚自己说病重将不起，徐巨源说：“您的寿命正长，一定不会死。”追问原因，徐巨源说：“甲申、乙酉年都没死，那就更没有死期了，由此可知您的寿命正未尽呢。”李太虚大怒，但无可奈何。徐巨源又编写了一出戏，演出李太虚和龚芝麓投降贼寇后，听说清兵进入，急忙逃往南方，到了杭州，被追兵追踪，藏在岳飞墓中铁铸的秦桧夫人胯下。恰逢夫人正在梳妆打扮，等到兵士过去后才出来，两人的头上都沾满了血污。这出戏已在民间演出，李太虚稍稍听说；恰逢龚芝麓以上林苑监的身份被贬官去广东，路过南昌，也听到了这件事，于是与李太虚秘密召来歌伶，半夜演出观看，演到两人从胯下出来时，血淋漓地沾满头脸，两人互相看着大哭，说名节扫地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然而被小子侮辱到这种地步，一定要杀了他来洗雪此仇。于是派人等候徐巨源在旅店刺杀了他。（李名不详，江西南昌人。徐巨源前文已提及。）
赵秋谷天资卓越严厉，轻视一切。当时有个叫黄六鸿的人，由知县被选拔为给事中进入京城，带着土特产和诗稿遍送各位名士，送到赵赞善那里，赵赞善回信说：“土特产已拜领，大作璧还致谢。”黄六鸿于是对他怀恨在心。不久赵秋谷发生国丧期间看戏的事情，黄六鸿便据此弹劾他，赵秋谷因此被免职，终身不得志。（黄六鸿籍贯不详。赵秋谷籍贯前文已提及。）
吴渔山自号墨井道人，绘画与王石谷齐名。两人同住在常熟，从小就是好友。吴渔山曾经借了王石谷所摹的大痴画卷，多次索要也不归还，逐渐产生怨隙，王石谷于是与他断绝了交往。（吴、王两位先生前文已提及。）
陈沧洲担任江宁知府。恰逢圣祖南巡，总督阿山借供应帐幕的名义，召集属官商议增加赋税，众人无言而注视陈沧洲，陈沧洲极力争辩，并且说：“官职可以罢免，赋税不可以增加。”阿山从此更加不高兴陈沧洲，于是借其他事情谗言陷害他，将他关进江宁监狱，想要断绝他的食物。狱卒怜悯他，私下拿饼给他吃，被看守的李丞侦知，愤怒地杖责狱卒四十下，说：“通一勺水进监狱的人也是这样。”陈沧洲自己认为命将绝矣。忽然外面有贵人喝道声音很高，说：“狱官来，我是浙江巡抚赵申乔。入京觐见时，皇上命我告诉江南督抚，还我活着的陈鹏年，不知你们知道不知道？”说完离去，没有和陈沧洲说一句话。不到十年，陈沧洲总督南河，李丞担任邳睢同知，非常害怕。来拜见陈沧洲，陈沧洲不说话，李丞心里稍微安定，怀疑陈沧洲忘记了此事。过了不久，黄河南岸崩塌，草料价格飞涨，治理需要竹桩石头，需要巨额资金。陈沧洲设宴，召集十多位河官进入，酒过三巡感叹说：“鹏年在江宁狱中饿得几乎死去，没想到有今天。自我祝贺一杯。”一边喝酒一边看着李丞，目光闪闪如电，胡须翕张。李丞脸色大变，客人也瞪着眼睛不知所以，陈沧洲笑着说：“各位不祝贺我吗？何不进一杯。”满座答应声如雷，不能喝的强迫喝完。一会儿奴仆捧着饕餐出来，是瓷制而镀金的，形状狰狞凶恶，陈沧洲起身斟满酒，拿着走到李丞面前说：“某年某月某日，因为一个饼的缘故，杖责狱卒，想要饿死我的，不是别人，就是您啊。现在河岸崩塌，关乎百万生灵，不比老陈的性命，不值一钱。罚你喝，就去治理，放一勺水入民田的，请朝廷下诏书斩你，也让各位公卿知道鹏年不是报私仇的人。”李丞长跪，脸色像死灰一样，拿着杯子，掉在地上碎了，两手自打，磕头数百下，满座叹息回首，没有一个人忍心看他。李丞出去后，倾家荡产治理黄河，黄河平定，来验收工程的官员缨帽小车，就是当年杖责江宁狱卒的人。后来，李丞竟然惭愧怨恨而死。（陈沧洲籍贯前文已提及。）
徐冠卿年少聪慧，跟随孝廉周云陔游学。徐冠卿考中乡试，和他的老师一同进入京城，参加礼部考试。老师约束太严，于是结下仇恨。徐冠卿用百部草毒死他，老师死在旅店。那年徐冠卿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京城有人知道这件事，称徐冠卿为药师佛。徐冠卿恃才狂放，怨恨他的人很多。雍正初年，仇家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