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韩非子二十八

定法第四十三

道藏 · 正统道藏太清部 · 已译 · 第 76–78 段

慎子曰:飞龙乘云,腾蛇游雾,云罢雾霁,而龙蛇与螾蚁同矣,则失其所乘也。故贤人而诎於不肖者,则权轻位卑也。不肖而能服於贤者,则权重位尊也。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乱天下。吾以此知势位之足恃,而贤智之不足慕也。夫弩弱而矢高者,激於风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於众也。尧教於隶属而民不听,至於南面而王天下,令则行,禁则止。由此观之,贤智未足以服众,而势位足以缶贤者也。应慎子曰:飞龙乘云,腾蛇游雾,吾不以龙蛇为不托於云雾之势也。虽然,夫择贤而专任势,足以为治乎?则吾未得见也。夫有云雾之势,而能乘游之者,龙蛇之材美之也。今云盛而演弗能乘也,雾酿而蛆不能游也,夫有盛云醴雾之势而不能乘游者,螾蚁之材薄也。今桀、纣南面而王天下,以天子之威为之云雾,而天下不兔乎大乱者,桀、纣之材薄也。且其人以尧之势以治天下也,其势何以异桀之势,乱天下者也。夫势者,非能必使贤者用己,而不肖者不用己也,贤者用之则天下治,不肖者用之则天下乱。人之情性,贤者寡而不肖者众,而以威势之利济乱世之不肖人,财是以势乱天下者多矣,以势治天下者寡矣。夫势者,便治而利乱者也,故周书曰:毋为虎傅翼,将飞入邑,择人而食之。夫乘不肖人於势,是为虎傅翼也。桀、纣为高台深池以尽民力,为炮烙以伤民性,桀、纣得成四行者,南面之威为之翼也。使桀、纣为匹夫,未始行一而身在刑戮矣。势者,养虎狼之心而成暴#1乱之事者也,此天下之大患也。势之於治乱,本末有位也,而语专言势之足以治天下者,则其智之所至者浅矣。夫良马固车,使臧获御之则为人笑,王良御之而日取千里。车马非异也,或至乎千里,或为人笑,则巧拙相去远矣。今以国位为车,以势为马,以号令为辔,以刑罚为鞭策,使尧、舜御之则天下治,桀、纣御之则天下乱,则贤不肖相去远矣。夫欲追速致远,不知任王良,欲进利除害,不知任贤能,此则不知类之患也。夫尧、舜亦治民之王良也。复应之曰:其人以势为足恃以治官。客曰必待贤乃治则不然矣。夫势者,名一而变无数者也。势必於自然,则无为言於势矣。吾所为言势者,言人之所设也。今日尧、舜得势而治,桀、纣#2得势而乱,吾非以尧、桀为不然也。虽然,非一人之所得设也。夫尧、舜生而在上位,虽有十桀、纣不能乱者,则势治也。桀、纣亦生而在上位,虽有十尧、舜而亦不能治者,则势乱也。故曰:势治者则不可乱,而势乱者则不可治也。此自然之势也,非人之所得设也。若吾所言,谓人之所得势也而已矣,贤何事焉!何以明其然也?客曰:人鬻矛与楯者,誉其楯之坚,物莫能陷也,俄而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物无不陷也。人应之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应也。以为不可陷之楯与无不陷之矛,为名不可两立也。夫贤之为势不可禁,而势之为道也无不禁,以不可禁之势,此矛楯之说也。夫贤势之不相容亦明矣。且夫尧、舜、桀、纣千世而一出,是比肩随踵而生也,世之治者不绝於中。吾所以为言势者,中也。中者,上不及尧、舜而下亦不为桀、纣,抱法处势则治,背法去势则乱。今废势背法而待尧、舜,尧、舜至乃治,是千世乱而一治也。抱法处势而待桀、纣,桀、纣至乃乱,是千世治而一乱也。且夫治千而乱一,与治一而乱千也,是犹乘骥饵而分驰也,相#3去亦远矣。夫弃隐栝之法,去度量之数,使奚仲为车,不能#4成一轮。无庆赏之劝,刑罚之威,释势委法,尧、舜户说而人辩之,不能治三家。夫势之足用亦明矣,而日#5必待贤则亦不#6然矣。且夫百日不食以待梁肉,饿者不活。今待尧、舜之贤乃治当世之民,是犹待梁肉而救饿之说也。夫曰良马固车,臧获御之则为人笑,王良御之则日取乎千里,吾不以为然。夫待越人之善海游者以救中国之溺人,越人善游矣,而溺者不济矣。夫待古之王良以驭今之马,亦犹越人救溺#7之说也,不可亦明矣。夫良马固车,五十里而一置,使中手御之,追速致远.可以及也,而千里可日致也,何必待古之王良乎?且御,非使王良也,则必使臧获败之。治非使尧、舜也,则必使桀、纣乱之。此味非饴蜜也,必若莱亭历也。此则积辩累辞,离理失术,两未之议也,奚可以难,失道理之言乎哉!客议未及此论也。问辩第四十一

译慎子说:飞龙乘着云,腾蛇游于雾;云散雾消,龙蛇就同蚯蚓、蚂蚁一样了,这是因为失去了它们所凭借的东西。因此,贤能的人被不肖者屈服,是因为权势轻、地位低;不肖者能够使贤能者服从,是因为权势重、地位尊。尧还是平民时,连三个人也不能治理;桀做天子,却能使天下混乱。我由此知道,权势地位足以凭恃,而贤能智慧不值得羡慕。弩力虽然弱而箭射得高,是因为借助了风力;自身不肖却能使命令得到执行,是因为得到众人的助力。尧以平民身份教导人,百姓不听;等到他面南而称王天下,命令就执行,禁令就停止。由此看来,贤能智慧还不足以使众人服从,而权势地位足以使贤者屈服。应慎子说:飞龙乘云、腾蛇游雾,我并不认为龙蛇是不凭借云雾的权势。即使如此,选择贤者而专门依靠权势,足以用来治理国家吗?我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有云雾的权势,能够乘云游雾,是因为龙蛇的资质优美。如今云气盛大而蚯蚓不能乘云,雾气浓厚而蛆不能游雾;有盛云浓雾的权势却不能乘游,是因为蚯蚓、蛆的资质浅薄。如今桀、纣面南称王天下,以天子的威势作为自己的云雾,天下却没有免于大乱,是因为桀、纣的资质浅薄。假如让尧凭借桀、纣那样的权势治理天下,那么他的权势同桀、纣造成天下混乱的权势有什么不同呢?权势并不能保证贤者使用它就一定成功、不肖者使用它就一定失败;贤者使用它,天下就安定,不肖者使用它,天下就混乱。人的性情中,贤者少而不肖者多;用威势的便利去帮助乱世中的不肖之人,所以以权势扰乱天下的多,以权势治理天下的少。权势对于治理有利,对作乱也有利,所以《周书》说:不要给老虎添上翅膀,否则它会飞进城邑择人而食。让不肖者乘上权势,就是给老虎添上翅膀。桀、纣筑高台、挖深池,耗尽百姓的力量;设置炮烙,伤害百姓的性命。桀、纣能够完成这四种暴行,是因为南面为王的威势给他们添了翅膀。假如桀、纣只是平民,还没有实行其中任何一件暴行,自己就已经遭受刑戮了。权势是滋养虎狼之心、促成暴乱之事的东西,这是天下的大患。权势对于治乱有根本和末节之分;如果只说权势足以治理天下,那么他的见识就太浅薄了。良马配坚车,让奴仆驾驭,就会被人嘲笑;让王良驾驭,就能每天行驶千里。车马并没有不同,有时能到千里,有时却被人嘲笑,这是因为驾驭者的巧拙相差很远。如今把国位比作车,把权势比作马,把号令比作缰绳,把刑罚比作鞭策;让尧、舜驾驭它,天下就安定,让桀、纣驾驭它,天下就混乱,这就是贤与不肖相差很远。想要追求快速、到达远方,却不知道任用王良;想要进取有利、除去祸害,却不知道任用贤能,这就是不懂得类比的祸患。尧、舜也不过是治理百姓的王良。又有人回应说:那个人认为权势足以凭恃来治理官府。客人说必须等待贤者才能治理,这种说法是不对的。权势这个东西,名称相同而变化无数。如果权势必然取决于自然条件,就没有必要谈论权势了。我所说的权势,是指人所设置的权势。今天尧、舜得到权势便治理天下,桀、纣得到权势便使天下混乱,我并不是认为尧、桀的情况不是这样。即使如此,权势也不是一个人所能设置的。尧、舜生来就在君位,即使有十个桀、纣也不能使天下混乱,这是权势本身能够治理。桀、纣也生来就在君位,即使有十个尧、舜也不能治理,这是权势本身造成混乱。所以说:权势使天下安定,就不可使它混乱;权势使天下混乱,就不可使它安定。这是自然形成的权势,不是人所能设置的。至于我所说的,只是指人所能掌握的权势,哪里还需要贤者呢?怎样说明这一点呢?客人说:有个卖矛和盾的人,夸耀他的盾坚固,没有东西能刺穿;过了一会儿又夸耀他的矛锋利,没有东西不能刺穿。有人回应他说:用你的矛刺你的盾,会怎么样呢?那人无法回答。因为不能刺穿的盾和没有刺不穿的矛,在名义上不能同时成立。贤者的作用是不可禁止的,而权势作为治道却没有不能禁止的事;把不可禁止的贤者同能够禁止一切的权势并列,正是矛盾的说法。贤者与权势不能同时成为治理依据,这一点已经很明白了。况且尧、舜、桀、纣,千代才出一个,哪里会接踵而生呢?世间的治理不会因此中断。我所说的权势,是指中等情况。中等之人,向上比不上尧、舜,向下也不至于成为桀、纣;只要掌握法令、处在权势地位上,国家就能治理,背弃法令、离开权势,国家就会混乱。如今废弃权势、背弃法令而等待尧、舜,只有尧、舜到来才治理,这是千代混乱而一代治理。掌握法令、处在权势上而等待桀、纣,只有桀、纣到来才混乱,这是千代治理而一代混乱。千代治理而一代混乱,与一代治理而千代混乱相比,就像驾着骏马而分道奔驰一样,相差也太远了。抛弃校正弓弩的法则,去掉度量的标准,即使奚仲来造车,也不能做成一个车轮。没有奖赏的鼓励、刑罚的威势,放弃权势、搁置法令,即使尧、舜挨家挨户劝说、人人辩解,也不能治理三户人家。权势足以发挥作用,这一点也很清楚;有人却偏偏说必须等待贤者,那也不对。假如百日不吃饭而等待吃粱肉,饿了的人不会活下来。如今等到尧、舜这样的贤者出现才治理当世百姓,就像等待粱肉来救治饥饿一样。我不同意所谓良马配坚车,让奴仆驾驭就被嘲笑、让王良驾驭就每天行千里的说法。如果等待善于渡海的越人来救援中原落水的人,越人虽然善于游水,落水者却已经不能得救了。等待古代的王良来驾驭今天的马,也同等待越人救落水者一样,显然不可行。良马配坚车,每行五十里设置一个驿站,让中等水平的车夫驾驭;若要追求快速、到达远方,也可以做到,每天行千里又何必等待古代的王良呢?况且驾车如果不让王良来驾驭,就一定会让奴仆把车驾坏;治理国家如果不让尧、舜来治理,就一定会让桀、纣把国家搞乱。这种滋味不是糖蜜,必定就像苦菜、荠菜一样。这不过是堆积辩说、累加言辞,离开道理而丧失方法,是两种错误议论,怎么可以拿来诘难、当作违背道理的话呢?客人的议论还没有涉及这一层。《问辩》第四十一。

或问曰:辩安生乎?对曰:生於上之不明也。问者曰:上之不明因生辩也何哉?对曰:明主之国,令者言最贵者也,法者事最适者也。言无二贵,法不两适,故言行而不轨於法令者必禁。若其无法令而可以接诈应变生利揣事者,上必采其言而责其实,言当则有大利,不当则有重罪,是以愚者畏罪而不敢言,智者无以讼,此所以无辩之故也。乱世射不然,主上有令而民以文学非之,官府有法民以私行矫之,人主顾渐其法令,而尊学者之智行,此世之所以多文学也。夫言行者,以功用为之的壳者也。夫砥砺杀矢而以妄发,其端未尝不中秋毫也,然而不可谓善射者,无常仪的也。设五寸之的,引十步之远,非羿、逢蒙不能必中者,有常也。故有常则羿、逢蒙以五寸的为巧、无常则以妄发之中秋毫为拙。今听言观行,不以公用为之的壳,言虽至察,行虽至坚,则妄发之说也。是以乱世之听言也,以难知为察,以博文为辩。其观行也,以离群为贤,以犯上为抗。人主者说辩察之言,尊贤抗之行,故夫作法术之人,立取舍之行,别辞争之论,而莫为之正。是以儒服带剑者众,而耕战之士寡。坚白无厚之词章,而宪令之法息。故曰上不明则辩生焉。问田第四十二徐渠问田鸠曰:臣闻智士不袭下而遇君,圣人不见功而接上。令阳成义渠,明将也,而措於毛伯。公孙亶回,圣相也,而关於州部。何哉?田鸠曰:此无他故异物,主有度,上有术之故也。且足下独不闻楚将宋肌而失其政,魏相冯离而亡其国。二君者驱於声词,眩乎辩说,不试於毛伯,不关乎州部,故有失政亡国之患。由是观之,夫无毛伯之试,州部之关,岂明主之备哉!堂溪公谓韩子曰:臣闻服礼辞让,全之术也。修行退智,遂之道也。今先生立法术、设度数,臣窃以为危於身而殆於驱。何以效之?所闻先王术曰:楚不用吴起而削乱,秦行商君而富强,二子之言已当矣,然而吴起支解而商君车裂者,不逢世遇主之患也。逢遇不可必也,患祸不可斥也,夫舍乎全遂之道而肆乎危殆之行,窃为先生无取焉。韩子曰:臣明先生之言矣。夫治天下之柄,齐民萌之度,甚未易处也。然所以废先王之教二而行贱臣之所取者,窃以为立法术,设度数,所以利民萌,便众庶之道也。故不惮乱主暗上之患祸,而必思以齐民萌之资利者,仁智之行也。惮乱主间上之患祸,而避乎死亡之害,知明而不见民萌之资夫利身者,贪鄙之为也。臣不忍向贪鄙之为,不敢伤仁智之行。先王有幸臣之意,然有大伤臣之实。定法第四十三问者曰:申不害、公孙鞅,此二家之言孰急於国?应之曰:是不可程也。人不食十日则死,大寒之隆不衣亦死。谓之衣食孰急於人,则是不可一无也,皆养生之具也。今申不害言术,而公孙鞅为法。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8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此人主之所执也。法者,宪令着於官府,刑罚必於民心,赏存乎慎法,而罚加乎奸令者也,此臣之所师也。君无术则弊於上,臣无法则乱於下,此不可一无,皆帝王之具也。问者曰:徒术而无法,徒法而无术,其不可何哉?对曰:申不害,韩昭侯之佐。韩者,晋之别国也。晋之故法未息,而韩之新法又生。先君之令未收,而后君之令又下。申不害不擅其法,不一其宪令则奸多。故利在故法前令则道之,利在新法后令则道之,利在故新相反,前后相勃。则申不害虽十使昭侯用术,而奸臣犹有所谲其辞矣。故托万乘之劲韩,七十年而不至於霸王者,虽用术於上,法不勤饰於官之患也。公孙鞅之治秦也,设告相坐而责其实,连什伍而同其罪,赏厚而信,刑重而必,是以其民用力劳而不休,逐敌危而不却,故其国富而兵强。然而无术以知奸,则以其富强也资人臣而已矣。及孝公、商君死,惠王即位,秦法未败也,而张仪以秦殉韩、魏。惠王死,武王即位,甘茂以秦殉周。武王死,昭襄王即位,穰侯越韩、魏而东攻齐,五年而秦不益尺土之地,乃城其陶邑之封。应侯攻韩八年,成其汝南之封。自是以来,诸用秦者皆应、穰之类也。故战胜则大臣尊,益地则私封立,主无术以知奸也。商君虽十饰其法,人臣反用其资。故乘强秦之资,数十年而不至於帝王者,法不勤饰於官,主无术於上之患也。

译有人问:辩说是从哪里产生的?回答说:产生于君上不明察。问的人说:君上不明察会导致辩说产生,这是什么道理?回答说:明主治理国家,君主的言语是最尊贵的,法令是最适用的。言语不能有两个同样尊贵的标准,法令不能有两个同样适用的标准,所以言语和行为不合乎法令的,一定禁止。若有人没有遵守法令,却能凭借欺诈、应变来谋利、揣度事情,君主就应采纳他的话而考察实际结果;说得对就有大利,说得不对就有重罪。因此愚昧的人害怕获罪而不敢说,聪明的人也没有什么可争辩的,这就是没有辩说的原因。乱世则不是这样:君主有命令,百姓却用文饰的学说非难它;官府有法令,百姓却用私行歪曲它;君主反而渐渐轻视自己的法令,尊重学者的智谋和行为,这就是世上文饰之学多的原因。言语和行为,应当以功用作为它们的靶子。把箭磨利后胡乱射出,箭头偶尔也能射中秋毫,却不能说射箭高明,因为没有固定的准星和靶子。设置五寸的靶子,距离十步,若不是羿、逢蒙就不能每次射中,这是因为有固定标准。因此,有固定标准时,羿、逢蒙用五寸靶子射中才算高明;没有固定标准时,胡乱射出而射中秋毫反而被认为笨拙。如今听取言论、观察行为,却不以公共功用作为靶子,即使言论极其明察、行为极其坚定,也只是胡乱射出的言论。所以乱世听取言论,把难以理解当作明察,把博学多文当作善辩;观察行为,把脱离群体当作贤能,把冒犯君上当作抗争。君主喜欢善辩明察的言论,尊重贤能而抗拒的行为。因此制定法术的人、确立取舍行为的人、区别言辞争论的人,没有人替他们校正。所以穿儒服、佩宝剑的人多,耕田作战的士卒少;坚白、无厚之类的辞章流行,而宪令法度却衰息。因此说:君上不明察,辩说就产生。《问田》第四十二。徐渠问田鸠说:我听说,智士不会因袭卑下的地位来求见君主,圣人不会因为没有功劳而被上级接见。如今阳成义渠是明智的将领,却被置于毛伯之职;公孙亶回是圣明的宰相,却被关在州部之中。这是什么原因?田鸠说:没有别的特殊原因,是因为君主有法度、上级有治术。况且您难道没有听说,楚国任用宋跻而丧失政权,魏国任用冯离而亡国吗?这两位君主被声辞驱使,被辩说迷惑,没有在毛伯之职上考察,也没有在州部之中检验,所以有丧失政权、亡国的祸患。由此看来,没有毛伯之职的考验、州部之中的检验,难道能成为明主的储备吗?堂溪公对韩子说:我听说,遵循礼制、谦让退避,是保全自身的方法;修养品行、收敛智巧,是成就事业的道路。如今先生建立法术、设置制度,我私下认为这对自身危险,对前途也很危险。用什么来证明呢?我所听说的先王之术是:楚国不任用吴起而削弱混乱,秦国实行商君之法而富强,吴起、商鞅二人的主张都正确;然而吴起被肢解,商君遭车裂,这是没有遇到合适时代和君主的祸患。能否遇到合适的时代和君主不可强求,祸患也无法排除;舍弃保全和成就的道路,放任危险的行为,我私下认为先生不应这样做。韩子说:我明白先生的话了。治理天下的权柄、整齐百姓的法度,实在很难处理。然而,我之所以废弃先王的教导而实行卑臣所取的办法,是因为我认为建立法术、设置制度,是使百姓获利、使众人便利的道路。因此不畏惧乱主昏君所带来的祸患,而一定思考怎样凭借百姓的资财使他们获利,这是仁智之人的行为。害怕乱主昏君的祸患,躲避死亡的危害,明知却不顾百姓的资财和利益,只求保全自身,是贪鄙之人的行为。我不忍做贪鄙之人的行为,也不敢损害仁智之人的行为。先王有宠幸臣子的意图,却造成严重伤害臣子的事实。《定法》第四十三。有人问:申不害、公孙鞅,这两家的学说,哪一种对国家更急需?回答说:不能比较。人十天不吃饭就会死,严寒盛作时不穿衣也会死。若问衣服和食物哪一样对人更急需,那是不能缺少其中任何一样的,都是养生的工具。如今申不害讲“术”,公孙鞅施行“法”。“术”是根据任职而授予官职,按照名分考核实际,掌握生杀之权,考察群臣才能的办法,这是君主所掌握的。“法”是把宪令公布于官府,使刑罚一定落实于百姓,奖赏属于谨慎守法的人,惩罚施加于违犯法令的人,这是臣下所遵循的。君主没有“术”,上面就会弊病丛生;臣下没有“法”,下面就会混乱。这两者缺一不可,都是帝王的工具。有人问:只有术而没有法,只有法而没有术,为什么都不可以?回答说:申不害是韩昭侯的辅佐。韩国是晋国分出的国家。晋国旧有的法令还没有废止,韩国的新法又产生了;先君的命令还没有收回,后君的命令又颁布了。申不害不能专一地实行自己的法,不能统一宪令,因此奸邪很多。利益在旧法和先令一边,就遵循旧法和先令;利益在新法和后令一边,就遵循新法和后令;旧法与新法相反,前令与后令互相冲突,那么即使申不害十次让昭侯运用“术”,奸臣仍然有办法歪曲他的言辞。因此,凭借拥有万乘之强的韩国,经过七十年仍没有成为霸王,虽然上面运用了“术”,却有法令在官府没有得到认真整饬的祸患。公孙鞅治理秦国,设置告发连坐,考核实际功劳;把百姓编入什伍,使他们承担共同罪责;奖赏丰厚而守信,刑罚严重而必然执行。因此秦民用力劳作而不休息,追逐敌人即使危险也不退却,所以秦国富足、军队强盛。然而秦国没有“术”来察知奸邪,只是凭借富强资助了臣下而已。孝公、商君死后,惠王即位,秦法还没有败坏,张仪却用秦国来为韩、魏殉利。惠王死,武王即位,甘茂又用秦国为周国谋利。武王死,昭襄王即位,穰侯越过韩、魏向东攻打齐国,五年之中秦国没有增加一尺土地,只修筑了他的陶邑封地。应侯攻打韩国八年,成就了他的汝南封地。从此以后,所有利用秦国的人都属于应侯、穰侯这一类。所以战争取胜,大臣就尊贵;土地增加,私人封邑就建立,这是因为君主没有“术”来察知奸邪。商君即使十次整饬他的法令,臣下反而利用他的成果。因此,凭借强秦的资财,几十年仍不能成为帝王,是因为官府没有认真整饬法令、君主上面没有“术”的祸患。

问者曰:主用申子之术,而官行商君之法,可乎?对曰:申子未尽於法也。申子言:不踰官,虽知弗言。治不踰官谓之守职可也,知而弗言是不谓过也。人主以一国目视,故视莫明焉。以一国耳听,故听莫聪焉。今知而弗言,则人主尚安假借矣?商君之法曰#9:斩一首者爵一级,欲为官者为五十石之官。斩二首者爵二级,欲为官者为百石之官。官爵之迁与斩首之功相称也。今有法曰:斩首者令为医匠,则屋不成而病不已。夫匠者,手巧也,而医者,齐药也。而以斩首之功为之,则不当其能。今治官者,智能也,今斩首者,勇力之所加。以勇力之所加#10而治智能之官,是以斩首之功为医匠也。故曰:二子之於法术,皆未尽善也。说疑第四十四凡治之大者,非谓其赏罚之当也。赏无功之人,罚不辜之民,非所谓明也。赏有功,罚有罪,而不失其人,方在於人者也,非能生功止过者也。是故禁奸之法,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今世皆曰尊主安国者,必以仁义智能,而不知卑主危国者之必以仁义智能也。故有道之主,远仁义,去智能,服之以法。是以誉广而名威,民治而国安,知用民之法也。凡术也者,主之所以执也。法也者,官之所师也。然使郎中日闻道於郎门之外,以至於境内日见法,又非其难者也。昔者有扈氏有失度,讙兜氏有孤男,三苗有成驹,桀有侯侈,纣有崇侯虎,晋有优施,此六人者,亡国之臣也。言是如非,言非如是,内险以贼其外,小谨以征其善,称道往古使良事沮,善禅其主以集精微,乱之以其所好,此夫郎中左右之类者也。往世之主,有得人而身安国存者,有得人而身危国亡者,得人之名一也,而利害相千万也,故人主左右不可不慎也。为人主者诚明於臣之所言,则别贤不肖如黑白矣。若夫许由、续牙、晋伯阳、秦颠颉、卫侨如、狐不稽、重明、董不识、卞随、务光、伯夷、叔齐,此十二人者,皆上见利不喜,下临难不恐,或与之天下而不取,有萃辱之名,则不乐食谷之利。夫见利不喜,上虽厚赏无以劝之。临难不恐,上虽严刑无以威之。此之谓不令之民也。此十二者,或伏死於窟穴,或槁死於草木,或饥饿於山谷,或沉溺於水泉。有民如此,先古圣王皆不能臣,当今之世将安用之?若夫关龙逢、王子比干、随季梁、陈泄冷、楚申胥、吴子胥,此六人者,皆疾争强谏以胜其君。言听事行,则如师徒之势。一言而不听,一事而不行,则陵其主以语,待之以其身,虽死家破,要领不属,手足异处,不难为也。如此臣者,先古圣王皆不能忍也。当今之时,将安用之?若夫齐田恒、宋子罕、鲁季孙意如、晋侨如、卫子南劲、郑太宰欣、楚白公、周单单、燕子之,此九人者之为其臣也,皆朋党比周以事其君,隐正道而行私曲,上偪君下乱治,援外以挠内,亲下以谋上,不难为也。如此臣者,唯圣王智主能禁之,若夫昏乱之君,能见之乎?若夫后稷、皋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里奚、蹇叔、舅犯、赵襄、范蠡、大夫种、逢同、华登,此十五人者,为其臣也,皆夙兴夜寐,卑身贱体,炼心白#11意,明刑辟,治官职以事其君,进善言,通道法而不敢矜其善,有成功立事而不敢伐其劳,不难破家以便国,杀身以安主,以其主为高天泰山之尊,而以其身为壑谷釜洧之卑,主有明名广誉於国,而身不难受壑谷釜洧之卑。如此臣者,虽当昏乱之主尚可致功,况於显明之主乎?此谓霸王之佐也。若夫周滑之、郑王孙申、陈公孙宁、仪行父、荆竿尹申亥、随少师越、种干、吴王孙额、晋阳成泄、齐竖刁、易牙,此十二人者之为其臣也,皆思小利而忘法义,进则揜蔽贤良以阴暗其主,退则挠乱百官而为祸难,皆辅其君,共其欲,苟得一说於王,虽破国杀众不难为也。有臣如此,虽当圣王尚恐夺之,而况惛乱之君,其能无失乎?有臣如此者,皆身死国亡,为天下笑。故周威公身杀国分为二,郑子阳身杀国分为三,陈灵公身死於夏征舒氏,刑灵王死於乾溪之上,随亡於荆,吴并於越,知伯灭於晋阳之下,桓公身死七日不收。故曰:谄谀之臣,唯圣王知之,而乱主近之,故至身死国亡。圣主明王则不然,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雠。是在焉从而举之,非在焉从而罚之。是以贤良遂进而奸邪并退,故一举而能服诸侯。其在记:尧有丹朱,而舜有商均,启有五观,商有太甲,武王有管、蔡,五王之所诛者,皆父兄子弟之亲也,而所杀亡其身残破其家者何也?以其害国伤民败法类也。观其所举,或在山林薮泽岩穴之间,或在囹圄缧绁缠索之中,或在割烹刍牧饭牛之事。然后明主不羞其卑贱也,以其能可以明法便国利民,从而举之,身安名尊。

译有人问:君主采用申子的“术”,官府实行商君的“法”,可以吗?回答说:申子对于“法”还没有完全理解。申子说:不越过官职权限,即使知道也不要说。治理事务不越过官职权限,可以说是恪守职守;知道却不说,却不能说没有过错。君主用一国人的眼睛来观察,所以没有谁看得比他更明;用一国人的耳朵来听,所以没有谁听得比他更聪。如今知道却不说,那么君主还凭借什么呢?商君的法令说:斩获一个首级,爵位升一级;想做官的,任五十石之官。斩获两个首级,爵位升二级;想做官的,任百石之官。官爵的升迁同斩首的功劳相称。如今如果有法令说:斩首的人改任医匠,那么房屋造不成,疾病也不能治好。工匠依靠手艺,医生依靠调配药物;如果凭斩首的功劳任用他们,就不符合他们的才能。如今治理官职需要智慧才能,而斩首依靠的是勇力。用勇力所取得的功劳来治理需要智慧的官职,就等于用斩首的功劳去任用医匠。因此说:申子、商君对于法术,都还没有做到尽善。《说疑》第四十四。大凡治理国家的根本,并不只是赏罚是否恰当。赏赐没有功劳的人,惩罚无罪的百姓,不能称为明察。赏赐有功的人、惩罚有罪的人,而且不找错对象,才是针对人的情况;但这还不能产生功劳、制止过错。因此,禁止奸邪的方法,最高明的是禁止其内心,其次是禁止其言语,再次是禁止其行为。如今世人都说,尊崇君主、安定国家一定要依靠仁义和智慧,却不知道使君主卑弱、使国家危险的,也必定可以借助仁义和智慧。所以有道的君主远离仁义,摒弃智巧,用法令使人服从。因此声誉广布、名望威严,百姓得到治理、国家得到安定,这才是懂得运用百姓的法术。凡是“术”,是君主用来掌握臣下的;“法”,是官吏所遵循的。至于使郎中每天在郎门之外听闻治道,直到境内每天都能见到法令,也并不是难事。过去有扈氏有失法度,讙兜氏有孤男,三苗有成驹,桀有侯侈,纣有崇侯虎,晋国有优施。这六个人都是亡国之臣。他们把正确说成错误,把错误说成正确;内心险恶来伤害外在事物,用小的谨慎来掩饰并证明自己的善行;称述往古,使良好的事情受到阻碍;善于迎合君主,以聚集精微小利;用君主所喜爱的事扰乱君主。这就是郎中、左右近臣一类人的作为。往代君主,有的得到这种人而自身安定、国家保存,有的得到这种人而自身危险、国家灭亡;得到这种人的名义相同,但利害相差千万,所以君主左右的近臣不可不慎重选择。做君主的人如果确实明白臣下的这些情形,那么辨别贤能与不肖就会像辨别黑白一样清楚。至于许由、续牙、晋伯阳、秦颠颉、卫侨如、狐不稽、重明、董不识、卞随、务光、伯夷、叔齐,这十二个人,都是上见利益而不欣喜,下临危难而不恐惧;有人把天下给他们,他们也不取;有了聚集污辱的名声,也不以享受五谷的利益为乐。见到利益不欣喜,君主即使厚加赏赐,也无法用它来勉励;面对危难不恐惧,君主即使施以严刑,也无法用它来威慑。这叫作不受命令的百姓。这十二人,有的在洞穴中伏身而死,有的在草木间枯槁而死,有的在山谷中饥饿而死,有的沉溺在水泉中而死。有这样的百姓,古代圣王都不能使他们为臣,当今时代又怎么使用他们呢?至于关龙逢、王子比干、随季梁、陈泄冶、楚申胥、吴子胥,这六个人做臣子时,都急于争辩、强行进谏,以压倒自己的君主。言语被听取、事情被实行时,他们就摆出像师徒一样的态势;一句话不被听取、一件事不被实行,就凌辱君主、用言语攻击君主,拿自身来与君主相抗;即使死去、家破,腰首分离、手足异处,也不以为难。这样的臣子,古代圣王尚且不能容忍,当今时代又怎么使用他们呢?至于齐田恒、宋子罕、鲁季孙意如、晋侨如、卫子南劲、郑太宰欣、楚白公、周单单、燕子之,这九人做臣子时,都结党营私来侍奉君主;隐藏正道而实行私曲,在上逼迫君主,在下扰乱政务;借助外部力量扰乱内部,亲近下属来谋害君上,这并不难做到。这样的臣子,只有圣王和有智慧的君主能够禁止;至于昏乱的君主,能看清他们吗?至于后稷、皋陶、伊尹、周公旦、太公望、管仲、隰朋、百里奚、蹇叔、舅犯、赵襄、范蠡、大夫种、逢同、华登,这十五人做臣子时,都早起晚睡,降低身份、委屈自身,锻炼心志、使意念纯白;明察刑法,治理官职来侍奉君主;进献善言,通晓道法,却不敢夸耀自己的长处;建立功业、办成事情,却不敢夸耀自己的劳绩;不惜毁坏家业来便利国家,牺牲生命来安定君主。他们把君主看作高天泰山般尊贵,把自身看作沟壑、锅灶般卑下;君主在国内享有显赫名声和广泛声誉,他们自身却不以承受沟壑、锅灶般的卑下为难。这样的臣子,即使遇到昏乱的君主,尚且可以建立功业,何况遇到明君呢?这叫作成就霸王事业的辅佐。至于周滑之、郑王孙申、陈公孙宁、仪行父、荆竿尹申亥、随少师越、种干、吴王孙额、晋阳成泄、齐竖刁、易牙,这十二人做臣子时,都只考虑小利而忘记法义;进用时就遮蔽贤良,使君主昏暗;退处时就扰乱百官,制造祸难;都辅佐君主、迎合君主欲望,只要能使君主接受一项主张,即使毁灭国家、杀害众人也不以为难。有这样的臣子,即使遇到圣王也恐怕会被夺取权力,何况昏乱的君主,怎么会不失去国家呢?有这种臣子的君主,都身死国亡,成为天下笑柄。所以周威公自身被杀、国家分为两国;郑子阳自身被杀、国家分为三国;陈灵公死在夏征舒氏手中;楚灵王死在乾溪之上;随国亡于荆;吴国被越国吞并;知伯灭亡于晋阳城下;齐桓公死后七日尸体还无人收殓。因此说:谄谀之臣,只有圣王能够识别,乱主却亲近他们,所以最终身死国亡。圣主明王不是这样,内举人才不回避亲属,外举人才不回避仇敌;有才德就依据才德举荐,没有才德就依据没有才德惩罚。因此贤良不断进用,奸邪一并退却,于是一次举用人才就能使诸侯服从。记载说:尧有丹朱,舜有商均,启有五观,商有太甲,武王有管、蔡。这五位君王所诛杀的,都是父兄子弟中的亲属;为什么他们被杀、家族破败呢?因为他们危害国家、伤害百姓、败坏法度,属于这一类人。考察圣主所举用的人,有的在山林薮泽、岩穴之间,有的在囹圄、缧绁、绳索之中,有的从事宰割烹煮、割草放牧、喂牛等事务。明主并不以他们地位卑贱为羞,因为他们有能力使法令彰明、使国家便利、使百姓获利,于是举用他们,使自身安定、名声尊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