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礼第二十二

译汪名楫，江苏江都人。康熙己未年，参加词科召试考中，被授予检讨一职，参与编修《明史》。多次升迁后官至福建布政使。擅长书法，能写诗作文，著有《悔斋诗文集》和《观海集》。

译史远公精通绘画，镇国公某将他延请至阁中，委托他作画。当时正值酷暑，史远公蘸墨提笔，把帽子脱下放在案上。镇国公前来观看，告诫他不要起身，史远公于是忘了戴帽，坐着应对。蒋驭鹿在旁边笑着说：“山野之人，疏放自然，像史君这样的人，真是所谓‘脱帽露顶王公前’了。”镇国公笑着回答说：“你没看见他挥毫落纸如云烟吗？”（史名鉴宗，江南金坛人。蒋名驭鹿，江南武进人。）

查初白跟随圣祖皇帝驾临南海子捕鱼，群臣赋诗，查初白的诗中有句：“笠檐蓑袂平生梦，臣本烟波一钓徒。”词句旨意符合圣意。忽然内侍宣召“烟波钓徒查翰林”。这是因为当时有声山学士，所以用诗句来区分他们，这与唐代韩翃“春城无处不飞花”的典故，可以同样作为玉堂佳话。（查名慎行，浙江海宁人。康熙癸未科进士，不久授任编修。常怀引退之志，供奉七年便告老还乡。）

世宗皇帝对待下属严肃，但常常假借言辞和脸色（以示宽和）。雍正丙午年秋天，特地在乾清宫宴请文武高官，赋诗饮酒。每逢美好的时节，必定赏赐诸王大臣游宴，泛舟三海，赏花钓鱼，整天才散去。（每次赏赐游宴，趁着清晨凉爽进入西苑门。大柳树星星点点，高槐上露水落下，宫墙沿着河岸，安步徐行。菰蒲四面环绕，水鸟啁啾，与江南水乡没有不同。渡过板桥则荷香袭人，水流声滴入耳中。再从内苑墙进入小红门，豁然出现一个大湖，有红板长桥横跨水面，桥两侧有朱红色栏杆，外面杂乱排列着鱼网。朝士渡桥的，都允许抽网捉鱼，捉到了就带着回家，于是缓缓到达瀛台门。）

史铁崖生来有才干和格局，神识超群俊逸。雍正初年，大将军年羹尧平定青海归来，权势嚣张得很，骑着黄缰紫骝马，在驰道上绝尘而行，王公以下的人，都在郊外屈膝迎接，年羹尧看都不平视他们。只有史铁崖长揖行礼，年羹尧望见感到惊异，立刻翻身下马说：“这是我的同年铁崖吗？”扶他上自己乘坐的马，而自己换另一匹马，并辔进入国门。（史公爵里见前文。后来年羹尧因罪被诛，严办党羽，世宗问：“你也是年羹尧的党羽吗？”史公摘下帽子应声说：“推荐我的是年羹尧，任用我的是皇上。”皇帝点头认可，于是免于祸患。）

诗人受到的宠遇，唐、宋以来以沈归愚为第一。高宗皇帝曾在《南邦黎献集》中看到他的诗，赞赏他，谕示大学士张文和说：“沈德潜是老名士，有诗名。”命和《消夏十咏》及《落叶》等诗，都符合圣意。以后唱和，便不可胜数。他赐诗中有句：“我爱德潜德，醇风抱古初。”又说：“朋友重然诺，况在君臣间。”己巳年，沈公请求告老，赐给“诗坛耆硕”匾额，命他校勘御制诗完毕才让他走。谕示有所著作，允许寄到京城呈览，并且说：“朕对德潜，可以说是以诗开始，以诗结束。”又赐诗有句：“清时旧寒士，吴下老诗翁。近稿经商榷，相知见始终。”他的恩礼始终如一，确实不同于寻常的遇合。（沈公爵里见前文。）

钱香树在乾隆二十七年偕同沈归愚在常州迎接圣驾，御制诗赐给他，有句云：“二老江浙之大老，新从九老会中回。”三十年，皇帝南巡，钱公又偕同沈公迎驾，赐诗说：“二仙仍此候河滨，三载相睽意更亲。郭泰李膺一烟舫，沈期钱起两诗人。”钱公《和御制香山九老诗》有句云：“鹿驯岩畔当童扶。”皇帝赞赏其超逸，亲自画了《扶鹿图》，赐给钱公南归。第二年，钱公到家疏谢，皇帝当时驻跸香山，赐答诗，有“香山适接还乡信，即景犹思扶鹿人”之句。（钱公爵里见前文。）

阮芸台曾在告老后，前往平山堂游览。方丈某僧，是个势利之徒。当时正靠着几案书写楹联，阮芸台穿着布袍葛履，僧人以为他是村叟，不很礼遇他。随意喊道：“坐，备茶。”写完后，问他的姓氏，阮芸台告知，僧人以为是阮芸台的族人，立刻加礼说：“请坐。”并喊人泡茶。坐定后，问他的字，阮芸台如实告知，僧人惶恐失措，拂拭炕席请他上坐，并让人泡好茶，以上宾之礼相待。随即拿出准备好的纸墨，乞求阮芸台作书。阮芸台蘸墨据案，沉吟说：“没有好联语。”不久写道：“坐请坐请上坐，茶泡茶泡好茶。”（阮公爵里见前文。）

勒襄勤督理四川时，以礼对待僚属，即使是不合心意的人，也未尝不和颜悦色地待人。曾经对人说：“我起初由笔帖式官任成都府通判，不得上官欢心，时常遭到呵斥谴责。同僚秉承风旨，不屑与我交往。衙参时，没有人与我交谈，抑郁得很。又因为贫穷的缘故，不能投书辞职，只能含忍罢了。恰逢听说新任总督某要来，是十年前的故交，心中暗自高兴，但不敢告诉别人。新总督到，我率先在郊外迎接，他辞不见，生气了。到城外上谒，又不见，更生气了。于是跟随到行辕，大小各官纷纷晋谒，都受到延接，而我独不得见，手版未下，又不敢离去。天气很热，衣冠整齐地像鹤一样侍立，

译汗水湿透了后背，心中愤恨得要死。正在犹豫不决时，忽然听到传呼请勒三爷，不称呼他的官职而称呼他的排行，完全可以看出旧日的交情。这一声呼唤，仿佛被囚禁的人忽然听到恩赦，于是整理好衣冠，捧着履历快速小步走进，只见总督光着头、敞开衣襟，站在屋檐下，指着我说：“你太无耻，竟然以这种状态来见我？”我禀报请求在庭院参拜，他却扶起我说：“不要你磕头。”回头对侍从说：“替勒三爷脱去衣冠，到后院去乘凉饮酒。”等到到了院中，一边喝酒一边谈论旧事，这时身心飘飘然如同登上仙境，比起今天封侯拜相，也没有这样的快乐。当时司道等众官员还没有散去，听到这件事都感到惊讶。我喝到三更天回家，首府县官还在官署中等候我，握着我的手询问总督的意旨。从此以后遇到衙门参拜时，逢迎欢笑，有上前与右师说话的，有靠近右师座位与右师说话的，而勒三爷仍然是原来的我。官场中势利冷暖的态度，说起来令人叹息，所以今天对待下属官员格外有礼，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肯轻易折辱下属官员，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勒的名字叫勒保，是满洲人。）

译戴莲士在嘉庆年间入值军机处，深受皇帝宠爱。他的叔父可亭相国，也享受特殊的礼遇。当时可亭正督管南河工程，因积劳成疾，请假回到故乡，而河工尚未竣工。两江总督铁冶亭保奏请求拨款六百万两，仁宗皇帝命令戴莲士与长麟一同前往工地审度，并告诫他说：“清江距离江西只有两千里，等你办完公事，你可以回家，探望一下叔父。”所以戴莲士的《纪恩诗》中有“此去竹林勤问讯，亲传天语到柴门”的诗句。（戴名衢亨，江西大庚人，乾隆四十三年以一甲第一名进士授职修撰。仁宗即位后，凡是重大典礼和重要著作都出自他一人之手。他深受皇帝知遇，受到特殊恩宠，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后来官至体仁阁大学士，管理工部事务。嘉庆十六年在任上去世。可亭名均元，官至东阁大学士。）

松湘浦清廉勤政、正直不阿，宣宗皇帝还在潜邸时，就听说过他的名声。嘉庆二十五年，仁宗皇帝的灵柩从热河返回京城，宣宗步行送灵，官员伏地痛哭的，不下数千人。走了大约一半路程，宣宗忽然快步走到甬道旁，扶起一位跪伏者的手，大哭失声。众人惊讶地查看，原来是松公。当时松公因事被贬为骁骑校，宣宗在哀痛迫切之际，唯独在千万人中对松公给予特殊恩宠，如果不是平素就敬重他，是不会这样的。（公名松筠，蒙古正蓝旗人。多次担任两广、两江、陕甘、直隶总督，各部尚书，后以都统身份退休。）

戴醇士以书画供奉南斋。道光戊戌年，受命前往广东视察学务。辞别皇帝那天，宣宗告诫他说：“你的画笔清雅绝伦，然而胸中和眼中只是吴越一带的山水，这次出行得以目睹庐山、罗浮山的胜景，山势蜿蜒，雄丽深曲，别有一种奇特的意趣，对于画理应当更有进益。你的品行学问我素来知道，公事之余游艺，也可以成全一位老画师。”戴醇士谢恩退出。途中遇到名胜，就研磨丹青，从江西到岭南，一壑一丘，都画成图景。抵达广东一年后，装订成巨册，进呈皇帝阅览，皇帝非常赏识。画家评价戴醇士的作品，也说他在广东游历后笔墨超群独特，好像有神助。（戴公爵里见前文。）

大臣去世后，赐予、赐祭葬、赐谥号罢了，没有赐予挽联的。只有林少穆去世，文宗皇帝亲自制作挽联，说：“答君恩清慎忠勤，数十年尽瘁不遑，解组归来，犹自心存军国；殚臣力崎岖险阻，六千里出师未捷，骑箕化去，空教泪洒英雄”。这也是特殊的礼遇。（林公爵里见前文。）

罗罗山未领军时，在贺耦耕家授徒。曾涤生在长沙治军，偶然与贺谈及时事，深深忧虑缺乏军事人才。贺说：“我家有位教读罗某，喜欢阅读兵书。”曾即托贺介绍求见，罗以课徒无暇拒绝，曾更加敬重他的品节。第二天再次求见，罗请他进入，曾一见就叩头再拜行礼，罗这才答应曾为他奔走效力。（曾、罗二公已见前文。贺名长龄，湖南善化人。）

李少荃起初以翰林身份在京师供职。李少荃的父亲与曾涤生是同科进士，曾以同年子弟的身份跟随曾学习制举文。后来洪、杨军队兴起，李出访各位统帅，格格不入。听说曾督师江西，于是抄小路前往拜见，心想曾笃念旧情，一定会任用他。住在旅馆将近一个月，没有动静，托同年陈作梅向曾转达说：“少荃凭借昔日的交情，愿意侍奉老师，借以增长阅历。”曾说：“少荃是翰林，志大才高，这里局面狭小，恐怕大船，不是浅滩所能容纳。为什么不回京供职？”陈说：“少荃经历多次挫折，大非往年意气可比，老师何不姑且试用他。”曾于是让李掌管批阅奏稿，非常礼遇他。数月后，曾对他说：“少荃的天资，与公文最相近，所拟写的奏章、咨文、信函、批语，都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将来建树非凡，或许青出于蓝，也未可知。”李也自认为历佐各位统帅，茫无头绪，至此如同认识南针，获益非浅。后来因为争劾李元度之事辞职离去，闲居江西。恰逢曾军收复安庆，李驰书前往祝贺，曾复信说：“如果在江西无事，可以立即前来。”李于是收拾行装前往安庆，曾再次延请他入幕，礼貌比从前更加优厚。军国要务，都与他筹商。第二年，吴中绅士来迎接援军，曾奏请派遣李招募淮军赴沪，并秘密上疏推荐他才大心细，劲气内敛，可以胜任江苏巡抚之职。从此以后，功绩声望日益隆盛，勋名几乎与曾埒。（李公爵里见前文。）

范肯堂在光绪初年接受李少荃直督西席的聘请，李尊师重道，每月初一、十五必定衣冠整齐地问候起居，每日奉上一碗鱼翅。范本来甘于清苦而厌恶膏粱，极力推辞，李于是将干翅寄奉给他的双亲。按惯例，节幕可以使用主人的车马，李蒙赏紫缰，范曾经借用它，去天津紫竹林访友。有人告诉李说：“范乘坐紫缰车马去狎邪游玩。”李说：“既然使用紫缰，不可缺少护卫。”立即命令八名戈什哈保护他。（范公已见前文。）

张香涛督鄂时，梁崧生当时正专司译电报事务。向例，每月初一、十五行礼，文案委员与电报

译学生们都按班级行礼，梁敦彦在众学生之中，文案委员没有一个人跟他交谈。一天，张之洞瞥见了他，亲自拉着他的手，让他站在文案委员的行列中，说：“你的班次应该在这里。”众人非常惊讶，此后文案委员见到梁敦彦，都对他另眼相看了。（梁敦彦，广东人，后来担任外交部尚书。）

译袁世凯称帝时，朝中士大夫几乎都有全心全意效忠他的趋势。私下计算，在清朝时与他并肩侍奉君主的人，有四位不可屈从的臣工：一是赵次山，二是李仲仙，三是徐鞠人，四是张季直。于是袁世凯用“嵩山四友”的名号宠待他们，另外商议了一套优待的礼节。当时的人将他们比作商山四皓。（赵名尔巽，山东人。李名经羲，安徽合肥人。徐名世昌，直隶天津人，民国七年被推举为总统，众望所归。张君的籍贯见前文。）

任诞第二十三

袁韫玉擅长度曲，性情非常放诞，凭借《西楼记》的乐府在当时享有盛誉。他镇守荆州时，去拜见观察使，观察使问他说：“听说贵府有三声”，这是讥讽他沉迷音律。袁韫玉用讥笑的话回应，因此被罢免。吴梅村祭酒赠诗说：“词客开元擅盛名，弹丝法曲楚江情。”可见他的文采风流。有一天他外出饮酒归来，月下乘坐轿子经过一个大姓人家。那家正在宴请宾客，上演《霸王夜宴》。轿夫说：“如此良宵风月，为什么不唱‘绣户传娇语’，却演《千金记》呢？”袁韫玉狂喜至极，几乎从轿子上掉下来。真是连卖菜佣奴都带有六朝的烟水气。（袁名于令，江苏吴县人，一字令贻，官至荆州知府。他撰写《西楼记》初成时，前往请教冯犹能，冯看完后，放在案头，不加可否，袁惘然，不知所以而别。当时冯正断粮，家人告知，冯说：“不要担心，袁韫玉晚上会送我一百两银子。”告诫守门人不要关门，袁相公送银来一定在更鼓过后，可以直接引到书室。家人都以为他荒诞。袁回去后，犹豫到夜里，忽然点灯持百金前往冯家。到了那里，见门还大开，问其原因，回答说：“主人正拿着蜡烛在书室等候。”惊讶地快步进入，冯说：“我本来料定你一定会来。词曲都很好，还少一个，现在已经为你增入了，就是《错梦》。”袁不胜折服。这部戏大行其道，《错梦》尤其脍炙人口。）

金圣叹年少时就有才名，性情放诞，说话无所顾忌。起初补为博士弟子员，因为岁试文章怪诞被黜落。第二年科试，改名叫金端，参加童子试，获得第一名，仍然恢复儒生身份。他曾说世间有六部才子书，大概是《离骚》《庄子》《史记》、杜甫的诗以及施耐庵的《水浒传》、王实甫的《西厢记》。他遍加评语，议论透彻精辟，见识精到，称为金批，在吴地盛行。顺治庚子年哭庙案，金圣叹参与其中，狱案成定，判处不分首从斩决，妻子财产没收入官。金圣叹临刑时，把书交给妻子说：“杀头，是最痛的；籍没，是最惨的，而圣叹无意中得到这些，不也奇怪吗！”又说：“黄豆与盐菜合食，味道最美。圣叹可以死，此法不可不传。”（金名喟，一名人瑞，江苏吴县人。哭庙之狱，是因为知吴县事山西人任某以非刑预征课税，生员薛尔张等因民愤，鸣钟击鼓，进入文庙哭泣，诸生不期而至的有一百多人。当时恰逢顺治帝哀诏到达苏州，设立幕府堂，抚按率领官绅哭临。诸生随即造访府堂，递交揭帖，而继至及观看的又有千余人，群声雷动，辱骂驱逐任令。抚臣大骇，命令逮捕，即抓获诸生倪用宾等十一人，其余都星散。随即有教授程邑参奏任令六款，而金人瑞十弗见之讪又暗中指向朱抚院，于是朱必杀金等而后快。于是以恃符抗纳任令追比，遽遭怨谤，致当哀诏初临日，集众千百，上惊先帝之灵。邑令命官，民称父母，该生等擅敢于哭临之际，声言扛打，似此目无法纪，深恐摇动人心等语密疏具奏。既上，发钦差大臣赴江宁公审，狱成，于是同时死者为倪用宾等十八人。呜呼！专制国官吏之淫威，文网之严密，文人苟非韬晦自全，鲜有不遭杀身之惨祸者，况放诞不羁如圣叹哉！）

金谷似诗歌颇有唐调，汪苕文北游时，金谷似来话别。正值宾客坐满，金谷似都不叙语，竟拿出他所作的送别长歌，朗吟一遍，捧腹对汪苕文说：“此诗何如高达夫。”举座默然，汪苕文点头而已。（金名式祖，江苏吴县人。）

刘公性情旷达，曾在慈仁寺松下置酒，遇到游人到来，不论认识与不认识，必定牵挽使饮。有不能胜者，辄强灌之，至醉呕乃已。（刘名体仁，江南颖川卫人，乙未进士，官吏部。）

梁公狄初与王于一交，两人相论诗。每一篇成，不即示草，率相携至荒台古寺车马不经处，始出诗共读，狂呼惊拜，或至恸哭而后归。（梁名以樟，直隶宛平人，庚辰进士，官太康令。每在酒坐，主客献酬，独据席，出袖中折纸扇，高声朗读。王见前。）

李笠翁性情极怪诞，能写唐人小说，兼以金元词曲擅名，所至携小鬟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