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权第八
天有大命,人有大命,昼夜四时之候,天之大命。君臣上下之节,人之大命也。夫香美脆味,厚酒肥肉,甘口而病形;曼理皓齿,说情而捐精。香肥所以甘口也,用之失中则病形;皓曼所以悦情也,耽之过度则捐精;贤才所以助理也,用之乖宜则危君也。故去甚去泰,身乃无害。权不欲见素无为也。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四方谓臣民,中央谓主君。圣人执要,四方来效。虚而待之,彼自以之。以,用也。君但虚心以待之,彼则各自用其能也。四海既藏,道阴见阳。四海,则四方也。藏,谓不见也。其能如此,则君当导臣之阴以见君之阳,阴阳接则君臣通也。左右既立,开门而当。左右,为左辅右弼也。君臣既通,辅弼之臣斯立,如比则类相从,同声相应,四方贤才毕来矣。君但开门而当之,无所遮拥也。当,受也。勿变勿易,与二俱行,贤才既来,莫敢变易,俱令辅弼二臣,俱行职事。行之不已,既行职事,有功而可,此皆臣贤之臣,不须有所除去,无不随化而成。是谓履理也。君能履理,故有成功。夫物者有所宜,材者有所施,各处其宜,故上下无为。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上有所长,事乃不方。所长,谓任材用物皆得其宜,故事不一方而成。矜而好能,下之所欺。居上者矜好其能,则下各饰其能以欺之。辩惠好生,下因其材。居上好生辩惠,则下因其材以入其谀佞材则辩惠也。上下易用,国故不治。上代下任,下操上权,则国不治。用一之道,以名为首。一,谓道。可以常行,古今莫二者,其唯正名乎,故曰以名为首。名正物定,名倚物徙。故圣人执一以静,使名自命,令事自定。既使名命事,故事自定也。不见其采,下故素正。采、故,皆事也,上不见事,则下事既素且正。因而任之,使自事之。因其事而任之,彼则自举其事。因而予之,彼将自举之。因其事以与之,彼则自举之。正与处之,使皆自定之。上以名举之,凡事皆使彼自定,在上者从而以名举之,则刑名审矣。不知其名,复修其形。形,事也。循事以求名,则其名可知也。形名参同,用其所生。所生,为形名所从而出者。形名既以参同,故有此人而用之。二者诚信,下乃贡情。二者,为形名也。参同则用其人,是谓诚信也。贡,谓陈见也。谨修所事,待命於天。君人者能谨修其事,天必有符应之命以命之。毋失其要,乃为圣人。圣人之道,去智与巧,智巧不去,难以为常。夫#10智巧在,必背道而行诈,故须去之。民人用之,其身多殃,主上用之,其国危亡。因天之道,反形之理,督参鞠之,终则有始。既去智巧,上因天之道,下则反形之理,二者督考参验鞠尽之,其事既终,还从其始也。虚以静后,未尝用己。常当虚静以后人,未尝用己而先唱。凡上之患,必同其端。端,谓所陈事之首也。臣之陈事,不择可否每皆同之,则是偏听而致患也。信而勿同,万民一从。其陈事者,且当信之,无遂与同,然后择其善者以之施教,则万民齐一而随从。夫道者,弘大而无形;德者,核理而普至。至於群生,斟酌用之,万物皆盛,而不与其宁。道德不与物宁,而物自宁。道者,下周於事,因稽而命,与时生死。言当因道以考汝报命。而,汝也。死生,犹废兴也。谓其教命时可废则废,时可兴则兴也。参名异事,通一同情。参考异事之名,必令通一而又同情。故曰道不同於万物,故能生於万物。德不同於阴阳,故能成於阴阳。衡不同於轻重,故能知其轻重。绳不同於出入,故能正於出入。和不同於燥湿,故能均於燥湿。君不同於群#11臣。故能制於群臣。凡此六者,道之出也。此六者皆自道生,故曰道之出也。道无双,故曰一。是故明君贵独道之容,道以独为容。君臣不同道,下以名祷,下当陈其名言以祷於君。君操其名,臣效其形,形名参同,上下和调。凡听之道,以其所出,反以为之入。凡听言之道,或有未审,必出言以难之,彼必反求其理以入於此也。故审名以定位,明分以辩类。审察其名,则事位自定。明识其分,则物类自辩。听言之道,溶若甚醉。溶,闲漫之貌。凡听言者,欲暗以招明,愚以求智,故闲然若甚醉者,则言者自尽而敷泰也。唇乎齿乎,吾不为始乎,齿乎唇乎,愈惛惛乎。唇齿可以发言语也,吾不为始,则彼自为始,吾愈惛惛,彼愈昭昭。彼自离之,吾因以知之。是非辐凑,上不与构。离,谓分析其所言。彼既分析,吾遂知之,所陈之言,或是或非,如辐之凑,皆发自下情,上不与之为构也。构,结也。虚静无为,道之情也。参伍比物,事之形也。参之以比物,伍之以合虚。根干不革,则动泄不失矣。参,三也。伍,五也。谓所陈之事,或三之以比物之情,或伍之以合虚之数。
译天有重大的命运,人也有重大的命运。昼夜四时的运行规律,是天的重大命运;君臣上下的节制,是人的重大命运。香美爽脆的食物、浓酒肥肉,吃起来甘美却会损害身体;柔美的肌理、洁白的牙齿,令人心情愉悦却会耗损精气。香美肥厚之物之所以甘美,是因为适量使用;使用失度就会损害身体。洁白柔美之色之所以令人愉悦,是因为适度;沉溺过度就会损耗精气。贤能的人才本来可以帮助治理,但使用不合适就会危害君主。所以去掉过甚,去掉过度,自身才不会受到损害。权柄不应显露,君主应当无为。事务在四方,关键在中央。“四方”指臣民,“中央”指主君。圣人掌握要领,四方就来效力;君主虚静地等待他们,他们就各自发挥作用。“以”是使用的意思。君主只需虚心等待,臣下就各自使用自己的才能。四海已经隐藏,道的阴面显现、阳面出现。“四海”就是四方;“藏”是说不显现。能够这样做,君主就应当引导臣下的阴面来显现君主的阳面;阴阳相接,君臣就能相通。左右辅弼既已树立,就打开门户来承受他们。“左右”指左辅右弼。君臣既已相通,辅弼之臣便会建立起来;这样同类相从、同声相应,四方贤才就都会到来。君主只需打开门户来接纳他们,不加阻隔。“当”是承受的意思。不要改变,不要更易,让两方面同时运行。贤才既然到来,就不要擅自改变,同时让左右辅弼二臣共同履行职事。这样实行而不停,就让他们履行职事;有功而且合宜,这些都是贤能的臣下,不需要另行罢黜,他们都会随着教化而成就。这叫作履行道理。君主能够履行道理,所以能够取得成功。万物各有适宜之处,才能各有施展之处;各自处在适宜的位置,所以上下都可以无为。让鸡掌管报晓,让狸猫捕捉老鼠,都是使用它们的才能,上面就无须亲自做事。上面如果自认为有所长,事务就不能各得其宜。所谓有所长,是说任用人才、使用万物都能各得其宜,所以事务不会只按一种方式而成功。自矜而喜好显示才能,是下面的人欺骗他的原因。居上位者自矜并喜好显示自己的才能,下面的人就各自修饰自己的才能来欺骗他。喜欢生事、逞辩弄巧,下面的人就会凭借自己的才能迎合。居上位者喜欢生事和辩巧,下面的人就凭借自己的才能进入他的谄媚之中;所谓才能,就是辩巧。上下互相替代职能,国家因此不能治理。上面代替下面承担职务,下面掌握上面的权力,国家就不能治理。实行“一”的原则,以名为首要。“一”,就是道。能够始终实行、古今没有两样的,大概只有端正名分吧,所以说以名为首。名分端正,事物就确定;名分有所依附,事物也随之变动。因此圣人执守“一”而保持静止,使名分自行确定,使事情自行安定。既然使名分确定了事情,事情也就自行安定了。上面不显露事物的文饰,下面的事就会质朴而端正。“采”和“故”都是事情。上面不显露事情,下面的事情就既质朴又端正。顺应事情而任用人,使他自行处理事情。根据他的事情来任用他,他就会自己举荐、完成他的事情。顺应事情而授予他职权,他将自行把事情办好。按照他的事情把职权交给他,他就会自行把事情办好。端正名分并安置相应职位,使一切都自行确定。君主用名分来举用人,凡事都让臣下自行确定;处在上位的人顺势以名分举用他们,刑名就清楚了。不知道他的名分,就再考察他的形迹。形迹,就是事情。根据事情来寻求名分,就可以知道他的名分。使形迹和名分相互参验而相同,便使用由此产生的结果。所谓“所生”,就是形迹和名分所由产生的东西。形迹和名分既然相互参验而相同,所以有这样的人就可以任用他。二者真实可信,下面才会陈述实情。二者,就是形迹和名分。相互参验而相同就任用其人,这叫作真实可信。“贡”,是陈述显现的意思。谨慎地修治自己的职事,等待上天的命令。统治人民的君主能够谨慎修治自己的职事,上天一定会以符应的命令来命令他。不丧失这个要领,才称得上圣人。圣人的原则,在于去掉智巧;智巧不去掉,就难以保持常道。智巧存在,就一定背离道而行诈,所以必须去掉它。百姓使用智巧,自身会多遭祸患;君主使用智巧,国家就会危亡。顺应上天的道,反求形迹的道理,对事情督察、参验并追究到底,事情终了就重新从开始做起。既然去掉了智巧,向上就顺应上天的道,向下就反求形迹的道理;把二者加以督察、考核、参验并追究到底,事情结束后又回到它的起点。以虚静处在后面,不曾自行出头。通常应当虚静而让别人先说,未曾自作主张而先行倡导。凡是君主的祸患,一定都同出于一个端头。“端”,是所陈述事情的开头。臣下陈述事情时,不辨别可行与否而一概附和,这就是偏听而导致祸患。听取意见但不要与之盲目相同,万民就会一致服从。陈述事情的人,姑且应当相信他,但不要立即与他相同;然后选择其中善的来施行教化,万民就会整齐一致地跟从。道广大而没有形体;德核实事理而普遍达到各处。它施及众生,斟酌而加以运用,万物都因此兴盛,却不替万物安排安宁。道和德不替万物安排安宁,而万物自会安宁。道向下周遍于各种事情,依据考察来发布命令,随着时势而兴废。意思是应当依据道来考察你所承受的命令。“而”,就是“你”。“死生”,犹如废兴,是说教令在时机应当废止时就废止,在时机应当兴起时就兴起。参验各种名称不同的事情,使它们贯通为一并情理相同。所以说,道不同于万物,因而能够产生万物;德不同于阴阳,因而能够成就阴阳;秤衡不同于轻重,因而能够辨知轻重;绳墨不同于出入,因而能够校正出入;调和不同于燥湿,因而能够使燥湿均衡;君主不同于群臣,因而能够制御群臣。这六件事,都是道的表现。这六件事都由道产生,所以说是道的表现。道没有两个相同的,所以称为“一”。因此,英明的君主看重道独自呈现的形态,道以独立为其形态。君臣各不相同,臣下就以名分向君主陈述祈请。君主掌握名分,臣下呈现形迹,使形名相互参验而相同,上下便和谐协调。凡是听取言论的方法,应根据言论的出处,反过来用问题使它归入所要考察之处。凡听取言论,有时还没有审明,就一定要提出话来诘难他;他必然反过来探求其中的道理,使它归入这里。所以要审察名分以确定位置,明确区别以辨别类别。审察名分,事情的位置自然确定;明确辨识区别,事物的类别自然分明。听取言论的方法,要从容闲散,仿佛非常醉。这里的“溶”,是闲漫的样子。凡听取言论,是想用暗昧来招致明察,用愚拙来求取智慧;所以悠闲自若、仿佛非常醉的样子,言说者就会自行把话说尽,舒展畅达。是嘴唇还是牙齿,我不先开口吗?是牙齿还是嘴唇,我就更加昏昏然。嘴唇和牙齿都可以发出言语;我不先开口,他就会自己先开口;我越是昏昧,他就越显明。他自己把话分析出来,我便由此知道他的情况。是非纷纷汇集,如车辐聚于车毂;上面不参与构结。“离”,是分析他所说的话。他既已自行分析,我于是就知道了;所陈述的话有的是对的,有的是错的,像车辐聚集一样,都是从下面的实情发出,上面不参与其中的构结。“构”,是结的意思。虚静无为,是道的实情。参验并比较事物,是事情的形态。用事物来参验它,用虚无之数来配合它。根本和主干不改变,行动的散发流露就不会失误。这里的“参”是三,“伍”是五。意思是所陈述的事情,有时以事物的实情加以三重参验,有时以合于虚无的数加以五重参验。
常令根干坚植,不有移革,如此则动之散,皆无所失泄也。动之溶之,无为而改之。凡所举动,溶然闲暇,虽有所改,无为而为也。喜之则多事,恶之则生怨。谓臣所陈言,君若喜之,彼必自媚益为其事。若乃恶之,彼必生怨而遂止。故去喜去恶,虚心以为道舍。去喜恶以虚其心,则道来止,故为道舍。上不与共之,民乃宠之。谓下之为事,上不与共得,则臣得自专,其事必成,故得受其荣宠也。上不与义之,使独为之。上固闭内扃,从室视庭,参咫尺己具,皆之其处。以赏者赏,以刑者刑。闭内扃,谓闭#12心以察臣也。由内以观外,若从室而视庭也。八尺曰咫。尺寸者,所以度长短。既闭心以参验之,咫寸以度量之,二者以具,则大小长短皆之其所,不相犯错。如此则可赏则赏,可刑则刑,无乖谬矣。因其所为,各以自成。善恶必及,孰敢不信。所为善恶,既各自成,善必及赏,恶必及刑,刑赏不差,谁敢不信。规矩既设,三隅乃列。赏罚规矩,既以说於一事二事,则人知他事皆然,故曰三隅乃列也。主上不神,下将有因。神者,隐而莫测其所由者也。既不神,故可测,则可因,故曰下将有因也。其事不当,下考其常。主事不当,则下以常理考之,所以较其非。若天若地,是谓累解。天地高厚,不可测者也。君用意如天地,则上因卞考之,累可解也。若地若天,孰疏孰亲?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故无疏无亲也。能象天地,是谓圣人。象天地之高厚而无私也。欲治其内,置而勿亲;内,谓君之机密也。欲令机事不失,所置之臣勿私亲之。欲治其外,官置一人。不使自恣,安得移并。外,谓百官之政也。欲令官政不失,则每官置一人焉,夫两雄必争,官有二人,适足以增其猜兢,故一人则专而不恣,岂有移易并兼之事。大臣之门,唯恐多人。臣门多人,威权在之故也。凡治之极,下不能得。神隐不测,故下不能得之,治道无踰此者,故曰治之极也。周合刑名,民乃守职。去此更求,是谓大惑。刑名不差则民#13守职,此治之至要者也,去至要而不用,非惑而何也。猾民愈众,奸邪满侧。亦既大惑,故奸众而邪满。故曰:毋富人而贷焉,毋贵人而逼焉,君之富臣,更从臣贷,君之贵臣,更令臣逼,此倒置之徒,不识理道者也。毋专信一人而失其都国焉。专信一人,则刑势聚焉,故失其都。腓大於股,难以趣走。臣重於君,难以为理。主失其神,虎随其后。失神,谓君可测知,如臣能为虎,随后以伺其隙。主上不知,虎将为狗。主既不知臣之为虎,臣则匿威藏用,外若狗然,所以阴谋其事。主不蚤止,狗益无已。臣既以虎为狗,君不知而止之,如此则同事相求,皆为狗,益其朋党,无有已时也。虎成其群,以弒其母。母,则君也。既朋党相益,即是虎成群也,虎既成群,必见弒。为主而无臣,奚国之有。臣皆为虎,故曰无臣也,臣无则国亡,故曰奚国之有。主施其法,大虎将怯。主施其刑,大虎自宁。主既施刑#14,虎则惧而履道,故得安宁也。法刑狗信,虎化为人,复反其真。谓君君臣臣也。欲为其国,必伐其聚。聚,为朋党交结,伐之者,所以离散其朋党也。不伐其聚,彼将聚众。欲为其地,必适其赐,地,亦国也。欲治其国,必令赐与适宜。不适其赐,乱人求益。彼求我予,假求人斧,乱人求益而与之,则是以斧假仇人也。假之不可,彼将用之以伐我。以斧与仇,则是假与不可,仇既得斧,我之见伐,不亦宜哉。黄帝有言曰:上下一日百战。夫上位可宝,上利可贪,居下者常有羡欲之心,欲静则不能,欲取则不得,二者交战,一日有百也。下匿其私,用试其上,上操度量,以割其下。下既有羡之心,常匿私以试上,故上必当操度量以割断其下也。故度量之立,主之宝也,度量可以割断下,故为主之宝也。党与之具,臣之宝也。党与具可以夺君位,故为臣宝。臣之所不弒其君者,党与不具也。故上失扶寸,下得寻常。
译常常使根本和主干坚固树立,不发生迁移改变;这样,行动的散发流露就没有什么会失误。对于行动,要从容对待,不以有意作为而改变它。凡有举动,都要从容闲暇;即使有所改变,也要像无心而为一样。喜欢它,就会增加事情;厌恶它,就会产生怨恨。意思是臣下所陈述的话,君主如果喜欢,他必然自行献媚,进一步做那件事;如果厌恶,他必然产生怨恨而停止。所以去掉喜欢,去掉厌恶,虚心作为道的居舍。去掉喜恶而使心虚静,道就会来居止,因此说是道的居舍。上面不与下面共同参与,百姓才会拥护下面。意思是下面办事时,上面不与他共同取得功劳,臣下就能自行专断,他的事情一定能够成功,所以能得到荣宠。上面不替他判定是非,而让他独自去做。君主固然关闭内心的门户,从室内观察庭院,参验咫尺之间的事情,使一切都各归其处。该赏的就赏,该罚的就罚。“闭内扃”,是说闭藏内心来察看臣下。由内部观察外部,就像从室内观看庭院。“八尺”叫作“咫”。尺寸是用来测量长短的。既然闭藏内心来参验,又用咫尺来度量,二者都具备,那么大小长短就各得其所,不会互相违犯错乱。这样就可以赏的赏,可以罚的罚,没有乖谬。顺着各人的所作所为,使他们各自成就自己。善行和恶行一定各有相应的结果,谁敢不相信?所作的善恶既然各自形成,善行一定得到赏赐,恶行一定受到刑罚;刑罚和赏赐没有差错,谁敢不相信?规矩既已设立,举一反三的道理也就显现了。赏罚的规矩,既然在一件、两件事情上说明清楚,人们便知道其他事情也都是这样,所以说举一反三的道理显现。君主不显得神秘莫测,下面的人就会找到可乘之机。“神”,是隐秘而不能测知其由来的意思。既然不神秘,就可以测知;既可测知,就可以乘隙利用,所以说下面的人将有可乘之机。事情不合适,下面的人就会依据常理来考核它。主管的事情不合适,下面的人就用通常的道理考察它,以此检验其中的错误。像天一样,像地一样,这叫作层层解除。天地高远厚重,是不可测量的;君主用心像天地一样,下面的人就只能依照常理考察它,层层的疑难便可解除。像地像天,哪里有疏远,哪里有亲近?天没有私心地覆盖,地没有私心地承载,所以没有疏远也没有亲近。能够效法天地,这叫作圣人。效法天地的高远、厚重而没有私心。想治理内部,就设置人员而不要亲自偏爱;“内”,指君主的机密。想使机密事务不出差错,所设置的臣下不要私下亲近他。想治理外部,就每个官署设置一人。不要让他任意妄为,哪里会有迁移兼并的事?“外”,指百官的政务。想使官府政务不出差错,就每个官署设置一人。两雄必然争斗;一个官署有两人,只会增加他们的猜疑和争竞,所以一人就能专任而不放纵,哪里会有迁移兼并的事情?大臣的门下,只怕人太多。臣下门下人多,是因为威权在他们那里。凡是治理的最高境界,是下面的人不能测知君主。君主神秘隐蔽而不可测知,所以下面的人不能掌握他的意图;治理之道没有超过这一点的,所以说是治理的最高境界。刑名周密相合,百姓才会守住自己的职分。舍弃这个而另求其他,叫作大惑。刑名没有差错,百姓就守职;这是治理最重要的要点。舍弃最重要的要点而不用,不是迷惑又是什么?狡猾的百姓会越来越多,奸邪之人充斥身边。既然已经大惑,所以奸人增多而邪行充满。故书说:不要让富人富到需要向他借贷,不要让贵人贵到反过来受他逼迫。君主富有臣下,却反而向臣下借贷;君主尊贵臣下,却反而让臣下逼迫自己;这是颠倒错乱的人,不懂事理和治道。不要专门信任一个人而丧失整个国家。专门信任一个人,刑罚和权势就会集中在他那里,所以会丧失国家。小腿比大腿粗大,就难以快步行走;臣下比君主势重,就难以治理。君主失去神秘,老虎就会跟在后面。“失神”,是说君主的意图可以被臣下测知;臣下能够成为老虎,跟在后面窥伺君主的空隙。君主不知道,老虎就会变成狗。君主既不知道臣下是老虎,臣下就隐藏威势和作用,表面上像狗一样,暗中谋划事情。君主不早加制止,狗就会越来越无休止。臣下既然把老虎装成狗,君主又不知道而不制止,这样同类就互相寻求,人人都成为狗,朋党越来越大,没有止境。老虎结成群,就会杀死它的母亲。“母”,就是君主。朋党互相增益之后,就等于老虎成群;老虎既成群,必然会发动弑杀。做君主却没有臣下,哪里还会有国家?臣下都成了老虎,所以说没有真正的臣下;臣下没有了,国家就灭亡,所以说哪里还会有国家?君主施行法令,大老虎就会畏惧;君主施行刑罚,大老虎自然安定。君主既然施行刑罚,老虎就会恐惧而遵循正道,所以能够安宁。对狗依法刑罚,对老虎使其相信法令,老虎就会变成人,重新恢复本来面目。意思是君主像君主,臣下像臣下。想治理国家,必须打击朋党聚集。所谓“聚”,就是朋党交结;打击它,是为了使朋党离散。不打击朋党聚集,他们就会聚众作乱。想治理自己的土地,必须使赏赐适宜。“地”也就是国家。想治理国家,必须使赏赐适当;赏赐不适当,作乱的人就会要求更多。他向我索求,我却给予;好比把斧头借给仇人,作乱者要求更多而你给他,等于把斧头借给仇人。借给他本来就不可以,他将拿它来攻打我。把斧头给了仇人,既然把斧头借给他,仇人已经得到斧头,我被攻打,不也是理所当然吗?黄帝有话说:“上下之间一天要交战百次。”上位可以珍视,上位的利益可以贪求;居于下位的人常有羡慕和欲求之心,想安静却不能,想取得又得不到,这两种心情相互交战,一天之内就有百次。下面的人隐藏自己的私心,用来试探上面的人;上面的人掌握尺度和法度,用来裁断下面的人。下面的人既然有羡慕之心,就常常隐藏私心来试探上面的人;所以上面的人一定应当掌握尺度和法度来裁断下面的人。因此,尺度和法度的确立,是君主的宝物。尺度和法度可以裁断臣下,所以是君主的宝物。朋党同党的完备,是臣下的宝物。朋党同党一旦完备,就可以夺取君位,所以是臣下的宝物。臣下之所以不杀君主,是因为朋党同党还没有完备。因此上面稍有失误,下面得到的利益就会多出数倍。
四指为扶。上於度量少有所失,下之得利已数倍多矣。有国之君,不大其都。大其都,臣将据以叛国。有道之臣,不贵其家。大夫称家,贵其家,臣将波己。有道之君,不贵其臣。贵其臣,臣将贵势过己。贵之富之,备将代之。臣既贵富备,必将代君也。备危恐殆,急置太子,祸乃无从起。太子者,君之副贰,国之重镇。今欲备其危殆,必速置之,则祸端自息矣。内索出圉,必身自执其度量。臣人四面谋君,常在圉,今自内欲求出圉,但身执度量则可矣。厚者亏之,薄者靡之。厚,谓臣党与众,势位高也。位如此必亏之使薄也。亏靡有量,毋使民比周,同欺其上。亏之若月,若明之渐亏也。亦取其既盛必衰,天之道也。靡之若热。若钻火之取热,不得中息。简令谨诛,必尽其罚。尽刑罚之理也。毋弛而弓,一栖两雄。弓以射不当栖之雄,喻刑法罚不当位之官也。一栖两雄,其斗□□。争们貌。豺狼在牢,其羊不繁。豺狼,喻吏之贪残者。一家二贵,事乃无功。二贵争出命,服役者不知谁从,故事无功也。夫妻持政,子无适从。夫唱妇随者,礼之正也。今夫妻争持其政,故子不知所从也。为人君者,数披其木,毋使木枝扶疏。木,喻臣也。披,为落其枝也。数落木枝者,喻数削黜臣之威势也。木枝扶疏,将塞公闾,谓臣威权覆主,充塞公闾。私门将实,公庭将虚,主将壅围。围,圉也。数披其木,无使木枝外拒。拒,谓枝之旁生者也。木枝外拒,将逼主处。数披其木,毋使枝大本小。枝大本小,将不胜春风,不胜春风,枝将害心。春风所以发生万物者也,喻君恩赏所以荣益於下者也。枝本大矣,春风又发其荣以增其重,则披枝而害心。喻臣本实矣,君又加之恩赏以增其威重,则臣将二而危君矣。公子既众,宗室忧唫。宗室,谓太宗适子家也。庶子既众,势凌适子,故忧唫也。止之之道,数披其木,毋使枝茂。木数披,党与乃离。掘其根本,木乃不神。填其汹渊,毋使水清。渊者,水之停积。水清,鉴之者必众,喻虽族和附之者必多也。探其怀,夺之威。探其怀,谓渊其心知其所欲为。主上用之,若电若雷。威不下分,则君命神而可畏,故若雷电也。八奸第九凡人臣之所道成奸者有八术:道,引也。言奸臣或诱引君之左右,或诱引君之百姓以成其奸邪,其术有八也。一曰在同床。何谓同床?曰贵夫人,爱孺子,便僻好色,便辟得璧美好之色。此人主之所惑也。托於燕处之虞,乘醉饱之时,而求其所欲,此必听之术也。乘,因也。夫人孺子等由因君醉饱之时,进以燕娱之具,以求其所欲事无不听。为人臣者内事之以金玉,使惑其主,此之谓同床。以金玉之宝,内事贵夫人爱孺子等,使之惑主,主惑则奸谋可成也。二曰在旁。何谓在旁?曰优笑侏儒,左右近习,优笑者,谓排优能啁笑者。侏儒,短人也。此人主未命而唯唯,未使而诺诺,先意承旨,观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此皆俱进俱退,皆应皆对,谓君所欲进,则左右近习俱共进之,所欲退,则俱共退之,命之则皆应,问之则皆对。一辞同轨,以移主心者也。为人臣者,内事比以金玉玩好,外为之行不法,使之化其主,此之谓在旁。#15奸臣既以金玉内事#16近习之臣,外又为行非法渐化其主,主既习非,则其位可得而夺也。三曰父兄。何谓父兄?曰侧室公子,人主之所亲爱也,大臣廷吏,人主之所与度计也,此皆尽力毕议,人主之所必听也。为人臣者事公子侧室以音声子女,收大臣廷吏以辞言,处约言事,事成则进爵益禄,以劝其心使犯其主,此之谓父兄。收,谓收摄其心也。谓臣欲取大臣之心,辞言为作声誉#17 ,又更处置,邀共言事於君,其事既成,大臣必益爵禄,用此以劝其心,使之犯忤其主,主犯则君臣有隙,奸臣可以施谋也。四曰养殃。何谓养殃?曰人主乐美宫室台池,好饰子女狗马以娱其心,此人主之殃也。为人臣者尽民力以美宫室台池,重赋敛以饰子女狗马,以娱其主而乱其心,从其所欲,而树私利其间,此谓养殃。
译四指称为“扶”。君主在尺度和法度上稍有损失,下面得到的利益就已经多出数倍。拥有国家的君主,不要扩大自己的都城;扩大都城,臣下就会据此叛国。有道的臣下,不要使自己的家族显贵;使自己的家族过于显贵,臣下就会波及自身。有道的君主,不要使臣下过于尊贵;使臣下尊贵,臣下的势力就会超过君主。使臣下尊贵、富有,准备好的一切就会用来取代君主。臣下既然尊贵富有且准备充分,必然将取代君主。形势危急、恐惧不安时,应赶快设置太子,祸患才无从发生。太子是君主的副贰,是国家的重要镇守。现在想防备危急,必须赶快立太子,祸患的根源自然会消除。要从内部查找并从宫廷中排除隐患,必须亲自掌握尺度和法度。臣下从四面谋划君主,常在宫廷之内;如今想从内部寻求排除宫廷隐患的办法,只要亲自掌握尺度和法度就可以。势力厚重的,就削弱他;势力薄弱的,就不要再削减。“厚”,是说臣下党羽众多、势位很高。势位这样高,必须削弱他,使之变薄。削弱和减损要有尺度,不要让百姓结党交往,共同欺骗上面。削弱它要像月亮渐渐亏缺一样,也取月满必亏、天道如此之意。减损它要像钻木取火时不断取热一样,不能中途停止。简化命令,谨慎诛罚,必须把刑罚用尽。不要松弛弓弦,使一棵树上有两只雄鸟。弓是用来射击不应同处一栖的雄鸟的,比喻用刑法惩罚不居其位的官员。一栖两雄,它们的争斗就会……。“争们”,是争斗的样子。豺狼在牢里,羊群就不会繁殖。“豺狼”比喻贪婪残暴的官吏。一家有两个尊贵者,事情就不会成功。两个尊贵者争着发号施令,服役的人不知道听谁的,所以事情不能成功。夫妻共同把持政权,孩子就不知听从谁。丈夫发号施令、妻子顺从,这是礼的正常秩序;如今夫妻争相把持政权,所以孩子不知道听谁的。做君主的人,应当多次修剪树木,不要让树枝过于繁茂。“树”比喻臣下;“披”是削落它的枝条。多次削落树枝,比喻多次削弱、贬黜臣下的威势。树枝过于繁茂,就会堵塞公门,意思是臣下的威权覆盖君主,充塞公门。私门将充实,公庭将空虚,君主将被围困。“围”,就是宫墙。多次修剪树木,不要让树枝向外伸拒。“拒”,是枝条向旁边生长。树枝向外伸拒,就会逼近君主所居之处。多次修剪树木,不要让枝条大而树根小。枝条大而树根小,就不能承受春风;不能承受春风,枝条就会伤害树心。春风是使万物生长的,喻君主的恩赏用来使下面的人荣盛增益。枝条和树根已经很大,春风又使它更加繁茂而增加重量,枝条就会压折并伤害树心。这是比喻臣下的根基已经稳固,君主又加给他恩赏来增加他的威势和权重,那么臣下就会势力成倍增长而危害君主。公子已经众多,宗室就忧愁叹息。“宗室”,指太宗嫡子的家族。庶子既然众多,势力凌驾嫡子,所以宗室忧愁叹息。制止这种情况的方法,是多次修剪树木,不要让枝条繁茂。树木多次被修剪,党羽就会离散。挖掉它的根本,树木就不会神秘莫测。填平它汹涌的深渊,不要让水清澈。深渊,是水停积的地方;水清澈,照见它的人必然很多,比喻即使是族人,也会有很多依附它的人。探察他的内心,夺去他的威势。“探其怀”,是探察他的心意,知道他想做什么。君主使用这些方法,就要像闪电、雷霆一样。威势不向下面分散,君主的命令就神秘而令人畏惧,所以像雷电。第九篇《八奸》。凡是臣下用来成就奸邪的途径有八种。“道”,是引导的意思。说的是奸臣有时诱导君主身边的人,有时诱导君主的百姓来成就奸邪,他们的手段有八种。第一叫作“在同床”。什么叫“同床”?回答说:尊贵的夫人,受宠爱的幼子,善于逢迎而又贪好美色的人,以及得到璧玉和美色的宠臣,这些都是君主所迷惑的。奸臣依托君主燕居安处的闲暇,乘着君主酒醉饭饱的时候,求取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就是一定能使君主听从的办法。“乘”是趁着的意思。夫人、幼子等趁君主酒醉饭饱之时,进献宴饮娱乐之物,再求取自己想要的事情,君主没有不听从的。做臣下的,在宫内用金玉事奉他们,使他们迷惑君主,这就叫作“同床”。用金玉珍宝在宫内事奉尊贵夫人、受宠幼子等,使他们迷惑君主;君主一旦被迷惑,奸谋就可以成功。第二叫作“在旁”。什么叫“在旁”?回答说:俳优、善于逗笑的侏儒,以及君主左右亲近熟习的人。“优笑”指能以戏谑逗笑的俳优;“侏儒”是矮小的人。这些人不等君主命令就连声答应,不等君主派遣就连声称诺,能够预先揣摩君主的意图,观察脸色来迎合君主的心意。他们一同进退,一同应答:君主想让谁进用,左右近习就一同进荐;想让谁退下,就一同使其退下;命令他们就都答应,询问他们就都作答。他们的言辞一致、行动同轨,用来转移君主的心意。做臣下的,在宫内用金玉珍玩事奉近习之臣,在宫外替他们实行违法之事,使他们逐渐改变君主,这就叫作“在旁”。奸臣既用金玉在宫内事奉近习之臣,又在宫外替他们实行非法之事,逐渐使君主习惯于非正之行;君主既已习惯于非正,奸臣就可以夺取君主的地位。第三叫作“父兄”。什么叫“父兄”?回答说:侧室的公子,是君主所亲近宠爱的人;大臣和朝廷官吏,是君主同他们谋划计议的人。这些人都竭尽力量、完成议论,是君主必然听从的人。做臣下的,用音乐歌舞和女子事奉公子、侧室,用言辞收买大臣和朝廷官吏;处置约定、共同向君主陈述事情,事情成功后就让他们晋爵增禄,以此鼓励他们的心,使他们冒犯君主,这就叫作“父兄”。“收”,是收摄他们的心。意思是臣下想取得大臣的心,就用言辞替他们制造声誉,又重新安排事情,邀请他们一起向君主陈述。事情成功后,大臣必然增加爵禄;用这件事来鼓动他们,使他们冒犯、忤逆君主。君主被冒犯后,君臣之间就有了嫌隙,奸臣便可以施展谋略。第四叫作“养殃”。什么叫“养殃”?回答说:君主喜欢华美的宫室、台榭、池苑,喜好装饰子女、狗马来娱乐自己的心,这些就是君主的祸患。做臣下的耗尽民力来修饰华美的宫室、台榭、池苑,加重赋税来装饰子女、狗马,以此娱乐君主而扰乱他的心意,顺从他的欲望,并在其中树立自己的私利,这叫作“养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