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老第二十一
此不以其邦为收者,瘠也,故九世而祀不绝。故曰:善建不拔,善抱不脱,子孙以其祭祀世世不辍。孙叔敖之谓也。制在己曰重,不离位曰静。重则能使轻,静则能使躁。故曰: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故曰: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也。邦者,人君之辎重也。主父生传其邦,此离其辎重者也。故虽有代、云中之乐,超然已无赵矣。主父,万乘之主,而以身轻於天下,无势之谓轻,离位之谓躁,是以生幽而死。故曰:轻则失臣,躁则失君。主父之谓也。势重者,人君之渊也。君人者势重於人臣之间,失则不可复得也。简公失之於田成,晋公失之於六卿,而邦亡身死。故曰:鱼不可脱於深渊。赏罚者,邦之利器也,在君则制臣,在臣则胜君。君见赏,臣则损之以为德,君见罚,臣则益之以为威。人君见赏而人臣用其势,人君见罚人臣乘其威。故曰:邦之利器不可以示人。越王入宦於吴,而劝之伐齐以弊吴。吴兵既胜齐人於艾陵,张之於江、济,强之於黄池,故可制於五湖。故曰: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晋献公将欲袭虞,遗之以璧马。智伯将袭仇由,遗之以广车。故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起事於无形,而要大功於天下,是谓微明。处小弱而重自卑,谓损弱胜强也。有形之类,大必起於小。行久之物,旅必起於少。故曰:天下之难事必作於易,天下之大事必作於细。是以欲制物者於其细也,故曰:图难乎於其易也,为大乎於其细也。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故曰:白圭之行堤也塞其穴,丈人之慎火也涂其隙。是以白圭无水难,丈人无火患。此皆慎易以避难,敬细以远大者也。扁鹊见蔡桓公,立有闻,扁鹊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桓侯曰:寡人无。扁鹊出,桓侯曰:医之好,欲治不病以为功。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病在肌肤,不治将益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疾在肠胃,不治将益深。桓侯又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居十日,扁鹊望桓侯而还走。桓侯故使人问之,扁鹊曰: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居五日,桓侯体痛,使人索扁鹊,已逃秦矣,桓侯遂死。故良医之治病也,攻之於腠理,此皆争之於小者也。夫事之祸福亦有腠理之地,故曰:圣人蚤从事焉。昔晋公子重耳出亡过郑,郑君不礼,叔瞻谏曰:此贤公子也,君厚待之,可以积德。郑君不听,叔瞻又谏曰:不厚不若杀之,无令有后患。郑君又不听。及公子返晋邦,举兵伐郑,大破之,取八城#9焉。晋献公以垂棘之璧假道於虞而伐虢,大夫宫之奇谏曰:不可。唇亡而齿寒,虞、虢相救,非相德也。今日晋灭虢,明日虞必随之亡。虞君不听,受其璧而假之道。晋已取虢,还,反灭虞。此二臣者皆争於腠理者也,而二君不用也。然则叔瞻、宫之奇亦虞、郑之扁鹊也,而二君不听,故郑以破,虞以亡。故曰:其安易持也,其未兆易谋也。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必不加於土铏,必将犀玉之杯。象着玉杯必不羹菽藿,则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食於茅屋之下,则锦衣九重,广室高台。吾畏其卒,故怖其始。居五年,纣为肉圃,设炮烙,登糟丘,临酒池,纣遂以亡。故箕子见象箸以知天下之祸,故曰:见小曰明。勾践入宦#10於吴,身执干戈为吴王洗马,故能杀夫差於姑苏。文王见晋於王门,颜色不变,而武王擒纣於牧野。故曰:守柔曰强。越王之霸也不病宦#11,武王之王也不病詈。故曰:圣人之不病也,以其不病,是以无病也。宋之鄙人得璞玉而献之子罕,子罕不受,鄙人曰:此宝也。宜为君子器,不宜为细人用。子罕曰:尔以玉为宝,我以不受子玉为宝。是鄙人欲玉,而子罕不欲玉。故曰:欲不欲,而不贵难得之货。王寿负书而行,见徐冯於周涂,冯曰:事者,为也。为生於时,知者无常事。书者,言也。言生於知,知者不藏书。今子何独负之而行?於是王寿因焚其书而舞之。故知者不以言谈教,而慧者不以藏书箧。此世之所过也,而王寿复之,是学不学也。故曰:学不学,复归众人之所过也。
译这是因为楚国没有把他的土地收回,土地贫瘠,所以九代之后祭祀仍未断绝。因此说:“善于建立的不会被拔除,善于抱持的不会脱落;子孙凭借它世世代代不断祭祀。”说的就是孙叔敖。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叫作“重”,不离开职位叫作“静”。重,就能使轻浮者服从;静,就能使躁动者安定。所以说:“重是轻的根本,静是躁的主宰。”所以说:“君子整天行走,也不离开装载辎重的车。”国家,就是君主的辎重。主父把自己的国家传给别人,这是离开自己辎重的行为。因此,他虽然拥有代、云中的快乐,却超然失去了赵国。主父是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却使自身在天下人面前轻浮;失去权势叫作轻,离开职位叫作躁,因此生时被幽禁,死后也不得善终。所以说:“轻浮就会失去臣下,躁动就会失去君位。”说的就是主父。权势厚重,是君主的深渊。作为君主,权势应当牢牢掌握在君臣之间;一旦失去,就不能再得到。简公在田成子那里失去权势,晋公在六卿那里失去权势,结果国家灭亡、自身死亡。所以说:“鱼不能脱离深渊。”赏罚,是国家的利器;掌握在君主手中,就能控制臣下;掌握在臣下手中,就能胜过君主。君主一旦施赏,臣下就会削弱赏赐的功劳,把它说成自己的恩德;君主一旦施罚,臣下就会扩大惩罚的威势,把它说成自己的威权。君主显示赏赐时,臣下就会利用君主的权势;君主显示惩罚时,臣下就会乘用君主的威势。所以说:“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给别人看。” 越王到吴国去作人质,却劝吴王攻打齐国,以此使吴国疲敝。吴军在艾陵战胜齐人,在江、济一带扩张势力,在黄池显示强大,所以最终能够控制五湖。因此说:“想要使它收拢,必先让它扩张;想要使它削弱,必先让它强大。”晋献公想要袭击虞国,送给它玉璧和良马;智伯想要袭击仇由,送给它宽大的战车。因此说:“想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在事情尚未显露形迹时发动行动,在天下取得大功,这叫作隐微中的明察。处在弱小地位却更加自我贬抑,说的是以减损和削弱来战胜强大。有形的事物,大的必定从小的开始;能够长久存在的事物,数量必定从少的开始。所以说:“天下的难事必定从容易处做起,天下的大事必定从细微处做起。”因此,要控制事物,就要从细微处着手,所以说:“谋划困难的事,要从容易处开始;成就大的事业,要从细微处开始。”千丈高的堤坝,会因蝼蚁的洞穴而溃决;百尺高的房屋,会因烟囱缝隙冒出的烟而焚毁。所以说:“白圭巡视堤坝时,总是堵塞洞穴;老人谨慎防火时,总是涂抹缝隙。”因此,白圭没有水灾的忧患,老人没有火灾的祸患。这些都是谨慎对待容易之事以避开困难,敬慎对待细微之处以远离大祸。扁鹊拜见蔡桓公,站了一会儿观察他,说:“君王的病在腠理,不治疗恐怕会加深。” 桓侯说:“我没有病。”扁鹊出来后,桓侯说:“医生喜欢把没有病的人治成有功,好显示自己的本领。”过了十天,扁鹊又来拜见,说:“君王的病在肌肤,不治疗将会更加深入。”桓侯不回应。扁鹊出来,桓侯又不高兴。过了十天,扁鹊再次拜见,说:“君王的病在肠胃,不治疗将会更加深入。”桓侯又不回应。扁鹊出来,桓侯又不高兴。过了十天,扁鹊远远看见桓侯,转身就走。桓侯故意派人去问他,扁鹊说:“病在腠理,是汤熨能够达到的;在肌肤,是针石能够达到的;在肠胃,是火齐能够达到的;到了骨髓,就属于司命所掌管的范围,没有办法了。现在病已经到了骨髓,所以我不再请求诊治。”过了五天,桓侯身体疼痛,派人寻找扁鹊,但扁鹊已经逃到秦国去了,桓侯于是死去。所以,良医治病,总是在病还处于腠理时就攻治;这都是在事情细微之处争取主动。事情的祸福也有处于腠理的阶段,所以说:“圣人很早就着手处理。”从前晋国公子重耳出亡,经过郑国,郑君不以礼相待,叔瞻劝谏说:“这是贤能的公子,君王厚待他,可以积累德行。”郑君不听,叔瞻又劝谏说:“不厚待他,不如杀掉他,不要让他留下后患。” 郑君还是不听。等到公子重耳返回晋国,便发兵攻打郑国,大败郑军,夺取了八座城。晋献公借垂棘之璧向虞国借道,去攻打虢国,大夫宫之奇劝谏说:“不可以。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虞、虢互相救援,并不是为了施恩。今天晋国灭掉虢国,明天虞国一定也会跟着灭亡。”虞君不听,接受了玉璧,借道给晋国。晋国攻取虢国后返回,反过来灭掉了虞国。这两位臣子都在祸患尚处于腠理时争取挽救,而两位君主都不采纳。那么叔瞻、宫之奇也就是虞、郑两国的扁鹊,但两位君主不听,所以郑国被攻破,虞国被灭亡。因此说:“事情安定时容易持守,尚未显露征兆时容易谋划。”从前纣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感到恐惧,认为象牙筷子一定不会配土制食器,必将使用犀角和玉制的杯子;有了象牙筷子和玉杯,就一定不会再吃豆叶粗菜,必将吃旄牛、象、豹的胎;吃旄牛、象、豹的胎,就一定不会穿短褐、住在茅屋下,而要穿锦绣重衣,住广大的屋舍,登高台。我害怕他的结局,所以恐惧他的开始。过了五年,纣王建造肉林,设置炮烙,登上糟丘,临近酒池,最终因此灭亡。所以箕子看见象牙筷子,就知道天下的祸患将至。因此说:“能从细微处看出征兆,就叫作明察。”勾践到吴国去作人质,亲自拿着干戈替吴王洗马,所以后来能够在姑苏杀死夫差。周文王在王门拜见晋国国君时,脸色不变;武王在牧野擒获纣王。因此说:“能够守持柔弱,就叫作强大。”越王成就霸业,不以作人质为忧患;武王成就王业,不以受辱骂为忧患。所以说:“圣人不把这些当作祸患;正因为不把它们当作祸患,所以没有祸患。” 宋国的乡下人得到一块璞玉,献给子罕。子罕不接受。乡下人说:“这是宝物,适合做君子的器物,不适合给小人使用。”子罕说:“你把玉看作宝,我把不接受你的玉看作宝。”这个乡下人想要玉,子罕却不想要玉。所以说:“以不想要为欲求,不把难得的财货看得珍贵。” 王寿背着书行走,在周国道路上遇见徐冯。徐冯说:“事情,就是去做。行动产生于时势,明智的人没有固定不变的事情。书,就是言语;言语产生于知识,明智的人不把书藏起来。如今您为什么偏偏背着书行走?”于是王寿便烧掉他的书,围着书跳舞。因此,明智的人不用言谈来施教,聪慧的人也不用把书藏在箱子里。这是世人所犯的过错,而王寿又重复了它;这就是学习不学的道理。所以说:“学习不学,重新回到众人所犯的过错。”
夫物有常容,因乘以导之,因随物之容。故静则建乎德,动则顺乎道。宋人有为其君以象为楮叶者,三年而成。丰杀茎柯,毫甚繁泽,乱之楮叶之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功食禄於宋邦。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不乘天地之资而载一人之身,不随道理之数而学一人智,此皆一叶之行也。故冬耕之稼,后稷不能羡也。丰年大禾,臧获不能恶也。以一人力,则后稷不足。随自然,则臧获有余。故曰:恃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也。空窍者,神明之户牖也。耳目竭于声色,精神竭于外貌,故中无主。中无主则祸福虽如丘山无从识之,故曰:不出於户,可以知天下。不窥於牖,可以知天道。此言神明之不离其实也。赵襄主#12学御於王子期,俄而与於期逐,三易马而三后。襄主#13曰:子之教我御术未尽也。对曰:术已尽,用之则过也。凡御之所贵,马体安于车,人心调于马,而后可以进速致远。今君后则欲逮臣,先则恐逮於臣。夫诱道争远,非先则后也。而先后心皆在于臣,上何以调於马,此君之所以后也。白公胜虑乱,罢朝倒杖而策锐贯颐,血流至于地而不知。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为忘哉。故曰:其出弥远者,其智弥少。此言智周乎远,则所遗在近也,是以圣人无常行也。能并智,故曰:不行而知。能并视,故曰:不见而明。随时以举事,因资而立功,用万物之能而获利其上,故曰:不为而成。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右司马御坐而与王隐曰:有鸟止南方之阜,三年不翅不飞不鸣,嘿然无声,此为何名?王曰: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子释之,不谷知之矣。处半年,乃自听政,所废者十,所起者九,诛大臣五,举处士六,而邦大治。举兵诛齐,败之徐州,胜晋於河雍,合诸侯於宋,遂霸天下。庄王不为小害善,故有大名。不蚤见示,故有大功。故曰:大器晚成,大音希声。楚庄王欲伐越,杜子谏曰:王之伐越何也?曰:政乱兵弱。杜子曰:臣患之。智如目也,能见百步之外,而不能自见其睫。王之兵自败於秦、晋,丧地数百里,此兵之弱也。庄蹻为盗於境内,而吏不能禁,此政之乱也。王之弱乱非越之下也,而欲伐越,此智之如目也。王乃止。故知之难,不在见人,在自见。故曰:自见之谓明。子夏见曾子,曾子曰:何肥也?对曰:战胜故肥也。曾子曰:何谓也?子夏曰:吾入见先王之义则荣之,出见富贵之乐又荣之,两者战於胸中,未知胜负,故曜。今先王之义胜,故肥。是以志之难也,不在胜人,在自胜也。故曰:自胜之谓强。周有玉版,纣令胶鬲索之,文王不予,费仲来求,因予之。是胶鬲贤而费仲无道也。周恶贤者之得志也,故予费仲。文王举太公於渭滨者,贵之也。而资费仲玉版者,是爱之也。故曰: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知大迷,是谓要妙。韩非子卷之六竟#1此处脱『宜』字,据陈奇猷说补。#2『以』字当为『之』字,据陈奇猷说改。#3此处脱『朴』字,据陈奇猷说补。#4『曰』字为『日』字之误,据陈奇猷说改。#5『言』字为『方』字之误,据陈奇猷说改。#6 此处衍『而』字,当删。#7『校』乃『拔』之误,依陈奇猷说改。#8『成』显系『城』之误,当改。#9『官』显系『宦』之误,当改。#10『王』显系『主』之误,当改。韩非子卷之七说林上第二十二汤以伐桀,而恐天下言己为贪也,因乃让天下於务光。而恐务光之受之也,乃使人说务光曰:汤杀君而欲传恶声于子,故让天下於子。务光因自投於河。秦武王令甘茂择所欲为於仆与行事,孟卯曰:公不如为仆。公所长者,使也。公虽为仆,王犹使之於公也。公佩仆玺而为行事,是兼官也。子圉见孔子於商大宰,孔子出,子圉入,请问客,大宰曰:吾已见孔子,则视子犹蚤虱之细者也。吾今见之於君。子圉恐孔子贵於君也,因谓大宰曰:君己见孔子,孔子亦将视子犹蚤虱也。大宰因弗复见也。魏惠王为臼里之盟,将复立於天子,彭喜谓郑君曰:君勿听,大国恶有天子,小国利之。君与大不听,魏焉能与小立之?晋人伐邢,齐桓公将救之,鲍叔曰:大蚤。邢不亡,晋不敝,晋不敝,齐不重。且夫持危之功,不如存亡之德大。君不如晚救之以敝晋,齐实利。待邢亡而复存之,其名实美。桓公乃弗救。子胥出走,边候得之,子胥曰:上索我者,以我有美珠也。今我已亡之矣,我且曰子取吞之。候因释之。庆封为乱於齐而欲走越,其族人曰:晋近,奚不之晋?庆封曰:越远,利以避难。族人曰:变是心也,居晋而可。不变是心也,虽远越,其可以安乎?
译万物都有固定的形态,应当顺着它的形态加以引导,因势顺应万物的形态。因此,静止时就能建立德行,行动时就能顺合大道。宋国有个人替他的君主用象牙刻成楮树叶,三年才完成。他把叶片的肥瘦、茎和枝刻得极其细密繁茂,把它混杂在真的楮树叶中,无法分辨。这个人于是凭借这项功劳在宋国领取俸禄。列子听说后说:“假如天地也要用三年时间才造出一片叶子,那么世上有叶子的植物就太少了。”所以,不凭借天地的资质,却只依靠一个人的力量来承载生命;不顺从道理的规律,却只学习一个人的才智,这些都是刻一片叶子的做法。因此,冬天耕种的庄稼,即使后稷也不会羡慕;丰年长出的高大禾稼,即使奴仆也不会嫌弃。只依靠一个人的力量,后稷也会感到不足;顺应自然,连奴仆也会有余。所以说:“依靠万物的自然本性,而不敢妄自作为。”空窍,是神明出入的门户。耳目耗尽于声色,精神耗尽于外在容貌,内心就没有主宰。内心没有主宰,即使祸福像山丘一样显著,也无从识别。因此说:“不走出门户,可以知道天下;不向窗外窥视,可以知道天道。”这是说神明并不离开事物的真实本性。赵襄主向王子期学习驾车,不久便和王子期比赛,三次更换马匹,三次都落在后面。襄主说:“您教给我的驾车技术还没有全部教完。”王子期回答说:“技术已经全部教完了,只是您运用它时出了差错。凡是驾车最重要的,是使马的身体在车中安稳,使人的心意与马相协调,然后才可以加速前进、到达远方。现在您落后时就想赶上我,领先时又害怕被我赶上。驾车诱导马匹、争取跑得远,不是领先就是落后;而您无论领先还是落后,心思都放在我身上。这样,您怎么能使自己与马相协调呢?这就是您落后的原因。” 白公胜忧虑变乱,退朝时倒拿着杖,杖的尖端刺入下颌,血流到地上也不知道。郑国人听说后说:“连下颌被刺都忘了,还能忘掉什么呢?”所以说:“向外探求得越远,自己的智慧反而越少。”这句话是说,智慧周遍于遥远之处,近处就会有所遗漏。因此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行为。能够兼蓄各种智慧,所以说:“不行走也能知晓。”能够兼收各种观察,所以说:“不亲眼看见也能明察。”顺应时机来办事,凭借现有条件建立功业,利用万物的能力使自己获利,所以说:“不妄自作为却能成就事情。”楚庄王执政三年,不发布政令,也没有施行政事。右司马坐在御座旁,悄悄对楚王说:“有一只鸟停在南方的山丘上,三年不展翅、不飞翔、不鸣叫,默默无声,这叫什么鸟?”楚王说:“三年不展翅,是为了增长羽翼;不飞翔、不鸣叫,是为了观察民情和法则。虽然尚未飞翔,一旦飞翔必定直冲云天;虽然尚未鸣叫,一旦鸣叫必定惊动世人。”您放下这件事吧,我已经知道了。过了半年,楚庄王才亲自处理政事,废除的法令有十项,兴起的事业有九项,诛杀大臣五人,举用隐士六人,于是国家大治。他发兵征讨齐国,在徐州击败齐军,在河雍战胜晋国,与诸侯在宋国会盟,最终称霸天下。庄王不因小的祸害而损害善事,所以成就了大的声名;不早早显露自己的意图,所以建立了大的功业。所以说:“大的器物往往晚些完成,最大的声音反而稀少无声。” 楚庄王想要攻打越国,杜子劝谏说:“大王为什么要攻打越国?”楚庄王说:“越国政治混乱,军队弱小。”杜子说:“臣下对此感到忧虑。智慧就像眼睛,能够看见百步以外,却不能看见自己的睫毛。大王的军队曾在秦、晋作战中自行败北,丧失数百里土地,这是军队弱小;庄蹻在国内成为盗贼,而官吏不能禁止,这是政治混乱。大王自身的弱小和混乱并不比越国少,却想要攻打越国,这就是智慧像眼睛一样只能看见别人。大王于是停止了攻打越国。因此,认识事物的困难,不在于看见别人,而在于看见自己。所以说:“能够看见自己,叫作明察。”子夏拜见曾子,曾子说:“你为什么变胖了?”子夏回答:“因为我战胜了。”曾子说:“这是什么意思?”子夏说:“我进门看见先王的道义,就为它感到荣耀;出门看见富贵的快乐,也为它感到荣耀。这两者在胸中交战,不知道谁胜谁负,所以面容憔悴。如今先王的道义胜了,所以我变胖了。”因此,立志的困难不在于战胜别人,而在于战胜自己。所以说:“能够战胜自己,叫作强大。” 周国有一块玉版,纣王派胶鬲去索取,文王没有给他;费仲来求取,文王便给了他。这是因为胶鬲贤能,而费仲没有道义。周国厌恶贤能的人得志,所以把玉版给了费仲。文王在渭水之滨举用太公,是因为尊重他;把玉版资助给费仲,是因为爱护他。所以说:“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爱惜他的资财,虽然有智慧,仍是大大的迷误;这就叫作精微玄妙的道理。” 《韩非子》卷六完。此处脱漏“宜”字,据陈奇猷的说法补入。“以”字应当是“之”字,据陈奇猷的说法改正。此处脱漏“朴”字,据陈奇猷的说法补入。“曰”字是“日”字的讹误,据陈奇猷的说法改正。“言”字是“方”字的讹误,据陈奇猷的说法改正。此处衍有“而”字,应当删去。“校”是“拔”字的讹误,依陈奇猷的说法改正。“成”显然是“城”字的讹误,应当改正。“官”显然是“宦”字的讹误,应当改正。“王”显然是“主”字的讹误,应当改正。《韩非子》卷七 《说林上》第二十二 商汤凭借武力攻打夏桀,却害怕天下人说自己贪图天下,于是把天下让给务光。又害怕务光接受天下,便派人去劝务光说:“商汤杀死君主,却想把恶名传给您,所以把天下让给您。”务光于是投河自尽。秦武王命令甘茂在做仆从和办理事务之间选择自己想做的职位。孟卯说:“您不如选择做仆从。您所擅长的是差遣别人。您即使做仆从,秦王仍然会让您替他办事。您佩带仆从的印玺却办理事务,这就是兼任官职。” 子圉在商国太宰那里见到孔子。孔子出去后,子圉进去,请问孔子的情况。太宰说:“我见过孔子以后,再看您,就像看小虫蚤虱一样微小。我现在要把孔子引见给君主。”子圉害怕孔子在君主面前受到尊重,于是对太宰说:“君主见过孔子以后,孔子也会把您看得像蚤虱一样。”太宰因此不再引见孔子。魏惠王举行臼里的盟会,准备重新取得天子所承认的地位。彭喜对郑君说:“君王不要听从他。大国哪里会愿意有一个天子,小国却会从中获利。您如果和大国一起不听从,魏国怎么能和小国共同拥立天子呢?” 晋国攻打邢国,齐桓公准备救援,鲍叔说:“太早了。邢国不灭亡,晋国就不会疲敝;晋国不疲敝,齐国的地位就不会加重。况且扶持危亡的功劳,不如使亡国复存的德行大。君王不如晚些救援,等晋国疲敝,齐国实际上就得利了。等邢国灭亡后再使它复存,名声和实际都很美好。”桓公于是没有救援。伍子胥逃走,边境守候的人抓住了他。伍子胥说:“上面追捕我,是因为我有美珠;现在我已经把它丢失了。我将说是您取得并吞下了它。”守候的人于是释放了他。庆封在齐国发动叛乱,想逃往越国。他的族人说:“晋国近,为什么不去晋国?”庆封说:“越国遥远,有利于躲避祸难。”族人说:“改变这个想法,住在晋国就可以了;不改变这个想法,即使越国遥远,难道就能安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