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孝第五十一
儒者破家而葬,服丧三年,大毁扶杖,世主以为孝而礼之。夫是墨子之俭,将非孔子之侈也。是孔子之孝,将非墨子之戾也。今孝戾、侈俭俱在儒、墨,而上兼礼之。漆雕之议,不色挠,不目逃,行曲则违於臧获,行直则怒於诸侯,世主以为廉而礼之。宋荣子之议,设不斗争,取不随仇,不羞囹圄,见侮不辱,世主以为宽而礼之。夫是漆雕之廉,将非宋荣之恕也。是宋荣之宽,将非漆雕之暴也。今宽廉、恕暴俱在二子,人主兼而礼之。自愚诬之学、杂反之辞争,而人主俱听之,故海内之士,言无定术,行无常议。夫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杂反之学不两立而治,今兼听杂学缪行同异之辞,安得无乱乎?听行如此,其於治人又必然矣。今世之学士语治者多曰:与贫穷地,以实无资。今夫与人相善也,无丰年旁入#14之利而独以完给者,非力则俭也。与人相善也,无饥馑疾疚祸罪之殃独以贫穷者,非侈则堕也。侈而堕者贫,而力而俭者富。#15今上征敛於富人以布施於贫家,是夺力俭而与侈堕也。而欲索民之疾作而节用,不可得也。今有人於此,义不入危城,不处军旅,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世主必从而礼之,贵其智而高其行,以为轻物重生之士也。夫上所以陈良田大宅设爵禄,所以易民死命也,今上尊贵轻物重生之士,而索民之出死而重殉上事,不可得也。藏书策,习谈论,聚徒役,服文学而议说,世主必从而礼之,曰:敬贤士,先王之道也。夫吏之所税,耕者也,而上之所养,学士也。耕者则重税,学士则多赏,而索民之疾作而少言谈,不可得也。立节参明,执操不侵,怨言过於耳必随之以剑,世主必从而礼之,以为自好之士。夫斩首之劳不赏,而家斗之勇尊显,而索民之疾战距敌而毋私斗,不可得也。国平则养儒侠,难至则用介士,所养者非所用,所用者非所养,此所以乱也。且夫人主之於听学也,若是其言,宜布之官而用其身,若非其言,宜去其身而息其端。今以为是也而弗布於官,以为非也而不息其端,是而不用,非而不息,乱亡之道也。澹台子羽,君子之容也,仲尼几而取之,与处久而行不称其貌。宰予之辞,雅而文也,仲尼几而取之,与处而智不充其辩。故孔子曰:以容取人乎,失之子羽。以言取人乎,失之宰予。#16故以仲尼之智,而有失实之声。今之新辩滥乎宰予#17,而世主之听眩乎仲尼,为悦其言,因任其身,则焉得无失乎?是以魏任孟卯之辩而有华下之患,赵任马服之辩而有长平之祸。此二者,任辩之失也。夫视锻锡而察青黄,区冶#18不能以必剑。水击鹄雁,陆断驹马,则臧获不疑钝利。发齿吻形容,伯乐不能以必马。授车就驾,而观其末涂,则臧获不疑驽良。观容服,听辞言,仲尼不能以必士。试之官职,课其功伐,则庸人不疑於愚智。故明主之吏,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将必发於卒伍#19。夫有功者必赏,则爵禄厚而愈劝。迁官袭级,则官职大而愈治。夫爵禄大而官职治,王之道也。盘石千里不可谓富,象人百万不可谓强。石非不大,数非不众也,而不可谓富强者,盘不生粟,象人不可使距敌也。今商官技艺之士亦不垦而食,是地不垦与盘石一贯也。儒侠毋军劳,显而荣者则民不使,与象人同事也。夫祸知盘石象人,而不知祸商官儒侠为不垦之地,不使之民,不知事类者也。故敌国之君王,虽说吾义,吾弗入贡而臣。关内之侯,虽非吾行,吾必使执禽而朝。是故力多则人朝#20,力寡则朝於人,故明君务力。夫严家无悍虏,而慈母有败子,吾以此知威势之可以禁暴,而德厚之不足以止乱也。夫圣人之治国,不恃人之为吾善也,而用其不得为非也。恃人之为吾善也,境内不什数,用人不得非,一国可使齐。为治者用众而舍寡,故不务德而务法。夫必恃自直之箭,百世无矢,恃自圜之木,千岁无轮矣。自直之箭,自圜之木,百世无有一,然而世皆乘车射禽者何也?隐括之道用也。虽有不恃隐括而有自直之箭、自圜之木,良工弗贵也,何则?乘者非一人,射者非一发也。不恃赏罚而侍自善之民,明主弗贵也,何则?国法不可失,而所治非一人也。故有术之君,不随适然之善,适然,谓偶然也。而行必然之道。
译儒者倾家荡产来办理丧葬,服丧三年,悲痛过度,扶杖而行,世上的君主认为这是孝,便以礼相待。既然这样,墨子的节俭难道不是孔子的奢侈吗?孔子的孝行难道不是墨子的暴戾吗?如今孝与暴戾、奢侈与节俭都存在于儒、墨两家,君主却一概同时以礼相待。漆雕的主张是,面色不因屈服而改变,眼睛不因畏惧而躲闪;行为稍有偏曲,就违背奴仆,行为正直,就触怒诸侯。世上的君主认为这是廉洁,便以礼相待。宋荣子的主张是,设置原则而不与人争斗,取得东西却不跟随仇敌,不以身陷囹圄为羞耻,受到侮辱也不认为是耻辱。世上的君主认为这是宽厚,便以礼相待。既然这样,漆雕的廉洁难道不是宋荣子的宽恕吗?宋荣子的宽厚难道不是漆雕的暴烈吗?如今宽厚与廉洁、宽恕与暴烈都存在于这两个人身上,君主却同时以礼相待。愚蠢欺诬的学说、杂乱相反的言辞彼此争论,君主却一概听取,所以天下士人的言论没有固定的准则,行为没有恒常的主张。冰和炭不能长久放在同一器物中,寒暑不能同时到来,杂乱相反的学说不能同时存在而治理国家。如今兼听杂学、缪行以及相同和相反的言辞,怎么能不混乱呢?听取、实行都这样,对待治理人民也一定如此。如今世上的学者谈论治理,多说:把土地分给贫穷的人,用来使他们拥有财产。假如有人生活在与别人相同的条件下,没有丰收年额外收入的利益,却能独自生活完足,不是因为勤劳,就是因为节俭。假如有人生活在与别人相同的条件下,没有饥荒、疾病、祸患、罪罚的灾殃,却独自陷于贫穷,不是因为奢侈,就是因为懒惰。奢侈而懒惰的人贫穷,勤劳而节俭的人富裕。如今君主向富人征敛,再布施给贫穷人家,这是夺取勤劳节俭者的财物,给予奢侈懒惰者;还想要求人民勤奋劳作、节约使用,是不可能的。如今有这样一个人,按义理不进入危城,不置身军旅,不肯用天下最大的利益换取自己一根腿毛,世上的君主一定跟随并礼敬他,认为他的智慧可贵、行为高尚,把他当作轻视外物、重视生命的人。君主之所以陈列良田大宅、设置爵禄,是为了换取人民的死命;如今君主尊贵轻视外物、重视生命的人,却还要求人民出死力、重视并献身于君主的事业,是不可能的。收藏书册,学习谈论,聚集门徒,穿着儒服,议论学说,世上的君主一定跟随并礼敬他,说:尊敬贤士,是先王之道。官吏所征税的是农夫,君主所供养的却是学士;农夫负担重税,学士得到多重赏赐,却还要求人民勤奋劳作、少说空谈,是不可能的。树立节操,明辨是非,操守坚定而不受侵犯;听到怨言超过耳边,便跟随其后拔剑,世上的君主一定跟随并礼敬他,把他当作自我标榜的人。斩杀敌人的劳苦得不到赏赐,家中私斗的勇力却得到尊崇显扬,却还要求人民迅速作战、抵御敌人而不要私斗,是不可能的。国家太平时供养儒者和侠客,祸难到来时却使用勇士;所供养的不是所使用的,所使用的不是所供养的,这就是混乱的原因。况且君主听取学说,如果认为那些言论是对的,就应当把它公布于官府并任用其人;如果认为是错的,就应当罢黜其人并停止其影响。如今认为正确却不公布、不任用,认为错误却不停止其影响;对的不用,错的不止,这是导致混乱灭亡的道路。澹台子羽有君子的容貌,仲尼几乎因此选用了他;但同他相处久了,发现他的行为与容貌不相称。宰予的言辞高雅而有文采,仲尼几乎因此选用了他;但同他相处后,发现他的智慧不足以充实他的辩才。所以孔子说:凭容貌选取人吗?在子羽身上失误了。凭言辞选取人吗?在宰予身上失误了。#16所以,以仲尼的智慧,尚且有名不副实的声誉。如今的新辩士比宰予还滥,世上君主听到的又比仲尼更加眩惑;为了喜欢他们的言辞,便任用他们本人,怎么能没有失误呢?因此,魏国任用孟卯的辩才,招致华下之患;赵国任用马服君的辩才,招致长平之祸。这两件事,都是任用辩才造成的过失。观察锻炼锡金,辨察青色和黄色,区冶也不能据此确定剑的优劣;用水击杀鸿鹄大雁,在陆地上斩断驹马,那么即使奴仆也能判断兵器的锋利和钝拙。看人的牙齿、口唇、形貌,伯乐也不能据此确定马的优劣;让马驾车,观察它最后的表现,那么即使奴仆也能判断马是劣是良。观察容貌服饰,听取言辞,仲尼也不能据此确定士人的贤愚。把人放到官职上试用,考核他的功劳,那么即使庸人也不会怀疑他的愚智。因此,明主的官吏中,宰相一定从州部基层官吏中选拔,猛将一定从士卒队伍中产生。功劳一定得到赏赐,爵禄丰厚,人民就更加受到鼓励。升迁官职、承袭等级,官职越大,治理就越好。爵禄丰厚而官职治理得好,这是称王的道路。方圆千里的磐石不能称为富足,百万个木制偶人不能称为强大。石头不是不大,数目也不是不多,但不能称为富强,是因为磐石不能生长粮食,木偶不能用来抵御敌人。如今商人、官吏和技艺之士也不耕种却获得食物,这就等于土地荒芜而与磐石相同。儒者、侠客没有军功,却显达荣耀,人民不能使用他们,这就等于与木偶一起做事。祸患在于知道磐石、木偶的无用,却不知道商人、官吏、儒者、侠客使土地荒芜、人民不能使用的祸患,这是不懂得事物类别的人。因此,敌国的君王即使喜欢我们的仁义,我们也不向他入贡称臣;关内的诸侯即使不赞同我们的行为,我们也一定让他捉拿禽兽前来朝拜。所以,力量多就能使别人来朝,力量少就只能向别人朝拜,因此明君致力于力量。严厉的家庭没有强悍的奴仆,慈爱的母亲却有败坏的儿子;由此我知道,威势可以禁止暴乱,而德行深厚不足以阻止混乱。圣人治理国家,不依赖人们主动对我行善,而是运用制度使他们不能作恶。依赖人们主动对我行善,境内的人也不过十个;使人不能作恶,则可以使全国齐一。治理国家的人使用多数而舍弃少数,所以不致力于德行,而致力于法令。假如一定要依赖天然笔直的箭,那么百代也不会有箭;假如一定要依赖天然圆曲的木材,那么千年也不会有车轮。天然笔直的箭、天然圆曲的木材,百代之中也不可能有一个,但世人为什么都能乘车射禽呢?是因为矫正弯曲、使之合用的方法发挥了作用。即使有不依赖矫正方法而天然笔直的箭、天然圆曲的木材,良工也不会看重它,为什么呢?乘车的人不止一个,射箭也不止一发。明主不依赖赏罚而等待人民自然向善,也不会看重这种做法,为什么呢?国家法令不可废弃,而且所治理的不是一个人。因此,有法术的君主不顺从偶然出现的善行;“适然”就是偶然的意思,而是实行必然有效的道路。
今或谓人曰:使子必智而寿,则世必以为狂。夫智,性也;寿,命也。性命者,非所学於人也,而以人之所不能为说人,此世之所以谓之为狂也。谓之不能,然则是谕也。夫谕,性也。以仁教人,是以智与寿说也,有度之主弗受也。故善毛啬、西施之美,无益吾面。用脂泽粉黛,则倍其初。言先王之仁义,无益於治。明吾法度,必吾赏罚者,亦国之脂泽粉黛也。故明主急其助而缓其颂,故不道仁义。今巫祝之祝人曰:使若千秋万岁。千秋万岁之声聒#21耳,而一日之寿无征於人,此人所以简巫祝也。今世儒者之说人主,不言今之所以为治,而语已治之功。不审官法之事,不察奸邪之情,而皆道上古之传,誉先王之成功。儒饰辞曰:听吾言,则可以霸王。此说者之巫祝,有度之主不受也。故明主举实事,去无用,不道仁义者故,不听学者之言。今不知治者必曰:得民之心。欲得民之心而可以为治,则是伊尹、管仲无所用也,将听民而已矣。民智之不可用、犹婴儿之心也。夫婴儿不剔首则腹痛,首病不治,则加痛也。不□痤则寖益。谓痈也。□威而溃之,披□也。剔首、□痤必一人抱之,慈母治之,然犹啼呼不止,婴儿子不知犯其所小苦致其所大利也。今上急耕田恳草以厚民产也,而以上为酷。修刑重罚以为禁邪也,而以上为严。征赋钱粟以实仓库,且以救饥馑备军旅也,而以为贪。境内必知介,而无私解,并力疾斗所以禽虏也,而以上为暴。此四者所以治安也,而民不知悦也。夫求圣通之士者,为民知之不足师用。昔禹决江浚河而民聚瓦石,欲以击禹也。子产开亩树桑郑人谤訾。禹利天下,子产存郑,人皆以受谤,夫民智之不足用亦明矣。故举士而求贤智,为政而期适民,皆乱之端,未可与为治也。韩非子卷之十九竟#1『胈』误为『肢』,据张榜本、迂评本改。#2『文』藏本误作『大』,今正。#3此处脱『称』字,据凌瀛初本、迂评本补。#4『君』误为『民』,据张榜本改。#5『未』字脱,据迂评本补。#6藏本作『溢跖』显系『盗跖』之误,今正。#7『先生』藏本误为『先王』,据陈奇猷本改。#8『取』字脱,依陈奇猷本补。#9『介土』显系『介士』之误,当改。#10『言』藏本误为『民』,据赵用贤本、凌瀛初本改。#11『严』字藏本脱,据凌瀛初本补。#12『孔墨』二字脱,据迂评本补。#13依文例当有『之』字,据陈奇猷本补。#14『入』藏本误作『人』,今正。#15『富』字误衍,当删。#16『以』字衍,据陈奇猷说删。#17『宰子』显系『宰予』之误,.据陈奇猷本改。#18『区治』显系『区冶』之误,据陈奇猷本改。#19『平伍』显系『卒伍』之误,当改。#20『朝』误为『或』,据陈奇猷说改。#21『聒』藏本误作『栝』,据张榜本改。韩非子卷之二十忠孝第五十一天下皆以孝悌忠顺之道为是也,而莫知察孝悌忠顺之道而审行之,是以天下乱。皆以尧、舜之道为是而法之,是以有弒君,有曲於父。尧、舜、汤、武,或反君臣之义,乱后世之教者也。尧为人君而君其臣,舜为人臣而臣其君,汤、武为人臣而弒其主,刑其尸,而天下誉之,此天下所以至今不治者也。夫所谓明君者,能畜其臣者也。所谓贤臣者,能明法辟治官职以戴其君者也。今尧自以为明而不能以畜舜,舜自以为贤而不能以戴尧,汤、武自以为义而弒其君长,此明君且常与,而贤臣且常取也。故至今为人子者有取其父之家,为人臣者有取其君之国者矣。父而让子,君而让臣,此非所以定位一教之道也。臣之所闻曰: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顺则天下治,三者逆则天下乱,此天下之常道也,王贤臣而弗易也。则人主虽不肖,不敢侵也。今夫上贤任智无常,逆道也。而天下常以为治,是故田氏夺吕氏於齐,戴氏夺子氏於宋,此皆贤且智也,岂愚且不肖乎?是废常上贤则乱,舍法任智则危。故曰:上法而不上贤。
译如今有人对别人说:假使您一定聪明而且长寿,那么世人一定认为他发狂。聪明是人的本性,长寿是人的命运;本性和命运不是从别人那里学习来的,却拿人所不能做到的事去劝说别人,这就是世人把他称为狂人的原因。既然说这是不能做到的,那么这种劝告就是明白的道理。明白的道理属于人的本性。用仁义教导人,就是拿聪明和长寿去劝说人,有法度的君主不会接受。因此,赞美毛嫱、西施的美貌,对改善我的容貌没有益处;使用脂粉黛墨,才会使容貌比原来加倍美丽。宣讲先王的仁义,对治理国家没有益处;明确我的法度,使我的赏罚必然执行,这才是国家的脂粉黛墨。因此明主急于求取有实际帮助的东西,缓于听取颂扬,所以不宣讲仁义。如今巫祝祝福人说:愿您千秋万岁。千秋万岁的声音虽然震耳,一日的寿命却不能给人任何实际凭据,这就是人们轻视巫祝的原因。如今世上的儒者游说君主,不谈今天用来治理国家的方法,却谈已经治理好的功业;不审察官府法令的事务,不考察奸邪的实情,却都讲述上古的传说,称誉先王的成功。儒者修饰言辞说:听从我的话,就可以称霸称王。这些游说者就是巫祝,有法度的君主不会接受。因此,明主举用实际事务,去掉无用之物;他不讲仁义,是因为仁义无用,也不听学者的言论。如今不懂得治理的人一定说:要取得人民的心。如果想取得人民的心就可以治理国家,那么伊尹、管仲就没有用处,只要听从人民就行了。人民的智慧不能用,就像婴儿的心一样。婴儿不剃头就会头痛,头部的病不医治,疼痛就会加重;不刺破痤疮,病势就会逐渐加重。“痈”就是这样。用针刺破并使它溃脓,就是切开脓疮。剃头、刺破痤疮,一定要由一个人抱住婴儿,由慈母为他治疗,但婴儿仍然不停哭喊;婴儿不知道,忍受眼前的小痛苦,才能获得长远的大好处。如今君主督促耕田、开垦荒草,是为了增加人民的产业,人民却认为君主苛酷;整治刑法、加重刑罚,是为了禁止邪恶,人民却认为君主严厉;征收钱粮,是为了充实仓库,同时救济饥荒、备办军旅,人民却认为君主贪婪;使境内人民都知道勇敢,不私下逃避,合力迅速作战来擒获敌人,人民却认为君主暴虐。这四件事都是使国家安定的方法,人民却不知道喜爱。寻求圣明通达之士,是因为人民的智慧不足以作为治理的准则。过去禹疏导长江、疏浚黄河,人民却聚集瓦石,想用来攻击禹;子产开辟田地、种植桑树,郑国人却诽谤他。禹使天下获利,子产使郑国保存,但二人都遭到众人诽谤,这清楚说明人民的智慧不能用。因此,选拔士人而求取贤智,施行政令而期望迎合人民,都是混乱的开端,不能拿来治理国家。《韩非子》卷第十九完。#1“胈”误作“肢”,据张榜本、迂评本改正。#2藏本“文”误作“大”,今改正。#3这里脱漏“称”字,据凌瀛初本、迂评本补入。#4“君”误作“民”,据张榜本改正。#5脱漏“未”字,据迂评本补入。#6藏本作“溢跖”,显然是“盗跖”的误文,今改正。#7藏本“先生”误作“先王”,据陈奇猷本改正。#8脱漏“取”字,依陈奇猷本补入。#9“介土”显然是“介士”的误文,应当改正。#10藏本“言”误作“民”,据赵用贤本、凌瀛初本改正。#11藏本脱漏“严”字,据凌瀛初本补入。#12脱漏“孔墨”二字,据迂评本补入。#13依照文例,这里应有“之”字,据陈奇猷本补入。#14藏本“入”误作“人”,今改正。#15“富”字误衍,应当删去。#16“以”字为衍文,据陈奇猷的说法删去。#17“宰子”显然是“宰予”的误文,据陈奇猷本改正。#18“区治”显然是“区冶”的误文,据陈奇猷本改正。#19“平伍”显然是“卒伍”的误文,应当改正。#20“朝”误作“或”,据陈奇猷的说法改正。#21藏本“聒”误作“栝”,据张榜本改正。《韩非子》卷第二十。《忠孝》第五十一。天下人都认为孝、悌、忠、顺的道理是正确的,却没有人考察孝、悌、忠、顺的道理并审慎地实行,所以天下混乱。大家都认为尧、舜之道正确而加以效法,因此出现弑君和对父亲不正的事情。尧、舜、汤、武,有的反而违背君臣之义,扰乱后世教化。尧作为君主,却使舜做臣子;舜作为臣子,却使尧成为自己的君主;汤、武作为臣子,却弑杀自己的君主,刑戮君主的尸体,而天下人还称誉他们。这就是天下直到今天仍不能治理好的原因。所谓明君,是能够蓄养、驾驭他的臣子的人;所谓贤臣,是能够阐明法令、治理官职,从而拥戴他的君主的人。如今尧自以为明智,却不能驾驭舜;舜自以为贤能,却不能拥戴尧;汤、武自以为合乎义,却弑杀自己的君长。这说明所谓明君也会常常被臣下取代,所谓贤臣也会常常夺取君位。因此直到今天,做儿子的有夺取父亲家业的,做臣子的有夺取君主国家的。父亲却让位给儿子,君主却让位给臣子,这不是确定名分、统一教化的方法。我听说:臣子侍奉君主,儿子侍奉父亲,妻子侍奉丈夫,这三种关系顺当,天下就治理;这三种关系违逆,天下就混乱。这是天下恒常的道理,君王和贤臣也不能改变它。这样,即使君主不贤能,臣下也不敢侵夺他。如今尊崇贤能、任用智谋而没有固定原则,是违背常道的。天下却常常把这看作治理有方。因此,田氏夺取了齐国吕氏的政权,戴氏夺取了宋国子氏的政权;这些人难道都是愚蠢而不肖的吗?这说明废弃常道而尊崇贤能,国家就会混乱;舍弃法令而任用智谋,国家就会危险。所以说:应当尊崇法令,不应当尊崇个人贤能。
记曰:舜见瞽叟,其容造焉。造,愁貌也。孔子曰:当是时也,危哉。天下岌岌,有道者,父固不得而子,君固不得而臣也。臣曰:孔子本未知孝悌忠顺之道。然则有道者,进不得为臣主,退不得为父子邪?父之所以欲有贤子者,家贫则富之,父苦则乐之。君之所以欲有贤臣者,国乱则治之,主卑则尊之。今有贤子而不为父,则父之处家也苦。有贤臣而不为君,则君之处位也危。然则父有贤子,君有贤臣,适足以为害耳,岂得利焉哉!所谓忠臣不危其君,孝子不非其亲,今舜以贤取君之国,而汤、武以义放弒其君,此皆以贤而危主者也,而天下贤之。古之烈土,进不臣君,退不为家,是进则非其,退则非其亲者也。且夫进不臣君,退不为家,乱世绝嗣之道也。是故贤尧、舜、汤、武而是烈士,天下之乱术也。瞽叟为舜放之,象为舜弟而杀之,放父杀弟,不可谓仁,妻帝二女而取天下,不可谓义?仁义无有,不可谓明。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信若诗之言也,是舜出则臣其君,入则臣其父,妾其母,妻其主女也。故烈士内不为家,乱世绝嗣。而外矫於君,朽骨烂肉,施於土地,流於川谷,不避蹈水火,使天下从而效之,是天下徧死而愿夭#1也,此皆释世而不治是也。世之所为烈士者,离#2众独行,取异於人,为恬淡之学而理恍惚之言。臣以为,恬淡,无用之教也,恍惚,无法之言也。言出於无法,教出於无用者,天下以之察。臣以为人生必事君养亲,不可以恬淡。之人必以言论忠信法术,言论忠信法术不可以恍惚。恍惚之言,恬淡之学,天下之惑术也。孝子之事父也,非竞取父之家也。忠臣之事君也,非竞取君之国也。夫为人子而常誉他人之亲曰:某子之亲,夜寝早起,强力生财以养子孙臣妾。是谤诽其亲者也。为人臣常誉先王之德厚而愿之,诽谤其君者也。非其亲者知谓之不孝,而非其君者天下贤之,此所以乱也。故人臣毋称尧、舜之贤,毋誉汤、武之伐,毋言烈士之高,尽力守法,专心於事主者为忠臣。古者黔首悗密蠢愚,悗,忘情貌。故可以虚名取也。今民儇诇智慧,欲自用不听上,上必且劝之以赏然后可进,又且畏之以罚然后不敢退。而世皆曰:许由让天下,赏不足以劝。盗跖犯刑赴难,罚#3不足以禁。臣曰:未有天下而无以天下为者,许由是也。已有天下而无以天下为者,尧、舜是也。毁廉求财,犯刑趋利,忘身之死者,盗跖是也。此二者殆物也,治国用民之道也不以此二者为量。治也者,治常者也。道也者,道常者也。殆物妙言,治之害也。天下太上#4之士,不可以赏劝也。天下太下#5之士,不可以为刑禁也。然为太上士不设赏,为太下#6士不设刑,则治国用民之道失矣。故世臣多不言国法而言从横。诸侯言从者曰:从成必霸。而言横者曰:横成必王。山东之言从横未尝一日而止也,然而功名不成,霸王不立者,虚言非所以成治也。王者独行谓之王,是以三王不务离合而正#7,五霸不待从横而#8察,治内以裁外而已矣。人主第五十二人主之所以身危国亡者,大臣太#9贵,左右太威也。所谓贵者,无法而擅行,操国柄而便私者也。所谓威者,擅权势而轻重者也。此二者不可不察也。夫马之所以能任重引车致远道者,以筋力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所以制天下而征诸侯者,以其威势也。威势者,人主之筋力也。今大臣得威,左右擅势,是人主失力,人主失力#10,而能有国者千无一人。虎豹之所以能胜人执百兽者,以其爪牙也,当使虎豹失其爪牙,则人必制之矣。今势重者,人主之爪牙也,君人而失其爪牙,虎豹之类也。宋君失其爪牙於子罕,简公失其爪牙於田常,而不蚤夺之,故身死国亡。今无术之主,皆明知宋、简之过也,而不悟其失,不察其事类者也。且法术之士与当途之臣,不相容也。何以明之?主有术士,则大臣不得制断,近习不敢卖重,大臣左右权势息,则人主之道明矣。
译《记》说:舜见到瞽叟时,脸上显出忧愁的样子。“造”,是忧愁的样子。孔子说:“在那个时候,危险啊!天下形势危急,有道德的人,向前不能做臣子,退后也不能做父子。”我说:孔子本来就不懂孝、悌、忠、顺的道理。那么,有道德的人向前不能做臣主,退后不能做父子吗?父亲之所以希望有贤能的儿子,是因为家里贫穷时儿子能使它富裕,父亲困苦时儿子能使他快乐。君主之所以希望有贤能的臣子,是因为国家混乱时臣子能使它安定,君主地位卑下时臣子能使他尊贵。现在有贤能的儿子却不做父亲的儿子,那么父亲居家就会困苦;有贤能的臣子却不做君主的臣子,那么君主处在君位上就会危险。这样看来,父亲有贤子、君主有贤臣,恰恰足以成为祸害,哪里能得到好处呢!所谓忠臣,不使君主陷于危险;孝子,不非难自己的父亲。如今舜凭贤能夺取了君主的国家,汤、武却凭仁义放逐、弑杀了自己的君主,这些都是凭贤能使君主陷于危险的人,天下却都称赞他们贤能。古代所谓烈士,向前不做君主的臣子,退后不做家庭的成员;这样的人向前便非难君主,退后便非难父亲。而且,向前不做君主的臣子,退后不做家庭的成员,是乱世断绝后嗣的办法。因此,称贤尧、舜、汤、武而肯定烈士,是使天下混乱的办法。瞽叟把舜放逐,象作为舜的弟弟却要杀舜;放逐父亲、杀死弟弟,不能说是仁;娶帝尧的两个女儿并取得天下,难道能说是义吗?仁义都没有,不能说是明智。《诗》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君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君王的臣民。”如果确实像《诗》所说的那样,那么舜出门就是臣服于他的君主,回家就是臣服于他的父亲,把他的母亲当作妾,把帝尧的女儿当作自己的妻子。因此,烈士在家中不做家庭成员,导致乱世断绝后嗣;对外又违抗君主,把腐朽的骨头、腐烂的肉身施弃于土地、流入川谷,甚至不避蹈水赴火,使天下人跟着仿效,于是天下人普遍送死而甘愿早夭#1;这都是抛弃世事而不加治理的表现。世人所谓烈士,离开众人而独自行事,故意与别人不同,倡导恬淡的学说,阐述恍惚的言论。我认为,恬淡是没有用处的教导,恍惚是没有法则的言论。言论出于无法,教导出于无用,天下却拿它来明察事理。我认为,人活着必定要侍奉君主、奉养父母,不能靠恬淡。做人必定要依靠言论、忠信和法术,言论、忠信和法术不能是恍惚的。恍惚的言论、恬淡的学说,是迷惑天下的办法。孝子侍奉父亲,不是为了争夺父亲的家产;忠臣侍奉君主,不是为了争夺君主的国家。做儿子的却常常称赞别人的父亲说:“某人的父亲,晚上睡得晚,早晨起得早,努力生财来供养子孙、臣妾。” 这就是在诽谤自己的父亲。做臣子的却常常称赞先王的德行深厚并希望实行它,这就是在诽谤自己的君主。非难自己父亲的人,聪明人都说他不孝;非难自己君主的人,天下却称赞他贤能,这正是天下混乱的原因。因此,做臣子的不要称说尧、舜的贤能,不要赞美汤、武的功业,不要谈论烈士的高尚;竭尽力量守法,专心侍奉君主的人,才是忠臣。古时候百姓闭塞、愚昧,“悗”是忘情的样子,所以可以用虚名来取得他们的信任。现在百姓机敏聪慧,想要自行其是而不听从上级;上级必定要先用赏赐来劝勉他们,然后他们才肯前进,又要用刑罚使他们畏惧,然后他们才不敢退缩。然而世人都说:“许由让出天下,赏赐也不足以劝勉他;盗跖触犯刑法、奔赴灾难,刑罚#3也不足以禁止他。”我说:还没有得到天下却不把天下当回事的,许由就是这样;已经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当回事的,尧、舜就是这样;毁弃廉耻而求取财物,触犯刑法而追逐利益,忘记自身死亡的,盗跖就是这样。这两类人都是反常之物,治理国家、役使百姓的办法不能拿这两类人作为标准。所谓治理,是治理常态的人;所谓道,是遵循常道。把反常之物当作玄妙言论,是治理的祸害。天下最上等的人,不能用赏赐来劝勉;天下最下等的人,不能用刑罚来禁止。然而,如果对最上等的人不设置赏赐,对最下等的人不设置刑罚,那么治理国家、役使百姓的办法就会丧失。因此,世上的臣子多不谈国家法度,却谈合纵连横。诸侯中谈合纵的人说:“合纵成功就一定能称霸。”谈连横的人说:“连横成功就一定能称王。”崤山以东谈合纵连横从来没有一天停止过,然而功名没有成就、霸王没有树立,是因为空话不能用来成就治理。君王独自实行正道,这就叫作称王;所以三王不致力于离合,而在于端正政事;五霸不依靠合纵连横,而在于明察,只是治理好内部来裁制外部罢了。人主第五十二 君主自身陷于危险、国家灭亡的原因,是大臣过于尊贵,左右近臣权势过大。所谓尊贵,是没有法度却擅自行事,掌握国家权柄而便利私欲;所谓威势,是擅自操持权力、决定轻重。这两点不可不察。马能够负重、拉车、行远路,是依靠筋力。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能够控制天下、征伐诸侯,是依靠威势。威势,就是君主的筋力。如今大臣掌握威势,左右近臣擅自掌权,这是君主失去力量;君主失去力量,却还能拥有国家的,千人中也没有一个。虎豹能够胜过人、制服百兽,是依靠爪牙;如果使虎豹失去爪牙,那么人就能制服它们。如今权势重大的臣子,就是君主的爪牙;做君主却失去爪牙,就如同虎豹失去爪牙一样。宋君在子罕那里失去爪牙,简公在田常那里失去爪牙,却没有及早夺回,所以自身死亡、国家灭亡。如今没有法术的君主,都明白知道宋君、简公的过错,却不能觉察自己也正在失去爪牙,不能察看事情的同类情形。而且,法术之士与当权大臣不能相容。怎么知道这一点呢?君主有法术之士,大臣就不能专断,近习也不敢卖弄权势;大臣和左右近臣的权势衰减,君主的治理之道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