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韩非子八

十过第十

道藏 · 正统道藏太清部 · 已译 · 第 16–19 段

十过:一曰行小忠则大忠之贼也。二曰顾小利则大利之残也。三曰行僻自用无礼诸侯,则亡身之至也。四曰不务听治而好五音,则穷身之事也。五曰贪愎喜利则灭国杀身之本也。六曰耽於女乐,不顾国政,则亡国之祸也。七曰离内远游而忽於谏士,则危身之道也。八曰过而不听於忠臣,而独行其意,则灭高名为人笑之始也。九曰内不量力,外恃诸侯,则削国之患也。十曰国小无礼,不用谏臣,则绝世之势也。奚谓小忠?昔者楚共王与晋厉公战於鄢陵,楚师败,而共王伤其目。酣战之时,司马子反渴而求饮,坚谷阳操觞酒而进之。子反曰:嘻,退,酒也。谷阳曰:非酒也。子反受而饮之。子反之为人也,嗜酒而甘之,弗能绝於口,而醉。战既罢,共王欲复战,令人召司马子反,司马子反辞以心疾。共王驾而自往,入其幄中,闻酒臭而还,曰:今日之战,不谷亲伤,所恃者司马也。而司马又醉如此,是亡楚国之社稷而不吾众也,不谷无复战矣。於是还师而去,斩司马子反以为大戮。故坚谷阳之进酒不以雠子反也,其心忠爱之而适足以杀之。故曰行小忠则大忠之贼也。奚为顾小利?昔者晋献公欲假道於虞以伐虢。荀息曰:君其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赂虞公,求假道焉,必假我道。君曰:垂棘之璧,吾先君之宝也,屈产之乘,寡人之骏马也,若受吾币不假之道将奈何?荀息曰:彼不假我道,必不敢受我币。若受我币而假我道,则是宝犹取之内府而藏之外也,马犹取之内厩而着之外厩也。君勿忧。君曰:诺。乃使荀息以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赂虞公而求假道焉。虞公贪利其璧与马而欲许之。宫之奇谏曰:不可许。夫虞之有虢也。如车之有辅,辅依车,车亦依辅,虞、虢之势正一是也。若假之道,则虢朝亡而虞夕从之矣。不可,愿勿许。虞公弗听,遂假之道。荀息伐虢之,还反处三年,兴兵伐虞,又克之。荀息牵马操璧而报献公#1,献公说曰:璧则犹是也。虽然,马齿亦益长矣。故虞公之兵殆而地削者何也?爱小利而不虞其害。故曰顾小利则大利之残也。奚谓行僻?昔者楚灵王为申之会#2,宋太子后至,执而囚之,狎徐君,轻侮之也。拘齐庆封。中射士中射士,官有上中下。谏曰:合诸侯不可无礼,此存亡之机也。昔者桀为有戎之会,而有缗叛之。纣为黎丘之搜,而戎狄叛之。有戎、有缗,皆国名。由无礼也。君其图之。君不听,遂行其意。居未期年,灵王南,群臣从而劫之,灵王饿而死乾溪之。故曰行僻自用,无礼诸侯,则亡身之至也。奚谓好音?昔者卫灵公将之晋,至濮水之上,税车而放马,设舍以宿。夜分,而闻鼓新声者而说之,使人问左右,尽报弗闻。乃召师涓而告之,曰:有鼓新声者,使人问左右,尽报弗闻,其状似鬼神,子为听而写之。师涓曰:诺。因静坐抚琴而写之。师涓明日报曰:臣得之矣,而未习也,请复一宿习之。灵公曰:诺。因复留宿,明日而习之,遂去之晋。晋平公觞之於施夷之台,酒酣,灵公起,公曰:有新声,愿请以示。平公曰:善。乃召师涓,令坐师旷之旁,援琴鼓之。未终,师旷抚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不可遂也。平公曰:此道奚出?师旷曰:此师延之所作,与纣为靡靡之乐也,及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至於濮水而自投,故闻此声者必於濮水之上。先闻此声者其国必削,不可遂。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子其使遂之。师涓鼓究之。平公问师涓曰:此所谓何声也?师旷曰:此所谓清商也。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师旷曰:不如清征。公曰:清征可得而闻乎?师旷曰:不可,古之听清征者皆有德义之君也,今吾君德薄,不足以听。平公曰:寡人之所好者音也,愿试听之。师读不得已#3,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道道,从也。南方来,集於郎册之垝。栋端也。再奏之而列。三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音中宫商之声,声,闻于天。平公大说,坐者皆喜。平公提觞而起,为师旷寿,反坐而问曰:音莫悲於清征乎?师旷曰:不如清角。平公曰:清角可得而闻乎?师矿曰:不可。昔者皇帝合鬼神於泰山之上,驾象车而六蛟龙,毕方神名也。并辖,蒲未切。蚩尤居前,风伯进扫,雨师洒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腾蛇伏地,凤凰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今主君德薄,不足听之,听之将恐有败。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愿遂听之。师旷不得已而鼓之。一奏之,有玄云从西北方起。再奏之,大风至,大雨随之,裂帷幕,破俎豆,隳廊瓦,坐者散走,平公恐惧,伏于廊室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之身遂痛病。故曰不务听治,而好五音不已,则穷身之事也。

译所谓十种过错:第一,实行小忠,是大忠的祸害。第二,只顾小利,是大利的残害。第三,行为邪僻而自以为是,对诸侯无礼,是导致自身灭亡的极点。第四,不致力于听政理事而喜好五音,是使自身困穷的事情。第五,贪婪、刚愎而喜好利益,是灭国杀身的根本。第六,沉溺女乐而不顾国政,是亡国的祸患。第七,离开宫内、远行游乐而忽视进谏的士人,是危害自身的道路。第八,有过错却不听忠臣的意见,只独行己意,是毁灭高尚声名、开始被人嘲笑的起点。第九,对内不估量自己的力量,对外依恃诸侯,是削弱国家的祸患。第十,国家弱小却无礼,不采用谏臣,是断绝世代延续的形势。什么叫小忠?从前楚共王和晋厉公在鄢陵交战,楚军战败,共王的眼睛受了伤。激战正酣时,司马子反口渴要求饮水,坚谷阳拿着一杯酒送给他。子反说:“唉,退下,这是酒。”谷阳说:“不是酒。”子反接过来喝了。子反为人嗜酒,觉得酒甘美,不能把酒从口中停下,于是醉了。战事结束后,共王想再次交战,派人召司马子反,司马子反以心病为由推辞。共王驾车亲自前往,进入他的帐幕,闻到酒气便返回,说:“今天的战斗,我亲自受了伤,所依靠的只有司马子反;可是司马子反又醉成这样,这是要使楚国的社稷灭亡而不顾我们众人,我不再交战了。”于是楚王撤军离去,并斩杀司马子反,作为最大的耻辱。因此坚谷阳进酒,并不是要仇害子反;他的内心忠诚爱护子反,却恰好足以杀死他。所以说,实行小忠就是大忠的祸害。什么叫只顾小利?从前晋献公想向虞国借道来攻打虢国。荀息说:“君主不如把垂棘之璧和屈产的骏马送给虞公作贿赂,请求借道,他一定会借给我们。”君主说:“垂棘之璧,是先君的宝物;屈产的骏马,是我的骏马。如果他接受我的财物却不借道,那将怎么办?”荀息说:“他若不借道,一定不敢接受我们的财物;如果他接受财物并借给我们道路,那就好像把宝物从内府取出,暂时藏到外府;把马从内厩取出,暂时放到外厩。君主不要忧虑。”君主说:“好。”于是派荀息带着垂棘之璧和屈产的骏马去贿赂虞公,请求借道。虞公贪图璧和马的利益,想答应他。宫之奇劝谏说:“不能答应。虞国有虢国,就像车子有车辅;车辅依靠车子,车子也依靠车辅,虞、虢两国的形势正是这样。如果借道给晋国,虢国早晨灭亡,虞国晚上也会跟着灭亡。不能答应,希望您不要答应。”虞公不听,于是借道给晋国。荀息攻打虢国回来,过了三年,又出兵攻打虞国,也攻克了虞国。荀息牵着马、拿着璧回报献公。献公高兴地说:“璧还是原来的璧,虽然如此,马的牙齿却又长了些。”那么虞公的军队困乏、土地被削减,原因是什么呢?是因为贪爱小利而没有预料到它的祸害。所以说,只顾小利就是大利的残害。什么叫行为邪僻?从前楚灵王举行申地会盟,宋国太子后来到,楚王拘捕并囚禁了他;轻慢徐君,侮辱他;又拘捕齐国的庆封。中射士谏说:“会合诸侯不能没有礼,这是国家存亡的关键。从前桀举行有戎之会,有缗就反叛了;纣举行黎丘之搜,戎狄就反叛了。有戎、有缗,都是国名。都是由于无礼。君王应当考虑这件事。”君王不听,于是继续实行自己的意志。不到一年,灵王向南出行,群臣跟随他并劫持了他;灵王在乾溪饿死。所以说,行为邪僻、自以为是而对诸侯无礼,是导致自身灭亡的极点。什么叫喜好音乐?从前卫灵公将要到晋国去,走到濮水岸边,停下车,放马吃草,搭设住所住宿。半夜,听到有人演奏新曲,便喜欢上了,派人询问身边的人,众人都回答没有听见。于是召来师涓告诉他:“有人演奏新曲,我派人询问身边的人,都说没有听见;那声音的样子像鬼神。你替我听清并把它记录下来。”师涓说:“好。”于是静坐抚琴,把曲调记录下来。第二天师涓报告说:“臣已经得到曲调了,但还没有熟习,请再住一夜让我熟习它。”灵公说:“好。”于是又留下住宿,第二天练习完毕,便继续前往晋国。晋平公在施夷之台设宴款待他,酒喝到兴浓时,灵公起身。平公说:“有一支新曲,希望请您演示。”平公说:“好。”于是召来师涓,让他坐在师旷旁边,拿琴弹奏。还没有演奏完,师旷便抚琴使他停止,说:“这是亡国之声,不可以继续。”平公说:“这支曲调出自哪里?”师旷说:“这是师延创作的,曾和纣王演奏靡靡之乐。等到武王攻伐纣王,师延向东逃走,到了濮水便投水自尽,所以听到这种声音一定是在濮水之上。先听到这种声音的国家,一定会被削弱,不能继续演奏。”平公说:“我所喜爱的是音乐,你还是让他继续演奏吧。” 师涓于是把曲子演奏完。平公问师涓:“这是什么曲调?”师旷说:“这叫清商。”平公说:“清商本来就是最悲哀的吗?”师旷说:“不如清征。”平公说:“清征可以听到吗?”师旷说:“不可以。古代能够听清征的,都是有德有义的君主;如今我们君主的德行浅薄,不足以听它。”平公说:“我所喜爱的是音乐,希望试着听听。”师旷不得已,拿起琴弹奏。第一次演奏,有十六只黑鹤从南方飞来,聚集在郎册的屋脊上。“道道”是随从的意思;“垝”是屋栋的顶端。第二次演奏,黑鹤排列成行。第三次演奏,黑鹤伸长脖子鸣叫,舒展翅膀起舞。琴声合于宫、商之声,声音传到天上。平公非常高兴,在座的人都欢喜。平公举起酒杯起身,为师旷祝寿;又坐下问道:“音乐没有比清征更悲哀的吗?”师旷说:“不如清角。”平公说:“清角可以听到吗?”师旷说:“不可以。从前黄帝在泰山之上会合鬼神,驾着由六条蛟龙驾驭的象车;毕方在前,蚩尤居前导,风伯上前扫除道路,雨师洒水清道,虎狼在前,鬼神在后,腾蛇伏在地上,凤凰覆盖在上面,大规模会合鬼神,创作了清角。” 如今君主的德行浅薄,不足以听它,听了恐怕会有败亡。平公说:“我已经老了,所喜爱的就是音乐,希望最终听到它。”师旷不得已而弹奏。第一次演奏,有黑云从西北方升起;第二次演奏,大风到来,大雨随之而至,撕裂帷幕,打破俎豆,毁坏廊下的瓦,坐着的人四散奔逃。平公恐惧,伏在廊屋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平公本人随后也疼痛患病。所以说,不致力于听政理事,却不停地喜好五音,就是使自身困穷的事情。

奚谓贪愎?昔者知伯瑶知伯名。率赵、韩、魏而伐范、中行,灭之,反归休兵数年,因令人请地於韩,韩康子将欲勿与。段规谏曰:不可不与也。夫知伯之为人也,好利而惊愎,彼来请地而弗与,则移兵於韩必矣。君其与之。与之彼狃,狃,习也,得地於韩,将生心他求也。又将请地他国,他国且有不听,不听,则知伯必加之兵。如是,韩可以免於患而待其事之变。康子曰:诺。因令使者致万家之县一於知伯。知伯说,又令人请地於魏,宣子欲勿与。赵葭谏曰:彼请地於韩,韩与之,今请地於魏,魏弗与,则是魏内自强,而外怒知伯也。如是弗予,其措兵於魏必矣,不如予之。宣子诺,因令人致万家之县一於知伯。知伯又令人之赵,请蔡、皋狼之地,邑名。赵襄子弗与。知伯因阴约韩、魏将以伐赵。襄子召张孟谈而告之曰:夫知伯之为人也,肠规而阴疏,三使韩、魏而寡人不与焉,三使阴以相约,知有异志也。其措兵於寡人必矣,今吾安居而可?张孟谈曰:夫董阏于,简主之才臣也,其治晋阳,而尹铎循之,尹铎,安于之属大夫。其余教犹存,君其定居晋阳而已矣。君曰:诺。乃召延陵生,令将军车骑先至晋阳,君因从之。君至,而行其城郭及五官之藏,城郭不治,仓无积粟,府无储钱,库无甲兵,邑无守具。襄子惧,乃召张孟谈曰:寡人行城郭及五官之藏,皆不备具,吾将何以应敌?张孟谈曰:臣闻圣人之治,藏於臣不藏於府库,务修其教不治城郭。君其出令,令民自遗三年之食,有余粟者入之仓,遗三年之用,有余钱者入之府。有奇人者使治城郭之缮。奇,余也,谓闲人也。音羁。君夕出令,明日,仓不容粟,府无积钱,库不受甲兵,居五日而城郭已治,守备已具。君召张孟谈而问之曰:吾城郭已治,守备已具,钱粟已足,甲兵有余,吾奈无箭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之治晋阳也,公宫之垣皆以荻蒿楛楚墙之,有楛高至于丈,君发而用之。於是发而试之,其坚则虽菌干之劲弗能过也。君曰:吾箭已足矣,奈无金何?张孟谈曰:臣闻董子治晋阳也,公宫令舍之堂皆以炼铜为柱质,君发而用之。於是发而用之,有余金矣。号令已定,守备已具,三国之兵果至,至则乘晋阳之城,遂战,三月弗能拔。因舒军而围之,决晋阳之水以灌之,围晋阳三年,城中窠居而处,悬釜而炊,财食将尽,士大夫羸病。襄子谓张孟谈曰:粮食匮,财力尽,士大夫赢病,吾恐不能守矣,欲以城下,何国之可下?张孟谈曰:臣闻之,亡弗能存,危弗能安,则无为贵智矣,君失此计者。臣请试潜行而出,见韩、魏之君。张孟谈见韩、魏之君曰:臣闻唇亡齿寒。今知伯率二君而伐赵,赵将亡矣。赵亡,则二君为之次。二君曰:我知其然也。虽然,知伯之为人也粗中而少亲,我谋而觉,则其祸也必至矣,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谋出二君之口而入臣耳,人莫知之也。二君因与张孟谈约三军之反,与之期日。夜遣孟谈入晋阳,以报三军之反于襄子,襄子迎孟谈而再拜之,且恐且喜。二君以约遗张孟谈,因朝知伯而出,遇智过於辕门之外,智过怪其色,因入见知伯曰:二君貌将有变。君曰:何如?其行矜而意高,非他时之节也,君不如先之。君曰:吾与二主约谨矣,破赵而三分其地,寡人所以亲之,必不侵欺。兵之着於晋阳三年,今旦暮将拔之而向其利,何乃将有他心?必不然,子释勿忧,勿出於口。明旦,二主又朝而出,复见智过於辕门,智过入见曰:君以臣之言告二主乎?君曰:何以知之?曰:今日二主朝而出,见臣而其色动,而视属臣此必有变,君不如杀之。君曰:子置勿复言。智过曰:不可,必杀之。若不能杀,遂亲之。君曰:亲之奈何?智过曰:魏宣子之谋臣曰赵葭,韩康子之谋臣曰段规,此皆能移其君之计,君与其二君约,破赵国因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如是则二主之心可以无变矣。知伯曰:破赵而三分其地,又封二子者各万家之县一,则吾所得者少,不可。智过见其言之不听也,出,因更其族为辅氏。至於期日之夜,赵氏杀其守堤之吏而决其水灌知伯军,知伯军救水而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知氏之军而禽知伯。知伯身死军破,国分为三,为天下笑。故曰:贪愎好利,则灭国杀身之本也。

译什么叫贪婪刚愎?从前知伯瑶——知伯是他的名字——率领赵、韩、魏三国攻打范氏、中行氏,灭掉了他们;回去后休兵数年,便派人向韩国索要土地。韩康子将要不给,段规劝谏说:“不能不给。知伯的为人,贪利而刚愎;他来索要土地,如果不给,他一定会把军队转向韩国。君主还是给他吧。给了他,他会习惯于得到土地,继而又产生向别处索求的念头。”知伯又会向其他国家索要土地,其他国家将有不听从的;不听从,知伯一定会加兵攻打他们。这样,韩国就可以免除祸患,等待事情发生变化。”康子说:“好。”于是命使者把一个拥有万户的县送给知伯。知伯高兴了,又派人向魏国索地。魏宣子想不给,赵葭劝谏说:“他向韩国索地,韩国给了;如今向魏国索地,魏国若不给,就会使魏国在内增强力量,在外激怒知伯。这样如果不给,他一定会把军队放到魏国,不如给他。”宣子答应了,于是命人把一个拥有万户的县送给知伯。知伯又派人向赵国索取蔡、皋狼的土地;这是邑名。赵襄子不给。知伯于是暗中约定韩、魏两国将要攻打赵国。襄子召见张孟谈并告诉他说:“知伯的为人,表面上合乎规矩而内心却疏远;他三次派使者向韩、魏索地,我都没有给;如今韩、魏三次暗中互相约定,我知道他已有不同的意图。” 他一定会把军队放到寡人这里。如今我怎样安居才可以呢?”张孟谈说:“董阏于,是简主的有才干的臣下;他治理晋阳时,尹铎沿用他的法令。尹铎,是董阏于属下的大夫。他留下的教化还在,君主只要决定住在晋阳就可以了。”君主说:“好。”于是召来延陵生,命他率领将军、车辆和骑兵先到晋阳,君主也跟随而去。君主到达后,巡视城郭以及五官所掌管的仓藏,发现城郭没有修治,仓库没有积粟,府库没有储钱,库中没有铠甲兵器,城邑没有守御器具。襄子害怕了,于是召见张孟谈说:“我巡视城郭和五官所掌管的仓藏,样样都没有准备好,我们将凭什么抵御敌人?”张孟谈说:“臣听说圣人的治理,是把财富藏在臣民之中,而不是藏在府库;致力于修治教化,而不专门修治城郭。君主不如发布命令,让百姓各自拿出三年的粮食;有多余粮食的,交入仓库;拿出三年的费用,有多余钱财的,交入府库;有多余人力的,就让他们修治城郭。‘奇’,是多余的意思,指闲散的人,音为‘羁’。”君主当天晚上发布命令,第二天仓库就容不下粮食,府库积钱满了,武库也容不下铠甲兵器;过了五天,城郭已经修治好,守备已经完备。君主召见张孟谈问道:“我的城郭已经修治好,守备已经完备,钱粮已经充足,铠甲兵器还有余,但我没有箭,这可怎么办呢?” 张孟谈说:“我听说董子治理晋阳时,公宫的墙都用荻、蒿、楛、楚等草木筑成,其中有些楛木高达一丈,您把它们取来使用。于是取来试用,它们坚硬得即使菌干那样强劲的弓也射不穿。您说:‘我的箭已经够用了,只是没有金属,怎么办?’张孟谈说:‘我听说董子治理晋阳时,公宫官舍的堂柱都用炼铜做柱心,您可以取来使用。’于是取来使用,便有多余的金属了。号令已经确定,守备也已完备,三国的军队果然到来;到达后便登上晋阳城攻打,连续作战三个月仍不能攻下。于是舒展军队包围晋阳,又决开晋阳的水灌城,围困晋阳三年。城中居民只能住在窝棚里,悬挂着锅做饭,财物和粮食将要耗尽,士大夫都瘦弱患病。襄子对张孟谈说:‘粮食匮乏,财力耗尽,士大夫瘦弱患病,我恐怕守不住了,想要向敌人投降;应当向哪一国投降呢?’张孟谈说:‘我听说,国家灭亡而不能使它保存,形势危急而不能使它安定,那么智慧也就没有什么可贵的了,您正是失去了这个谋略。我请求试着秘密出城,去见韩、魏两国的国君。’张孟谈见到韩、魏两国国君说:‘我听说唇亡则齿寒。现在知伯率领二位国君攻打赵国,赵国将要灭亡了。’ 赵国灭亡后,二位国君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二位国君说:‘我们知道确实如此。虽然如此,但我们了解知伯的为人:外表粗疏而内心少有亲情;如果我们的谋划被他察觉,灾祸一定会到来,这该怎么办?’张孟谈说:‘谋划从二位国君口中说出,只进入我的耳朵,没有人会知道。’二位国君于是同张孟谈约定三军反戈的计划,约定日期。夜里派孟谈进入晋阳,把三军反戈的消息报告给襄子。襄子迎接孟谈,向他拜了两拜,既害怕又高兴。二位国君把盟约交给张孟谈,随后上朝见知伯再出来,在辕门外遇到智过。智过察觉他们神色异常,于是进去见知伯说:‘二位国君的神色将有变化。’知伯说:‘怎么说?’智过说:‘他们举止矜持而意气高昂,不是平常的神态,您不如先发制人。’知伯说:‘我同两位君主的约定已经很严谨了:攻破赵国后,三家分割它的土地。我之所以亲近他们,是因为一定不会侵占欺骗他们。军队驻扎晋阳已经三年,如今早晚就要攻下它并分享利益了,怎么会反而产生别的心思?一定不会这样。你不要再担忧,也不要说出去。’第二天早晨,两位君主又上朝后出来,再次在辕门遇见智过。智过进去见知伯说:‘您把我的话告诉两位君主了吗?’知伯说:‘你怎么知道?’智过说:‘今天两位君主上朝出来,见到我时神色变动,并且目光一直注视着我,这一定有变化,您不如杀掉他们。’ 知伯说:‘你放下这件事,不要再说了。’智过说:‘不行,一定要杀掉他们。如果不能杀掉,就应当亲近他们。’知伯说:‘怎样亲近他们?’智过说:‘魏宣子的谋臣叫赵葭,韩康子的谋臣叫段规,这两个人都能改变他们国君的谋划。您可以同两位国君约定,攻破赵国后,把各有一万户的县封给这两个人各一个;这样二位君主的心就可以不变了。’知伯说:‘攻破赵国后分割它的土地,还把各有一万户的县封给这两个人各一个,那么我得到的就少了,不行。’智过见自己的话不被采纳,便出来了,于是把自己的族改为辅氏。到了约定日期的夜里,赵氏杀掉守堤的官吏,决开堤水灌入知伯的军营。知伯的军队忙于救水而陷入混乱,韩、魏两军从两翼攻击,襄子率领士卒从正面进攻,大败知氏军队并擒获知伯。知伯本人死亡,军队覆灭,国土分成三份,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所以说:贪婪、刚愎而喜好利益,是亡国杀身的根本。

奚谓耽於女乐?昔者戎王使由余骋於秦,穆公问之曰:寡人尝闻道而未得目见之也,愿闻古之明主得国失国何常以。由余对曰:臣尝得闻之矣,尝以俭得之,以奢失之。穆公曰:寡人不辱而问道於子,子以俭对寡人何也?由余对曰:臣闻昔者尧有天下,饭於土簋,饮於土铏,其地南至交趾,北至幽都,东西至日月之所出入者,莫不宾服。尧禅天下,虞舜受之,作为食器,斩山木而财之,削锯修磨其斧迹。之迹,流流,布也。漆墨其上,输之於宫以为食器,诸侯以为益侈,国之不服者十三。舜禅天下而传之於禹,禹作为祭器,墨染其外,而朱画其内,缦帛为茵,蒋席蒋,草名。颇缘,觞酌有采,而樽俎有饰,此弥侈矣,而国之不服者三十三。夏后氏没,殷人受之,作为大辂,而建九旒,食器雕琢,觞酌刻镂,四壁垩墀,茵席雕文,此弥侈矣,而国之不服者五十三。君子皆知文章矣,而欲服者弥少,臣故曰俭其道也。由余出,公乃召内史廖而告之,曰:寡人闻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今由余,圣人也,寡人患之,吾将奈何?内史廖曰:臣闻戎王之居,僻陋而道远,未尝闻中国之声,君其遗之女乐以乱其政,而后为由余请期#4,以疏其谏,彼君臣有间而后可图也。君曰:诺。乃使史廖以女乐二八遗戎王,因为由余请期,戎王许诺。见其女乐而说之,设酒张饮,日以听乐,终岁不迁,牛马半死。由余归,因谏戎王,戎王弗听。由余遂去之秦,秦穆公迎而拜之上卿,问其兵势与其地形,既以得之,举兵而伐之,兼国十二,开地千里。故曰:耽於女乐,不顾国政,亡国之祸也。奚谓离内远游?昔者田成子游於海而乐之,号令诸大夫曰:言归者死。颜涿聚曰:君游海而乐之,奈人有图国者何?君虽乐之,将安得?田成子曰:寡人布令曰言归者死,今子犯寡人之令。援戈将击之。颜涿聚曰:昔桀杀关龙逢,而纣杀王子比干,今君虽杀臣之身以三之可也。臣言为国,非为身也。延颈而前曰:君击之矣。君乃释戈趣驾而归,至三日而闻国人有谋不内田成子者矣。田成子所以遂有齐国者,颜涿聚之力也。故曰:离内远游,则危身之道也。奚谓过而不听於忠臣?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为五伯长,管仲佐之。管仲老,不能用事,休居于家,桓公从而问之曰:仲父家居有病,即不幸而不起此病,政安迁之?管仲曰:臣老矣,不可问也。虽然,臣闻之,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君其试以心决之。君曰:鲍叔牙何如?管仲曰:不可。夫鲍叔牙为人,刚愎而上捍。刚则犯民以暴,愎则不得民心,捍则下不为用,其心不具,非霸者之佐也。公曰:然则竖刁何如?管仲曰:不可。夫人之情莫不爱其身,公姤而好内,竖刁自獖亏势也。以为治内,其身不爱,又安能爱君?公曰:然则卫公子开方何如?管仲曰:不可。齐、卫之间不过十日之行,开方为事君,欲适君之故,十五年不归见其父母,此非人情也。其父母之不亲也,又能亲君乎?公曰:然则易牙何如?管仲曰:不可。夫易牙为君主味,君之所未尝食唯人肉耳,易牙蒸其首子而进之,君所知也。人之情莫不爱其子,今蒸其子以为膳於君,其子弗爱,又安能爱君乎?公曰:然则孰可?管仲曰:隰朋可。其为人也,坚中而廉外,少欲而多信。夫坚中则足以为表,廉外则可以大任,少欲则能临其众,多信则能亲邻国,此霸者之佐也,君其用之。君曰:诺。居一年余,管仲死,君遂不用隰朋而与坚刁。刁莅事三年,桓公南游堂阜,竖刁率易牙、卫公子开方及大臣为乱,桓公渴馁而死南门之寝,公守之室,身死三月不收,虫出于户。故桓公之兵横行天下,为五伯长,卒见弒於其臣,而灭高名,为天下笑者何也?不用管仲之过也。故曰:过而不听於忠臣,独行其意,则灭其高名,为人笑之始也。奚谓内不量力?昔者秦之攻宜阳,韩氏急,公仲朋谓韩君曰:与国不可恃也,岂如因张仪为和於秦哉?因赂以名都而南与伐楚,是患解於秦而害交於楚也。秦害交於楚也。君曰:善。乃警警,饰戒也。公仲之行,将西和秦。楚王闻之,惧,召陈轸而告之曰:韩朋将西和秦,今将奈何?陈轸曰:秦得韩之都一,驱其练甲,秦、韩为一以南乡楚,此秦王之所以庙祠而求也,其为楚害必矣。王其趣发信臣,多其车,重其币,以奉韩曰:不谷之国虽小,卒已悉起,愿大国之信意於秦也。信,申也。因愿大国令使者入境视楚之起卒也。韩使人之楚,楚王因发车骑陈之下路,谓韩使者曰:报韩君言弊邑之兵今将入境矣。使者还报韩君,韩君大说,止公仲,公仲曰:不可。夫以实告我者秦也,以名救我者楚也,听楚之虚言而轻诬强秦之实祸,则危国之本也。

译什么叫作沉溺于女乐?从前戎王派由余出使秦国,秦穆公问他:‘我曾经听说过治国之道,却没有亲眼见过,希望听听古代贤明君主取得国家、失去国家通常是因为什么。’由余回答:‘我曾经听说过,通常是凭节俭取得国家,凭奢侈失去国家。’穆公说:‘我不惜屈尊向您请教道理,您为什么用节俭来回答我?’由余回答:‘我听说从前尧拥有天下时,用土簋吃饭,用土铏饮水;他的疆域南到交趾,北到幽都,东西到日月出没之处,没有不来宾服的。尧把天下禅让给虞舜,虞舜接受后制作食器,砍伐山木并加工,将锯削磨修留下的斧凿痕迹磨平。之迹,流流,布也。又在器物上涂漆墨,运进宫中作为食器。诸侯认为这样更加奢侈,于是不服从的国家有十三个。舜把天下禅让并传给禹,禹制作祭器,外面涂黑,里面画朱色;用缦帛作褥席,用蒋草编席,蒋,是草名;四周加以彩饰,酒器和饮酒器具都有纹彩,樽、俎也有装饰。这就更加奢侈了,于是不服从的国家有三十三个。夏后氏灭亡,殷人接受天下,制作大辂,并树立九旒;食器雕刻琢磨,酒器刻镂,四面墙壁和台阶都涂白,褥席也雕饰纹彩。这就更加奢侈了,于是不服从的国家有五十三个。’ 君子都懂得文饰了,可愿意服从的人反而越来越少,所以我说节俭才是治国之道。由余出去后,穆公便召来内史廖,把这件事告诉他,说:‘我听说邻国有圣人,是敌国的忧患。现在由余就是圣人,我担心他,我们将怎么办?’内史廖说:‘我听说戎王居住的地方偏僻鄙陋,道路遥远,从来没有听到过中原的声乐。您不如送给他女乐,使他的政务混乱;然后替由余请求延期#4,以疏远他的劝谏。等他们君臣之间产生隔阂后,就可以谋取戎国了。’穆公说:‘好。’于是派史廖把十六名女乐送给戎王,又替由余请求延期,戎王答应了。戎王见到女乐便很高兴,摆设酒宴日夜饮酒听乐,整整一年没有迁动,牛马也死了一半。由余回来后,便劝谏戎王,但戎王不听。由余于是离开戎国前往秦国,秦穆公迎接他并拜为上卿,向他询问兵力形势和地理形势;了解清楚后,便发兵攻打戎国,兼并十二国,开拓土地千里。所以说:沉溺于女乐而不顾国家政务,是亡国的灾祸。什么叫作离开内政而远游?从前田成子到海边游玩并以此为乐,向大夫们下令说:‘说要回去的处死。’颜涿聚说:‘君主游海而快乐,可是如果有人图谋夺取国家,怎么办?您虽然快乐,又怎么能安然得到它?’田成子说:‘我已经下令说,提议回去的人处死;现在你违犯了我的命令。’便拿起戈要攻击他。颜涿聚说:‘从前夏桀杀了关龙逢,商纣杀了王子比干;现在您即使杀掉我,也可以把我算作第三个人。我所说的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自身。’他伸长脖子向前说:‘您动手吧。’田成子于是放下戈,催促驾车回国。回去三天后,听说国人正在谋划,不让田成子进入国内。田成子最终能够拥有齐国,靠的是颜涿聚的力量。所以说:离开内政而远游,是危害自身的道路。什么叫作犯了过错却不听忠臣的劝告?从前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得到匡正,成为五霸之长,管仲辅佐他。管仲年老,不能再主持政事,退居家中。桓公跟随前去问他说:‘仲父居家养病,如果不幸因这场病不能再起,政事应当交给谁?’管仲说:‘我老了,不适合回答。虽然如此,我听说了解臣子没有比国君更清楚的,了解儿子没有比父亲更清楚的,您还是试着凭自己的心意决定吧。’桓公说:‘鲍叔牙怎么样?’管仲说:‘不行。鲍叔牙的为人刚愎而且好强拒谏。刚强就会用暴力冒犯百姓,刚愎就不得民心,好强拒谏则下属不肯为他效力;他的心性并不完备,不是成就霸业者的辅佐。’桓公说:‘那么竖刁怎么样?’管仲说:‘不行。人的本性没有不爱惜自身的,您厌恶男色而喜欢内宠,竖刁便自行阉割来改变形势。让这样的人治理宫内事务,他连自身都不爱惜,又怎么能爱护君主?’桓公说:‘那么卫国公子开方怎么样?’管仲说:‘不行。齐、卫之间不过十天路程,开方为了侍奉君主,想迎合您的缘故,十五年不回去见父母;这不合人情。他连父母都不亲近,又能亲近君主吗?’桓公说:‘那么易牙怎么样?’ 管仲说:‘不行。易牙替君主调味,君主没有吃过的东西只有人肉,易牙就把自己的长子蒸熟进献给您,这件事您是知道的。人的本性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如今他把自己的孩子蒸熟作为君主的膳食,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又怎么能爱君主呢?’桓公说:‘那么谁可以?’管仲说:‘隰朋可以。他为人内心坚定而外表廉正,欲望少而信用多。内心坚定就足以成为表率,外表廉正就可以承担重任,欲望少就能统率众人,信用多就能亲善邻国;这是成就霸业者的辅佐,您应当任用他。’桓公说:‘好。’过了一年多,管仲死了,桓公最终没有任用隰朋,却同竖刁一起。竖刁执掌政事三年,桓公向南游幸堂阜,竖刁率领易牙、卫公子开方和大臣发动叛乱。桓公在南门寝宫中因饥渴而死,公子守着他的房间,尸体死后三个月无人收殓,蛆虫都从门里爬出来。所以,桓公的军队横行天下,成为五霸之长,最终却被自己的臣子弑杀,毁掉了崇高的名声,成为天下人的笑柄,这是什么原因?是因为犯了不听管仲劝告的过错。所以说:犯了过错却不听忠臣劝告,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是毁掉崇高名声、开始被人嘲笑的根源。什么叫作在国内不衡量自己的力量?从前秦国攻打宜阳,韩国形势危急,公仲朋对韩君说:‘盟国不可以依靠,哪里比得上借助张仪向秦国求和呢?可以把名都贿赂给秦国,同时向南与秦国攻打楚国;这样既能解除秦国造成的忧患,又会损害同楚国的交往。秦国会因此损害同楚国的交往。’韩君说:‘好。’于是整顿戒备,警,是整顿戒备的意思。公仲朋将要向西去同秦国讲和。楚王听说后害怕,召见陈轸问道:‘韩朋将向西同秦国讲和,现在该怎么办?’陈轸说:‘秦国得到韩国一座名都,驱使精锐铠甲之士,秦、韩合为一体向南面对楚国,这是秦王在宗庙祭祀时所祈求的事情;这一定会成为楚国的祸害。大王赶快派遣使臣,增加车乘,厚重礼币,送给韩国说:‘敝国虽然小,但士卒已经全部出动,希望大国向秦国表示诚意。’信,是申明的意思。并请大国命令使者进入我国境内,查看楚国出动的士卒。’韩国使者到了楚国,楚王于是调发车骑,陈列在道路下方,对韩国使者说:‘请回去告诉韩君,我国的军队现在将要进入韩国境内了。’使者回来报告韩君,韩君非常高兴,便阻止公仲朋出行。公仲朋说:‘不行。把实际情况告诉我的是秦国,用虚名来救援我的是楚国;听信楚国的空话而轻率地招惹强秦的实际灾祸,是危害国家的根本。’

韩君弗听,公仲怒而归,十日不朝。宜阳益急,韩君令使者趣卒於楚,冠盖相望而卒无至者,宜阳果拔,为诸侯笑。故曰:内不量力,外恃诸侯者,则国削之患也。奚谓国小无礼?昔者晋公子重耳出亡过於曹,曹君袒#5禓而观之。厘负羁与叔瞻侍於前。叔瞻谓曹君曰:臣观晋公子非常人也,君遇之无礼,彼若有时反国而起兵,即恐为曹伤。君不如杀之。曹君弗听。厘负羁归而不乐,其妻问之曰:公从外来而有不乐之色何也?负羁曰:吾闻之,有福不及,祸来连我。君有福未必及己,其祸之至,当连我也。今日吾君召晋公子,其遇之无礼,我与在前,吾是以不乐。其妻曰:吾观晋公子,万乘之主也,其左右从者万乘之相也。今穷而出亡过於曹,曹遇之无礼,此若反国,必诛无礼,则曹其首也。子奚不先自贰焉?负羁曰:诺。盛黄金於壶,充之以餐,加璧其上,夜令人遗公子。公子见使者,再拜受其餐,而辞其璧。公子自曹入楚,自楚入秦。入秦三年,秦穆公召群臣而谋曰:昔者晋献公与寡人交,诸侯莫弗闻。献公不幸离群臣,出入十年矣。其嗣子不善,吾恐此将令其宗庙不被除而社稷不血食也。如是弗定,则非与人交之道。吾欲辅重耳而入之晋,何如?群臣皆曰善。公因起卒,革车五百乘,畴骑二千,畴,等也,言马齐等皆精妙也。步卒五万,辅重耳入之于晋,立为晋君。重耳即位三年,举兵而伐曹矣。因令人告曹君曰:悬叔瞻而出之,我且杀而以为大戮。又令人告厘负羁曰:军旅薄城,吾知子不违也,知不敢违君,言非本心也。其表子之闾,寡人将以为令,令军勿敢犯。曹人闻之,率其亲戚而保厘负羁之闾者七百余家。此礼之所用也。故曹小国也,而迫於晋、楚之间,其君之危犹累卵也,而以无礼莅之,此所以绝世也。故曰:国小无礼,不用谏臣,则绝世之势也。韩非子卷之三竟#1此处脱『公』字,依陈奇猷校补。#2『命』字无义,迂评本、凌濠初本作『会』,据改。#3『曰』字无义,据陈奇猷说改为『已』。#4迂评本、凌瀛初本『其』作『期』,据改。#5原作『祖』,当为『袒』,依陈奇猷说改。韩非子卷之四孤愤第十一言法术之士,既无党与,孤独而已,故其材用,终不见明。卞生既以抱玉而长号,韩公由之寝谋而内愤。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烛私。能法之士,必强毅而劲直,不劲直不能矫奸。人臣循令而从事,案法而治官,非谓重人也。重人也者,无令而擅为,亏法以利私,耗国以便家,力能得其君,此所为重人也。擅为亏法,逆理而动,其力尚能得君从己,况其余乎?此所谓重人也。言其贵贱国人所共重之也。智术之士,明察听用,且烛重人之阴情。智术之士既明且察,今见听用,能烛见重人之阴情。能法之士,劲直听用,且矫重人之奸行。故智术能法之士用,则贵重之臣必在绳之外矣。言必见削除也。是智法之士与当涂之人,不可两存之仇也。既不可两存,所存以相仇也。当涂之人擅事要,则外内为之用矣。外,谓百官也。内,谓君之左右也。皆与当涂之人为用也。是以诸侯不因则事不应,故敌国为之讼。邻国诸侯,或来求事,不因当涂者,其求必不见应,故重人有事,敌国为之讼冤。百官不因则业不进,故群臣为之用。郎中不因则不得近主,故左右为之匿。郎中,为郎居中,则君之左右之人也。既因重人而得近主,故为之匿非也。学士不因则养禄薄礼卑,故学士之为谈也。谈者,谓为重人延誉。此四助者,邪臣之所以自饰也。重人不能忠主而进其仇,重人所仇#1者,法术之士也。人主不能越四助而烛察其臣,臣,亦谓法术之臣也。故人主愈弊,而大臣愈重。凡当涂者之於人主也,希不信爱也,又且习故。重人得主信爱者多,又用事既久,#2乃愤习故旧也。若夫即主心同乎好恶,固其所自进也。官爵贵重,朋党又众,而一国为之讼。讼,即说也。重人举措,常就主心而同其好恶,已自进举之人,官爵重之,朋党众,及其有事,一国为之讼冤,则君无德而诛之。则法术之士欲干上者,非有所信爱之亲,习故之泽也。又将以法术之言矫人主阿辟之心,是与人主相反也。处势卑贱,无党孤特,夫以疏远与近爱信争,近爱信,谓重人是也。

译韩君不听,公仲朋愤怒地回去,十天不上朝。宜阳的形势更加危急,韩君命令使者催促楚国出兵,楚国使者的车盖彼此相望,但军队始终没有到来。宜阳果然被攻下,成为诸侯的笑柄。所以说:在国内不衡量自己的力量,在国外依靠诸侯,是国家被削弱的祸患。什么叫作国家虽小却没有礼义?从前晋国公子重耳出亡,经过曹国,曹君袒露上身#5观看他。厘负羁和叔瞻在曹君面前侍立。叔瞻对曹君说:‘我看晋公子不是平常人,君主以无礼对待他;如果他将来有机会返回晋国并起兵,只恐怕会给曹国带来伤害。君主不如杀掉他。’曹君不听。厘负羁回家后闷闷不乐,他的妻子问:‘您从外面回来,为什么面带不快?’负羁说:‘我听说,有福的时候未必能得到,灾祸到来却会牵连我。君主有福未必能及我,但灾祸到来时,却会牵连我。今天君主召见晋公子,对他很无礼,我也在场,所以不高兴。’他的妻子说:‘我看晋公子,是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他身边的随从都是万乘之国的辅相。如今他困穷出亡,经过曹国,曹国却无礼地对待他;如果他返回本国,一定会惩罚无礼之人,那么曹国恐怕就是第一个。您为什么不先同他结交呢?’负羁说:‘好。’于是把黄金装入壶中,又装满饭食,在上面放置玉璧,夜里派人送给公子。公子见到使者,拜了两拜接受饭食,却推辞玉璧。公子从曹国进入楚国,又从楚国进入秦国。进入秦国三年后,秦穆公召集群臣商议说:‘从前晋献公同我交好,诸侯没有不知道的。’ ‘献公不幸离开群臣,出入在外已经十年了。他的继承人不贤能,我恐怕这将使他的宗庙不再得到祭祀,社稷也不能享有血食。如果这样的问题不能解决,就不是同人交往的道理。我想辅佐重耳,让他进入晋国,怎么样?’群臣都说好。秦穆公于是起兵,出动革车五百乘、畴骑二千,畴,是等同的意思,指马匹整齐且都很精良;步兵五万人,辅佐重耳进入晋国,立他为晋君。重耳即位三年后,发兵攻打曹国。于是派人告诉曹君:‘把叔瞻吊起来交出来,我将杀掉他,把他作为最大的示众惩罚。’又派人告诉厘负羁:‘军队已经逼近城墙,我知道您不会违抗,也知道您是不敢违抗君主;这话并不是您的本心。我要在您的里门上做标记,并把它作为命令,命令军队不敢侵犯。’曹国人听到后,带领亲戚保护厘负羁里门的有七百多家。这就是礼义所发挥的作用。曹国是小国,又处在晋、楚之间,国君的危险就像层层堆叠的蛋一样,却以无礼来对待人,这就是断绝后世的原因。所以说:国家虽小却没有礼义,又不采纳劝谏之臣,是断绝后世的形势。《韩非子》第三卷完。#1此处脱漏“公”字,依据陈奇猷校补。#2“命”字无义,迂评本、凌濠初本作“会”,据此改正。#3“曰”字无义,依据陈奇猷的说法改为“已”。#4迂评本、凌瀛初本把“其”作“期”,据此改正。#5原文作“祖”,应当是“袒”,依据陈奇猷的说法改正。《韩非子》第四卷。《孤愤》第十一。谈到讲求智术和法术的人,他们既没有党羽,也没有同党,只是孤独一人,所以他们的才能和作用始终不能被发现。卞生因为怀抱璞玉而长声号哭,韩非也因此闭门谋划而内心愤懑。有智术的人一定要见识深远而明察,不明察就不能洞察隐私。能实行法术的人一定要坚强刚毅而刚直,不刚直就不能纠正奸邪。臣下依照命令办事,依据法令治理官府,这并不叫作权贵。所谓权贵,是没有命令却擅自行动,损害法令来谋求私利,耗费国家来使家族得利,并且力量足以使君主听从自己;这才叫作权贵。擅自行动、损害法令,违背常理而行动,凭这种力量尚且能够使君主听从自己,何况其他事情呢?这就是所谓权贵,意思是他们的贵贱受到国人共同看重。有智术的人明察而得到听用,就能洞察权贵的隐秘心情;有法术的人刚直而得到听用,就能纠正权贵的奸邪行为。因此,智术、法术之士一旦被任用,权贵之臣就一定会被排除在法绳之外;这是说他们必定会被削除。也就是说,智术、法术之士与当权之人,是不能同时存在的仇敌。既然不能同时存在,双方所能保存的就只能互相为仇。当权之人专擅政事、掌握要权,于是朝廷内外都替他效力。外,指百官;内,指君主身边的人,他们都替当权之人办事。因此,诸侯如果不依附当权之人,事情就不能得到回应,所以敌国反而替他们申诉。邻国诸侯有时来请求办事,如果不通过当权之人,请求必定得不到答复;所以权贵有事时,敌国也替他申诉冤屈。百官如果不依附当权之人,事业就不能进展,所以群臣都替他效力。郎中如果不依附当权之人,就不能接近君主,所以君主身边的人都替他隐瞒过错。郎中,是居于宫中的郎官,也就是君主身边的人。他们既因依附权贵而得以接近君主,所以替权贵隐藏错误。学士如果不依附权贵,俸禄供养就微薄,礼遇地位就低下,所以学士也替权贵发言。所谓发言,是替权贵宣扬声誉。这四种助力,是奸邪之臣用来装饰自己的手段。权贵不能忠于君主,却要进用自己的仇敌;权贵所仇视的,正是法术之士。君主不能越过这四种助力来洞察臣下;这里的臣下,也指法术之臣。因此君主越来越受蒙蔽,而大臣越来越显贵。当权之人对于君主,很少有不受到信任和宠爱的,而且还会因长期任事而成为旧臣。权贵得到君主信任宠爱的人很多,又执掌政事已久,#2于是因长期的亲信关系而更加受到宠幸。至于迎合君主心意、同君主有相同的好恶,本来就是他们用来得到进用的手段。权贵官爵尊贵,朋党又多,整个国家还替他们申诉。这里的“讼”就是为之说话。权贵的举止常常迎合君主的心意,同君主有相同的好恶;已经由他们推荐进用的人,君主又加以重用;朋党众多,一旦发生事情,整个国家都替他们申诉冤屈,君主便无法按罪惩罚他们。法术之士想求见君主,既没有受到信任宠爱的亲近关系,也没有长期亲旧的恩泽;还要用法术之言纠正君主阿谀偏私的心,这就同君主的意愿相反了。他们地位卑下低贱,没有党羽而孤立独处,拿疏远的人同君主身边受宠信的人争,当然不能取胜;受宠信的人,指权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