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诞第二十三
吴梅村赠诗云："家近西陵住薛萝，十朗才调岁蹉跎。江湖笑傲夸齐赘，云雨荒唐忆楚娥。海外九州书志怪，坐中三叠舞▯波。前身合是元真子，一笠沧浪自放歌。"尤西堂赠云："十郎才调福无双，双燕双莺语小窗。送客留髡休灭烛，要看花睡照银缸。"于是北里南曲中，无不知有李十郎者。(李名渔，浙江钱塘人。著有十种曲，为《怜香伴》《风筝误》《意中缘》《蜃中楼》《凤求皇》《奈何天》《比目鱼》《玉搔头》《巧团圆》《慎鸾交》十种，运笔灵活，科白诙谐，逸趣横生，妇人孺子能解。)
译吴梅村赠诗说：“家住在靠近西陵的地方，隐居在薛萝丛中，十郎的才华情调在岁月中虚度。在江湖间笑傲自夸像齐赘那样，在云雨荒唐中怀念楚娥。海外的九州书写着志怪故事，座中三叠舞动着〇波。前世应当是元真子，戴着斗笠在沧浪间自由放歌。”尤西堂赠诗说：“十郎的才华情调福气无双，双燕双莺在小窗前呢喃。送客留客不要吹灭蜡烛，要看花睡时映照在银灯上。”于是北里南曲中，没有不知道李十郎的人。（李名渔，浙江钱塘人。著有十种戏曲，分别是《怜香伴》《风筝误》《意中缘》《蜃中楼》《凤求皇》《奈何天》《比目鱼》《玉搔头》《巧团圆》《慎鸾交》这十种，运笔灵活，科白诙谐，逸趣横生，妇人和小孩都能理解。）
陆丽京与徐孝先分虽甥舅，契若金兰。尝剧醉共被卧，徐噎中大吐，早起不觉，但见床下地污，乃曰："舅昨酩酊耶？"陆亦不能辨。(陆已见前。徐名介，浙江仁和人。)
蒲留仙居乡里，落拓无偶，性尤怪诞。为村中童子师以自给，不求于人。其作《聊斋志异》时，每临晨，携一大瓷罂，中贮苦茗。又具淡巴菰一包，置行人大道旁。下陈芦席，坐于上，烟茗置身畔。见行者过，必强执与语，搜奇说异，随人所知。渴则饮以茗，或奉以烟，必令畅谈乃已。偶闻一事，归而润色之。如是二十余年，此书方告成。故笔法超绝。王阮亭闻其名而访之，避不见，曰："此人虽风雅，终有贵家气，田夫不惯作缘也。"(蒲已见前。)
柏斯民性癖山水，尝寓西湖。一日，冒雨执伞独上北高峰顶，引领四望，衫履淋漓。见者咸笑其痴，柏意愈自得。(柏名古，一字雪耘，江南华亭人。蓬蒿满径，箪瓢屡空。工古文诗词书法，旷然有千古之志。)
陈其年未遇时，放诞不羁。游于广陵，冒巢民爱其才，延致梅花别墅。有童名紫云者，儇丽善歌，令其执役书堂。陈一见神移，赠以佳句，并图其像，装为卷帙，题曰"云郎小照"。适墅梅盛开，陈偕紫云徘徊于暗香疏影间。巢民偶登内阁，遥望见之，忽佯怒，呼二健仆缚紫云去，将加以杖。陈营救无策，意极▯徨，计唯得冒母片言，方解此厄。时已薄暮，乃趋赴母宅前，长跪门外，启门者曰："陈某有急，求太夫人发一玉音，非蒙许诺，某不起也。"因备言紫云事。顷之，青衣媪出曰："先生休矣。巢民遵奉母命，已不罪云郎。然必得先生咏梅绝句百首，成于今夕，仍送云郎侍左右也。"陈大喜，摄衣而回，篝灯濡墨，苦吟达曙。百咏既就，亟书送巢民。巢民读之击节，笑遣云郎。其后紫云配妇，合卺有期矣，陈惘惘如失，赋《贺新郎》赠之云："小酌荼蘼酿，喜今朝钗光钿影，灯前漾。隔著屏风喧笑语，报道雀翘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扑朔雌雄浑不辨，但临风私取春弓量。送汝去，揭鸳帐，六年孤馆相依傍，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扬，了尔一身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努力做藁砧模样。只我罗衾浑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休为我，再惆怅。"此词竞传人口，闻者为之绝倒。(陈公爵里见前。)
杭堇浦以编修里居时，性极诞率，酷好博。携钱数百，与里中少年博于望仙桥下。时武进钱维城视学浙中词馆后进也。一日访杭，前驱过桥下，钱已从舆中遥见之披短葛衣，持蕉扇，与诸少年博正酣，钱遽出舆揖之曰："前辈在此乎？"时杭方以扇自障，至是知不可掩，即回面语曰："已见我耶？"钱曰："正诣前辈宅耳。"曰："我屋舍甚隘，不足容从者。"钱固欲前，杭固却之，遂别去。诸少年共博者始从桥下出，诧曰："汝何人？学使见敬若此？"曰："此吾衙门中后辈耳。"遂不告姓名而去。(杭公爵里见前。)
汪容甫少狂放，肄业安定书院，每一山长至，辄挟经史疑难数事请质，孙志祖、蒋士铨皆为所窘。在院中遍观藏书，遂为通儒。然性卞急，无容人之量。商总某尝报效十万金，得赏二品衔。汪瞰其每出拜客也，乘驴从其后，戴草制暖帽，以红萝卜为顶，以松枝为孔雀翎，于项间挂冥镪一串。商行亦行，商止亦止，商恨甚，而无如何。以五千金为寿，始寝其事。(汪已见前。时侨居扬州者程晋芳、任大椿、顾九苞，皆以读书该博负盛名。容甫众中语人，扬州一府通者三人，不通者三人，通者高邮王念孙、宝应刘台拱与己是也；不通者即指程、任诸人。适有荐绅家居者，请容甫月旦。容甫大言曰："君不在不通之列。"其人喜过望，容甫徐曰："君再读书三十年，可以望不通矣。"其诙诡类此。又尝致书陕抚毕秋帆云："天下有中公无不知之理，天下有公中无穷乏之理。"毕公阅竟大笑，即以五百金驰送其家。汪之达旷，毕之礼贤，时两称之。)
龚璱
译陆丽京与徐孝先虽然是甥舅关系，但情投意合，如同金兰之交。曾经有一次，两人喝得大醉，同盖一床被子睡觉，徐孝先半夜呕吐，早上醒来没有察觉，只看见床下地上弄脏了，便说：“舅舅昨晚喝醉了吗？”陆丽京也无法分辨。（陆丽京前文已提及。徐孝先名介，浙江仁和人。）
蒲留仙居住在乡间，落魄潦倒没有伴侣，性格尤其怪异荒诞。他做乡村塾师来维持生计，不向别人求助。他创作《聊斋志异》时，每天清晨，携带一个大瓷瓶，里面装着苦茶。又准备一包烟草，放在行人必经的大道旁。铺下芦席，坐在上面，烟和茶放在身边。看见行人经过，一定强行拉住他们交谈，搜集奇闻异事，根据对方所知道的情况来询问。口渴了就请他们喝茶，或者递上烟草，一定要让他们畅谈完毕才作罢。偶尔听到一件事，回去后加以润色加工。像这样过了二十多年，这本书才完成。所以他的笔法超凡绝俗。王阮亭听说他的名声前去拜访，他躲避不见，说：“这个人虽然风雅，终究有贵族家的气派，我这个农夫不习惯攀附权贵。”（蒲留仙前文已提及。）
柏斯民生性癖好山水，曾经寓居西湖。一天，冒着雨撑着伞独自登上北高峰顶，伸长脖子四处张望，衣衫鞋袜都湿透了。看见的人都笑他痴傻，柏斯民心里却更加自得。（柏古，字雪耘，江南华亭人。家中蓬蒿长满小径，饮食常常匮乏。擅长古文、诗词和书法，胸怀旷达，有千古之志。）
陈其年尚未得志时，行为放荡不羁。他在广陵游历，冒巢民喜爱他的才华，邀请他到梅花别墅。有个名叫紫云的童子，俊美聪慧善于唱歌，让他负责书堂的事务。陈其年一见倾心，赠给他佳句，并画了他的像，装裱成卷轴，题名为“云郎小照”。恰逢别墅梅花盛开，陈其年陪着紫云在暗香疏影之间徘徊。冒巢民偶然登上内室，远远望见他们，忽然假装发怒，叫两个强壮的仆人把紫云绑走，准备用杖责打他。陈其年营救无策，心里极其彷徨，计策只有得到冒母的一句话，才能解除这场灾祸。当时已近黄昏，于是快步走到冒母宅门前，长跪在门外，开门的人说：“陈某有急事，请求太夫人说句话，如果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于是详细说明了紫云的事。过了一会儿，青衣老妇出来说道：“先生请休息吧。巢民遵从母亲命令，已经不怪罪云郎了。但一定要先生作咏梅绝句一百首，今晚完成，仍然送云郎侍奉在您左右。”陈其年大喜，整理衣服回去，点灯蘸墨，苦吟直到天亮。一百首咏梅诗写成后，急忙送给冒巢民。冒巢民读后击节赞叹，笑着遣送云郎回去。后来紫云娶妻，婚期将近，陈其年怅然若失，作《贺新郎》赠给他，词云：“小酌荼蘼酿，喜今朝钗光钿影，灯前漾。隔著屏风喧笑语，报道雀翘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扑朔雌雄浑不辨，但临风私取春弓量。送汝去，揭鸳帐，六年孤馆相依傍，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扬，了尔一身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努力做藁砧模样。只我罗衾浑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休为我，再惆怅。”这首词竟然在人口中传诵，听到的人为之绝倒。（陈公爵前文已提及。）
杭堇浦以编修身份居家时，性格极其荒诞率真，酷爱赌博。带着几百钱，与乡里的少年在望仙桥下赌博。当时武进的錢维城在浙江主持词馆，是后进。一天拜访杭堇浦，前导经过桥下，錢维城已经从轿中远远看见他穿着短葛衣，拿着芭蕉扇，与各位少年赌博正酣，錢维城立刻走出轿子拱手行礼说：“前辈在这里吗？”当时杭堇浦正用扇子遮挡自己，至此知道无法掩饰，就转过脸来说：“已经看见我了吗？”錢维城说：“正要拜访前辈府上。”杭堇浦说：“我的房屋很狭窄，容纳不下您的随从。”錢维城坚持要上前，杭堇浦坚决推辞，于是告别离去。与各位少年一起赌博的人才从桥下出来，惊讶地说：“你是什么人？学使这样尊敬你？”杭堇浦说：“这是我衙门中的后辈。”于是不告姓名就离开了。（杭堇浦前文已提及。）
汪容甫年轻时狂放不羁，在安定书院学习，每当山长到来，就带着经史中的疑难问题请教质疑，孙志祖、蒋士铨都被他难住。在书院中遍览藏书，于是成为通儒。但性格急躁，没有容人的度量。商总某曾经报效十万金，获得二品官衔。汪容甫窥探到他每次出门拜客，就骑着驴跟在他后面，戴着草制的暖帽，用红萝卜做帽顶，用松枝做孔雀翎，在脖子上挂一串冥币。商总走他也走，商总停他也停，商总非常恨他，却无可奈何。用五千金为他祝寿，才停止这件事。（汪容甫前文已提及。当时侨居扬州的程晋芳、任大椿、顾九苞，都以读书广博负盛名。汪容甫在众人中对人说，扬州一府通晓学问的有三人，不通晓的有三人，通晓的是高邮王念孙、宝应刘台拱和自己；不通晓的就是指程、任等人。恰好有位退居在家的绅士，请汪容甫品评。汪容甫大声说：“您不在不通晓之列。”那人喜出望外，汪容甫缓缓说：“您再读书三十年，可以望见不通晓的门槛了。”他的诙谐诡谲类似这样。又曾经写信给陕西巡抚毕秋帆说：“天下有您无所不知的道理，天下有您中无穷乏的道理。”毕公读完大笑，立刻用五百金快马送到他家。汪容甫的旷达，毕公的礼贤下士，当时两人都被称颂。）
龚璱
人狂诞嗜博，尤喜四君子之戏。尝于帐顶满画一二三四等字，推究门道生死，自以为极精，而每博必负。一日，扬州某鹾贾家大开宴会，名士巨商毕集，酒阑，于屋后花园作戏。有王某者，是日适后至，见龚独自拂水弄花，昂首观行云，有萧然出尘之概。王趋语云："想君厌嚣，乃独至此，诚雅人深致哉！"龚笑曰："陶靖节种菊看山，岂其本意？特无可奈何，始放情于山水，以抒其忧郁耳！故其所作诗文愈旷达，实为愈不能忘情于世事之征，亦与余今日之拂水弄花无以异也。"语次复云："今日博路，吾本计算无讹，适以资罄，遂使英雄无用武之地。惜无豪士假我金钱耳。"王本慕龚文名，解囊赠之，偕入局，每战辄北，不三五次，资复全没。龚怒甚，遂狂步出门去。(龚公爵里见前。)
译那人狂放怪诞，嗜好赌博，尤其喜欢“四君子”这类赌戏。曾经在帐顶密密麻麻地画上一、二、三、四等字样，推究其中的门道与生死胜负，自以为极其精通，但每次赌博必定输钱。
有一天，扬州某位盐商大开宴会，名士和巨商全都聚集在一起。酒宴将尽时，大家在屋后的花园里赌博嬉戏。有个姓王的人，这天恰好迟到，看见龚某独自在水边拂弄花草，昂首观看飘动的云彩，有一种潇洒超脱尘世的风度。
王某快步上前对他说：“想必您厌恶喧嚣，才独自来到这里，真是高雅之人，情趣深远啊！”
龚某笑着说：“陶渊明种菊看山，难道是他的本意吗？实在是无可奈何，才纵情于山水之间，来抒发内心的忧郁罢了！所以他写的诗文越是旷达，实际上越是不能忘情于世间事务的证明，这也与我今天拂水弄花没有什么不同。”
说话间又说：“今天的赌局，我原本计算得没有差错，恰好因为钱财用尽，致使英雄没有施展本领的地方。可惜没有豪爽之士借给我金钱罢了。”
王某本来仰慕龚某的文名，于是打开钱袋赠给他，一同进入赌局，每次对战都失败，不过三五次，钱财又全部输光。
龚某非常愤怒，于是狂乱地快步走出门外。（龚公爵里见前文。）
龚半伦性冷僻怪诞，寡言语，稠人广众中，一坐即去。顾好为狎邪游，中年益寥落，至以卖书为活。旅居沪上，与粤人曾寄圃稔。是时英使威妥玛方立招贤馆于沪上，延四方知名之士佐幕府。曾以半伦荐，威与语，大悦之。游沪西人由是呼半伦为龚先生而不名。凡半伦所至，辄饬巡捕护卫之，月致万金为修脯。庚甲之役，英以师船入都，焚圆明园，半伦实同往，单骑先入，取金玉重器以归，坐是益为人诟病。曾涤生督两江，闻半伦才，思羁縻为己用。某岁入觐，道出海上，设盛宴邀半伦至。酒酣，涤生以言之，微露其意。半伦大笑曰："以仆之地位，公即予以官，至监司止耳。公试思之，仆岂能居公下者！休矣，无多言，今夕只可谈风月，请勿及他事。"涤生闻其语，噤不能声，终席不复语。未几，威死，半伦益颓放不自振，居恒好骂人，视时流无所许可。人亦畏而恶之，目为怪物，往往避道行。既而发狂疾死，濒死，出其所爱帖值千金者碎翦之，无一字存者。(龚名橙，璱人之长子，晚号半伦。半伦者，言其无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而尚爱一妾，故以为半伦。幼好学，天姿绝人，而父之藏书无所不窥，为学浩博无涯。既长，随父入都，兼识满洲蒙古唐古特文字，日与色目人游，弯弓射马，居然胡儿矣。居海上数十年，与妻未尝一相见。有二子，读书自好，来沪省亲，辄被斥还。同母弟念匏以县令需次苏省，亦不睦。庚申后，其家人之在内地者，亦无敢与往还也。)
咸、同间，南河总督潘云阁豪纵荒诞，宠姬数人，俱精音律，艳婢皆娴歌舞，演剧之化装咸备。时或命酒，展红氍毹，令诸婢演剧，宠姬理丝竹于后，自衣及膝之短绿袄，冠便帽，红线成握，长尺有咫，斜披肩背，白须如帚拂胸，支颐叠股而观。遇剧中关目可噱者，则入场与诸婢狂嬲以为乐，属吏亦得纵观之。(潘名及，邑里未详。当五十岁前，受制于妻，无后房之宠。既失偶，乃大纵所欲。治南河时，年已七十，矍铄逾壮年。)
吴彦复者，光绪时四公子之一也。能诗文，工书法篆刻。性跌宕不羁，好冶游。纳海上名妓金菊仙为妾，复姓彭，更名嫣。吴以书法篆刻授之，自是嫣名遂播公卿间，而彦复贫益甚，海内人士曾被武壮泽者，亦不过问。挟嫣走天津，怏怏不乐，自署曰癯公，嫣则旦夕歌笑慰解之。居三年，貌益泽，尝曰："吾得嫣，始知天壤间有生人之乐。"陈伯严尝赠以诗云："酸儒不值一文钱，来访癯公瘴海边。执袂擎杯无杂语，喜心和泪说彭嫣。彭嫣不独怜才耳，谁识彭嫣万劫心。吾友堂堂终付汝，弥天四海为沉吟。"(吴名保初，安徽庐江人。武壮公，长庆仲子也。)
吴绶卿督办延吉垦务时，佩边防大臣印，驻节沈阳。弛自喜，有不衫不履之概。朝饮獐血，夕走胭坡，歌台舞榭中，无日不有其踪迹。最赏女伶尤鑫培，尤以艳媚蜚声一时。吴既眷之，名益著，未几以五千金聘之。石家庄之变，吴既遇害，尤在津门，仍理旧业矣。(吴公爵里见前。)
杨莲甫为直隶总督，跌宕不羁，尤好戏剧。尝呼茶送客，客未下阶，辄引吭高唱。然有季常之癖，不敢纳姬妾。疾亟时自挽云："平生可入游侠传，到死不闻罗绮香。"(杨名士骧，安徽泗县人。其犹子毓瓒，字瑟君，以诗名于时。)
晚清王公贵人嗜戏成癖，肃亲王雅号明达，亦不能免。尝与名伶杨小朵合演《翠屏山》，肃去石秀，杨去潘巧云。当巧云峻词斥逐石秀之时，石秀抗辨不屈，巧云厉声呵曰："即令汝是王爷，也非逐汝出去不可！"四座观者相顾失色，杨伶谈笑自若，而肃邸乃更乐不可支也。(肃亲王已见前。庚戌夏间，各省代表以请愿国会集京师，晋谒肃邸。谈次，肃忽取帽掷案上，大声唱："我本是卧龙冈闲散之人"诸代表悚然惊异，肃徐笑曰："诸君无尔，我辈都是好朋友，汝等也不说是代表，我也不说是王爷，趁此时光行乐耳。"其放诞有如此者。)
译龚半伦性情冷僻怪诞，少言寡语，在人多拥挤的地方，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但他喜好狎昵邪僻的游乐，中年以后更加潦倒，甚至靠卖书为生。他旅居上海，与广东人曾寄圃交好。当时英国公使威妥玛正在上海设立招贤馆，延揽四方知名人士辅助幕府。曾寄圃推荐了龚半伦，威妥玛与他交谈后，非常高兴。在上海的西方人因此称龚半伦为龚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凡是龚半伦所到之处，威妥玛总是命令巡捕护卫，每月送给他一万两银子作为酬劳。庚子、甲午年间（注：此处原文“庚甲之役”疑为笔误，结合下文焚圆明园应为庚申之役，即1860年），英国派军舰进入北京，焚烧圆明园，龚半伦确实一同前往，单人匹马先入其中，取走金玉重器带回，因此更加被人诟病。曾国藩总督两江时，听说龚半伦有才华，想笼络他为自己所用。某年曾国藩进京觐见，路过上海，设盛宴邀请龚半伦前来。酒喝得正酣时，曾国藩对他说话，略微透露了自己的心意。龚半伦大笑说：“以我的地位，您即使给我官职，最多也就是监司罢了。您想想，我怎么能居于您之下呢！罢了，不要多说了，今晚只可以谈风月，请不要涉及其他事情。”曾国藩听了他的话，吓得说不出话来，直到宴席结束也不再说话。不久，威妥玛去世，龚半伦更加颓废放纵，不能自我振作，平时喜欢骂人，对当时的流俗毫无认可。人们也害怕并厌恶他，视他为怪物，往往绕道而行。后来他发狂病而死，临死前，拿出他珍爱的价值千金的字帖，剪得粉碎，没有一个字留存下来。（龚名橙，是龚璱人的长子，晚年号半伦。半伦这个名字，是说他没有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伦常，却只宠爱一个妾，所以称为半伦。他幼年好学，天赋过人，父亲藏书无所不读，学问浩博无边。长大后，跟随父亲进京，兼通满洲、蒙古、唐古特文字，每天与色目人交往，弯弓射马，俨然像个胡人。在上海居住几十年，与妻子未曾见过一面。有两个儿子，读书自爱，来上海探望父亲，总是被斥责赶回。同母弟龚念匏以县令身份在江苏候补，也不和睦。庚申年之后，他在内地的家人，也没有敢与他往来的。）
咸丰、同治年间，南河总督潘云阁豪纵荒诞，宠姬有几人，都精通音律，艳婢都擅长歌舞，演戏的化妆器具齐全。有时他命令摆酒，展开红色地毯，让众婢女演戏，宠姬在后面演奏丝竹乐器，他自己穿着及膝的短绿袄，戴着便帽，红线成束，长一尺多，斜披在肩背上，白须如扫帚拂过胸前，托着下巴叠着腿观看。遇到剧中可以取笑的情节，他就上场与婢女们疯狂嬉闹以为乐，下属官吏也能尽情观看。（潘名及，籍贯不详。五十岁前，受制于妻子，没有后房的宠爱。丧妻后，就大肆放纵欲望。治理南河时，已经七十岁，精神矍铄超过壮年。）
吴彦复是光绪年间四公子之一。他能写诗作文，擅长书法篆刻。性情跌宕不羁，喜好冶游。纳上海名妓金菊仙为妾，复姓彭，改名嫣。吴彦复把书法篆刻教给她，从此彭嫣的名声在公卿间传播，而吴彦复更加贫困，天下人士曾受李鸿章恩泽的，也不过问。他带着彭嫣去天津，郁郁不乐，自署为癯公，彭嫣则早晚歌笑安慰他。住了三年，容貌更加润泽，曾说：“我得到彭嫣，才知道天地之间有活人的乐趣。”陈伯严曾赠诗说：“酸儒不值一文钱，来访癯公瘴海边。执袂擎杯无杂语，喜心和泪说彭嫣。彭嫣不独怜才耳，谁识彭嫣万劫心。吾友堂堂终付汝，弥天四海为沉吟。”（吴名保初，安徽庐江人。武壮公，是李长庆的次子。）
吴绶卿督办延吉垦务时，佩戴边防大臣印信，驻扎沈阳。他放纵自喜，有不穿衬衫不穿鞋袜的狂态。早上喝獐子血，晚上去胭脂坡，歌台舞榭中，没有一天没有他的踪迹。最赏识女伶尤鑫培，尤鑫培以艳媚在当时闻名。吴绶卿既然眷顾她，名声更加显著，不久用五千金聘了她。石家庄之变，吴绶卿遇害后，尤鑫培在天津，仍然从事旧业。（吴公爵的籍贯见前文。）
杨莲甫任直隶总督时，性情跌宕不羁，尤其喜好戏剧。曾经呼唤送茶送客，客人还没下台阶，他就引吭高歌。但他有陈季常的癖好，不敢纳妾。病重时自己写挽联说：“平生可入游侠传，到死不闻罗绮香。”（杨名士骧，安徽泗县人。他的侄子毓瓒，字瑟君，以诗名于当时。）
晚清王公贵人嗜戏成癖，肃亲王雅号明达，也不能免。曾与名伶杨小朵合演《翠屏山》，肃亲王演石秀，杨小朵演潘巧云。当潘巧云严厉斥责驱逐石秀时，石秀抗辩不屈，潘巧云厉声呵斥说：“即使你是王爷，也必须把你赶出去！”在座观看的人相顾失色，杨小朵谈笑自若，而肃亲王却更加乐不可支。（肃亲王见前文。庚戌年夏天，各省代表为了请愿国会聚集在北京，晋见肃亲王。谈话间，肃亲王忽然取下帽子扔在案上，大声唱道：“我本是卧龙冈闲散之人。”各位代表惊恐诧异，肃亲王慢慢笑着说：“各位不要这样，我们都是好朋友，你们也不说是代表，我也不说是王爷，趁此时光行乐罢了。”他的放诞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