饰邪第十九
人主之患在於信人,信人则制於人。人臣之於其君,非有骨肉之亲也,缚於势而不得不事也。故为人臣者,窥觇其君心也无须臾之休,而人主怠慠处其上,此世所以有劫君弒主也。为人主而大信其子,则奸臣得乘於子以成其私,故李兑傅赵王而饿主父。为人主而大信其妻,则奸臣得乘於妻以成其私,故优施傅丽姬,杀申生而立奚齐。夫以妻之近与子之亲而犹不可信,则其余无可信者矣。且万乘之主,千乘之君,后妃夫人,适子为大子者,或有欲其君之蚤死者。何以知其然?夫妻者,非有骨肉之恩者,爱则亲,不爱则疏。语曰:其母好者其子抱。然则其为之反也,其母恶者其子释。丈夫年五十而好色未解也,妇人年三十而美色衰矣。以衰美之妇人事好色之丈夫,则身见疏贱,而子疑不为后,此后妃夫人之所以冀其君之死者也。唯母为后而子为主,则令无不行,禁无不止,男女之乐不减於先君,而擅万乘不疑,此酖毒扼昧扼昧,谓暗中绞缢也。之所以用也。故桃左春秋曰:人主之疾死者不能处半。人主弗知则乱多资,故曰:利君死者众则人主危。故王良爱马,越王勾践爱人,为战与驰。医善吮人之伤,含人之血,非骨肉之亲也,利所加也。故舆人成舆,则欲人之富贵,匠人成棺,则欲人之夭死也。非舆人仁而匠人贼也,人不贵则舆不售,人不死则棺不买,情非憎人也,利在人之死也。故后妃、夫人、太子之党成而欲君之死也,君不死则势不重,情非憎君也,利在君之死也。故人主不可以不加心於利己死者。故日月晕围於外,其贼在内,备其所憎,祸在所爱。是故明主不举不参之事,不食非常之食,远听而近视以审外内之失,省同异之言以知朋党之分,偶参伍之验以责陈言之实,执后以应前,按法以治众,众端以参观,众士之端,皆相参而观之。士无幸赏,无踰行,杀必当,罪不赦,则奸邪无所容其私矣。徭役多则民苦,民苦则权势起,权势起则复除重,复除重则贵人富,苦民以富贵人起势,以藉藉,假借也。人臣,非天下长利也。故曰:徭役少则民安,民安则下无重权,下无重权则权势灭,权势灭则德在上矣。今夫水之胜火亦明矣,然而釜鬲间之,水煎沸竭尽其上,而火得炽盛焚其下,水失其所以胜者矣。今夫治之禁奸又明於此,然守法之臣为釜鬲之行,则法独明於胸中,而已失其所以禁奸者矣。上古之传言,春秋所记,犯法为逆以成大奸者,未尝不从尊贵之臣也。而法令之所以备,刑罚之所以诛,常於卑贱,是以其民绝望,无所告怨。大臣比周、蔽上为一,阴相善而阳相恶,以示无私,相为耳目,以候主隙,人主掩蔽,无道得闻,有主名而无实,臣专法而行之,周天子是也。偏借其权势则上下易位矣,此言人臣之不可借权势也。南面第十八人主之过,在己任在臣矣,又必反与其所不任者备之,此其说必与其所任者为雠,而主反制於其所不任者。今所与备人者,且曩之所备也。人主不能明法而以制大臣之威,无道得小臣之信矣。人主释法而以臣备臣,则相爱者比周而相誉,相憎者朋党而相非,非誉交争,则主惑乱矣。人臣者,非名誉请谒无以进取,非背法专制无以为威,非假於忠信无以不禁,伪为忠信,然后不禁。三者,愍主坏法之资也。人主使人臣,虽有智能不得背#1法而专制,虽有贤行不得踰功而先劳,虽有忠信不得释法而不禁,此之谓明法。人主有诱於事者,有壅於言者,二者不可不察也。人臣易言事者,少索资,以事诬主,主诱而不察,因而多之,则是臣反以事制主也,如是者谓之诱,诱於事者困於患。其进言少,其退费多,虽有功其进言不信,不信者有罪,事有功者必赏,则群臣莫敢饰言以愍主。主道者,使人臣前言不复於后,后言不复於前,事虽有功,必伏其罪,谓之任下。人臣为主设事而恐其非也,则先出说设言曰:议是事者,妬事者也。人主藏是言不更听群臣,群臣畏是言不敢议事,二势者用,则忠臣不听而誉臣独任,如是者谓之壅於言,壅於言者制於臣矣。主道者,使人臣必有言之责,又有不言之责。言无端末,辩无所验者,此言之责也。以不言避责,持重位者,此不言之责也。人主使人臣言者,必知其端以责其实,不言者必问其取舍以为之责,则人臣莫敢妄言矣,又不敢默然矣,言默则皆有责也。人主欲为事,不通其端末,而以明其欲,有为之者,其为不得利,必以害反,知此者,任理去欲。举事有道,计其入多,其出少者可为也。惑主不然,计其入不计其出,出虽倍其入,不知其害,则是名得而实亡,如是者功小而害大矣。凡功者,其入多其出少乃可谓功。今大费无罪而少得为功,则人臣出大费而成小功,小功成而主亦有害。
译君主的祸患在于信任别人;信任别人,就会受制于人。臣下对于君主,并没有骨肉亲情,只是被形势束缚,不得不侍奉君主。因此做臣下的,无时无刻不在窥探君主的心意,而君主却懈怠傲慢地处在上位,这就是世上会有劫持君主、弑杀君主之事的原因。做君主的如果特别信任自己的儿子,奸臣就能借助儿子来成就私欲,所以李兑辅佐赵王,饿死了主父。做君主的如果特别信任自己的妻子,奸臣就能借助妻子来成就私欲,所以优施辅佐骊姬,杀死申生而拥立奚齐。妻子的亲近、儿子的亲情尚且不能完全信任,其他人就更没有可以信任的了。况且万辆兵车的君主、千辆兵车的国君,后妃夫人和被立为太子的嫡子,有的可能希望君主早死。怎么知道会这样?夫妻之间并没有骨肉恩情,有爱就亲近,没有爱就疏远。俗话说:“喜欢他的母亲,就会抱他的孩子。”反过来说,厌恶孩子的母亲,就会放下她的孩子。男子五十岁还不减好色之心,妇人三十岁美色就衰退了。让美色衰退的妇人侍奉好色的丈夫,她本人就会被疏远轻贱,孩子也会被怀疑不能继承王位,这就是后妃夫人希望君主死亡的原因。只有母亲成为王后、儿子成为君主,命令才无不执行,禁令才无不停止,男女享乐不比先君减少,而且可以毫无疑虑地专擅万辆兵车的国家;这就是使用酖毒和暗中绞缢的原因。“扼昧”,说的是在暗中绞缢。旧《春秋》传说:“君主因疾病而死的,不到死亡总数的一半。”君主如果不知道这些情况,混乱就会得到很多资助,所以说:希望君主死亡的人多,君主就危险。王良爱马,越王勾践爱人,都是为了让马奔驰、让人作战。医生善于吮吸人的伤口、含饮人的血,并不是因为有骨肉亲情,而是因为其中有利可图。因此,造车的人把车造好,就希望人富贵;做棺材的人把棺材制成,就希望人早死。并不是造车的人仁慈、做棺材的人狠毒,而是人不富贵车就卖不出去,人不死棺材就卖不出去;并非他们憎恨人,而是利益在于人的死亡。同样,后妃、夫人、太子的党羽形成后就希望君主死亡;君主不死,他们的权势就不能加重。并不是他们憎恨君主,而是利益在于君主的死亡。所以君主不能不留心那些希望自己死亡的人。日月外面出现晕圈,敌害却在内部;应当防备自己所憎恶的人,祸患却可能在自己所宠爱的人那里。因此明君不举行未经考察的事情,不食用异常的食物;从远处听取、从近处观察,以审查内外的过失;省察相同和不同的言论,以了解朋党的区别;用相互参验、交叉考核的方法,追究陈述之言的实际;用后来的情况验证先前的话,依据法令治理众人,把各种端绪相互参照观察;对于众多士人的言论,也都互相参验、考察。士人没有侥幸得到的赏赐,没有超越功劳的行为,杀戮一定合乎罪责,犯罪不被赦免,那么奸邪就没有地方施展私欲了。徭役多,百姓就困苦;百姓困苦,权势就会兴起;权势兴起,免除徭役等恩惠就会加重;免除徭役等恩惠加重,贵人就会富足。使百姓困苦来使贵人富足、使他们建立权势,是借助臣下,并不是天下长久的利益。所以说:徭役少,百姓就安定;百姓安定,下面就没有权势过重的人;下面没有权势过重的人,权势就消灭;权势消灭,恩德就在君主一方了。水能胜火,这是很明白的;然而把水隔在锅和鼎之间,水在上面煎熬沸腾而耗尽,火却在下面更加旺盛燃烧,水就失去了战胜火的条件。如今治理国家、禁止奸邪的道理比这更明白;然而守法的大臣如果成为隔在中间的锅鼎,法令就只在他们心中明白,却失去了禁止奸邪的作用。上古流传的言论和《春秋》所记载的事,犯法作乱而成就大奸的,没有不是从尊贵的大臣开始的;但法令所防备、刑罚所诛杀的,常常只是卑贱之人,因此百姓绝望,没有地方申诉怨恨。大臣相互勾结,蒙蔽君主,表面上装作彼此不和,暗中却相互亲善;彼此充当耳目,窥伺君主的过失,使君主受到蒙蔽。君主有君主的名号却没有实际权力,臣下专擅法令而推行,周天子就是这样。如果偏偏把权势借给臣下,上下的地位就会颠倒。这句话说明,君主不能把权势借给臣下。《南面》第十八 君主的过错,在于把责任交给臣下,却又一定反过来用自己不信任的人来防备受任用的人。这样一来,负责防备的人必然同受任用的人结为仇敌,而君主反倒受制于自己不信任的人。如今用来防备他人的人,正是过去所防备的人。君主不能彰明法令来控制大臣的威势,也就无法凭借正道取得小臣的信任。君主放弃法令而让臣下防备臣下,那么相互亲爱的人就会勾结并互相称誉,相互憎恶的人就会结党并互相 非难;非难和称誉交相争斗,君主就会迷惑混乱。臣下如果不是靠名声、荣誉和请托,就没有办法进身求取;如果不是背弃法令、擅自专制,就没有办法建立威势;如果不是假借忠信,就没有办法不受禁制——他们假装忠信,然后才不受禁制。这三种情形,都是使昏乱的君主破坏法令的凭藉。君主任用臣下,即使臣下有才智,也不能让他们背弃法令、擅自专制;即使有贤能的行为,也不能让他们超越功劳而先于有功者;即使有忠信,也不能让他们放弃法令而不受禁制,这叫作彰明法令。君主有被事情诱导的,也有被言论堵塞视听的,这两种情况都不可不察。臣下中容易进言论事的人,往往少量索取资财,借事情诬陷君主;君主受事情诱导而不察觉,因而给他更多资财,这就是臣下反过来利用事情控制君主。像这样叫作“诱”,被事情诱导就会陷入祸患。臣下进言少,退处所费却多;即使有功,因为他进言不可信,仍会被认为有罪。既然有功的事情一定奖赏,那么群臣就没有谁敢用粉饰之辞来蒙蔽君主。君主用人的原则,是使臣下先前说过的话不能在后来反悔,后来所说的话不能与先前相矛盾;事情即使有功,也一定要追究其中的罪责,这叫作任用臣下。臣下替君主谋划事情而害怕计划不被采用,就先发表言论说:“议论这件事的人,都是嫉妒办事的人。”君主听信这种话而不再听群臣意见,群臣害怕这种话而不敢议事,于是两种势力一旦被利用,忠臣反而得不到听取,阿谀之臣却独受任用。这叫作被言论堵塞,被言论堵塞就会受臣下控制。君主用人的原则,是使臣下既有进言的责任,也有不进言的责任。进言没有始末根据、辩说没有证据验证,这是进言的责任;借不进言来逃避责任、占据重要职位,这是不进言的责任。君主要臣下进言,就一定要知道事情的端绪来责求事实;不进言的人,也一定要追问其取舍理由并据此责问。这样,臣下既不敢妄言,也不敢默不作声,因为说话和沉默都有责任。君主想要办事,却不通晓事情的始末,只凭显露自己的意愿来行事;有人替他办理,事情办不成而得不到利益,结果必定反过来造成祸害。懂得这一点的人,就会任用有治理才能的人而去除主观欲望。举办公事有一定原则:计算收入多、支出少的事情,才可以办理。糊涂的君主不是这样,只计算收入而不计算支出;支出即使超过收入一倍,也不知道其中的害处。这就是名义上有所获得,实际上却有所丧失,结果功劳小而祸害大。凡称得上功劳的事情,都应当是收入多而支出少。如今耗费很大却没有罪责、所得很少却被称成功劳,于是臣下花费大量资财而成就小功;小功虽然成了,君主也因此受到损害。
不知治者,必曰:无变古,毋易常。变与不变,圣人不听,正治而已。然则古之无变,常之毋易,在常古之可与不可。伊尹毋变殷,大公毋变周,则汤、武不王矣。管仲毋易齐,郭偃毋更晋,则桓、文不霸矣。凡人难变古者,惮易民之安也。夫不变古者,袭乱之迹,适民心者,恣奸之行也。民愚而不知乱,上懦而不能更,是治之失也。人主者,明能知治,严必行之,故虽拂於民必立其治。说在商君之内外而铁殳,重盾而豫戒也。故郭偃之始治也,文公有官卒。管仲始治也,桓公有武车。戒民之备也。是以愚赣窳堕之民,苦小费而忘大利也,故夤虎受阿谤。而□小变而失长便,故邹贾非载旅。狎习於乱而容於治,故郑人不能归。饰邪第十九凿龟数策,兆曰大吉,而以攻燕者赵也。凿龟数策,兆曰大吉,而攻赵者燕也。剧辛之事燕,无功而社稷危。邹衍之事燕,无功而国道绝。赵代先得意於燕,后得意於齐,国乱节高,自以为与秦提衡,非赵龟神而燕龟欺也。赵又尝凿龟数策而北伐燕,将劫燕以逆秦,兆曰大吉,始攻大梁而秦出上党矣,兵至厘而六城拔矣,至阳城,秦拔邺矣,庞援揄兵而南则鄣尽矣。臣故曰:赵龟虽无远见於燕,且宜近见於秦。秦以其大吉,辟地有实,救燕有名。赵以其大吉,地#2削兵辱,主不得意而死。又非秦龟神而赵龟欺也。初时者魏数年东乡攻尽陶、卫,数年西乡以失其国,此非丰隆、五行、太一、王相、摄提、六神、五括、天河、殷抢、岁星非数年在西也,又非天缺、弧逆、刑星、荧惑、奎台非数年在东也。故曰:龟策鬼神不足举胜,左右背乡不足以专战。然而恃之,愚莫大焉。古者先王尽力於亲民,加事於明法。彼法明则忠臣劝,罚必则邪臣止。忠劝邪止而地广主尊者,秦是也。群臣朋党比周以隐正道,行私曲而地削主卑者,山东是也。乱弱者亡,人之性也。治强者王,古之道也。越王勾践恃大明之龟,与吾战而不胜,身臣入宦于吴,反国弃龟,明法亲民以报吴,则夫差为擒。故恃鬼神者慢於法,恃诸侯者危其国。曹恃齐而不听宋,齐攻判而宋灭曹。刻恃吴而不听齐,越伐吴而齐灭荆。许恃刻而不听魏,荆攻宋而魏灭许。郑恃魏而不听韩,魏攻荆而韩灭郑。今者韩国小而恃大国,主慢而听秦、魏恃齐、荆为用,而小国愈亡。故恃人不足以广壤,而韩不见也。荆为攻魏而加兵许、鄢,齐攻任扈而削魏,不足以存郑,而韩弗知也。此皆不明其法禁以治其国,恃外以灭其社稷者也。臣故曰:明於治之数,则国虽小,富。赏罚敬信,民虽寡,强。赏罚无度,国虽大兵弱者,地非其地,民非其民也。无地无民,尧、舜不能以王,三代不能以强。人主又以过予,人臣又以徒取。舍法律而言先王明君之功者,上任之以国,臣故曰:是愿古之功,以古之赏赏今之人也,主以是过予,而臣以此徒取矣。主过予则臣偷幸,臣徒取则功不尊。无功者受赏则财匮而民望,财匮而民望则民不尽力矣。故用赏过者失民,用刑过者民不畏。有赏不足以劝,有刑不足以禁,则国虽大必危。故曰:小知不可使谋事,小忠不可使主法。荆恭王与晋厉公战於鄢陵,荆师败,恭王伤,酣战而司马子反渴而求饮,其友竖谷阳奉卮酒而进之,子反曰:去之,此酒也。竖谷阳曰:非也。子反受而饮之。子反为人嗜酒,甘之,不能绝之於口,醉而卧。恭王欲复战而谋事,使人召子反,子反辞以心疾。恭王驾而往视之,入幄中闻酒臭而还,曰:今日之战,寡人目亲伤,所恃者司马,司马又如此,是亡荆国之社稷而不恤吾众也,寡人无与复战矣。罢师而去之,斩子反以为大戮。故曰:坚谷阳之进酒也,非以端恶端,故也。子反也,实心以忠爱之而适足以杀之而已矣。此行小忠而贼大忠者也。故曰:小忠,大忠之贼也。若使小忠主法,则必将赦罪,赦罪以相爱,是与下安矣,然而妨害於治民者也。
译不懂得治理的人,一定会说:“不要改变古法,不要更改常规。”改变还是不改变,圣人并不听从成说,只求正确治理罢了。既然如此,那么古法是否改变、常规是否更改,就要看遵守古法和常规是否可行。伊尹如果不改变殷的旧法,大公如果不改变周的旧法,汤、武就不能成就王业;管仲如果不改变齐的旧法,郭偃如果不更改晋的旧法,齐桓公、晋文公就不能称霸。一般人难以改变古法,是害怕改变百姓安定的生活。那些不改变古法的人,只是承袭混乱的踪迹;迎合民心的人,则放纵奸邪的行为。百姓愚昧而不知道混乱,上位者懦弱而不能改革,这就是治理的过失。君主应当明察而能懂得治理,严厉而一定实行,所以即使违逆民意,也必定建立自己的治理。这个道理可以从商君内外设置防备、使用铁殳、加重盾牌并预先戒备的做法看出。所以郭偃开始治理时,晋文公已有官吏和士卒;管仲开始治理时,齐桓公已有武车,这是告诫百姓做好防备。愚昧、懒惰、怠慢的百姓,只苦于眼前的小开支而忘记长远大利,所以夤虎受到阿谀诽谤;又因为只作小的改变而失去长远便利,所以邹贾非难载旅;他们习惯于混乱而容忍治理,所以郑国人不能归附。饰邪第十九 凿龟占卜多次,卦兆都说大吉,然而用兵攻打燕国的是赵国;凿龟占卜多次,卦兆也说大吉,然而攻打赵国的却是燕国。剧辛侍奉燕国,没有功劳,反而使国家陷入危难;邹衍侍奉燕国,也没有功劳,反而使国家的治道断绝。赵国先是在燕国那里取得优势,后来又在齐国那里取得优势;国家混乱而节义声望很高,便自以为可以与秦国抗衡。这并不是赵国的龟兆神妙、燕国的龟兆欺骗人。赵国又曾凿龟占卜多次,准备向北攻打燕国,想要劫取燕国以抵抗秦国,卦兆说大吉;赵国刚开始攻打大梁,秦国就出兵夺取上党;赵军到达厘地时,秦国已经攻下邺地;到达阳城时,秦国又攻下邺地,庞援如果率兵向南推进,鄣地就会全部失守。因此我说:赵国的龟兆虽然不能预见燕国的长远情况,却应当能够近见秦国的情况。秦国凭借所谓大吉,占地确实有所得,援救燕国也有名义;赵国凭借所谓大吉,土地被削减,军队受辱,君主不得志而死。这也不是秦国的龟兆神妙、赵国的龟兆欺骗人。当初魏国曾多年向东进攻,几乎攻尽陶、卫;又多年向西进攻,结果丧失了国家。这并不是丰隆、五行、太一、王相、摄提、六神、五括、天河、殷抢、岁星多年在西方,也不是天缺、弧逆、刑星、荧惑、奎台多年在东方。因此说:龟卜和鬼神不足以决定胜负,左右和背向也不足以专门决定战争。然而还要依赖这些东西,愚蠢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古代的先王竭尽力量亲近百姓,把精力放在明辨法令上。法令明确,忠臣就受到鼓励;刑罚确定,奸臣就会停止。忠臣受到鼓励、奸臣受到遏止,因而土地扩大、君主尊贵的,是秦国。群臣结党营私来掩盖正道,实行私曲而使土地削减、君主卑弱的,是崤山以东诸国。国家混乱而衰弱就会灭亡,这是人的常性;国家得到治理而强盛就会称王,这是古代的原则。越王勾践依仗大明之龟同我交战而不能取胜,只得以身为臣,入吴为宦;回国后抛弃龟卜,明确法令、亲近百姓来报复吴国,于是吴王夫差被擒。所以依仗鬼神的人会怠慢法令,依仗诸侯的人会危害自己的国家。曹国依仗齐国而不听宋国,齐国攻破曹国,宋国也灭掉曹国。刻国依仗吴国而不听齐国,越国讨伐吴国,齐国灭掉刻国。许国依仗刻国而不听魏国,荆国攻打宋国,魏国灭掉许国。郑国依仗魏国而不听韩国,魏国攻打荆国,韩国灭掉郑国。如今韩国弱小却依仗大国,君主怠慢法令而听从秦国;魏国依仗齐国,荆国被利用,于是小国更加灭亡。所以依仗他人不能扩大土地,韩国却看不见这一点。荆国为了攻魏而向许、鄢增兵,齐国攻打任、扈而削弱魏国,这些都不足以保存郑国,韩国却不知道。这些都是没有明确法令禁制来治理国家,依仗外力而灭亡社稷的例子。所以我说:明白治理国家的法术,国家即使小,也能富裕;赏罚严明而且守信,百姓即使少,也能强盛。赏罚没有尺度,国家即使大而军队衰弱,土地也不再是自己的土地,百姓也不再是自己的百姓。没有土地、没有百姓,尧、舜也不能凭此称王,三代也不能凭此强盛。君主又因过错而给予赏赐,臣下又凭无功而取得赏赐。抛开法律而称说先王、明君的功业,君主就把国家交给这类人治理。所以我说:这是希望得到古人的功业,却用古代的赏赐来赏赐今天的人;君主因此错误地给予,臣下因此白白取得。君主错误地给予,臣下就苟且侥幸;臣下白白取得,功劳就不再受到尊重。没有功劳的人得到赏赐,财物就会匮乏,百姓就会失望;财物匮乏而百姓失望,百姓就不会尽力。因此赏赐过度会失去百姓,刑罚过度会使百姓不畏惧。有赏赐却不足以劝勉,有刑罚却不足以禁止,国家即使大也一定危险。所以说:小聪明的人不能让他谋划国事,小忠诚的人不能让他掌握法律。楚共王与晋厉公在鄢陵交战,楚军败退,共王受伤。战斗正酣时,司马子反口渴求饮酒,他的朋友竖谷阳捧着酒杯进献。子反说:“拿走,这是酒。”竖谷阳说:“不是。”子反接过来喝了。子反平时嗜酒,觉得酒很甘美,不能把嘴离开酒杯,终于醉倒而睡。共王想要再次交战,准备谋划战事,派人召见子反,子反以心病为由推辞。共王驾车前去看他,进入帐幕闻到酒气便返回,说:“今天的战斗,我亲眼看到自己受伤;所依仗的是司马,司马又是这样,这是要亡掉楚国的社稷却不顾惜我的众人。我不能再同他交战了。”于是撤军离去,并斩杀子反,把这作为极大的耻辱。因此说,竖谷阳进献酒,并不是因为他明白什么是恶、什么是正;子反确实出于忠心和爱护他,结果却正好足以杀死他罢了。这种行为是小忠诚损害大忠诚。所以说:小忠诚,是大忠诚的祸害。假如让小忠诚的人掌握法律,他一定会赦免罪人;以相互爱护为理由赦罪,虽然能使上下相安,却会妨害治理百姓。
当魏之方明立辟,从宪令行之时,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诛,强匡天下,威行四邻。及法慢,妄予,而国日削矣。当赵之方明国律,从大军之时,人众兵强,辟地齐、燕。及国律慢,用者弱,而国日削矣。当燕之方明奉法,审官断之时,东县齐国,南尽中山之地。及奉#3法已亡,官断不用,左右交争,论从其下,则兵弱而地削,国制於邻敌矣。故曰:明法者强,慢法者弱。强弱如是其明矣,而世主弗为,国亡宜矣。语曰:家有常业,虽饥不饿。国有常法,虽危不亡。夫舍常法而从私意,则臣下饰於智能,臣下饰於智能,则法禁不立矣。是妄意之道行,治国之道废也。治国之道,去害法者,则不惑於智能,不矫於名誉矣。昔#4者舜使吏决鸿水,先令有功而舜杀之。禹朝诸侯之君会稽之上,防风之君后至而禹斩之。以此观之,先令者杀,后令者斩,则古者先贵如令矣。故镜执清而无事,美恶从而比焉。衡执正而无事,轻重从而载焉。夫摇镜则不得为明,摇衡则不得为正,法之谓也。故先王以道为常,以法为本,本治者名尊,本乱者名绝。凡智能明通,有以则行,无以则止。故智能单道,不可传於人。而道法万全,智能多失。夫悬衡而知平,设规#5而知圆,万全之道也。明主使民饰於道之故,故佚而则功。释规而任巧,释法而任智,惑乱之道也。乱主使民饰将智,不知道之故,故劳而无功。释法禁而听请谒,群臣卖官於上,取赏於下,是以利在私家而威在群臣。故民无尽力事主之心,而务为交於上。民好上交则货财上流,而巧说者用。若是则有功者愈少。奸臣愈进而材臣退,则主惑而不知所行,民聚而不知所道,道,从也。此废法禁、后功劳、举名誉、听请谒之失也。凡败法之人,必设诈托物以来亲,又好言天下之所希有,此暴君乱主之所以惑也,人臣贤佐之所以侵也。故人臣称伊尹、管仲之功,则背法饰智有资。称比干、子胥之忠而见杀,则疾强谏有辞。夫上称贤明,下称暴乱,不可以取类,若是者禁。君之立法,以为是也,今人臣多立其私智,以法为非者,是邪以智。以此思之,则知凡之情,皆欲过公法立私智也。过法立智,如是者禁,主之道也。禁主之道,必明於公私之分,明法制,去私恩。夫令必行,禁必止,人主之公义也。必行其私,信於朋友,不可为赏劝,不可为罚沮,人臣之私义也。私义行则乱,公义行则治,故公私有分。人臣有私心,有公义。修身洁白而行公行正,居官无私,人臣之公义也。污行从欲,安身利家,人臣之私心也。明主在上,则人臣去私心行公义,乱主在上,则人臣去公义行私心。故君臣异心。君以计畜臣,臣以计事君,君臣之交,计也。害身而利国,臣弗为也,富国而利臣,君不行也。臣之情,害身无利,君之情,害国无亲。君臣也者,以计合者也。至夫临难必死,尽智竭力,为法为之也。故先王明赏以劝之,严刑以威之。赏刑名则民#6尽死,民尽死则兵强主尊。刑赏不察则民无功而求得,有罪而幸免,则兵弱主卑。故先王贤佐尽力竭智。故曰:公私不可不明,法禁不可不审,先王知之矣。韩非子卷之五竟#1『皆』显系『背』字之误,据陈奇猷本改。#2『利』字为『地』字之误,据凌瀛初本、迂评本改。#3『秦』字于此义不通,当为『奉』字之误,据陈奇猷本改。#4『若』字为『昔』字之误,据陈奇猷说改。#5『诸况』为『设规』之误,据陈奇猷说改。#6『即』字显系『民』字之误,当改。韩非子卷之六解老第二十德者,内也。得者,外也。上德不德,言其神不淫於外也。神不淫於外则身全,身全之谓德。德者,得身也。凡德者,以无为集,以无欲成,以不思安,以不用固。为之欲之,则德无舍,德无舍则不全。用之思之则不固,不固则无功,无功则生於德。德则无德,不德则在有德。故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所以贵无为无思为虚者,谓其意无所制也。夫无术者,故以无为无思为虚也。夫故以无为无思为虚者,其意常不忘虚,是制於为虚也。虚者,谓其意所无制也。今制於为虚,是不虚也。虚者之无为也,不以无为为有常,不以无为为有常则虚,虚则德盛,德盛之谓上德。故曰:上德无为而无不为也。仁者,谓其中心欣然爱人也。其喜人之有福,而恶人之有祸也。生心之所不能已也,非求其报也。故曰: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也。义者,君臣上下之礼,父子贵贱之差也,知交朋友之接也,亲疏内外之分也。臣事君宜,下怀上宜#1,子事父宜,贱敬贵宜,知交友朋之相助也宜,亲者内而疏者外宜。义者,谓其宜也,宜而为之,故曰: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也。
译魏国正处于法令明确、确立刑法、依照法令施行的时候,有功的人一定奖赏,有罪的人一定诛罚,因而强力匡正天下,威势施行于四邻。等到法令被怠慢,胡乱给予赏赐,国家就一天比一天削弱了。赵国正处于明确国法、遵从大军法令的时候,人口众多、军队强盛,土地扩展到齐、燕。等到国法被怠慢,执行法令的人软弱,国家就一天比一天削弱了。燕国正处于奉行法令、审慎任官断狱的时候,东面辖制齐国,南面扩展到中山全境。等到奉行法令已经灭亡,官吏断狱不被采用,左右近臣互相争斗,议论听从下属,军队就削弱、土地就削减,国家也受制于邻敌。所以说:法令明确就强盛,怠慢法令就衰弱。强弱如此明显,而当世君主仍不实行,国家灭亡就很应该了。俗话说:家中有固定产业,即使饥饿也不会挨饿;国家有固定法令,即使危险也不会灭亡。抛弃固定法令而听从个人意愿,臣下就会用才智来粉饰自己;臣下用才智粉饰自己,法令禁制就不能确立。这就是任意妄想的道路通行,而治国之道废弃。治国之道,在于除去妨害法令的人;这样就不会被才智迷惑,也不会被虚假的声誉欺骗。从前舜让官吏治理洪水,先下令有功,但舜还是杀了他。禹在会稽山召集诸侯,防风氏的君主迟到,禹就斩了他。由此看来,先发出法令却违法的人要杀,后来执行法令却迟到的人要斩,可见古代先王尤其重视遵守命令。所以镜子保持清明而自身不动,美丑就会依次显现;秤保持端正而自身不动,轻重就会依次被称量。摇动镜子就不能显明,摇动秤就不能端正,这说的就是法。所以先王把道作为常法,把法作为根本;根本得到治理,名声就尊贵,根本混乱,名声就断绝。凡是聪明、才智、明察、通达,有凭借就实行,没有凭借就停止。因此,聪明才智只能独自遵循某一条道,不能传给他人;而道法能够使一切完备,聪明才智却常常造成许多过失。悬挂秤就能知道是否平衡,设置圆规就能知道是否圆,这是使一切完备的道。明智的君主让百姓遵循道的原则,因此自身安逸而功业成就。抛弃圆规而凭任个人技巧,抛弃法令而凭任个人才智,这是惑乱的道路。混乱的君主让百姓粉饰自己的才智,却不知道道的原则,因此劳苦而没有功效。抛弃法令禁制而听任请托,群臣就会在上面出卖官位,在下面收取赏赐,于是利益归于私家,威势归于群臣。百姓就没有竭尽力量侍奉君主的心思,而专心经营同上层交往。百姓喜好同上层交往,财货就向上流动,巧言善辩的人就会得到任用。这样一来,有功的人越来越少,奸臣越来越受到进用,有才能的臣子反而退避;君主受到迷惑而不知道该怎样行动,百姓聚集却不知道所遵循的道路。“道”,就是遵从。以上就是废弃法令禁制、把功劳放在后面、推举虚名声誉、听任请托所造成的过失。凡是败坏法令的人,一定会设置欺诈,假托某种事物来求得亲近,又喜欢谈论天下罕见的事物;这正是暴君、乱主受迷惑的原因,也是贤臣良佐受到侵害的原因。所以臣下称说伊尹、管仲的功劳,就能为背弃法令、粉饰才智取得凭据;称说比干、子胥的忠诚却被杀,就能为憎恶强谏找到借口。上面称赞贤明,下面称赞暴乱,不能拿来类比;像这样的人必须禁止。君主制定法令,正是为了治理这种情况。如今臣下多半树立自己的私智,认为法令是错误的,这是用邪曲来冒充智慧。由此思考,就知道人的常情都是想要超过公法、树立私智。超过法令而树立私智,像这样的人必须禁止,这就是君主的治道。要实行君主的治道,必须明白公私的区别,明确法制,去除私恩。命令一定执行,禁令一定止息,这是君主的公义。一定实行自己的私意,讲信用于朋友,不能作为奖赏来劝勉,也不能作为刑罚来阻止,这是臣下的私义。私义实行,国家就混乱;公义实行,国家就得到治理,所以公私必须有区别。臣下有私心,也有公义。修养自身、保持清白,实行公事、行为正直,居官而无私,这是臣下的公义;行为污秽、顺从欲望,使自身安逸、使家族获利,这是臣下的私心。明智的君主在上,臣下就去除私心、实行公义;混乱的君主在上,臣下就抛弃公义、实行私心。因此君臣各怀不同的心思。君主用计谋蓄养臣下,臣下用计谋侍奉君主,君臣交往,靠的是计谋。损害自身而有利于国家,臣下不会去做;使国家富强而有利于臣下,君主也不会去做。臣下的常情是损害自身而没有利益就不做,君主的常情是损害国家而没有亲近利益也不做。君臣之间,是靠计谋结合的。至于面临危难时必定赴死、竭尽智慧和力量,是为了法令才这样做的。所以先王明确赏赐来劝勉,严厉刑罚来威慑。赏刑名实相符,百姓就会尽死效力;百姓尽死效力,军队就强盛,君主就尊贵。刑罚赏赐不明察,百姓就没有功劳却求得利益,有罪却侥幸免除;这样军队就弱,君主就卑。因此先王的贤臣良佐都竭尽力量、耗尽智慧。所以说:公私不可不分明,法令禁制不可不审慎,先王早已知道这一点。《韩非子》卷五终 “皆”字明显是“背”字的错误,据陈奇猷本改正。“利”字是“地”字的错误,据凌瀛初本、迂评本改正。“秦”字放在这里意义不通,应当是“奉”字的错误,据陈奇猷本改正。“若”字是“昔”字的错误,据陈奇猷的说法改正。“诸况”是“设规”的错误,据陈奇猷的说法改正。“即”字明显是“民”字的错误,应当改正。《韩非子》卷六 解老第二十 德,是内在的;得,是外在的。上德之人不以德自居,说的是他的精神不向外放纵。精神不向外放纵,身体就能保全;身体保全,就叫作德。德,就是使自身有所获得。凡是德,以无为来聚集,以无欲来成就,以不思虑来安定,以不使用来稳固。刻意去作为、去追求欲望,德就无所安置;德无所安置,身体就不完整。使用它、思虑它,就不能稳固;不能稳固,就没有功效;没有功效,就会产生于德之外。合乎德就像没有德,不自居有德,反而处在有德的境地。所以说:“上德不德,因此才有德。” 之所以珍视无为、无思而以此为虚,是说它的意念没有受到任何限制。没有术的人,反而故意把无为、无思当作虚。故意把无为、无思当作虚的人,心意总是不能忘记“虚”,于是反而受到“为虚”的限制。虚,就是说心意没有受到限制。如今受到“为虚”的限制,就不是虚了。虚者的无为,不把无为当作固定的常态;不把无为当作固定常态,才是真正的虚;虚,德就会盛大;德盛大,就叫作上德。所以说:“上德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 仁,是说内心欣喜而爱人;为别人有福而高兴,为别人有祸而憎恶。这是内心产生后不能自已的感情,并不是为了求得回报。所以说:“上仁有所作为,却不把它当作有意作为。” 义,是君臣上下之间的礼节,是父子之间贵贱的差别,是知交朋友相互交往的规范,是亲疏内外的分别。臣侍奉君主应当合宜,下属体察上位者应当合宜,子侍奉父亲应当合宜,卑贱者敬重尊贵者应当合宜,知交朋友相互帮助应当合宜,亲近的人处在内、疏远的人处在外也应当合宜。义,就是所谓合宜;因为合宜而去做,所以说:“上义有所作为,而且有意去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