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子卷之一竟
秦遂遣斯使韩也。李斯往诏韩王,未得见,因上书曰:昔秦、韩戮力一意以不相侵,天下莫敢犯,如此者数世矣。前世五诸侯尝相与共伐韩,秦发兵以救之。韩居中国,地不能满千里,而所以得与诸侯班位於天下,君臣相保者,以世世相教事秦之力也。先时五诸侯共伐秦,韩反与诸侯先为雁行以向秦军於关下矣。诸侯兵困力极,无奈何,诸侯兵罢。杜仓相秦,起兵发将以报天下之怨,而失攻荆,荆令尹患之,曰:夫韩以秦为不义,而与秦兄弟共苦天下。已又背秦,先为雁行以攻关。韩则居中国,展转不可知。天下共割韩上地十城以谢秦,解其兵。夫韩尝一背秦而国迫地侵,兵弱至今。所以然者,听奸臣之浮说,不权事实,故虽杀戮奸臣不能使韩复强。今赵欲聚兵士卒,以秦为事,使人来借道,言欲伐秦,欲伐秦,其势必先韩而后秦。且臣闻之:唇亡则齿寒。夫秦、韩不得无同忧,其形可见。魏欲发兵以攻韩,秦使人将使者於韩。今秦王使臣斯来而不得见,恐左右袭曩奸臣之计,使韩复有亡地之患。臣斯不得见,请归报,秦、韩之交必绝矣。斯之来使,以奉秦王之欢心,愿效便计,岂陛下所以逆贱臣者邪?臣斯愿一得见,前进道愚计,退就菹戮,愿陛下有意焉。今杀臣於韩,则大王不足以强,若不听臣之计,则祸必构矣。秦发兵不留行,而韩之社稷忧矣。臣斯暴身於韩之市,则虽欲察贱臣愚忠之计,不可得已。边鄙残,国固守,鼓铎之声於耳,而乃用臣斯之计晚矣。且夫韩之兵於天下可知也,今又背强秦。夫弃城而败军,则反掖之寇反掖者,谓麾下反以禽君掖也。必袭城矣。城尽则聚散,聚散则无军矣。使城固守,则秦必兴兵而围王一都,道不通,则难必谋,其势不救,左右计之者不用,愿陛下熟图之。若臣斯之所言有不应事实者,愿大王幸使得毕辞於前,乃就吏诛不晚也。秦王饮食不甘,游观不乐,意专在图赵,使臣斯来言,愿得身见,因急与陛下有计也。今使臣不通,则韩之信未可知也。夫秦必释赵之患而移兵於韩,愿陛下幸复察图之,而赐臣报决。难言第三臣非非难言也,所以难言者,言顺比滑泽,洋洋纚纚然,则见#13以为华而不实。言顺於慎,比於斑。洋洋,美;纚纚,有编次也。敦只恭厚,鲠固慎完,则见以为拙而不伦。多言繁称,连类比物,则见以为虚而无用。想微说约,径省而不饰,则见以为刿而不辩。激急亲近,探知人情,则见以为譖而不让。闳大广博,妙远不测,则见以为夸而无用。家计小谈,以具数言,则见以为陋。言而近世,辞不悖逆,则见以为贪生而谀上。言而远俗,诡躁人间,则见以为诞。捷敏辩给,繁於文采,则见以为史。殊释文学,以质性言,则见以为鄙。时称诗书,道法往古,则见以为诵。诵,说旧事。此臣非之所以难言而重患也。故度量虽正,未必听也。义理虽全,未必用也。大王若以此不信,则小者以为毁訾诽谤,大者患祸灾害死亡及其身。故子胥善谋而吴戮之,仲尼善说而匡围之,管夷吾实贤而鲁囚之。故此三大夫岂不贤哉?而三君不明也。上古有汤至圣也,伊尹至智也。夫至智说至圣,然且七十说而不受,身执鼎俎为庖宰,昵近习亲,而汤乃仅知其贤而用之。故曰以至智说至圣,未必至而见受,伊尹说汤是也。以智说愚必不听,文王说纣是也。故文王说纣而纣囚之,翼侯炙,鬼侯腊,比干剖心,梅伯醢,夷吾束缚,而曹羁奔陈。伯里子道乞,傅说转鬻,转次而佣,故曰鬻。孙子膑脚於魏,吴起收泣於岸门,痛西河之为秦,卒枝解於楚,公叔座言国器反为悖,公孙鞅奔秦,关龙逢斩,苌弘分胣,□裂也,勑氏切。尹子阱於棘,投之於阱棘中。司马子期死而浮於江,田明辜射,非罪为辜射而杀之。宓子贱、西门豹不斗而死人手,董安于死而陈於市,宰予不免於田常,范睢折胁於魏。此十数人者,皆世之仁#14贤忠良有道术之士也,不幸而遇悖乱暗惑之主而死,然则虽贤圣不能逃死亡避戮辱者何也?则愚者难说也,故君子不少也。且至言忤於耳而倒於心,非贤圣莫能听,愿大王熟察之也。爱臣第四
译秦国于是派遣李斯出使韩国。李斯前往传达诏令给韩王,却没有得到召见,于是上书说:从前秦国、韩国同心协力,互不侵犯,天下没有人敢侵犯它们,这样已经有好几代了。前代五国诸侯曾经共同讨伐韩国,秦国发兵救援韩国。韩国处在中原,土地不到千里,却能同诸侯在天下并列,君臣能够相互保全,靠的是世世代代相互教导侍奉秦国的力量。先前五国诸侯共同进攻秦国,韩国反而同诸侯一起排成雁阵,向关下的秦军进攻。诸侯军队困乏、力量耗尽,无可奈何,只好撤军。杜仓担任秦相时,起兵派将,以报复天下诸侯的怨恨,却没有攻下楚国。楚国令尹对此忧虑,说:韩国认为秦国不合义,却同秦国像兄弟一样共同承受天下的困苦;后来又背叛秦国,先同诸侯排成雁阵进攻关塞。韩国处在中原,反复变化,实在不可预测。天下诸侯共同割取韩国上地十座城来向秦国谢罪,以此解散秦军。韩国曾经一次背叛秦国,国家便受到逼迫、土地被侵夺,军力衰弱直到今天。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听信奸臣浮夸的说法,不衡量事实,所以即使杀掉奸臣,也不能使韩国重新强盛。如今赵国想聚集军队,以对付秦国为事,派人来借道,说想要讨伐秦国;既然要讨伐秦国,形势必然是先讨伐韩国,然后才进攻秦国。况且臣听说: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寒冷。秦国、韩国不能不共同忧患,形势是明摆着的。魏国想要发兵进攻韩国,秦国已经派人带着使者前往韩国。如今秦王派臣李斯前来却不得召见,恐怕左右近臣又采用过去奸臣的计策,使韩国重新遭受失地之患。臣李斯既然不能见到韩王,请允许我回去报告;秦、韩的交往必定断绝。臣李斯奉秦王之命出使,是为了使秦王欢喜,也愿意献上有利的计策,难道这就是陛下拒绝臣这种卑贱之人的理由吗?臣李斯希望能够得到一次召见,当面陈述愚计;退下之后即使接受杀戮也无妨,只希望陛下对此留意。如今如果在韩国杀掉臣,不能使大王因此强盛;如果不听臣的计策,祸患必然形成。秦国一旦发兵,必定不会停留,韩国的社稷就要忧虑了。臣李斯如果暴尸于韩国的市集,那么即使以后想察看臣这个卑贱之人的愚忠之计,也不可能了。边境残破,国家坚守,鼓和铎的声音传入耳中,到那时才采用臣李斯的计策,就晚了。况且韩国的军力在天下本来就可以知道,如今又背弃强大的秦国。如果弃城而败军,那么反掖的寇盗——“反掖”是说部下反过来从腋下擒住君主——必然袭击城池。城池全部失守,士众就会离散;士众离散,就没有军队了。假如韩国坚守城池,秦国必然发兵围困韩国都城;道路不通,祸难必定相继而来,形势上已经无法挽救。左右近臣所谋划的办法如果不采用,愿陛下仔细考虑。如果臣李斯所说有不符合事实的地方,愿大王幸而让我当面把话说完,然后再交给司法官处死也不晚。秦王饮食不香,游观不乐,心意专门放在谋划攻取赵国上,所以派臣李斯前来进言,希望能够亲自见到大王,趁机赶快同陛下谋划。如今使臣不能通达,那么韩国的诚信就无法知道了。秦国必定会放下赵国的祸患,把军队转移到韩国;愿陛下幸而再次仔细察看、谋划此事,并赐臣一个明确的答复。《难言》第三 并不是我韩非认为进言本身难,而是难在:话说得流利圆润、滔滔不绝、条理绵密,人主就会认为华而不实。“顺”是谨慎,“比”是斑驳;“洋洋”是美盛,“纚纚”是有编次。说得敦厚恭敬、鲠直坚固而谨慎完备,人主又会认为笨拙而不合体统。说得多、称述繁复,连续援引同类、比附事物,人主就会认为空虚无用。思虑精微、言辞简约,直截省略而不加文饰,人主就会认为尖刻而不善辩。言辞激切急迫,亲近探察人情,人主就会认为是在进谗而不知谦让。见识宏大广博,精妙深远而不可测,人主就会认为夸诞无用。只谈家计小事,详细列举数字,人主就会认为浅陋。所说合于当世,言辞不违逆,人主就会认为贪生怕死、谄媚上意。所说远离世俗,怪诞而扰乱人心,人主就会认为荒诞。机敏善辩,文采繁富,人主就会认为浮华烦琐。抛开文学辞采,按本性直说,人主就会认为鄙俗。时常称说《诗》《书》,讲述古代道法,人主就会认为只是背诵旧文。“诵”,就是讲说旧事。这就是我韩非进言困难而又深感忧患的原因。所以,即使尺度和衡量是正确的,也未必有人听从;即使义理完备,也未必有人采用。大王如果因此不信任我,那么小则会被认为是在毁谤诽谤,大则祸患灾害、死亡都会降临自身。因此伍子胥善于谋划,却被吴国杀害;仲尼善于游说,却被困在匡地;管夷吾确实贤能,却被鲁国囚禁。难道这三位大夫不贤能吗?只是三国国君不明智罢了。上古有商汤,最为圣明;伊尹,最有智慧。最有智慧的人游说最圣明的君主,尚且进说七十次都未被接受,只好亲自拿鼎俎充当厨师,亲近侍奉汤,汤这才仅仅知道他的贤能而任用他。所以说,以最有智慧的人游说最圣明的君主,也未必能被接受,伊尹游说汤就是这样。以有智慧的人游说愚昧的人,必然不会被听取,文王游说纣王就是这样。因此文王游说纣王,纣王便囚禁他;翼侯被炙烤,鬼侯被制成腊肉,比干被剖心,梅伯被制成肉酱,夷吾被捆绑,曹羁逃奔陈国。伯里子以乞讨为生,傅说辗转被出卖,转而受雇佣,所以说“鬻”。孙膑在魏国被砍去膝盖,吴起在岸门哭泣,痛惜西河被秦国夺去,最终在楚国被肢解。公叔座说商鞅是国家栋梁,反被认为悖逆;公孙鞅逃奔秦国。关龙逢被斩,苌弘被剖裂。“□裂”就是剖裂,读作“勑氏切”。尹子在棘地陷入坑中,被投入荆棘坑里。司马子期死后尸体漂浮在江上;田明因“辜射”而被杀,并不是因为有罪才被射杀。宓子贱、西门豹没有争斗,却死于他人之手;董安于死后尸体陈列在市上;宰予没有逃脱田常之祸;范睢在魏国被折断肋骨。这十几个人,都是世间仁贤、忠良而有道术的人,却不幸遇上悖乱昏惑的君主而死。那么,即使是贤人圣人,也不能逃避死亡、躲开杀戮和羞辱,究竟是为什么呢?这就不是愚昧的人所容易听懂的了,所以君子也不多见。况且,最正确的话往往逆耳而违心,除了贤人圣人,没有人能够听取。希望大王仔细察察。爱臣第四
爱臣太亲,必危其身。威权上逼,故危其身。人臣太贵,必易主位。主妾无等,必危嫡子。主谓室主。兄弟不服,必危社稷。君之兄弟不相从服。臣闻千乘之君无备,必有百乘之臣在其侧,以徙其民而倾其国。万乘之君无备,必有千乘之,家在其侧,以徙其威而倾其国。是以奸臣蕃息,主道衰亡。是故诸侯之博大,天子之害也。群臣之大富,君主之败也。将相之管主而隆国家,此君人者所外也。君当疏外斥远之。万物莫如身之至贵也,位之至尊也,主威之重,主势之隆也#15,此四美者不求诸外,不请於人,议之而得之矣。故曰人主不能用其富,则终於外也。既不能用富,臣则窃之。此君人者之所识也。昔者纣之亡,周之卑,皆从诸侯之博大也。殷诸侯文王,周诸侯秦襄王。晋之分也,赵、魏、韩也。齐之夺也,陈恒弒简公。皆以群臣之大富也。夫燕、宋之所以弒其君者,皆以类也。故上比之殷、周,中比之燕、宋,莫不从此术也。是故明君之蓄其臣也,尽之以法,臣虽有贵贱,同以法也。质之以备,谓薄其赏赐也,臣贫则易制。故不赦死,不宥刑,赦死宥刑,是谓威淫。淫,散也。社稷将危,国家偏威。君威散,臣威成,故曰偏。是故大臣之禄虽大,不得藉威城市。市,众所聚,恐其乘众而生心也。党与虽众,不得臣士卒。故人臣处国无私朝,谓臣自私朝。居军无私交,其府库不得私贷於家,不欲令其树福也。此明君之所以禁其邪。是故不得四从,四邻之国为私交。不载奇兵,非传非遽,载奇兵革,罪死不赦。此明君之所以备不虞者也。主道第五道者,万物之始,物从道生,故曰始。是非之纪也。是非因道彰,故曰纪。是以明君守始以知万物之源,得其始,其源可知也。治纪以知善败之端。得其纪,其端可知也。故虚静以待令,令名自命也,令事自定也。虚则知实之情,静则知动者正。有言者自为名,有事者自为形,形名参同,君乃无事焉,归之其情。故曰:君无见其所欲,君见其所欲,臣自将雕琢;臣因欲雕琢以称之。君无见其意,君见其意,臣将自表异。君见其意,臣因其意以称之。故曰:去好去恶,臣乃见素,去旧去智,臣乃自备。好恶不形,臣无所效,则戒而自备。故有智而不以虑,使万物知其处。有行而不以贤,观臣下之所因。有勇而不以怒,使群臣尽其武。是故去智而有明,去君智则臣智自明。去贤而有功,去君贤则臣事以功。去勇而有强。去君勇则臣武自强。群臣守职,百官有常,因能而使之,是谓习常。故曰:寂乎其无位而处,浮乎莫得其所。明君无为於上,群臣竦惧於下。明君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而君因以断事,故君不穷於智。用臣智,故智不穷。贤者勑其材,君因而任之,故君不穷於能。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故君不穷於名。是故不贤而为贤者师,君虽不贤,为贤臣之师。不智而为智者正。为臣之正。臣有其劳,君有其成功,君取臣劳,以为己功。此之谓贤主之经也。经,常法也。道在不可见,君道必使臣不可见也。用在不可知。虚静无事,以暗见疵。见而不见,闻而不闻,知而不知。知其言以往,勿变勿更,以参合阅焉。官有一人,勿令通言,则万物皆尽。各令守职,勿使相通。情既相猜,则自尽矣。函掩其迹,匿其端,下不能原。去其智,绝其能,下不能意。保吾所以往而稽同之,谨执其柄而固握之。绝其能望,破其意,毋使人欲之。执柄固,则人意望绝也。不谨其闭,不固其门,虎乃将存。权柄不固,则篡国之虎因而存矣。不慎其事,不掩其情,贼乃将生。弒其主,代其所,人莫不与,故谓之虎。处其主之侧,为奸臣,闻其主之忒,故谓之贼。散其党,收其余,闭其门,夺其辅,国乃无虎。大不可量,深不可测,同合刑名,审验法式,擅为者诛,国乃无贼。是故人主有五壅:臣闭其主曰壅,臣制财利曰壅,臣擅行令曰壅,臣得行义曰壅,臣得树人曰壅。臣闭其主则主失位,臣制财利则主失德,臣擅行令则主失制,臣得行义则主失名,臣得树人则主失党。此人主之所以独擅也,非人臣之所以得操也。人主之道,静退以为宝。不自操事而知拙与巧,不自计虑而知福与咎。是以不言而善应,不约而善增。言已应则执其契,事已增则操其符。符契之所合,赏罚之所生也。故群臣陈其言,君以其言授其事,以事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诛。明君之道,臣不陈言而不当。是故明君之行赏也,暧乎如时雨,百姓利其泽。其行罚也,畏乎如雷霆,神圣不能解也。故明君无偷赏,无赦罚。赏偷则功臣堕其业,赦罪则奸人易为非。是故诚有功则虽疏贱必赏,诚有过则虽近爱必诛。近爱必诛,则疏贱者不怠,而近爱者不骄也。韩非子卷之一竟
译宠爱臣下过分亲近,必然危及自身;臣下的威势和权力逼近君上,所以会危及自身。臣下地位过于尊贵,必然会改变君主的地位。君主宠妾没有等级,必然危及嫡子。“主”是宫室之主。兄弟不相服从,必然危及社稷。这里说的是君主的兄弟彼此不服从。我听说,拥有千乘之国的君主如果没有防备,身边必定有百乘之家,能够迁徙他的百姓而倾覆他的国家;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如果没有防备,身边必定有千乘之家,能够迁移他的威势而倾覆他的国家。因此,奸臣不断滋长,君主之道衰败灭亡。所以,诸侯势力广大,是天子的祸害;群臣极其富有,是君主的败因。将相控制君主而使国家兴盛,这是统治者应当排斥的人。君主应当疏远、排斥他们。万物没有比自身更尊贵的,地位没有比君位更尊贵的,君主威势之重、君主权势之盛,这四种美好事物都不必从外部求取,也不必向别人请求,只要加以思考就能得到。所以说,君主不能运用自己的富有,最终就会被排斥在外。既然不能运用自己的富有,臣下就会窃取它。这是统治者应当明白的。从前纣王的灭亡、周王室的卑弱,都是由于诸侯势力广大。殷代的诸侯是文王,周代的诸侯是秦襄王。晋国的分裂,是赵、魏、韩三家造成的;齐国被夺取,是陈恒弑杀简公造成的。这些都由于群臣过于富有。燕、宋弑杀君主,也都是同样的原因。所以,上比殷、周,中比燕、宋,没有不是采取这种做法的。因此,明君蓄养臣下,总是用法来约束他们;臣下无论贵贱,都一律用法约束。用防备来限制他们,也就是减少他们的赏赐;臣下贫穷,就容易控制。所以不赦免死罪,不宽宥刑罚。赦免死罪、宽宥刑罚,就叫作威势放散。“淫”就是散。社稷将要危险,国家的威势就会偏移;君主的威势散失,臣下的威势形成,所以叫作“偏”。因此,大臣的俸禄虽然丰厚,也不得借此在城市中树立威势。“市”是众人聚集的地方,恐怕他借众人而生异心。党羽即使很多,也不得把士卒收为自己的臣属。所以,臣下在国家中不得有私人的朝廷,也就是臣下不得私设朝廷;驻军时不得有私交;府库的财物不得私自借给自己的家族,不要让他借此树立恩福。这就是明君禁止臣下邪行的办法。因此,不得私自出入四方,不得同四邻之国建立私交;不得携带奇异兵器。不是传车、不是驿马而擅自携带兵器铠甲,犯者处死且不赦免。这就是明君防备意外的办法。主道第五 道是万物的起始,万物由道产生,所以称为“始”;道也是辨明是非的纲纪,是非因道而彰显,所以称为“纪”。因此,明君守住起始,就能知道万物的根源;掌握起始,根源就可以知道。治理纲纪,就能知道善恶成败的端绪;掌握纲纪,端绪就可以知道。所以,君主应当虚静地等待臣下的命令。“令”是名称由臣下自己提出,事情由臣下自己确定。虚,就能知道实际情形;静,就能正确了解变动者。有言论的人自己形成名义,有事务的人自己形成形迹;形与名相互参验相同,君主就无须亲自做事,只需把它们归结到实际情形上。所以说:君主不要显露自己的欲望。君主一显露欲望,臣下就会雕琢自身以迎合它;臣下会根据君主的欲望来雕琢自己以求相称。君主不要显露自己的意图。君主一显露意图,臣下就会自行表现得与众不同;臣下会根据君主的意图来迎合它。所以说:去掉喜好,去掉厌恶,臣下才会显露本来面目;去掉旧见,去掉智巧,臣下才会自行准备。君主不显露好恶,臣下无从效法,就会戒惧而自行防备。因此,君主有智慧却不拿来谋虑,让万物知道自己的位置;有所行动却不以此显示贤能,观察臣下凭借什么行事;有勇力却不以此发怒,使群臣充分施展武力。所以,去掉智巧而拥有明察;去掉君主的智巧,臣下的智巧自然显明。去掉贤能而取得功绩;去掉君主的贤能,臣下办事就以功绩见长。去掉勇力而拥有强大;去掉君主的勇力,臣下的武力自然强盛。群臣各守职分,百官各有常规,依据才能任用他们,这叫作遵循常规。所以说:寂然无形,仿佛没有处所;浮动无定,仿佛没有归属。明君在上面无为,群臣在下面戒惧。明君的道,是让有智慧的人竭尽思虑,而君主据此裁决事务,所以君主不会困于自己的智慧。任用臣下的智慧,所以智慧不会穷尽。贤能的人施展才干,君主据此任用他,所以君主不会困于自己的才能。有功,君主就拥有贤能之名;有过,臣下承担罪责,所以君主不会困于名声。因此,即使自己不贤,也能成为贤人的老师;君主即使不贤,也能做贤臣的老师。即使自己不智,也能成为有智者的准则。“正”就是做臣下的准则。臣下拥有劳绩,君主拥有成功;君主取得臣下的劳绩,把它作为自己的功绩。这叫作贤明君主的常法。“经”就是常法。道存在于不可见之处,君主之道也必须使臣下不可被看透。作用存在于不可知之处。君主虚静无为,就能暗中发现臣下的瑕疵。看见却像没有看见,听见却像没有听见,知道却像不知道。知道臣下说过的话以后,不要改变、不要更改,以此参验考察他们。每个官署只设一人,不让他们互相通报言语,这样万事都能穷尽了解。各自让他们守职,不使彼此相通。彼此既然互相猜疑,真情自然会全部暴露。掩藏他们的踪迹,隐藏事情的端绪,下面的人就不能追究根源。去掉他们的智巧,断绝他们的才能,下面的人就不能揣测君意。保持我一贯的做法,反复考核是否相同,谨慎掌握权柄并牢牢把持。断绝他们的才能和欲望,破除他们的意图,不让人产生觊觎。权柄掌握牢固,人们的欲望就会断绝。关闭得不谨慎,门户守得不牢固,老虎就会因此存在。权柄不牢固,篡夺国家的老虎就会因此出现。办事不谨慎,不掩盖真情,盗贼就会因此产生。弑杀君主,取代其位置,人人都不免参与,所以称为“虎”。处在君主身边而作奸的臣子,听到君主的过失,所以称为“贼”。离散他的党羽,收缴他的余党,关闭他的门户,夺去他的辅佐,国家就没有老虎。事情大到不可估量,深到不可测度;把刑名相互合验,仔细核验法式;擅自作为的人必被诛杀,国家就没有盗贼。因此,君主有五种壅塞:臣下闭塞君主的视听,叫作壅;臣下控制财利,叫作壅;臣下擅自发布命令,叫作壅;臣下得以擅自行使恩义,叫作壅;臣下得以自行树立人物,叫作壅。臣下闭塞君主的视听,君主就会失去地位;臣下控制财利,君主就会失去德势;臣下擅自行使命令,君主就会失去控制;臣下得以擅自行使恩义,君主就会失去名望;臣下得以自行树立人物,君主就会失去党羽。这就是君主所以能够独自专擅的原因,并不是臣下可以掌握这些权力的理由。君主之道,以静守退让为宝。不亲自操办事务,却能知道笨拙与巧妙;不亲自谋划思虑,却能知道福与祸。因此,不说话也能善于回应,不约束也能使事情自然增长。言论一旦得到回应,就拿言论与事实相合的契约来考核;事情一旦有了增长,就拿相应的符验来考核。符与契相合之处,就是赏罚产生的依据。所以群臣陈述言论,君主就按照他的言论授予事务,再按照事务责求功绩。功绩符合事务,事务符合言论,就赏;功绩不符合事务,事务不符合言论,就诛罚。明君之道,是臣下不陈述言论便罢,一旦陈述就不能不相当。因此,明君施行赏赐,温润得像及时雨,百姓都享受它的恩泽;施行刑罚,威严得像雷霆,即使神圣之人也不能解救。所以明君不轻易赏赐,不赦免刑罚。赏赐轻率,功臣就会荒废事业;赦免罪过,奸人就容易作恶。因此,确实有功,即使疏远卑贱也必定赏赐;确实有过,即使亲近宠爱也必定诛罚。亲近宠爱的人也必定诛罚,疏远卑贱的人就不会懈怠,亲近宠爱的人也不会骄纵。《韩非子》卷一完
#1张榜本有『以逆攻顺者亡』六字,据补。#2赵用贤本『禓』作『禓』,据改。#3依上句句式,此处脱『率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十字,据俞樾校补。#4张榜本、赵用贤本『可』作『河』,据改。#5凌瀛初本无『强』字,当衍,据删。#6张榜本『能』作『难』,注文亦作难,据改。#7此字上脱『以』字,据陈奇猷本补。#8此处脱『天下』二字,据陈奇猷说补。#9据文意,此『忘』字当作『亡』,故改。#10赵用贤本『人』下有『下』字,据文意当补。#11赵用贤本、张榜本『转』作『韩』,道藏本作『转』误,今校正。#12『臣』下旧有『闻』字当衍,据陈奇猷本删。#13『见』藏本误作『光』,据陈奇猷本改。#14藏本旧作『人』字当为『仁』字之误,据陈奇猷说改。#15凌瀛初本、迂评本此处有『位之至尊也,主威之重,主势之隆也。』十四字,道藏本原脱,今补。
韩子序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归其本於黄老。其为人口吃,不能道说,善着书。与李斯俱事荀卿,李斯自以为不如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干韩王,韩王不能用。於是韩非病治国不务求人任贤,反举浮淫之蠹而加之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宽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冑之士。所用非所养,所养非所用。廉直不容於邪枉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难五十五篇,十余万言。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见孤愤、五蠹之书,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着书。秦因急攻韩。韩始不用,及急,乃遣韩非使秦。秦王悦之,未任用。李斯害之曰:非,韩之诸公子也。今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此人情也。今王不用,久留而归之,此自遗患也,不如过法诛之。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药,令早自杀。韩非欲自陈,不得见。秦王后悔,使人赦之,非已死矣。韩非子卷之二有度第六国无常强,无常弱。奉法者强则国强,强为不曲法从私。奉法者弱则国弱。荆庄王并国二十六,开地三千里,庄王之氓社稷也,而荆以亡。荆全之时,与荆亡之时,民及社稷未改易而全亡,遂殊者,则由#1奉法有强弱故也。齐桓公并国三十,启地三千里,桓公之氓社稷也,而齐以亡。燕襄王以河为境,以蓟为国,袭涿、方城,方城,涿之邑也。残齐,平中山,中山,国名。有燕者重,无燕者轻,谓邻国得燕为党者则重,反是者则轻也。襄王之氓社稷也,而燕以亡。魏安厘王攻赵救燕,取地河东,河东,故南燕国所在,时魏救燕,燕人得之,故以河东故国与魏也。
译#1张榜本有“以逆攻顺者亡”六字,据此补入。#2赵用贤本把“禓”写作“禓”,据此改正。#3按照上句的句式,这里脱漏“率天下西面以与秦为难”十字,据俞樾校补。#4张榜本、赵用贤本作“河”,今据此改正。#5凌瀛初本没有“强”字,应为衍文,据此删去。#6张榜本作“难”,注文也作“难”,据此改正。#7此字上面脱漏“以”字,据陈奇猷本补入。#8这里脱漏“天下”二字,据陈奇猷的说法补入。#9根据文意,这个“忘”字应当作“亡”,所以改正。#10赵用贤本“人”字下面有“下”字,根据文意应当补入。#11赵用贤本、张榜本作“韩”,道藏本作“转”是错误的,现校正。#12“臣”字下面旧有“闻”字,应为衍文,据陈奇猷本删去。#13“见”字,道藏本误作“光”,据陈奇猷本改正。#14道藏本旧作“人”字,应是“仁”字的错误,据陈奇猷的说法改正。#15凌瀛初本、迂评本这里有“位之至尊也,主威之重,主势之隆也”十四字,道藏本原来脱漏,现补入。韩子序 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喜爱刑名法术之学,而把根本归于黄老之学。他口吃,不能流利地讲话,却善于著书。曾与李斯一起师事荀卿,李斯自认为不如韩非。韩非见韩国日益削弱,多次上书劝说韩王,韩王不能任用他。于是韩非忧虑韩国治理国政不致力于求取人才、任用贤能,反而举用浮华淫侈的蛀虫,把他们置于有功有实之人的地位之上。他认为,儒者用文辞扰乱法令,侠客用武力触犯禁令;宽缓时就宠爱有名誉的人,危急时就任用披甲戴盔的武士。所任用的不是平日所养育的,所养育的又不是临事所任用的;廉正刚直的人不能容于邪曲奸臣。韩非观察历代得失变化,于是写成《孤愤》《五蠹》《内外储》《说难》等五十五篇,共十多万字。有人把他的书传到了秦国。秦王看了《孤愤》《五蠹》,说:“唉!我如果能见到这个人并同他交游,死也没有遗憾了。”李斯说:“这是韩非所著的书。”秦国于是加紧攻打韩国。韩国起初不用韩非,到了危急时才派韩非出使秦国。秦王喜欢他,却没有任用他。李斯嫉妒他,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现在想要兼并诸侯,韩非终究会为韩国而不是为秦国效力,这是人之常情。现在大王不任用他,长期留在秦国后再让他回去,这是亲自留下祸患。不如以触犯法令的罪名杀掉他。” 秦王认为李斯说得对,就把韩非交给司法官吏审治。李斯派人送给韩非毒药,让他早点自杀。韩非想要亲自申辩,却不能见到秦王。秦王后来后悔了,派人赦免他,但韩非已经死了。《韩非子》卷二 有度第六 国家没有永远强盛的,也没有永远衰弱的。奉行法令的人强大,国家就强大;所谓强,是不曲从私情而违犯法令。奉行法令的人弱,国家就弱。荆庄王兼并二十六国,开拓土地三千里;庄王的百姓和社稷仍在,但荆国却因此灭亡。荆国完整时和荆国灭亡时,百姓及社稷都没有改变,然而结果完全不同,是因为奉行法令有强弱的缘故。齐桓公兼并三十国,开拓土地三千里;桓公的百姓和社稷仍在,但齐国却因此灭亡。燕襄王以黄河为边界,以蓟为国都,袭取涿地、方城。“方城”是涿地的城邑。他使齐国残破,平定中山。“中山”是国名。有燕国,势力就重;没有燕国,势力就轻。意思是邻国得到燕国作为党援,势力就重;反过来就轻。襄王的百姓和社稷仍在,但燕国却因此灭亡。魏安厘王攻打赵国、援救燕国,取得河东土地。“河东”是原南燕国所在地。当时魏国援救燕国,燕人得到河东,所以把原属故国的河东送给魏国。他攻尽陶、魏的土地。“陶”就是定陶。他向齐国用兵,私自把平陆作为自己的都城。意思是魏国向齐国的平陆用兵,把它作为自己的都城。他攻打韩国,攻取管地。“管”是从前管叔的都城。他在淇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