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说卷六
新世说卷六
巧艺第二十一
八大山人有仙才，善书画，题跋多奇致，不甚可解；书法有晋、唐风格；画之所长者，擅山水、花鸟、竹木，笔情奇恣，不泥成法，而时有逸气。所谓掘规矩于方圆，鄙精妍于采绘者也。襟怀落落，慷慨啸歌，世目以狂。既逢知己，十日五日，尽其技乃已。(八大山人已见前。)
陈章侯四岁就塾妇翁家。翁方治室，以粉垩壁，陈累案登其上，画汉前将军关侯像，长十尺余，拱而立。翁见之，大惊下拜，遂以室奉关侯。既长，书法遒逸，善画山水，尤工人物。得李公麟法，衣纹圆劲，设色奇古，论者谓笔意在仇、唐之上，与北平崔青蚓齐名。京师号南陈北崔。(陈名洪绶，浙江诸暨人。自称老莲，好纵酒，鬻画所致金随手尽。喜为窭儒画，豪家索之，虽千金勿得也。生平好妇人，非妇人在座勿饮；夕寝，非妇人不得寐。有携妇人乞画者辄应之。尝客杭州，友人招饮西湖，陈过他舟，径登其席，坐上座饮。主人徐察之，知为章侯也，亟称其画。陈大骇，曰："子与我不相识也。"拂袖去。)
王石谷童时无嗜好，尝引荻画壁作山水，即生动。会王元照道过虞山，于壁间见小幅，惊喜甚，问谁作，知为王氏子，年甫冠也。归语王烟客，具舟迎之，馆于西田。尽出唐以名画，俾坐卧游泳其中，尽得古人秘奥，而一以灵心运之。垂二十年，遂成大家，一时耆宿若钱牧斋、吴梅村、周栎园、王阮亭、宋牧仲诸公，争作诗古文张之。有诏征召，以布衣供奉内廷。尝绘南巡图，天下能手毕集，咸逡巡莫敢下笔。王至则口讲指画，咫尺千里，令众分绘，而己终其成。图成，御览称善，授以官，不就。晚岁烟云供养外，吟风弄月终其身。(王石谷名翬，江南常熟人。馆西田时，仿古入神品，王元照推服曰："石谷非吾弟子也。三百年来，罕觏此人矣。"王元照名鉴，江南太仓人，官廉州太守，善画山水，摹古尤精。王烟客名时敏，江南太仓人，官太常卿，为清初画苑开山之祖，四方工画者得其指授，无不知名。其孙麓台少司农原祁以画侍直内廷。法大痴浅绛，尤为独绝，人称太仓三王。又与石谷号为四王。石谷虽烟客弟子，烟客目为画圣云。)
黄尊古生平好游览，尝之齐、鲁，登岱；历燕、赵、韩、魏入秦，登太行、终南、太华诸山；又出塞垣数千里，经于阗，近身毒国乃还。后居黄山，游匡庐、罗浮、九嶷，陟嵩、衡，升峨嵋岭，攀岷山，穷长江之源。已乃入天台、雁荡、武夷诸胜。凡诡奇怪伟之状，一寄之于画。论者谓石谷看尽古今名画，下笔具有渊源；尊古看尽九州山水，下笔具有生气，并称大家焉。(黄名鼎，江南常熟人。较石谷稍晚出。画师王麓台及邱屿雪，与石谷齐名。)
王烟客家本富于收藏，及遇名迹，不惜多金购之，如李营邱《山阴泛雪图》，费至二十镒。每得一秘轴，闭阁沉思，瞪目不语。遇有常会，则绕床大叫，拊掌跳跃，不自知其酣狂也。尝择古迹之法备气至者二十四幅为缩本，装成巨册，载在行笥，出入与俱，以时模楷。故凡布置设施，钩勒斫拂，水晕墨瘴，悉有根柢。于大痴墨妙，早岁即穷阃奥，晚年益臻神化焉。(王公已见前。)
王元照于四朝名绘见辄临摹，务肖其神而后已，故其笔法度越凡流，直追古哲，而于董、巨尤为深诣。皴擦爽朗严重，晕以沉雄古逸之气，诚为先民遗矩，后学指南。视烟客为子侄行，而年实相若，互相砥砺，并臻其妙。世之论六法者，以两公有开继之功焉。(王公爵里见前。祭酒吴梅村《送元照还山》诗云："始兴公子茜诸侯，丹荔红蕉岭外游。席帽京尘浑忘却，被人强唤作廉州。")
王麓台童时偶作山水小幅，粘画斋壁，烟客见之，讶曰："吾何时为此耶？"询知乃大奇，曰："是子业必出我右。"间与讲析六法之要，古今异同之辨。及捷南宫，烟客曰："汝幸成进士，宜专心画理，以继我学。"于是笔
译《新世说》卷六
巧艺第二十一
八大山人具有仙才，擅长书法和绘画，题跋多奇趣，往往难以理解；书法有晋、唐的风格；绘画所长，擅长山水、花鸟、竹木，笔意奇崛放纵，不拘泥于成法，而时常流露出超逸之气。这就是所谓打破方圆的规矩，鄙弃彩绘的精巧艳丽。他襟怀坦荡，慷慨长啸歌唱，世人视他为狂人。一旦遇到知己，便十天五天，尽情施展技艺才罢休。（八大山人前文已提及。）
陈章侯四岁时在岳父家的私塾读书。岳父正在修缮房屋，用石灰粉刷墙壁，陈章侯叠起桌子登上去，画了一幅汉代前将军关羽的像，长十多尺，拱手站立。岳父见了，大惊之下拜，于是将房间供奉给关羽。长大后，书法遒劲飘逸，擅长画山水，尤其擅长人物画。他得李公麟的画法，衣纹圆润有力，设色奇古，评论者认为他的笔意在仇英、唐寅之上，与北平的崔青蚓齐名。京城称他们为“南陈北崔”。（陈名洪绶，浙江诸暨人。自称老莲，喜欢纵酒，卖画所得的钱随手花光。喜欢为贫困的读书人作画，豪门人家索要，即使出千金也得不到。生平喜欢女人，没有女人在座就不喝酒；晚上睡觉，没有女人陪伴就不能入睡。有人带着女人来求画，他就答应。曾经客居杭州，朋友邀请他在西湖饮酒，陈章侯路过别的船，径直登上那船入座饮酒。主人仔细观察，知道是章侯，极力称赞他的画。陈章侯大惊，说：“你与我并不相识。”拂袖而去。）
王石谷小时候没有嗜好，曾经用荻草在墙上画山水，立刻生动逼真。恰逢王元照路过虞山，在墙上看到小幅画作，惊喜非常，问是谁作的，知道是王氏之子，刚成年。回去告诉王烟客，备船迎接他，安置在西田。拿出唐代以来的名画，让他坐卧其中沉浸其中，完全掌握古人的奥秘，而全凭灵心运用。将近二十年，于是成为大家，当时的老前辈如钱牧斋、吴梅村、周栎园、王阮亭、宋牧仲等人，争相写诗作文为他宣扬。有诏书征召，他以布衣身份供奉内廷。曾经绘制《南巡图》，天下的能手全部聚集，都犹豫不敢下笔。王石谷到了，则口讲指画，咫尺之间展现千里之景，让大家分别绘制，而自己完成整体。图画完成，皇帝观看称赞好，授予他官职，他不接受。晚年除了享受烟云供养外，吟风弄月度过一生。（王石谷名翬，江南常熟人。客居西田时，仿古达到神品，王元照推崇佩服说：“石谷不是我的弟子。三百年来，很少见到这样的人。”王元照名鉴，江南太仓人，官至廉州太守，擅长画山水，摹古尤其精妙。王烟客名时敏，江南太仓人，官至太常卿，是清初画苑的开山祖师，四方擅长绘画的人得到他的指导，没有不知名的。他的孙子麓台少司农原祁以画侍奉内廷。师法大痴的浅绛画法，尤为独特绝妙，人称太仓三王。又与石谷合称为四王。石谷虽然是烟客的弟子，烟客却视他为画圣。）
黄尊古生平喜欢游览，曾经到齐、鲁，登泰山；经过燕、赵、韩、魏进入秦国，登太行、终南、太华等山；又出塞外数千里，经过于阗，靠近身毒国才返回。后来居住在黄山，游览匡庐、罗浮、九嶷，登上嵩山、衡山，升峨嵋岭，攀岷山，穷尽长江的源头。然后又进入天台、雁荡、武夷等名胜。凡是诡奇怪伟的景象，都寄托在画中。评论者说石谷看尽古今名画，下笔有渊源；尊古看尽九州山水，下笔有生气，并称为大家。（黄名鼎，江南常熟人。比石谷稍晚出现。画师从王麓台及邱屿雪，与石谷齐名。）
王烟客家中本来富有收藏，遇到名迹，不惜重金购买，如李营邱的《山阴泛雪图》，花费多达二十镒。每得到一幅秘藏卷轴，就闭门沉思，瞪着眼睛不说话。遇到有常会，就绕床大叫，拍手跳跃，不知道自己酣畅狂放。曾经挑选古迹中法度完备、气韵充沛的二十四幅作为缩本，装成巨册，放在行囊中，出入都带着，随时临摹学习。所以凡是布置设施，勾勒斫拂，水晕墨瘴，都有根基。对于大痴的墨妙，早年就穷尽奥秘，晚年更加达到神化的境界。（王公前文已提及。）
王元照对于四朝的名画见到就临摹，务必形似其神韵才停止，所以他的笔法度超越凡俗，直追古代哲人，而对于董源、巨然尤为深究。皴擦爽朗严重，晕染以沉雄古逸之气，确实是先民遗留的规矩，后学的指南。视烟客为子侄辈，而年龄其实相当，互相砥砺，并臻其妙。世人评论六法的人，认为两位有开创和继承的功劳。（王公爵里前文已提及。祭酒吴梅村《送元照还山》诗说：“始兴公子茜诸侯，丹荔红蕉岭外游。席帽京尘浑忘却，被人强唤作廉州。”）
王麓台小时候偶然画了小幅山水，贴在画斋墙上，烟客见了，惊讶地说：“我什么时候画过这个？”询问知道后大为惊奇，说：“这个孩子的造诣一定超过我。”偶尔与他讲解分析六法的要领，古今异同的辨析。等到考中进士，烟客说：“你幸运成为进士，应该专心画理，以继承我的学问。”于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