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韩非子十三

解老第二十

道藏 · 正统道藏太清部 · 已译 · 第 30–33 段

礼者,所以貌情也,群义之文章也,君臣父子之交也,贵贱贤不肖之所以别也。中心怀而不谕,其疾趋卑拜而明之。实心爱而不知,故好言繁辞以信之。礼者,外节之所以谕内也。故曰:礼以情貌也。凡人之为外物动也,不知其为身之礼也。众人之为礼也,以尊他人也,故时劝时衰。君子之#2为礼,以为其身,以为其身,故神之为上礼,上礼神而众人贰,故不能相,不能相应,故曰:上礼为之而莫之。众人虽贰,圣人之复恭敬尽手足之礼也不衰,故曰:攘臂而仍之。道有积而德有功,德者道之功。功有实而实有光,仁者德之光。光有泽而泽有事,义者仁之事也。事有礼而礼有文,礼者义之文也。故曰:失道而后失德,失德而后失仁,失仁而后失义,失义而后失礼。礼为情貌者也。文为质饰者也。夫君子取情而去貌,好质而恶饰。夫恃貌而论情者,其情恶也。须饰而论质者,其质衰也。何以论之?和氏之璧,不饰以五采,隋侯之珠,不饰以银黄,其质至美,物不足以饰之。夫物之待饰而后行者,其质不美也。是以父子之间,其礼朴#3而不明,故曰:礼薄也。凡物不并盛,阴阳是也。理相夺予,威德是也。实厚者貌薄,父子之礼是也。由是观之,礼繁者实心衰也。然则为礼者,事通人之朴心者也。众人之为礼也,人应则轻欢,不应则责怨。今为礼者事通人之朴心,而资之以相责之分,能毋争乎?有争则乱,故曰:夫礼者,忠信之薄也,而乱之首乎。先物行先理动之谓前识,前识者,无缘而忘意度也。何以论之?詹何坐,弟子侍,有牛鸣於门外,弟子曰:是黑牛也而白题。詹何曰:然,是黑牛也,而白在其角。使人视之,果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以詹子之术,婴众人之心,华焉殆矣,故曰:道之华也。尝试释詹子之察,而使五尺之愚童子视之,亦知其黑牛而以布裹其角也。故以詹子之察,苦心伤神,而后与五尺之愚童子同功,是以曰:愚之首也。故曰:前识者,道之华也,而愚之首也。所谓大丈夫者,谓其智之大也。所谓处其厚不处其薄者,行情实而去礼貌也。所谓处其实不处其华者,必缘理不径绝也。所谓去彼取此者,去貌径绝而取缘理好情实也。故曰:去彼取此。人有祸则心畏恐,心畏恐则行端直,行端直则思虑熟,思虑熟则得事理。行端直则无祸害,无祸害则尽天年,得事理则必成功,尽天年则全而寿,必成功则富与贵,全寿富贵之谓福。而福本於有祸,故曰:祸兮福之所倚。以成其功也。人有福则富贵至,富贵至则衣食美,衣食美则骄心生,骄心生则邪僻而动弃理,行邪僻则身死夭,动弃理则无成功。夫内有死夭之难,而外无成功之名者,大祸也。而祸本生於有福,故曰:福兮祸之所伏。夫缘道理以从事者无不能成。无不能成者,大能成天子之势尊,而小易得卿相将军之赏禄。夫弃道理而忘举动者,虽上有天子诸侯之势尊,而下有猗顿、陶朱、卜祝之富,犹失其民人而亡其财资也。众人之轻弃道理而易忘举动者,不知其祸福之深大而道阔远若是也。故谕人曰:孰知其极。人莫不欲富贵全寿,而未有能免於贫贱死夭之祸也二心欲富贵全寿,而今贫贱死夭,是不能至於其所欲至也。凡失其所欲之路而妄行者之谓迷,迷则不能至於其所欲至矣。今众人之不能至於其所欲至,故曰迷。众人之所不能至於其所欲至也,自天地之剖判以至今,故曰:人之迷也,其日#4故以久矣。所谓方#5者,外内相应也,言行相称也。所谓廉者,必生死之命也,轻恬资财也。所谓直者,义必公正,公心不偏党也。所谓光者,官爵尊贵,衣裘壮丽也。今有道之士,虽中外信顺,不以非谤穷堕,虽死节轻财,不以侮罢羞贪,虽义端不党,不以去邪罪私,虽势尊衣美,不以夸贱欺贫。其故何也?使失路者而肯听习问知,即不成迷也。今众人之所以欲成功而反为败者,生於不知道理而不肯问知而听能。众人不肯问知听能,而圣人强以其祸败适之,则怨。众人多而圣人寡,寡之不胜众,数也。今举动而与天下之为雠,非全身长生之道也,是以行轨节而举之也。故曰: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译礼,是用来表现内心情感的,是各种义的文饰,是君臣、父子交往的规范,是区别贵贱和贤能、不肖的依据。内心怀有感情却不能表达,就用快步趋前、低身下拜来显明它;内心确实爱护别人却不能使对方知晓,就用许多好听的话和繁复的言辞来取信于他人。礼,是用外在的节文来说明内在情感的。所以说:“礼是用来表现情感的。凡人受到外物触动时,不知道这就是关于自身的礼。众人行礼,是为了尊重他人,所以有时勉强实行,有时又衰减。君子行礼,是为了成就自身;因为是为了成就自身,所以其精神贯注于上礼。上礼之人精神专一,而众人却心怀二意,所以不能彼此相助,不能彼此相应。因此说:上礼有所作为,却没有人响应。众人虽然心怀二意,圣人反复恭敬,尽行手足之礼也不会衰减,所以说:‘挽起衣袖而继续实行。’道有所积累,德就有功效;德,是道的功效。功效有实际内容,实际内容就有光辉;仁,是德的光辉。光辉有恩泽,恩泽就有具体作用;义,是仁的具体作用。具体作用有礼,礼就有文饰;礼,是义的文饰。所以说:失去道以后才失去德,失去德以后才失去仁,失去仁以后才失去义,失去义以后才失去礼。礼,是表现情感的;文,是装饰本质的。君子取其真实情感而舍弃外在容貌,喜好本质而厌恶文饰。” 依靠外表来谈论内心情感,内心情感就已经恶劣;必须依靠装饰才能谈论本质,本质就已经衰弱。为什么这样说?和氏之璧不用五彩装饰,隋侯之珠不用银、黄等物装饰,是因为它们的本质极其美好,外物不足以装饰它们。凡是必须等待装饰以后才能被人重视的事物,本质都不美。因此父子之间的礼质朴而不显明,所以说礼已经浅薄了。凡事不能同时盛大,阴阳就是这样;道理互相夺取、给予,威势和德行就是这样。内在真实深厚,外在容貌就浅薄,父子之礼就是这样。由此看来,礼节越繁复,内心真实就越衰弱。既然如此,行礼就是为了沟通人的质朴内心。众人行礼,对方回应就轻快欢喜,对方不回应就责怪怨恨。如今行礼是为了沟通人的质朴内心,却又借此增加彼此责备的分别,能够不发生争斗吗?发生争斗就会混乱。所以说:礼,是忠信浅薄的表现,也是混乱的开端。把事物放在道理之前行动、把道理放在事物之前发动,这叫作先见。先见,就是没有根据而妄自揣测。为什么这样说?詹何坐着,弟子在旁侍奉,有牛在门外鸣叫。弟子说:“这是一头黑牛,但额头是白的。”詹何说:“对,是黑牛,但白色在它的角上。”派人去看,果然是一头黑牛,只是牛角用布包裹着。凭詹子的这种方法来蒙蔽众人的心,虽然华美却十分危险,所以说:这是道的浮华。试着放下詹子的观察方法,让一个五尺高的愚笨童子去看,也知道那是黑牛,只是牛角用布包着。因此,采用詹子的观察方法,苦心劳神,最后却只取得与五尺童子相同的结果,所以说:这是愚蠢的开端。因此说:先见,是道的浮华,也是愚蠢的开端。所谓大丈夫,是说他的智慧广大。所谓处在厚实而不处在浅薄,是实行真实情感而去掉礼貌形式。所谓处在实际而不处在浮华,是一定依据道理而不径直断绝事理。所谓舍弃那一边而取用这一边,是舍弃外貌和径直断绝,取用依据道理、喜好真实情感。因此说:“舍弃那一边而取用这一边。” 人遭遇祸患,内心就畏惧恐慌;内心畏惧恐慌,行为就端正直率;行为端正直率,思虑就成熟;思虑成熟,就能得到事理。行为端正直率,就没有祸害;没有祸害,就能享尽天年;得到事理,就一定成功;享尽天年,身体就完整而长寿;一定成功,就能富贵。身体完整、长寿、富贵,这就叫作福。而福起源于有祸,所以说:“祸啊,是福所依托的地方。”这是因为祸患能够成就功业。人有福,富贵就会到来;富贵到来,衣食就会优美;衣食优美,骄傲之心就会产生;骄傲之心产生,就会行为邪僻、动辄抛弃道理;行为邪僻,身体就会早死;动辄抛弃道理,就不能成就功业。内有早死的灾难,外无成功的名声,这是大祸。而祸患本来产生于有福,所以说:“福啊,是祸所潜伏的地方。” 依循道理来办事,没有不能成功的。没有不能成功的事情,大则能够成就天子的尊势,小则容易得到卿相、将军的赏禄。抛弃道理而忘却举止规范,即使上面有天子、诸侯的尊势,下面有猗顿、陶朱、卜祝那样的财富,仍然会失去人民、丧失财物。众人轻易抛弃道理、容易忘记行为准则,是不知道祸福的深重广大以及道理的宽广深远竟然如此。所以告诫人说:“谁知道它的极限呢?”人没有不想富贵、保全性命而长寿的,却没有谁能够避免贫贱、死亡、夭折的祸患;心中想要富贵长寿,而现在却贫贱夭死,就是不能达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凡是失去想去之处的道路而胡乱行动,就叫作迷;迷失了,就不能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如今众人不能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所以说他们迷失了。众人不能到达自己想去的地方,从天地开辟直到今天都是这样,所以说:“人的迷失,已经由来很久了。” 所谓方正,是内外相应,言行相称。所谓廉,是把生死看得轻,把资财看得淡。所谓直,是在义上必定公正,公心不偏袒党羽。所谓光,是官爵尊贵,衣裘壮丽。如今有道之士,即使内外诚信顺理,也不因非难毁谤而困穷堕落;即使以死守节、轻视财物,也不因受人侮辱而羞愧贪求;即使义理端正、不结党,也不因除去邪恶而被指责为私;即使势位尊贵、衣服华美,也不因此夸耀卑贱者、欺凌贫穷者。这是为什么呢?如果让迷失道路的人肯听取、学习、询问知识,就不会继续迷失。如今众人想要成功却反而失败,是因为不懂道理,又不肯询问知识、听取有才能者的意见。众人不肯询问知识、听取有才能者,圣人强行让他们面对祸败,他们就会怨恨。众人多而圣人少,少数不能胜过多数,这是形势决定的。如今行动起来却同天下人为敌,不是保全自身、长生久视的道路,所以应当依循行为的轨道和节制来行动。因此说:方正却不割伤人,廉洁却不刺伤人,正直却不放纵,光明却不炫耀。

聪明睿智,天也。动静思虑,人也。人也者,乘於天明以视,寄於天聪以听,托於天智以思虑。故视强则目不明,听甚则耳不聪,思虑过度则智识乱。目不明则不能决黑白之分,耳不聪则不能别清浊之声,智识乱则不能审得失之地。目不能决黑白之色则谓之盲,耳不能别清浊之声则谓之聋,心不能审得失之地则谓之狂。盲则不能避昼日之险,聋则不能知雷霆之害,狂则不能免人间法令之祸。书之所谓治人者,适动静之节,省思虑之费也。所谓事天者,不极聪明之力,不尽智识之任。苟极尽则费神多,费神多则盲聋悖狂之祸至,是以啬之。啬之者,爱其精神,啬其智识也。故曰:治人事天莫如啬。众人之用神也躁,躁则多费,多费之谓侈。圣人之用神也静,静则少费,少费之谓啬。啬之谓术也生於道理,夫能啬也,是从於道而服於理者也。众人离於患,陷於祸,犹未知退,而不服从道理。圣人虽未见患祸之形,虚无服从於道理,以称蚤服。故曰:夫谓啬,是以蚤服。知治人者其思虑静,知事天者其孔窍虚。思虑静,故德不去。孔窍虚,则和气日入。故曰:重积德。夫能令故德不去,新和气日至者,蚤服者也。故曰:蚤服是谓重积德。积德而后神静,神静而后和多,和多而后计得,计得而后能御万物,能御万物则战易胜敌,战易胜敌而论必盖世,论必盖世,故曰:无不克。无不克本於重积德,故曰:重积德则无不克。战易胜敌则兼有天下,论必盖世则民人从。进兼天下而退从民人,其术远则众人莫见其端末。莫见其端末,是以莫知其极,故曰:无不克则莫知其极。凡有国而后亡之,有身而后殃之,不可谓能有其国能保其身。夫能有其国必能安其社稷,能保其身必能终其天年,而后可谓能有其国能保其身矣。夫能有其国保其身者必且体道,体道则其智深,其智深则其会远,其会远众人莫能见其所极。唯天能令人不见其事极,不见其事极者为保其身有其国,故曰: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则可以有国。所谓有国之母,母者,道也,道也者生於所有国之术,所以有国之术,故谓之有国之母。夫道以与世周旋者,其建生也长,持禄也久,故曰: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树木有曼根,有直根。根者,书之所谓抵也。抵也者,木之所以建生也。曼根者,木之所持生也。德也者,人之所以建生也。禄也者,人之所以持生也。今建於理者其持禄也久,故曰:深其根。体其道者,其生日长,故曰:固其抵。抵固则生长,根深则视久,故曰:深其根,固其抵,长生久视之道也。工人数变业则失其功,作者数摇徙则亡其功。一人之作,日亡半日,十日则亡五人之功矣。万人之作,日亡半日,十日则亡五万人之功矣。然则数变业者,其人弥众,其亏弥大矣。凡法令更则利害易,利害易则民务变,务变之谓变业。故以理观之,事大众而数摇之则少成功,藏大器而数徙之则多败伤,烹小鲜而数挠之则贼其泽,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民苦之。是以有道之君贵静,不重变法,故曰:治大国者若烹小鲜。人处疾则贵医,有祸则畏鬼。圣人在上则民少欲,民少欲则血气治而举动理,举动理则少祸害。夫内无痤疽瘅痔之害,而外无刑罚法诛之祸者,其轻恬鬼也甚,故曰: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治世之民不与鬼神相害也,故曰:非其鬼不神也,其神不伤人也。鬼祟也疾人之谓鬼伤人,人逐除之之谓人伤鬼也。民犯法令之谓民伤上,上刑戮民之谓上伤民。民不犯法则上亦不行刑,上不行刑之谓上不伤人。故曰:圣人亦不伤民。上不与民相害,而人不与鬼相伤,故曰:两不相伤。民不敢犯法,则上内不用刑罚,而外不事利其产业。上内不用刑罚,而外不事利其产业则民蕃息。民蕃息而畜积盛,民蕃息而畜积盛之谓有德。凡所谓祟者,魂魄去而精神乱,精神乱则无德。鬼不祟人则魂魄不去,#6魂魄不去而精神不乱,精神不乱之谓有德。上盛畜积,而鬼不乱其精神,则德尽在於民矣。故曰:两不相伤则得交归焉。言其德上下交盛而俱归於民也。有道之君外无怨雠於邻敌,而内有德泽於人民。夫外无怨雠於邻敌者,其遇诸侯也外有礼义。内德泽於民者,其治人事也务本。遇诸侯有礼义则役希起,治民事务本则淫奢止。凡马之所以大用者,外供甲兵,而内给淫奢也。今有道之君,外希用甲兵,而内禁淫奢。上不事马於战斗逐北,而民不以马远淫通物,所积力唯田畴,积力於田畴必且粪灌,故曰: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也。

译聪明、睿智,是天赋;行动、静止、思虑,是人的活动。人依靠天赋的明察来观看,寄托于天赋的聪敏来听闻,凭借天赋的智慧来思虑。所以过分用眼,眼睛就不明;过分用耳,耳朵就不聪;思虑过度,智识就会混乱。眼睛不明,就不能辨别黑白;耳朵不聪,就不能区别清浊的声音;智识混乱,就不能审察得失。眼睛不能辨别黑白,就叫作盲;耳朵不能区别清浊的声音,就叫作聋;心不能审察得失,就叫作狂。盲者不能避开白天的危险,聋者不能知道雷霆的危害,狂者不能避免人间法令造成的祸患。书中所说的治理人,是调节行动与静止的节度,减少思虑的耗费。所谓事奉天,是不把聪明的力量发挥到极限,不把智识的作用耗尽。如果一定要发挥到极限、耗尽一切,就会耗费过多精神;耗费精神过多,盲、聋、悖、狂的祸患就会到来,所以要爱惜、节省它。节省它,就是爱惜精神、节省智识。因此说:治理人、事奉天,没有比节省更好的。众人运用精神时躁动,躁动就多有耗费,多有耗费就叫作奢侈。圣人运用精神时安静,安静就少有耗费,少有耗费就叫作节省。节省是一种方法,产生于道理;能够节省,就是遵从道、服从道理。众人已经离开祸患的范围、陷入灾祸之中,却仍不知道退避,也不服从道理。圣人即使还没有看见祸患的形状,也能虚静无为地服从道理,这叫作早早服从。因此说:所谓节省,就是早早服从。懂得治理人的人,思虑安静;懂得事奉天的人,孔窍虚静。思虑安静,所以德不会离去;孔窍虚静,所以和气每天进入。因此说:要重视积累德。能够使旧有的德不离去、新的和气每天到来,就是早早服从的人。所以说:早早服从,就叫作重积德。积累德以后精神安静,精神安静以后和气增多,和气增多以后谋划就能成功,谋划成功以后就能驾驭万物;能够驾驭万物,战争就容易战胜敌人;战争容易战胜敌人,论说就一定盖过天下。因此说:没有什么不能战胜。没有什么不能战胜,根本在于重积德,所以说:重积德就没有什么不能战胜。战争容易战胜敌人,就能兼有天下;论说一定盖过天下,人民就会归从。进而兼有天下,退而使人民归从;这种方法深远,所以众人看不见它的始末。看不见它的始末,因此不知道它的极限。所以说:没有什么不能战胜,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凡是拥有国家却后来使它灭亡,拥有自身却后来使自身遭殃,都不能说是能够拥有国家、保全自身。能够拥有国家,就一定能安定自己的社稷;能够保全自身,就一定能享尽自己的天年;这样以后,才可以说能够拥有国家、保全自身。能够拥有国家、保全自身的人,一定能够体察道;体察道,他的智慧就深;智慧深,他的见识就远;见识远,众人就没有谁能看见他的极限。只有天能使人看不见事物的终极;看不见事物终极的人,才是能够保全自身、拥有国家的人。所以说: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就可以拥有国家。所谓拥有国家的母体,母体就是道。道,是产生拥有国家之术的东西;因为是拥有国家之术的根本,所以叫作拥有国家的母体。道用来同世间周旋,建立生命长久,保持禄位持久,所以说:拥有国家的母体可以长久。树木有蔓延的根,也有直下的根。根,就是书中所说的“抵”。抵,是树木赖以建立生命的部分;蔓延的根,是树木赖以维持生命的部分。德,是人赖以建立生命的东西;禄,是人赖以维持生命的东西。如今建立在道理之上的人,保持禄位就长久,所以说:使根深。体察道的人,生命就日益长久,所以说:使抵牢固。抵牢固,生命就生长;根深,视线就长久。因此说:根深、抵固,是长生久视的道路。工匠多次改变职业,就会丧失功效;作事的人多次动摇迁徙,就会丧失功效。一个人做事,每天损失半天,十天就损失五个人的功效;一万人做事,每天损失半天,十天就损失五万人的功效。这样看来,多次改变职业,参与的人越多,亏损就越大。凡是法令更改,利害关系就改变;利害改变,百姓就致力于改变,致力于改变就叫作改变事业。所以从道理看,处理众多事情却多次动摇它,就难以取得成功;收藏大的器物却多次搬迁它,就会多有破败损伤;烹煮小鱼却多次搅动它,就会损害它的鲜美;治理大国却多次改变法令,百姓就会受苦。因此有道的君主重视安静,不轻易改变法令,所以说: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人处在疾病中就重视医生,遭遇祸患就畏惧鬼神。圣人在上,百姓欲望少;百姓欲望少,血气就得到调理,行动就合乎道理;行动合乎道理,祸害就少。内没有痤、疽、瘅、痔的疾病,外没有刑罚、法诛的祸患,这种人轻视鬼神到了极点,所以说:用道来治理天下,鬼神就不能作祟。治理时代的百姓不与鬼神相互伤害,所以说:不是鬼神不神,而是它们的神异不伤害人。鬼作祟、使人生病,叫作鬼伤人;人驱逐鬼祟,叫作人伤鬼。百姓触犯法律,叫作百姓伤害君上;君上刑戮百姓,叫作君上伤害百姓。百姓不犯法,君上就不施刑;君上不施刑,就叫作君上不伤人。因此说:圣人也不伤害百姓。君上不与百姓相互伤害,人与鬼也不相互伤害,所以说:双方互不伤害。百姓不敢犯法,君上对内就不用刑罚,对外也不专门从事有利于产业的事务;君上对内不用刑罚,对外又不专门经营产业,百姓就会繁衍生息。百姓繁衍生息,蓄积就丰盛;百姓繁衍生息、蓄积丰盛,就叫作有德。凡所谓祟,是魂魄离去而精神紊乱;精神紊乱,就叫作无德。鬼不作祟人,魂魄就不会离去;魂魄不离去,精神就不会紊乱;精神不紊乱,就叫作有德。君上的蓄积丰盛,鬼又不扰乱人的精神,德就完全在百姓身上了。所以说:双方互不伤害,就能彼此交相归合。意思是说,上下的德彼此增长,最终都归于百姓。有道的君主,对外不同邻国敌国结怨,对内给人民以德泽。对外不同邻国敌国结怨,是因为接待诸侯时在外有礼义;对内给百姓以德泽,是因为治理人民、办理事务时致力于根本。接待诸侯有礼义,徭役就少发生;治理百姓致力于根本,淫逸奢侈就会停止。马之所以被广泛使用,是对外供给甲兵,对内供给淫逸奢侈。如今有道的君主,对外少用甲兵,对内禁止淫逸奢侈。君上不把马用于战斗和追击败军,百姓也不把马用于远行、淫游和交换货物,所积聚的力量只用于田地;力量积聚在田地,就一定会用于施肥灌溉。因此说:天下有道,就把奔驰的战马退下来用于积肥。

人君者无道,则内暴虐其民,而外侵欺其邻国。内暴虐则民产绝,外侵欺则兵数起。民产绝则畜生少,兵数起则士卒尽。畜生少则戎马乏,士卒尽则军危殆。戎马乏则将马出,军危殆则近臣役。马者,军之大用,郊者,言其近也。今所以给军之具於将马近臣,故曰:天下无道,戎马生於郊矣。人有欲则计会乱,计会乱而有欲甚,有欲甚则邪心胜,邪心胜则事轻绝,事轻绝则祸难生。由是观之,祸难生於邪心,邪心诱於可欲。可欲之类,进则教良民为奸,退则令善人有祸。奸起则上侵弱君,祸至则民人多伤。然则可欲之类,上侵弱君而下伤人民。夫上侵弱君而下伤人民者,大罪也。故曰:祸莫大於可欲。是以圣人不引五色,不淫於声乐,明君贱玩好而去淫丽。人无毛羽,不衣则不犯寒。上不属天,而下不着地,以肠胃为根本,不食则不能活。是以不免於欲利之心,欲利之心不除,其身之忧也。故圣人衣足以犯寒,食足以充虚,则不忧矣。众人则不然,大为诸侯,小余千金之资,其欲得之忧不除也,胥靡有免,死罪时活,今不知足者之忧,终身不解,故曰:祸莫大於不知足。故欲利甚於忧,忧则疾生,疾生而智慧衰,智慧衰则失度量,失度量则妄举动,妄举动则祸害至,祸害至而疾婴内,疾婴内则痛祸薄外,则苦痛杂於肠胃之间,苦痛杂於肠胃之间则伤人也憯,憯则退而自咎,退而自咎也生於欲利,故曰:咎莫憯於欲利。道者,万物之所然也,万理之所稽也。理者,成物之文也。道者,万物之所以成也。故曰:道,理之者也。物有理不可以相薄,物有理不可以相薄故理之为物之制。万物各异理,万物各异理而道尽稽万物之理,故不得不化。不得不化,故无常操。无常操,是以死生气禀焉,万智斟酌焉,万事废兴焉。天得之以高,地得之以藏,维斗得以成其威,日月得之以恒其光,五常得之以常其位,列星得之以端其行,四时得之以御其变气,轩辕得之以擅四方,赤松得之与天地统,圣人得之以成文章。道与尧、舜俱智,与接舆俱狂,与桀、纣俱灭,与汤、武俱昌。以为近乎,游於四极。以为远乎,常在吾侧。以为暗乎,其光昭昭。以为明乎,其物冥冥。而功成天地,和化雷霆,宇内之物,恃之以成。凡道之情,不制不形,柔弱随时,与理相应。万物得之以死,得之以生,万事得之以败,得之以成。道譬诸若水,溺者多饮之即死,渴者适饮之则生。譬之若剑戟,愚人以行忿则祸生,圣人以诛暴则福成。故得之以死,得之以生,得之以败,得之以成。人希见生象也,而得死象之骨,案其图以想其生也,故诸人之所以意想者皆谓之象也。今道虽不可得闻见,圣人执其见功以处见其形,故曰:无状之状,无物之象。凡理者,方圆、短长、粗靡、坚脆之分也。故理定而后物可得道也。故定理有存亡,有死生,有盛衰。夫物之一存一亡,乍死乍生,初盛而后衰者,不可谓常。唯夫与天地之剖判也具生,至天地之消散也不死不衰者谓常。而常者,无攸易,无定理,无定理非在于常,是以不可道也。圣人观其玄虚,用其周行,强字之曰道,然而可论,故曰:道之可道,非常道也。人始於生而卒於死。始之谓出,卒之谓入,故曰:出生入死。人之身三百六十节,四肢九窍,其大具也。四肢与九窍十有三者,十有三者之动静尽属於生焉。属之谓徒也,故曰:生之徒也十有三者。至其死也十有三具者皆还而属之於死,死之徒亦有十三,故曰: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凡民之生生而生者固动,动尽则损也,而动不止,是损而不止也,损而不止则生尽,生尽之谓死,则十有三具者皆为死死地也。故曰:民之生,生而动,动皆之死地,之十有三。是以圣人爱精神而贵处静,此甚大於兕虎之害。夫兕虎有域,动静有时,避其域,省其时,则兔其兕虎之害矣。民独知兕虎之有爪角也,而莫知万物之尽有爪角也,不兔於万物之害。何以论之?时雨降集,旷野间静,而以昏晨犯山川,则兕虎之爪角害之。事上不忠,轻犯禁令,则刑法之爪角害之。处乡不节,憎爱无度,则争斗之爪角害之。嗜欲无限,动静不节,则痤疽之爪角害之。好用其私智而弃道理,则网罗之爪角害之。兕虎有域,而万害有原,避其域,塞其原,则兔於诸害矣。凡兵革者,所以备害也。重生者虽入军,无忿争之心,无忿争之心则无所用救害之备。此非独谓野处之军也,圣人之游世也无害人之心,无害人之心则必无人害,无人害则不备人,故曰:陆行不遇兕虎。入山不恃备以救害,故曰:入军不被甲兵。远诸害,故曰: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错其爪,兵无所害其刃。不设备而必无害,天地之道理也。体天地之道,故曰:无死地焉。动无死地,而谓之善摄生矣。

译君主无道,对内就残暴虐待百姓,对外就侵凌欺骗邻国。对内残暴,百姓的产业就断绝;对外侵凌欺骗,战争就频繁发生。百姓产业断绝,牲畜就少;战争频繁发生,士卒就耗尽。牲畜少,战马就缺乏;士卒耗尽,军队就危险。战马缺乏,就会把将要用于农事的马也拿来充军;军队危险,就会役使近臣。马,是军队最重要的工具;“郊”,说的是靠近都城的地方。如今军需器具要靠将要用于农事的马和近臣来供给,所以说:天下无道,战马就生在郊野。人有欲望,谋划就会混乱;谋划混乱,欲望就更加严重;欲望严重,邪心就占上风;邪心占上风,办事就轻率而抛弃原则;办事轻率而抛弃原则,祸难就产生。由此看来,祸难产生于邪心,邪心受到可欲之物的诱惑。可欲之物这一类东西,向上会教导良民作奸,向下会使善人遭祸;奸邪兴起,就会向上侵害、削弱君主;祸患到来,人民就多受伤害。这样看来,可欲之物向上侵害、削弱君主,向下伤害人民。向上侵害、削弱君主,向下伤害人民,是最大的罪过。所以说:祸患没有比可欲之物更大的。因此圣人不被五色引诱,不沉溺于声乐;明智的君主轻视玩好,去除淫丽。人没有毛羽,不穿衣就不能抵御寒冷;人上不连接天空,下不贴着土地,以肠胃为根本,不进食就不能活。因此不能完全免除求利的心;求利之心不除,就是自身的忧患。所以圣人的衣服足以抵御寒冷,食物足以充实空虚的肠胃,就不忧虑了。众人却不是这样:大的想做诸侯,小的想获得千金财产,想得到这些东西的忧患不能消除。即使胥靡也有获得赦免的时候,死罪有时也能活命;如今不知足的人的忧患,终身不能解除。因此说: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欲利过分超过忧患,忧患就会产生疾病;疾病产生,智慧就衰退;智慧衰退,就会失去尺度;失去尺度,就会胡乱行动;胡乱行动,祸害就会到来;祸害到来,疾病就侵入体内;疾病侵入体内,痛苦祸患就减轻于外而混杂在肠胃之间;痛苦混杂在肠胃之间,就会严重伤害人;受到严重伤害,就会退下来责怪自己。退下来责怪自己,又产生于求利之心。所以说:过错没有比求利更惨痛的。道,是万物所以成为这样的依据,是万种道理所会聚的地方。理,是使事物成形的条理。道,是万物所以成就的原因。所以说:道,是治理万理的东西。事物各有其理,不能互相冲突;事物各有其理而不能互相冲突,所以理成为制约事物的准则。万物各有不同的理,道却完全考察万物之理,因此不能不变化;不能不变化,所以没有固定的操守。没有固定的操守,于是死生由它禀受,万种智慧由它斟酌,万件事情由它兴废。天得到它而高,地得到它而收藏;北斗得到它而成就威势;日月得到它而使光明恒久;五常得到它而守常自己的位置;列星得到它而端正运行;四时得到它而驾驭变化的气;轩辕得到它而专擅四方;赤松子得到它而与天地共同统摄;圣人得到它而成就文章。道与尧、舜同具智慧,与接舆同样狂放,与桀、纣一同灭亡,与汤、武一同昌盛。说它近吗?它游行于四方极远之处;说它远吗?它常在我身边;说它昏暗吗?它的光明昭昭;说它明亮吗?它的事物又幽深冥冥。然而它的功效成就天地,调和变化如雷霆,宇内万物都依靠它而成就。道的实情,是不受制约、不显形迹,柔弱而随时变化,与理相应。万物依靠它而死亡,也依靠它而生存;万事依靠它而失败,也依靠它而成功。道好比水:将要溺死的人多喝水就会死,口渴的人适量饮水就能活;又好比剑戟:愚人用它来发泄愤怒,祸患就产生;圣人用它来诛除暴乱,福分就成就。所以说,依靠它可以死亡,也可以生存;依靠它可以失败,也可以成功。人很少见到活着的大象,却得到死象的骨头,按照象骨的图形来想象活象,所以人们心中所想象的形状,都叫作象。如今道虽然不能被耳闻目见,圣人把握它显现的功效,通过功效来处置和观察它的形状,所以说:无形状的形状,无物体的形象。凡理,是方圆、短长、粗细、坚脆的区别。因此理确定以后,事物才可以被认识。由此可知,确定的理有存亡、死生、盛衰。事物一会儿存在、一会儿灭亡,一会儿死亡、一会儿生存,起初兴盛、后来衰败,不能叫作常。只有同天地开辟一起生成,直到天地消散也不死亡、不衰败的,才叫作常。常,是没有什么改变的;没有固定的理,固定的理不在常之中,所以不能用语言说道。圣人观察它的幽玄虚无,运用它周遍运行,勉强给它命名叫作道;然而既然可以议论它,所以说:“可以说出的道,就不是永恒不变的道。” 人开始于出生,最终归于死亡。开始叫作出,最终叫作入,所以说“出生入死”。人的身体有三百六十节、四肢、九窍,这些构成身体的大体。四肢和九窍,共十三处;这十三处的活动和静止,全都属于生。属于生,就叫作生的同类,所以说:“生的同类有十三处。”到了死亡,这十三处又都回转而属于死;死的同类也有十三处,所以说:“生的同类有十三,死的同类有十三。”一般百姓活着时,为求生而活动,活动到极尽就会损耗;活动不停,就是损耗不停;损耗不停,生命就会耗尽;生命耗尽就叫作死,于是这十三处都处在死地。所以说:“百姓活着时,为求生而活动,活动都走向死地;这样的处所共有十三。”因此圣人爱惜精神,重视处静,这比犀牛、老虎造成的危害还重要。犀牛、老虎有自己的领域,行动和静止也有时机;避开它们的领域,谨慎对待它们的时机,就能免除犀牛、老虎的危害。百姓只知道犀牛、老虎有爪有角,却不知道万物全都有自己的爪角,因此不能免除万物的危害。为什么这样说?时雨降下聚集时,旷野中很安静;如果在昏晨时分进入山川,就会受到犀牛、老虎的爪角伤害。侍奉君上不忠,轻率触犯禁令,就会受到刑法的爪角伤害。居处乡里不守节度,憎爱没有限度,就会受到争斗的爪角伤害。嗜好欲望没有限度,行动和静止没有节制,就会受到痤疽的爪角伤害。喜欢运用自己的私智而抛弃道理,就会受到罗网的爪角伤害。犀牛、老虎有自己的领域,而各种祸害都有根源;避开它们的领域,堵塞它们的根源,就能免除各种祸害。凡是兵器铠甲,都是用来防备祸害的。重视生命的人即使进入军队,也没有忿恨争斗之心;没有忿恨争斗之心,就用不着防备祸害的武器。这不只是说在野外驻扎的军队,圣人在世间行事也没有伤害人的心;没有伤害人的心,就一定没有人来伤害他;没有人伤害他,也就不必防备别人。所以说:“在陆地上行走,不会遇到兕和虎。”进入山中不依靠防备来救护自己免受祸害,所以说:“进入军队,也不用披甲执兵。”远离各种祸害,所以兕没有地方施展它的角,虎没有地方伸出它的爪,兵器没有地方发挥它的锋刃。不设置防备却一定没有祸害,这是天地的规律。体察天地的规律,所以说:“没有陷入死亡之地。”行动时没有死亡之地,就称得上善于摄养生命了。

爱子者慈於子,重生者慈於身,贵功者慈於事。慈母之於弱子也,务致其福,务致其福则事除其祸,事除其祸则思虑熟,思虑熟则得事理,得事理则必成功,必成功则其行之也不疑,不疑之谓勇。圣人之於万事也,尽如慈母之为弱子虑也,故见必行之道。见必行之道则明,其从事亦不疑,不疑之谓勇。不疑生於慈,故曰:慈故能勇。周公曰:冬日之闭冻也不固,则春夏之长草木也不茂。天地不能常侈常费,而况於人乎?故万物必有盛衰,万事必有弛张,国家必有文武,官治必有赏罚。是以智士俭用其财则家富,圣人爱宝其神则精盛,人君重战其卒则民众。民众则国广,是以举之曰:俭故能广。凡物之有形者易裁也,易割也。何以论之?有形则有短长,有短长则有小大,有小大则有方圆,有方圆则有坚脆,有坚脆则有轻重,有轻重则有白黑。短长、大小、方圆、坚脆、轻重、白黑之谓理,理定而物易割也。故议於大庭而后言则立,权议之士知之矣。故欲成方圆而随於规矩,则万事之功形矣。而万物莫不有规矩,议言之士,计会规矩也。圣人尽随於万物之规矩,故曰:不敢为天下先。不敢为天下先则事无不事,功无不功,而议必盖世,欲无处大官,其可得乎?处大官之谓为成事长,是以故曰:不敢为天下先,故能为成事长。慈於子者不敢绝衣食,慈於身者不敢离法度,慈於方圆者不敢舍规矩。故临兵而慈於士吏则战胜敌,慈於器械则城坚固。故曰:慈於战则胜,以守则固。夫能自全也而尽随於万物之理者,必且有天生。天生也者,生心也。故天下之道尽之生也,若以慈卫之也。事必万全,而举无不当,则谓之宝矣。故曰:吾有三宝,持而宝之。书之所谓大道也者,端道也。所谓貌施也者,邪道也。所谓径大也者,佳丽也。佳丽也者,邪道之分也。朝甚除也者,狱讼繁也。狱讼繁则田荒,田荒则府仓虚,府仓虚则国贫,国贫而民俗淫侈,民俗淫侈则衣食之业绝,衣食之业绝则民不得无饰巧诈,饰巧诈则知采文,知采文之谓服文采。狱讼繁,仓廪虚,而有以淫侈为俗,则国之伤也若以利剑刺之。故曰:带利剑。诸夫饰智故以至於伤国者,其私家必富,私家必富,故曰:资货有余。国有若是者,则愚民不得无术而效之,效之则小盗生。由是观之,大奸作小盗随,大奸唱则小盗和。竽也者,五声之长者也,故竿先则钟瑟皆随,竽唱则诸乐皆和。今大奸作则俗之民唱,俗之民唱则小盗必和,故服文采,带利剑,厌饮食,而资货有余者,是之谓盗竽矣。人无愚智,莫不有趋舍。恬淡平安,莫不知祸福之所由来。得於好恶,怵於淫物,而后变乱。所以然者,引於外物,乱於玩好也。恬淡有趋舍之义,平安知祸福之计。而今也玩好变之,外物引之,引之而往,故曰:拔#7。至圣人不然,一建其趋舍,虽见所好之物不能引,不能引之谓不拔#8。一於其情,虽有可欲之类,神不为动,神不为动之谓不悦。为人子孙者体此道,以守宗庙,宗庙不灭之谓祭祀不绝。身以积精为德,家以资财为德,乡国天下皆以民为德。今治身而外物不能乱其精神,故曰:修之身,其德乃真。真者,慎之固也。治家,无用之物不能动其计则资有余,故曰:修之家,其德有余。治乡者行此节,则家之有余者益众,故曰:修之乡,其德乃长。治邦者行此节,则乡之有德者益众,故曰:修之邦,其德乃丰。莅天下者行此节,则民之生莫不受其泽,故曰:修之天下,其德乃普。修身者以此别君子小人,治乡治邦莅天下者各以此科适观息耗则万不失一,故曰: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奚以知天下之然也以此。喻老第二十一天下有道无急患则曰静,遽传不用,故曰: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攻击不休,相守数年不已,甲冑生蚁虱,燕雀处帷幄,而兵不归,故曰:戎马生於郊。翟人有献丰狐、玄豹之皮於晋文公,文公受客皮而叹曰:此以皮之美自为罪。夫治国者则以名号为罪,徐偃王是也。则以城与地为罪,虞、虢是也。故曰:罪莫大於可欲。智伯兼范、中行而攻赵不已,韩、魏反之,军败晋阳,身死高梁之东,遂卒被分,漆其首以为没器,故曰:祸莫大於不知足。虞君欲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不听宫之奇,故邦亡身死,故曰:咎莫憯於欲得。邦以存为常,霸王其可也。身以生为常,富贵其可也。不欲自害则邦不亡身不死,故曰:知足之为足矣。楚庄王既胜狩于河雍,归而赏孙叔敖,孙叔敖请汉间之地,沙石之处。楚邦之法,禄臣再世而收地,唯孙叔敖独在。

译爱孩子的人会慈爱孩子,重视生命的人会爱护自身,看重功业的人会慎重对待事情。慈母对于弱小的孩子,总是竭力为他求取福分;竭力为他求取福分,就能除去事情中的祸患;除去祸患,思虑就会周密;思虑周密,就能得到事物的规律;得到事物的规律,就一定能成功;一定能成功,行动时就不会疑惑;不疑惑,就叫作勇敢。圣人对待万事,都完全像慈母为弱小孩子谋划一样,所以能看见必然可行的道路。看见必然可行的道路,就明察;从事事务也不会疑惑。不疑惑,就叫作勇敢。不疑惑产生于慈爱,所以说:“因为慈爱,所以能够勇敢。”周公说:“冬天封冻得不坚固,春夏时草木就不会茂盛。”天地尚且不能永远奢侈、永远耗费,何况人呢?所以万物必然有盛衰,万事必然有松弛和紧张,国家必然有文治和武功,官府治理必然有赏罚。因此,聪明的人节省使用财物,家就富裕;圣人爱惜自己的精神,精气就旺盛;君主重视战争而珍惜士卒,人民就会增多。人民增多,国家的疆域就会扩大,所以概括说:“因为节俭,所以能够广大。” 凡是有形体的事物,都容易裁割、容易分辨。为什么这样说?有形体,就有长短;有长短,就有大小;有大小,就有方圆;有方圆,就有坚脆;有坚脆,就有轻重;有轻重,就有黑白。长短、大小、方圆、坚脆、轻重、黑白,这些叫作事物的条理;条理确定,事物就容易分辨。所以在朝廷上经过议论,然后发言,言论就能成立,这是权谋议论之士所知道的。要做成方圆而遵循规矩,那么万事成功的条件就显现出来了。万物没有不具有自己的规矩的;议论事情的人,就是在筹划、会合这些规矩。圣人完全顺从万物的规矩,所以说:“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事情就没有不能办成的,功业就没有不能建立的,议论也必定超过天下人;想不居于大官,难道可能吗?居于大官,就是成为成就事业的长者,因此说:“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所以能够成为成就事业的长者。” 慈爱孩子的人,不敢断绝他的衣食;慈爱自身的人,不敢背离法度;慈爱方圆的人,不敢舍弃规矩。因此,面临战争而慈爱士卒和官吏,作战就能战胜敌人;慈爱器械,城池就坚固。所以说:“慈爱地对待战争就能取胜,用来守御就能坚固。”能够保全自身,又完全顺从万物规律的人,必将得到天生的助力。所谓天生,就是生成内心。所以天下的道理,都归结于使生命得到生长,就像用慈爱来护卫它一样。事情一定万全,做任何事都没有不恰当的,这就叫作宝。因此说:“我有三件宝,把它们持守并珍视。”书中所说的“大道”,是端正的道路。所谓“貌施”,是邪僻的道路。所谓“径大”,就是追求华美。追求华美,是邪僻道路的一种表现。所谓“朝甚除”,是说诉讼非常繁多。诉讼繁多,田地就荒芜;田地荒芜,府库粮仓就空虚;府库粮仓空虚,国家就贫穷;国家贫穷而民间风俗奢侈淫靡,民间风俗奢侈淫靡,衣食生产的事业就断绝;衣食生产的事业断绝,人民就不能不装饰巧诈;装饰巧诈,就会以文采为聪明,这就叫作穿戴华丽的服饰。诉讼繁多、粮仓空虚,却把奢侈淫靡当作风俗,这是国家的创伤,就像用利剑刺它一样。所以说:“佩带利剑。”那些炫耀智巧而终于伤害国家的人,他们的私家一定富有;私家一定富有,所以说:“财货有余。” 国家有了这种情形,愚昧的百姓就不能不效法那些手段;效法它们,小盗就产生了。由此看来,大奸先兴起,小盗便跟随;大奸先倡导,小盗便应和。竽是五声乐器中的首领,所以竽管一先奏,钟和瑟都跟着应和;竽一领唱,各种乐器就都和奏。如今大奸兴起,庸俗的百姓便跟着倡导;庸俗的百姓倡导,小盗就一定应和。因此,穿着华丽服饰、佩带利剑、厌弃粗淡饮食而财货有余的人,就叫作盗贼中的竽。人不论愚昧还是聪明,没有不有所取舍的。恬静淡泊、平安无事时,没有人不知道祸福由什么而来;受到好恶的牵引、被淫靡之物诱惑以后,就会发生变乱。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被外物牵引,被玩赏嗜好扰乱。恬静淡泊时有取舍的原则,平安时知道谋划祸福;如今玩赏嗜好使人改变,外物牵引人,牵引着他向外走,所以说:“拔。”至于圣人却不是这样,他一旦确定了取舍,即使看见自己喜爱的东西,也不能被它牵引;不能被牵引,就叫作“不拔”。专一于自己的真实情性,即使有能够引起欲望的事物,精神也不为之动摇;精神不为之动摇,就叫作“不悦”。作为人的子孙,体察并实行这个道理,用来守护宗庙;宗庙不灭,就叫作祭祀不断。自身以积累精气为德,家庭以积累财产为德,乡、国家、天下都以拥有人民为德。如今修养自身,使外物不能扰乱精神,所以说:“修养自身,德才是真实的。”所谓真实,就是谨慎而牢固。治理家庭,使无用之物不能动摇自己的谋划,财物就有余,所以说:“修养家庭,德就有余。”治理乡里,实行这一原则,家中有余财的人就会增多,所以说:“修养乡里,德就会增长。”治理国家,实行这一原则,乡里有德的人就会增多,所以说:“修养国家,德就会丰厚。”治理天下,实行这一原则,百姓的生活没有不受到恩泽的,所以说:“修养天下,德就会普遍。”修养自身,可以用这个原则区别君子和小人;治理乡里、治理国家、治理天下的人,也各自依据这个标准观察兴衰消长,就万无一失。所以说:“以自身观察自身,以家庭观察家庭,以乡里观察乡里,以国家观察国家,以天下观察天下。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的呢?就凭这个。” 《喻老》第二十一 天下有道,没有紧急祸患,就叫作安静;驿传急报不再使用,所以说:“退回奔跑的马,让它们粪田。”天下无道,攻伐不停,彼此相守多年也不停止,铠甲上生出蚂蚁和虱子,燕雀栖息在军帐里,而军队仍不返回,所以说:“战马在郊外繁殖。”翟人曾向晋文公献上丰狐、玄豹的皮,晋文公接受皮裘后叹息说:“这是凭借皮的美丽给自己招来罪过。”治理国家的人就把名号当作罪过,徐偃王就是这样;把城池和土地当作罪过,虞、虢就是这样。所以说:“祸患没有比可欲之物更大的。”智伯吞并范氏、中行氏,又不断进攻赵氏,韩、魏反过来攻打他;智伯军队在晋阳失败,自己死在高梁以东,最终尸体被分割,头颅被涂漆制成饮器。所以说:“祸患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虞君想要屈产的良马和垂棘的璧玉,不听宫之奇的劝谏,所以国家灭亡、自身死亡。所以说:“灾咎没有比想得到更多更惨烈的。”国家以存在为常态,做到霸王也就可以了;自身以活着为常态,达到富贵也就可以了。不想自取伤害,国家就不会灭亡,自身就不会死亡,所以说:“知道满足,才是真正的满足。”楚庄王在河雍打猎取胜后,回来赏赐孙叔敖。孙叔敖请求汉水之间的土地和沙石之地。楚国的法令规定,给大臣的禄位传到第二代就收回土地,唯独孙叔敖的土地一直保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