谗险第三十二
县令之事。潍令朱敦厚者，以加火耗为巡抚佛伦所劾，论死，并劾公曾致书前任巡抚钱珏，徇庇敦厚。又以行贿状掠讯敦厚，冀倾公，不承乃已，然公与珏均坐是落职。自是而媒孽公者不已。嘉定知县闻在上，坐私派得罪，阅时二年矣，令忽承曾遗公子树敏金而却之迟，复坐公子罪论绞，欲重危公。会圣祖诏谕天下，以内外臣工私怨相寻，牵连报复，逮於子弟，殊非朝廷保全体恤之意。诸齕公者乃稍稍解，而树敏得赎罪云。(徐公爵里见前。)
译县令的案子。潍县县令朱敦厚，因为加收火耗被巡抚佛伦弹劾，判处死刑；佛伦一并弹劾徐公曾写信给前任巡抚钱珏，徇私包庇朱敦厚。又用行贿的罪名严刑拷打朱敦厚，希望扳倒徐公，不招供就不停刑，然而徐公与钱珏都因此被免职。从此，陷害徐公的人没有停止。嘉定知县闻在上，因私自摊派获罪，过了两年，县令忽然承认曾送给徐公子树敏银子但拒绝得晚，又因此给徐公子定罪判处绞刑，想要让徐公陷入更深的危机。恰逢圣祖下诏告诫天下，认为内外官员因私怨互相追究，牵连报复，甚至波及子弟，这完全不符合朝廷保全体恤的本意。那些咬住徐公不放的人于是稍微收敛，徐公子树敏得以赎罪。
王季友兄弟，以郭琇疏劾与高士奇招权纳贿，得旨均休致。未几，江宁巡抚郑端希权贵意，再疏劾之，以为落井下石之计。圣祖特谕曰："朕崇尚德教，蠲涤烦苛，凡大小臣工，咸思恩礼下逮，曲全终始，即因事放归，仍令各安田里。近见诸臣党同伐异，私怨相寻，牵连报复，虽业已解职投闲，仍复吹求不已，株连逮於子弟，颠覆及於身家。朕总揽机务，已三十年，此等情态，知之甚悉。夫妒嫉倾轧之害，历代皆有，而明季为甚。公家之事置若罔闻，而分树党援，飞诬排陷，迄无虚日。朕於此等背公误国之人，深切痛恨，自今以往，内外大小诸臣，宜各端心术，尽蠲私忿，共矢公忠。如或不悛，朕将穷极根株，悉坐以朋党之罪。"时公方就质，诏至得释。(王名鸿绪，江南华亭人，颛士之弟，康熙十二年一甲二名进士。赐及第，授编修。被劾时官左都御史。后仍来京修书，累官至户部尚书。)
顾用方之为河南观风正俗使也，有密奏豫省岁荒者，世宗命山东运米十万石赈之。总督田文镜讳灾，以为岁熟，民无需米，仍令运官带回。公争曰："此时民未必不需米。就使不需，然既运以来，存之亦有备无患之义；若仍令运回，则运费不能动官项，仍取诸民，民何以堪！且王者有分土，无分民，豫省官民即山东官民也。为臣子者，当同心共济，不宜自分区域，粉饰太平，以希恩宠。"田滋不悦，密奏公倨傲，气陵其上，意灭其下。帝以问公，公曰："观察为钦差官，与督抚平交，无所为上也；地方官吏皆隶督抚，非观察属吏，无所为下也；既无上下，臣何陵灭之有！"世宗曰："奏汝者田文镜也，无乃为争米事忮汝乎？"(顾公爵里见前。)
岳容斋督川陕时，成都人讹言公将谋反，公疏闻，世宗谕曰："数年来在朕前谗潜岳钟琪者甚多，不但谤书一箧而已，甚有谓钟琪系岳飞之后，意欲修宋金之报复者，荒谬至此而极。此次造言之人，必非无因。"著巡抚黄炳等严察，旋获奸民卢宗诛之。(岳公爵里见前。)
方望溪初在蒙养斋，与河督高某共事。既而高违众议，开毛城埔，举朝争之不能得，台省二臣竟以是下狱。公言於徐文定，文定上言，不当以言罪谏官，帝即日释之。公复具疏，力陈河督之愎。河督入对，帝以疏示之，大憾，思倾公。於是河督言公有门生在河上，尝以书托之。帝稍不直公，而礼部又有挺身为公难者。公自知孤立，以老病请解侍郎任，许之。(方公爵里见前。)
李穆堂署吏部侍郎时，因议叙年羹尧之子富等捐造营房事，不肯从优，为羹尧所嫉。及奉命往天津，截漕估变米价，盈余银五千两，交守道桑成鼎贮库。公赴广西巡抚任，成鼎解原银至，因公具疏，送直隶巡抚李维均会奏，维均匿不以闻。会羹尧入觐，遂奏公巧取此项，公据实陈明。帝洞悉羹尧、维均等捏诬倾陷状，谕曰："伊等蓄意如此，尔若根基不牢，则已坠其术中矣。前项既经解粤西，朕又了然明白，可即留充公用。"(李公爵里见前。)
张得天死后，高宗见所题"白云亭诗卷"，词意怨望，下诏宣示，以身后免其追论。帝后见《一统志》，于松江府人物不列张名，复谕曰："昨阅进呈《一统志》，于松江府人物祗载王顼龄、鸿绪辈，而不及张照，意或因照曾因苗疆获罪，又狱中所题词意感愤，经朕宣示，遂不录其人耶？从前张照获罪，因疑为鄂尔泰倾陷；其狱中诗，大都指摘鄂尔泰者居多。盖鄂尔泰欲置彼於死地，朕若听信其言，照岂获生全？彼不知朕非信谗之主，而鄂尔泰又岂夺谗照之人？迨后出之囹圄，不数年，仍擢尚书。朕之终始成全，原不以一眚相掩，何此次《一统志》转佚其名耶？张照虽不得谓纯儒，然其文采风流，实海内所共推，公论具在，瑕不掩瑜。其将照出处事迹并列焉。"此言即可为张公之定论，亦可见鄂氏之谗险也。(张公爵里见前。)
福康安之解嘉义围也，总兵柴大纪出迎，自以参赞
译王季友兄弟，因为郭琇上疏弹劾他们与高士奇结党营私、收受贿赂，奉旨一同退休回家。不久，江宁巡抚郑端迎合权贵的意图，再次上疏弹劾他们，这被视为落井下石之计。圣祖特别下谕说：“朕崇尚道德教化，清除繁琐苛刻的政令，凡是大小臣工，都想着恩惠礼遇下及众人，周全始终，即使因事被罢免回乡，仍让他们各自安于乡里。近来看到众臣结党营私、攻击异己，私怨相继，牵连报复，虽然已经解职闲居，仍然吹毛求疵不止，株连到子弟，颠覆到身家。朕总揽政务，已经三十年，这种情形，非常清楚。嫉妒倾轧的危害，历代都有，而在明朝末年最为严重。对国家大事置之不理，却分派树立党羽，飞短流长、诬陷排挤，没有一天停止。朕对于这种背离公义、误国害民的人，深切痛恨，从今以后，内外大小众臣，应当各自端正心术，完全消除私怨，共同发誓公忠。如果不悔改，朕将彻底追查根源，全部以结党营私的罪名治罪。”当时王季友正接受审讯，诏书到达后得以释放。（王季友名鸿绪，江南华亭人，是王顼龄的弟弟，康熙十二年一甲第二名进士。赐及第，授编修。被弹劾时任左都御史。后来仍来京城修书，累官至户部尚书。）
顾用方担任河南观风正俗使时，有人密奏河南发生饥荒，世宗命令山东运送十万石米去赈灾。总督田文镜隐瞒灾荒，声称年成丰收，百姓不需要米，仍然命令运米的官员把米带回。顾用方争辩说：“此时百姓未必不需要米。即使不需要，但既然已经运来，储存起来也有有备无患的意义；如果仍然命令运回，那么运费不能动用官款，仍然要从百姓身上征收，百姓怎么承受得起！况且君王只有分封的土地，没有分封的百姓，河南的官民也就是山东的官民。作为臣子，应当同心协力、共同救济，不应该各自划分区域，粉饰太平，以希求恩宠。”田文镜更加不高兴，密奏顾用方倨傲，气势凌驾于上级之上，意图欺压下级。皇帝询问顾用方，顾用方说：“观察使是钦差官员，与总督巡抚平级交往，没有什么上级；地方官吏都隶属于总督巡抚，不是观察使的属吏，没有什么下级；既然没有上下之分，臣有什么凌驾欺压的呢！”世宗说：“弹劾你的是田文镜，难道是因为争米的事嫉妒你吗？”（顾用方的爵位和籍贯见前文。）
岳钟琪督理川陕时，成都人谣传他要谋反，岳钟琪上疏报告，世宗下谕说：“多年来在我面前暗中谗毁岳钟琪的人很多，不仅仅是一箱谤书而已，甚至有人说钟琪是岳飞的后代，意图报复宋金之间的仇怨，荒谬到了极点。这次造谣的人，必定不是没有原因的。”命令巡抚黄炳等人严厉查办，随即抓获奸民卢宗并诛杀了他。（岳钟琪的爵位和籍贯见前文。）
方苞起初在蒙养斋，与河道总督高某共事。后来高某违背众议，开凿毛城铺，满朝争辩都不能阻止，御史和谏官两位大臣竟然因此入狱。方苞对徐文定说，徐文定上言，不应当因言获罪治谏官的罪，皇帝当天就释放了他们。方苞又具疏，极力陈述河道总督的固执。河道总督入朝对答，皇帝把奏疏给他看，他非常怨恨，想倾覆方苞。于是河道总督说方苞有门生在河上，曾经写信托付他。皇帝对方苞稍有不直，而礼部又有挺身而出为难方苞的人。方苞自知孤立，以年老多病请求解除侍郎职务，皇帝准许了。（方苞的爵位和籍贯见前文。）
李绂代理吏部侍郎时，因为议论年羹尧的儿子年富等人捐资建造营房的事，不肯给予优厚待遇，被年羹尧嫉妒。等到奉命前往天津，截留漕粮估价变卖米价，盈余银五千两，交给守道桑成鼎存入库中。李绂赴任广西巡抚，桑成鼎解送原银到达，李绂具疏，送给直隶巡抚李维均会同上奏，李维均隐瞒不报。恰逢年羹尧入朝觐见，于是上奏李绂巧取这项银两，李绂据实陈述清楚。皇帝洞悉年羹尧、李维均等人捏造诬陷的状貌，下谕说：“他们蓄意如此，你如果根基不牢，就已经落入他们的圈套了。前项银两既然已经解往粤西，朕又了然明白，可以立即留下充作公用。”（李绂的爵位和籍贯见前文。）
张照死后，高宗看到他所题写的“白云亭诗卷”，词意怨望，下诏宣示，以死后免其追论。皇帝后来看到《一统志》，在松江府人物中没有列出张照的名字，又下谕说：“昨天阅览进呈的《一统志》，在松江府人物只记载了王顼龄、鸿绪等人，而没有提到张照，意思可能是因为张照曾因苗疆获罪，又在狱中所题词意感愤，经过朕宣示，于是就不录其人了吗？从前张照获罪，是因为怀疑被鄂尔泰倾陷；他狱中的诗，大多指摘鄂尔泰。大概鄂尔泰想置他于死地，朕如果听信他的话，张照岂能保全性命？他不知道朕不是听信谗言的君主，而鄂尔泰又岂是听信谗言陷害张照的人？等到后来把他从监狱中放出，没过几年，仍然提拔为尚书。朕始终成全他，原本不会因为一次过错而掩盖他的功德，为什么这次《一统志》反而遗漏了他的名字呢？张照虽然不能说是纯儒，但他的文采风流，确实是海内共同推崇的，公论都在，瑕疵不掩盖美玉。应当将张照的出处事迹一并列入。”这话既可以作为对张照的定论，也可以看出鄂尔泰的谗言险恶。（张照的爵位和籍贯见前文。）
福康安解除嘉义之围时，总兵柴大纪出迎，自认为参赞
伯爵，不执橐之仪。福遽劾其前后奏报不实，帝曰："柴大纪死守孤城，已逾半载，非得兵民死力，岂能不陷？若谓诡谲取巧，则当时何不遵旨出城？其言粮尽，原所以速外援，若不危急其词，岂不益缓援兵？大纪屡蒙褒奖，或稍涉自满，於福康安前礼节不谨，致为所憎。遂直揭其短，殊非大臣休容之度。"已而侍郎成德、总督李侍尧仰承福旨，所奏皆同，柴卒逮问，坐法死，论者多以此短福云。(福康安爵里见前。)
译伯爵，不执行持橐的礼仪。福康安随即弹劾他前后奏报不实，皇帝说：“柴大纪死守孤城，已经超过半年，如果不是依靠士兵和百姓拼死效力，难道城池能不陷落吗？如果说他玩弄诡诈取巧，那么当时为什么不遵照旨意出城？他说粮草耗尽，原本是为了加速外部援军的到来，如果不把话说得危急，难道不会更加延缓援兵的到来吗？柴大纪屡次受到褒奖，或许稍微有些自满，在福康安面前礼节不严谨，导致被福康安憎恶。于是福康安直接揭发他的短处，这实在不符合大臣宽宏包容的气度。”不久，侍郎成德、总督李侍尧迎合福康安的旨意，所上的奏折都与此相同，柴大纪最终被逮捕审问，因触犯法律而死，评论者大多因此认为福康安有短处。（福康安的爵位和籍贯见前文。）
咸、同间用兵，楚材蔚起，其识拔而奖成之，展转推挽以成中兴之业者，骆籲门也。公镇楚、蜀，经画辎粮，论者以萧何关中、寇恂河内为比，以湖南复湖北，以湖南北复东南诸省，虽战略不逮曾、胡之赫赫，而功亦伟矣。当赛尚阿之授钺也，军过湖湘，供张甚薄。赛因奏湘抚吏治废驰，骆遂奉命内召。时粤军已抵湘境，暂留筹防，嗣以力完危城，清帝亦知骆可倚任，仍畀封圻，有益於清廷者甚大。设当日楚疆不警，被劾入都，非列闲曹，即沦废籍，二三豪俊，未必尽出风尘。赛尚阿一言，岂不长城自坏欤？(骆公爵里见前。)
吴甄酉之死於武昌也，实为巡抚崇纶所齕。先是楚督张亮基既罢，崇纶任巡抚久，自谓当代总督，而朝旨以吴代之，则大怼。吴既履任，简军实，明赏罚，锐以平定粤军自任。崇不得有所为，益憾之。粤军攻田家镇甚急，崇谋督兵出御，实欲与吴分权也。面请吴主稿会奏，疏上，奉批曰："汝等竟皆欲出城耶？"崇遂不果行。及田镇既陷，粤军进逼武昌，崇复欲藉出兵以逃，而吴止之。崇益为蜚语倾吴，会吴疏报守城状，奉硃批，又曰："汝等竟皆不出城耶？"崇知上意已不悦吴，乃草密疏劾之，谓其拥兵自守，不肯分军出剿，致失田镇，敌既围城，又不许画守御，臣欲有所为，而无权无勇，徒扼腕而无如何。清廷得疏，益震怒，数严旨责吴拥兵玩敌。吴不得已，率孤军出城，遂一战而没。(吴公爵里见前。)
尤悔第三十三
吴梅村祭酒亟时，有《绝命诗》云："忍死偷生廿载余，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债须填补，纵比鸿毛也不如"。又祭酒词集载其病中赋《贺新凉》一阕云："万事催华发，论龚生天年竟夭，高名难没。吾病难将医药治，耿耿胸中热血，待洒向西风残月。剖却心肝今置地，问华陀解我肠千结。追往恨，倍凄咽。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间偷活。艾炙眉头瓜喷鼻，今日须能决绝。早患苦重来千叠，脱屣妻孥非易事，竟一钱不值何须说。人世事，几完缺。"至其诗集中《吊侯朝宗》《寄房师周公芮》诸作，凄酸激楚，自悔偷生，隐痛沉悲，殆难言谕。甲申而后，堂上健存，柴车屡征，忍耻一出，自与虞山、合肥辈贪恋富贵者，心事略有不同。(吴已见前。)
周同谷《霜猿集》："松山战骨未全枯，再建功名佩虎符。终是风沙容易老，白头南渡又南都。"此讽洪承畴之背明归清也。洪功成归里，称觞林下，坐客如云，乃有朗诵烈皇帝祭文，以代祝嘏之词者。此甚隽快，不在《渔阳三弄》之下。当辽阳兵败，洪氏生降之日，微特宫廷不知，亦举朝所不敢信者也。及江南克捷，洪以内院大臣出抚江宁，始知其尚在人间。石斋起义事故，逮至江宁，见洪，佯责之曰："若岂洪承畴耶？洪大将军为国捐躯，天子且赐祭九坛矣，若等从北方来，独不见穹然道左之御碑，而今冒其名耶？"是时洪汗簌簌下，不能仰视。洪以受此冷嘲热骂之故，心中亦悔悟顿萌，当满汉一家之日，用密室造请，竟建以汉人养旗人，不令旗人营生计之策。从此满汉分居，汉人得安其农工商贾之业，二百七十年来，免受其扰，虽出租税以养之，犹有利焉。驯至八旗之人，一物不知，仰视汉人，犹婴儿之於乳母，民军一起，数月而移其祚。此则洪氏之有功於于汉族，抑若善於补过者也。(洪已见前。)
顺治乙酉，豫新王多铎下江南，惟礼部尚书钱谦益出城迎降。未几，至燕京管秘书院事，充《明史》副总裁。继以疾乞假，驰驿回里。以黄毓祺事，几遭不测，旋得释，匿迹家园，咏歌自适，甚悔前此之失节。刻《有学集》行世，诋剃发满语二事，文如《高曾堂酒兰杂咏序》云："歌闻敕勒，祗足增悲。天似穹庐，何妨醉倒。"诗如《次韵别友沂》云："髡钳疑剃削，坏服觅俦侣。"《袁节母寿诗》云："碣石已镌铜狄徒，天留一媪挽颓纲"，又云"马饫市场余苜蓿，婢膏胡妇剩燕支。"
译咸丰、同治年间用兵，湖南人才蔚然兴起，那些识别提拔并奖掖成就他们，辗转推举援引以成就中兴大业的人，是骆秉章。骆秉章镇守湖南、四川，筹划军需粮饷，评论者将他比作萧何镇守关中、寇恂镇守河内。凭借湖南收复湖北，凭借湖南、湖北收复东南各省，虽然战略不如曾国藩、胡林翼那样显赫，但功劳也伟大了。当赛尚阿受命出征时，军队经过湖南，供应非常微薄。赛尚阿因此上奏说湖南巡抚吏治废弛，骆秉章于是奉命被召回京城。当时广东军队已抵达湖南边境，暂时留任筹划防御，后来因为竭力保全危城，清帝也知道骆秉章可以倚重信任，仍然授予他封疆大吏之职，对清廷的贡献很大。假如当时湖南边境没有警报，他因被弹劾入京，不是列入闲散官职，就是沦落废籍，那几位豪杰俊才，未必都能从风尘中涌现。赛尚阿的一句话，难道不是自毁长城吗？（骆秉章的爵位和籍贯见前文。）
吴文镕死在武昌，实在是被巡抚崇纶所陷害。在此之前，湖广总督张亮基已被罢免，崇纶担任巡抚很久，自认为应当代理总督，而朝廷旨意却任命吴文镕代替，于是非常怨恨。吴文镕到任后，整顿军备，严明赏罚，锐气十足地以平定广东军队为己任。崇纶无法有所作为，更加怨恨他。广东军队攻打田家镇非常紧急，崇纶谋划督率军队出城抵御，实际上是想要与吴文镕分权。他当面请求吴文镕主笔联名上奏，奏疏呈上，皇帝批复说：“你们竟然都想出城吗？”崇纶于是没有成行。等到田家镇失陷，广东军队进逼武昌，崇纶又想借出兵来逃跑，而吴文镕制止了他。崇纶更加散布流言蜚语来倾陷吴文镕，恰逢吴文镕上疏报告守城情况，皇帝朱批又说：“你们竟然都不出城吗？”崇纶知道皇帝心中已对吴文镕不悦，于是起草密疏弹劾他，说吴文镕拥兵自守，不肯分兵出城剿敌，导致失去田家镇，敌人已经围城，又不允许谋划守御，臣想要有所作为，却没有权力和勇气，只是扼腕叹息无可奈何。清廷接到奏疏，更加震怒，多次下达严厉旨意责备吴文镕拥兵玩忽敌情。吴文镕不得已，率领孤军出城，于是战死。（吴文镕的爵位和籍贯见前文。）
尤悔第三十三
吴梅村担任祭酒时，有《绝命诗》说：“忍死偷生二十多年，如今罪孽怎么消除。受恩欠债必须填补，即使比鸿毛也不如。”又祭酒词集中记载他病中作《贺新凉》一阕说：“万事催老白发，论起龚胜的天年竟然夭折，高名难以泯灭。我的病难以用医药治疗，胸中热血耿耿，等待洒向西风残月。剖开心肝如今置地，问华佗能否解开我千结愁肠。追念往恨，加倍凄咽。故人慷慨多有奇节，为当年沉吟不断，在草间偷活。艾灸眉头瓜喷鼻，今日必须决绝。早患苦重来千叠，抛弃妻儿并非易事，竟然一钱不值何须说。人世间的事，几时能圆满无缺。”至于他诗集中《吊侯朝宗》《寄房师周公芮》等作品，凄酸激楚，自悔偷生，隐痛沉悲，难以言喻。甲申年之后，父母健在，柴车多次征召，忍辱出仕，与虞山、合肥辈贪恋富贵的人，心事略有不同。（吴梅村见前文。）
周同谷《霜猿集》：“松山战骨未全枯，再建功名佩虎符。终是风沙容易老，白头南渡又南都。”这是讽刺洪承畴背明归清。洪承畴功成归乡，在林下举杯祝寿，座上宾客如云，竟然有人朗诵烈皇帝祭文，来代替祝寿之词。这非常隽永痛快，不在《渔阳三弄》之下。当辽阳兵败，洪承畴投降之日，不仅宫廷不知道，也是满朝文武所不敢相信的。等到江南攻克，洪承畴以内院大臣身份出任江宁巡抚，才知道他还活在人间。黄道周起义事件，被逮至江宁，见到洪承畴，假装责备他说：“你难道是洪承畴吗？洪大将军为国捐躯，天子已经赐祭九坛了，你们从北方来，难道没看见路边高大的御碑，现在冒名顶替吗？”这时洪承畴汗水簌簌落下，不敢抬头。洪承畴因为受到这种冷嘲热骂，心中悔悟顿生，在满汉一家之时，通过密室请求，竟然建立了以汉人供养旗人，不让旗人经营生计的策略。从此满汉分居，汉人得以安居农工商贾之业，二百七十年来，免受其扰，虽然出租税以供养他们，还是有利的。以至于八旗之人，一无所知，仰视汉人，如同婴儿对于乳母，民军一起，数月而改朝换代。这是洪承畴对汉族的功劳，也是善于弥补过错的人。（洪承畴见前文。）
顺治乙酉年，豫亲王多铎南下江南，只有礼部尚书钱谦益出城迎降。不久，到燕京管理秘书院事务，担任《明史》副总裁。后来因病请假，乘驿车回乡。因黄毓祺事件，几乎遭遇不测，随即获释，隐匿家园，吟咏诗歌自得其乐，非常后悔之前的失节。刊刻《有学集》流传于世，诋毁剃发满语两件事，文章如《高曾堂酒兰杂咏序》说：“歌闻敕勒，祗足增悲。天似穹庐，何妨醉倒。”诗如《次韵别友沂》说：“髡钳疑剃削，坏服觅俦侣。”《袁节母寿诗》说：“碣石已镌铜狄徒，天留一媪挽颓纲”，又说：“马饫市场余苜蓿，婢膏胡妇剩燕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