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隙第三十六
以其诗集中有"明月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之句，遂以出首。当刑部审讯时，有与冠卿有瓜葛者，欲宽其罪，预告之曰："实出无心。"及讯冠卿，仰见堂上司员胡宗琳侍立案前，与其师面貌无异，乃大惊愕，供有心诽谤者，胡亦力争，遂画稿定罪。将正法时，所亲犹怪之，冠卿曰："吾命也，无他言。"(徐名骏，江苏昆山人，健庵司寇之幼子也。)
译因为他的诗集中有“明月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的诗句，于是有人据此告发。当刑部审讯时，有与冠卿有牵连的人，想要宽免他的罪责，提前告知他说：“说是出于无心。”等到审讯冠卿时，他抬头看见堂上侍立在案前的司员胡宗琳，与其老师面貌毫无二致，于是大为惊愕，供认是有心诽谤，胡宗琳也极力争辩，最终画押定罪。将要执行死刑时，亲近的人仍然感到奇怪，冠卿说：“这是我的命，没有别的话可说。”（徐名骏，江苏昆山人，是健庵司寇的小儿子。）
岳容斋之入朝也，纪成斌权大将军篆，命副参领查廪领卒万人牧驼马。廪性懦葸，畏边地寒，以偏裨五十人放牧，己率众避寒山谷间，日置酒高会为乐。准夷入寇，偏裨报廪，廪笑曰："鼠盗不久即散。"按兵不往。及马驼被掳，廪闻信弃官去。过总兵曹垒，呼曹救之。曹卞急，率兵往，为贼所败，单骑奔，赖提督蒋建率本标卒追之，转战七昼夜，敌始却。廪见纪，皆委罪于曹，纪笑曰："满洲人之勇，固如是耶！"收缚，将斩之。岳归，纪告以故，岳惊曰："君今族矣。满族为国旧人，吾侪岂可与抗，以干其怒耶！"解廪缚，以善言谕之，委罪于曹，斩之以徇，而以捷闻。廪转仇岳刺骨。会查郎阿巡边，其戚也，因控岳诸不法事，及纪掩败为功状。查郎阿据以入告，世宗大怒，斩纪于营，置岳诏狱，而廪竟得免。(岳公爵里见前。)
杭堇浦与全谢山以才学相投契，为最亲密，客京师及维扬，无一日不相见，谈笑辨论，相服相称叹，数十年无间言也。既而谢山膺粤东制府之聘，往主端溪书院，堇浦同时为粤秀书院山长。谢山自束修外一介不取，虽弟子馈时物亦峻拒之；而堇浦则捆载湖州笔数万，乞粤中大吏函致其僚属，用重价强卖与之。谢山遗书规戒，谓此非为人师所宜，不听。谢山归，以告扬州马氏兄弟。他日堇浦至马氏，秋玉昆季甚诘堇浦，堇浦不敢辨，而怨谢山切骨，谢山不知也。谢山既卒，其弟子蒋樗庵、董小钝诸君，念其师执友莫堇浦若，乞之铭墓。堇浦使来索遗集，与之，久无报章，屡索还遗集，终不报，而堇浦《道古堂文集》雕本出矣。诸君视其目有《鲒亭集序》，忻然检读，则若誉若嘲，不解所谓。细译之，又似谢山有败行者，皆大惊怪。又遍观其他文，则窜谢山文为己作者六七篇，于是知堇浦卖死友，而不知其卖之之故。既有自维扬来者，道其详于樗庵，始恍然大悟。其后樗庵弟子有钞《鲒亭集》，而以杭序冠首者，樗庵见之大怒，乃手纪堇浦负谢山始末于序后。此书后归烟屿楼徐先生，故先生详述之如此。(全、杭二公爵里见前。按樗庵固不妄语，徐先生亦不轻诋前辈者。且堇浦《粤游集》每有以湖笔馈某官诗，其文集中考据辨论之作，颇与鲒相出入。然则才如堇浦，竟有文无行，卖良友于死后，亦可唏矣。)
乾、嘉时，朝贵盛行弈艺，以此四方善弈士咸集京师，而以范西屏为巨擘。有先范得名者黄某，久游公卿间，称国手，年亦倍长于范。及范入都，黄与角艺，卒死范手，于是慕范者未尝不惜黄，而不知其中自有天焉。先是富春韩生馆某部郎家，韩本善弈，而人莫知。一日部郎邀黄弈，韩作壁上观，局竟谓部郎曰："黄某弈虽名盛一时，而自我观之，其于攻守之法犹未尽然，谁谓无可敌者！"部郎乃复邀黄与韩对弈。黄见韩年少，意甚轻之，及布局，觉有异，即极力防拒，而辄为所窘。黄或乘间出奇，韩则信手以应，不费思索。竟三局，黄三北焉，遂推枰起曰："余今适发隐疾，越日当与君决胜负耳。"嗣是黄名稍逊，而韩技亦有知者。某王亦精此艺，闻韩名，召与弈，自辰至日中，连和三枰，末局韩负半子。盖应召时，使者以王好胜为嘱，韩欲博王欢，而又不堕己名，故于进退间，分毫不失如此。然其心力之劬，恰过常局数倍矣。时黄恨韩成仇，侦知其故，韩出即要于途曰："今日愿与君毕其所长。"韩苦辞不可，乃勉与弈。及争一角，韩反复凝思，卒不能应，黄以冷语迫之，韩神色顿异，遽喷血数升而绝。越后二十余年，而黄为范乘，若相报复焉。(范已见前。相传范入都时，黄犹在。诸钜公设彩邀二人一争，胜局未分，亦以一角决上下。范见黄握子不落，曰："先生殆不欲战乎？"黄忽色变，曰："孽也，天夺我矣，又何争为！"方推枰起，遽倒地而死。)
陈国瑞寓居扬州，与提督李世忠过从游宴。先是国瑞在清淮时，尝截留李世忠营中饷盐，值银钜万；又杀世忠部将之攻下蔡
译岳容斋入朝时，纪成斌代理大将军印信，命令副参领查廪率领一万士兵放牧驼马。查廪生性懦弱胆小，畏惧边地寒冷，只派五十名偏将副官去放牧，自己率领众人躲避到寒冷的山谷中，每天摆酒设宴，高声聚会取乐。准噶尔部入侵，偏将副官向查廪报告，查廪笑着说：“鼠辈盗贼不久就会散去。”按兵不动，不去救援。等到马匹骆驼被抢掠，查廪听到消息后抛弃官职逃跑。经过总兵曹某的营垒，呼喊曹某救他。曹某愤恨焦急，率兵前往，被贼人打败，单人匹马奔逃，依靠提督蒋建率领本部士兵追击他，转战七昼夜，敌人这才退去。查廪见到纪成斌，都把罪责推给曹某，纪成斌笑着说：“满洲人的勇敢，本来就是这样吗！”将他逮捕捆绑，准备斩首。岳容斋回来，纪成斌把缘故告诉他，岳容斋惊愕地说：“您现在就要灭族了。满族是国家的旧臣，我们怎么能与他们对抗，从而触犯他们的怒气呢！”解开查廪的捆绑，用好话开导他，把罪责推给曹某，斩首曹某示众，并把战捷上报朝廷。查廪因此对岳容斋恨之入骨。恰逢查郎阿巡视边地，他是查廪的亲戚，于是控告岳容斋各种不法之事，以及纪成斌掩盖败绩谎报战功的情况。查郎阿据此入朝报告，世宗皇帝大怒，在营中斩首纪成斌，将岳容斋投入诏狱，而查廪最终得以幸免。（岳公爵的籍贯见前文。）
杭堇浦与全谢山因才学相投契，最为亲密，客居京师及扬州时，没有一天不见面，谈笑辩论，互相佩服称叹，数十年没有隔阂。后来谢山接受广东制府的聘请，前往主持端溪书院，堇浦同时担任粤秀书院山长。谢山除了束修之外一介不取，即使是弟子馈赠时鲜物品也严厉拒绝；而堇浦却装载数万湖州毛笔，请求广东大吏函告其僚属，用高价强行卖给他们。谢山写信规劝告诫，说这不是为人师表所应有的行为，堇浦不听。谢山回来，把这事告诉扬州马氏兄弟。后来堇浦到马氏家，马秋玉兄弟严厉质问堇浦，堇浦不敢辩解，却对谢山怨恨切骨，谢山并不知道。谢山去世后，他的弟子蒋樗庵、董小钝等人，念及老师执友没有比堇浦更亲密的，请求他为老师撰写墓志铭。堇浦派人来索取谢山遗集，给了他们，很久没有回信，多次索要归还遗集，始终没有回复，而堇浦的《道古堂文集》雕版刊行了。各位弟子看到目录中有《鲒亭集序》，高兴地检阅阅读，却发现文中似誉似嘲，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仔细翻译推敲，又好像谢山有败德行为，大家都大惊怪异。又遍观其他文章，发现窜改谢山文章为自己所作的有六七篇，于是知道堇浦出卖死去的友人，却不知道他出卖的原因。后来有从扬州来的人，把详细情况告诉樗庵，樗庵才恍然大悟。后来樗庵的弟子有抄录《鲒亭集》，并把杭堇浦的序放在篇首的，樗庵见到后大怒，于是亲手在序后记载堇浦辜负谢山的始末。这本书后来归烟屿楼徐先生所有，所以徐先生如此详细地叙述。（全、杭二公爵的籍贯见前。按樗庵本来不妄语，徐先生也不轻易诋毁前辈。况且堇浦《粤游集》中常有以湖笔馈赠某官的诗，其文集中考据辩论之作，颇与谢山文章出入。那么像堇浦这样的才人，竟然有文无行，在死后出卖良友，也可叹息了。）
乾隆、嘉庆年间，朝廷权贵盛行下围棋，因此各地善于下棋的人士都聚集到京师，而以范西屏为首屈一指。有比范西屏更早得名的黄某，长期游历于公卿之间，被称为国手，年龄也比范西屏大一倍。等到范西屏入京，黄某与他较量棋艺，最终败在范西屏手下，于是羡慕范西屏的人无不惋惜黄某，却不知道其中自有天意。先前富春韩生在某部郎家中做馆师，韩生本来善于下棋，但人们不知道。一天部郎邀请黄某下棋，韩生在一旁观看，棋局结束对部郎说：“黄某棋艺虽然名声显赫一时，但在我看来，他对攻守之法还没有完全掌握，谁说没有能敌得过他的人！”部郎于是再次邀请黄某与韩生下棋。黄某见韩生年轻，心里很轻视他，等到布局，觉得有异样，就极力防备抗拒，却总是被他困窘。黄某有时乘机出奇招，韩生则随手应对，不费思索。三局结束，黄某三战皆北，于是推开棋盘站起来说：“我今天恰好发作隐疾，明天当与你决一胜负。”从此黄某名声稍逊，而韩生的技艺也有被人知晓的。某王爷也精通此艺，听说韩生名声，召他与自己下棋，从辰时到中午，连和三个棋局，最后一局韩生负半子。大概应召时，使者以王爷好胜相嘱托，韩生想博取王爷欢心，又不想败坏自己的名声，所以在进退之间，分毫不失如此。然而他心力劳苦，恰超过平常棋局数倍了。当时黄某恨韩生成仇，侦探知道他的缘故，韩生出门就在路上拦截他说：“今天愿与你尽展所长。”韩生苦苦推辞不可，于是勉强与他下棋。等到争夺一角，韩生反复凝思，最终不能应对，黄某用冷言逼迫他，韩生神色顿时改变，突然喷血数升而死。过了二十多年，黄某被范西屏击败，好像互相报复一样。（范西屏已见前文。相传范西屏入京时，黄某还在。各位大官设彩邀请二人一争，胜局未分，也以一角决上下。范西屏见黄某握子不落，说：“先生大概不想战吧？”黄某忽然脸色大变，说：“孽障啊，天夺我命了，还争什么！”刚推开棋盘站起来，突然倒地而死。）
陈国瑞寓居扬州，与提督李世忠交往游宴。先前国瑞在清淮时，曾经截留李世忠营中的饷盐，价值银两巨万；又杀害世忠部将中攻下蔡
墟者，取其军械，而诬其勾通苗沛霖，世忠皆不敢与校。及是欲雪宿仇，而阳与为欢，国瑞不悟，日与狎饮，时时以戏言谑之，世忠积不能平。一日清晨，率亲兵数十突入国瑞之舍，擒国瑞以出，声言解往金陵，听总督曾侯相处置。挟以登舟，扬帆南下，国瑞兄子陈泽培率众追之。是时湖北运铜船数百号停泊河干，其水手皆楚人，国瑞同乡也。泽培号于众曰："有能追夺吾叔者，赏以万金。"于是应募者数千人，追及世忠于瓜洲之四里铺，围其大舟。世忠乘夜挟国瑞登舢板船，潜行出口，溯江西下。黎明，泽培登其大舟，取世忠妾婢三人以归扬州，扶以游街，官吏驰往弹压，送归世忠本宅。而船中尚有二女，于纷呶之际，怀金宝赴水以死。曾既接世忠禀牍，严批责令先释国瑞，来辕听候讯办。世忠泊舟芦苇丛中，先来谒曾，曾拒不见，遣武弁以一令箭偕世忠同至舢板船，释放国瑞，始于船底掖出之，饥惫几无人形，时同治十年闰四月十八日也。李、陈二人同交营务处，委员讯具供词，曾乃衡情剖断，世忠以擅执大员被褫职；国瑞累次滋事，又滥杀世忠部将，因事在赦前，劾以都司降补，均交地方官严行管束；泽培革去监生，时议允之。(陈，湖北人，李，安徽人，两人齐名，悍亦相似。然以人格论，则世忠不及国瑞多矣。国瑞不失为粗豪之丈夫，世忠只成反复之小人耳。其寻仇互斗也，世皆直陈而曲李，亦足见公论之在人也。)
译李成谋夺取了陈国瑞的军械，并诬陷他勾结苗沛霖，陈国瑞都不敢与他较量。等到这时，李成谋想要洗雪旧仇，却表面上与陈国瑞交好，陈国瑞没有察觉，每天与他亲近饮酒，李成谋常常用戏言嘲笑他，陈国瑞心中积聚了极大的不平。一天清晨，李成谋率领几十名亲兵突然闯入陈国瑞的住所，将陈国瑞擒获带出，声称要押解前往金陵，听候总督曾国藩处置。挟持他登上船只，扬帆向南驶去，陈国瑞的侄子陈泽培率领众人追赶。这时，湖北运送铜料的几百艘船停泊在河岸上，那些水手都是楚地人，是陈国瑞的同乡。陈泽培向众人喊道：“谁能追上去夺回我的叔叔，赏赐万金。”于是响应招募的有几千人，在瓜洲四里铺追上了李成谋，包围了他的大船。李成谋趁着夜色挟持陈国瑞登上小船，悄悄驶出港口，沿江西下。天亮时，陈泽培登上李成谋的大船，带走了李成谋的三名妾婢回到扬州，扶着她们游街示众，官吏急忙前往弹压，将她们送还李成谋的家中。而船中还有两名女子，在混乱之中，怀揣金宝投水自尽。曾国藩接到李成谋的报告后，严厉批示责令他先释放陈国瑞，到总督衙门听候审讯处理。李成谋将船停泊在芦苇丛中，先前来拜见曾国藩，曾国藩拒绝接见，派遣武官持令箭与李成谋一同来到小船，释放陈国瑞，这才从船底将他搀扶出来，他饥饿疲惫，几乎不成个人形，当时是同治十年闰四月十八日。李成谋、陈国瑞二人一同移交营务处，委派官员审讯并具结供词，曾国藩于是权衡情由进行判决，李成谋因擅自拘捕大员被革职；陈国瑞屡次滋事，又滥杀李成谋的部将，因为事情发生在赦免之前，弹劾他以都司降职补用，两人都交由地方官严加管束；陈泽培被革去监生资格，当时的舆论都认可这一判决。（陈国瑞是湖北人，李成谋是安徽人，两人齐名，勇悍也相似。然而从人格来看，李成谋远不如陈国瑞。陈国瑞不失为粗豪的丈夫，李成谋只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罢了。他们寻仇互斗，世人大多认为陈国瑞正直而李成谋理亏，这也足以看出公道自在人心。）
蔡跋
右新世說八卷，吾友易君蔚儒所作也。昔漢魏之際，漸尚清談，逮晉宋而極盛。臨川王義慶乃仿劉子政世說之例，而作新書，務以標領新異；已耳得博聞强記之孝標為之作注，而其書始有裨于掌故焉。有清之初，王丹麓承明代詩社之餘習，作今世說，頗多雋語，而讀者頗以稱許溢量、標榜聲氣為言。易君後王氏二百年而有是作，自釆錄王書數十則外，皆以見聞所及，精擇而雅言之，幾乎無一字無來歷。昔人評唐語林曰，是書雖倣世說，而所紀典章故實、嘉言懿行多與正史相發明，視劉義慶之專尚清談者不同。吾於是書亦云。七年九月十二日蔡元培跋
译蔡跋
右边这部《新世说》八卷，是我的朋友易君蔚儒所写的。从前汉魏时期，逐渐崇尚清谈，到了晋宋时代达到极盛。临川王刘义庆于是仿照刘向《世说》的体例，撰写了新书，致力于标举新颖奇异的内容；后来恰好遇到博闻强记的刘孝标为之作注，这本书才开始对掌故有所裨益。清朝初年，王丹麓承袭明代诗社的余习，写了《今世说》，其中有很多隽永的语句，但读者大多批评它称许过度、标榜声气。易君在王氏之后二百年才有这部著作，除了采录王书几十条之外，其余都是根据见闻所及，精心选择并用雅正的语言表述，几乎没有一个字没有来历。前人评论《唐语林》说，这本书虽然模仿《世说》，但所记载的典章故实、嘉言懿行大多能与正史相互印证，与刘义庆专门崇尚清谈的不同。我对这本书也持同样的看法。七年九月十二日蔡元培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