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储说上七术第三十
一听则愚智不分,直听一理,不反覆参之,则愚智不分。责下则人臣不参。下之材能一一责之,则人臣不得参杂。其说在索郑魏王以郑本梁地,故索郑而合之,不思梁本郑地,郑人亦索梁而合之,此一听之过也。与吹竽。混商吹竽,是不责下也,故令得参杂。其患在申子之以赵绍、韩杳为尝试。申子为赵请兵,先令赵绍、韩沓尝韩君,知其意然后说,终成其私也。故公子泛议割河东,韩王欲割河东以构三国,此非计也,公子汜激君行令。而应侯谋弛上党。应侯谋上党,亦非计也,秦王从之。此上三事皆一听之患也。一听四数见久待而不任,奸则鹿散。谓人数见於君,或复久待,虽不任用,外人则谓此得主之意,终不敢为奸,如鹿之散。使人问他则不鬻私。谓使此虽知其所为,阳若不知,更试以他事。或问之他人,不敢斋其私矣。鬻,犹售。是以庞敬还公大夫,庞敬使市者不为奸,故还大夫而警之。而戴罐诏视辒车。戴讙欲知奉笋者,更使视辒车。周主亡玉簪,周主故亡玉簪,以求神明之誉也。商太宰论牛矢。太宰诡论牛矢,以求杂察之名也。
论使五挟智而问,则不智者至。挟己所智而有所问,则虽不智者莫不皆智也。深智一物,众隐皆变。於一物智之能深,则众隐伏之物,莫不变而露见。其说在昭侯之握一爪也。握爪佯亡以验左右之诚。故必南门而三乡得。必审南门之牛犯苗,而三乡之犯者皆得其情实。周主索曲杖而群臣惧,私得曲杖,群臣耸惧。卜皮事庶子,使庶子爱御史,便得彼阴惧也。西门豹详遗辖。谋遗其辖,欲取清明之称也。挟智六倒言反事以尝所疑财奸情得。倒错其言,反为其事,以试其所疑也。故阳山护樛竖,伪谩穋樛知君疑也。淖齿为秦使,诈为秦使知君恶己。齐人欲为乱,佯逐所爱,令君知而不疑。子之以白马,谬言白马,以验左右之诚。子产离讼者,分离讼者,便得两讼之情。嗣公过关市。知过者之输金,便得听察之称。
译只听一种意见,愚者和智者就不能区分;只听一种道理,不反复参验,愚者和智者就会混同。用同一标准责求臣下,臣下就不能互相参验。若把下属的才能逐一规定并责成,臣下就不能相互掺杂。相关事例是索取郑国、魏国的土地:郑国原本是梁国的土地,所以索取郑国便能把它合并;却不考虑梁国原本也是郑国的土地,郑人也可以索取梁国来合并它,这是只听一面意见的过错。又有吹竽的故事:让人混杂着吹竽,是不逐一责求臣下,所以才让他们能够掺杂。其祸患表现在申子把赵绍、韩杳作为试探。申子替赵国请求军队,先让赵绍、韩沓试探韩君,了解他的意图后再游说,最终成就了自己的私利。又有公子泛议论割让河东,韩王想割让河东来离间三国,这不是好计策;公子汜却激励君主下令。应侯谋划放弃上党,也不是好计策,秦王却听从了。这以上三件事,都是只听一种意见的祸患。一听第四。多次召见而长期等待却不任用,奸臣就会像鹿群散开一样。意思是说,一个人多次被君主召见,或者又长期等待,即使没有被任用,外人也会认为这是得到了君主的授意,最终不敢作奸,如同鹿群散去。派人去询问其他人,他们就不敢隐瞒私情了。“鬻”,与“售”同义。庞敬因此让公大夫返回,是因为庞敬使市场上的人不敢作奸,所以让公大夫返回并警示他。戴讙假称要察看辒车。戴讙想知道是谁送竹笋,于是又派人去察看辒车。周主故意遗失玉簪,是为了求得神明的声誉。商太宰故意谈论牛粪,是为了求得善于侦察的名声。论说借助智慧第五。凭借自己知道的事情去发问,那么即使不聪明的人也会显得聪明。对一件事了解得深,众多隐秘的事情都会显露出来。对一件事能够了解得深,那么各种隐藏的事情无不变化而显现出来。这个道理表现在昭侯握住一只指甲的故事中:他握住指甲,假装丢失了,用来检验身边人的忠诚。所以只要查明南门外的牛曾践踏禾苗,三乡中犯禁的人就都会被查出实情。周主寻找弯曲的手杖,群臣因此恐惧;有人私下找到弯杖,群臣更加惊惧。卜皮侍奉庶子,使庶子亲近御史,便得以探知那人的隐秘畏惧。西门豹假装丢失车辖,谋划丢失车辖,是想取得清明善察的声誉。借助智慧第六。故意把话说反、把事情做反,来试探所怀疑的财货和奸情,便能得到实情。把话说反,把事情故意做成相反的样子,用来试探自己怀疑的事情。所以阳山君袒护樛竖,故意欺骗樛竖,以探知君主是否怀疑自己。淖齿做秦国使者,假装秦国使者来探知君主是否厌恶自己。齐人想要作乱,假装驱逐君主所宠爱的人,使君主知道,从而不怀疑他们。子之用白马一事,故意谬说有白马,以检验身边人的忠诚。子产把争讼的双方分开,使他们分别陈述,便得到了两方争讼的实情。嗣公让人经过关市,借此查知过关者是否缴纳金钱,便获得善于听察的声誉。
倒言七右经一。卫灵公之时,弥子瑕有宠,专於卫国,侏儒有见公者曰:臣之梦贱矣。公曰:何梦?对曰:梦见灶,为见公也。公怒曰:吾闻见人主者梦见日,奚为见寡人而梦见电?对曰:夫日兼烛天下,一物不能当也。言一物不能蔽日之光也。人君兼烛一国人,一人不能拥也,一人不能拥君之明。故将见人主者梦见日。夫灶一人炀焉,则后人无从见矣。一人炀则敝宠之光,故后人不见之。炀,然也。今或者一人有炀君者乎?此讥弥子瑕专拥蔽君之明也。则臣虽梦见灶,不亦可乎。鲁哀公问於孔子曰:鄙谚曰:莫众而迷。举事不与众谋者必迷惑。今寡人举事,与群臣虑之,而国愈乱,其故何也?孔子对曰:明主之问臣,一人知之,一人不知也。一人知之,一人不知,则得再三详讥。如是者,明主在上,群臣直议於下。今群臣无不辞同轨乎季孙者,举鲁国尽化为一,举国既化为一,则子得论其是非也。君虽问境内之人,犹之不免於乱也。境内之人亦与季孙为一,故问之无益。一曰。晏子聘鲁,哀公问曰:语曰:莫三人而迷。举事不与三人谋,必知迷惑也。今寡人与一国虑之,鲁不兔於乱,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谓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为众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鲁国之群臣以千百数,一言於季氏之私,人数非不众,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齐人有谓齐王曰:河伯,大神也。王何不试与之遇乎?臣请使王遇之。乃为坛场大水之上,而与王立之焉。有间,大鱼动,因曰:此河伯。直信一人言,故有斯弊。张仪欲以秦、韩与魏之势伐齐、荆,而惠施欲以齐、荆偃兵。以齐、荆为援,则秦、韩不敢加兵,故兵可偃也。二人争之,群臣左右皆为张子言,而以攻齐、荆为利,而莫为惠子言,王果听张子,而以惠子言为不可。攻齐、荆事已定,惠子入见,王言曰:先生毋言矣。攻齐、荆之事果利矣,一国尽以为然。惠子因说:不可不察也。夫齐、荆之事也诚利,一国尽以为利,是何智者之众也?攻齐、荆之事诚不利,一国尽以为利,何愚者之众也?凡谋者,疑也。有疑然后谋。疑也者,诚疑,以为可者半,以为不可者半。若诚有疑,则半可半不可。今一国尽以为可,是王亡半也。无致疑之人,故亡其半。劫主者固亡其半者也。无人致疑,则大盗得恣其谋。田成、赵高成其言篡杀者,无人疑故也。叔孙相鲁,贵而主断。其所爱者曰竖牛,亦擅用叔孙之令。叔孙有子曰壬,竖牛妬而欲杀之,因与壬游於鲁君所,鲁君赐之玉环,壬拜受之而不敢佩,使竖牛请之叔孙,竖牛欺之曰:吾已为尔请之矣,使尔佩之。壬因佩之,竖牛因谓叔孙:何不见壬於君乎?叔孙曰:孺子何足见也。竖牛曰#2:壬固已数见於君矣。君赐之玉环,壬已佩之矣。叔孙召壬见之,而果佩之,叔孙怒而杀壬。壬兄曰丙,竖牛又妬而欲杀之。叔孙为丙铸钟,钟成,丙不敢击,使竖牛请之叔孙。竖牛不为请,又欺之曰:吾为以尔请之矣,使尔击之。丙因击之。叔孙闻之曰:丙不请而擅击钟,怒而逐之。丙出走齐,居一年,竖牛为谢叔孙,叔孙使竖牛召之,又不召而报曰:吾已召之矣,丙怒甚,不肯来。叔孙大怒,使人杀之。二子已死,叔孙有病,竖牛因独养之而去左右,不内人,曰:叔孙不欲闻人声。因不食而饿杀。叔孙已死。竖牛因不发丧也,徙其府库重宝空之而奔齐。夫听所信之言,而子父为人僇,此不参之患也。江乞为魏王使荆,谓荆王曰:臣入王之境内,闻王之国俗曰: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恶,诚有之乎?王曰:有之。然则若白公之乱,得无危乎?不言人恶,则白公得成其奸谋,故危也。诚得如此,臣兔死罪矣。有恶不言,何罪之有。嗣君重如耳,爱世姬,而恐其皆因其爱重以壅己也,乃贵薄疑以敌之如耳,尊魏姬以耦世姬,曰:以是相参也。嗣君知欲无壅,而未得其术也。夫不使贱议贵,贱不得与贵议也。下必坐上,下得罪,必坐於与上议也。而必待势重之钧也,而后致相议,今两受,势重既钧,正可相与议。则是益树壅塞之臣也。两受共谋,为壅更甚,此嗣君不得术。嗣君之壅乃始。夫矢来有乡,乡,方也。有来从之方。则积铁以备一乡。谓聚铁於身以备一处,即甲之不全者也。矢来无乡,则为铁室以尽备之。谓甲之全者,自首至足无不有铁,故曰铁室。备之则体不伤。故彼以尽备之不伤,此以尽敌之无奸也。言君亦当尽敌於臣,皆所防疑,则奸绝也。
译故意说反话第七(右经)。一。卫灵公在位时,弥子瑕受到宠爱,专权于卫国。有个侏儒见到卫灵公,说:“我的梦很卑贱。”卫灵公问:“梦见了什么?”他回答:“梦见了灶,因为梦见了您。”卫灵公发怒说:“我听说见到人主的人梦见太阳,为什么见到寡人却梦见了灶?”他回答:“太阳的光照遍天下,没有一样东西能够遮挡它的光。就是说,没有一样东西能够遮蔽太阳的光。人君的光明照耀全国,一个人不能把它据为己有,一个人不能遮蔽君主的明察。所以将要见人主的人会梦见太阳。至于灶,一个人在那里取火,后面的人就无法看见它了。一个人在那里取火,就遮蔽了宠臣的光彩,所以后面的人看不见它。‘炀’,就是烧的意思。如今,莫非有一个人正在为君主取火,遮蔽君主的光明吗?这是讥刺弥子瑕专擅其宠、遮蔽君主的明察。那么我即使梦见灶,不也可以吗?” 鲁哀公问孔子说:“鄙俗的谚语说:‘人多反而会迷惑。’办事不与众人商量,就一定会迷惑。如今寡人办事,都和群臣共同谋划,可是国家却更加混乱,这是什么缘故?”孔子回答说:“明主询问臣下时,应当让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不知道。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不知道,这样才能反复详细地考察和辨别。像这样,明主在上,群臣才能在下直言议论。如今群臣没有一个不与季孙说同样的话,整个鲁国都变成了一个声音;全国既然变成了一个声音,您还能议论什么是非呢?即使您询问国内所有人,也仍然不能免除混乱。国内的人也都与季孙同声,所以询问他们没有益处。” 一种说法是:晏子出使鲁国,鲁哀公问道:“古语说:‘不满三个人商量就会迷惑。’办事不与三个人商量,就一定会迷惑。如今寡人与全国人共同谋划,鲁国却不能免于混乱,为什么呢?”晏子说:“古人所谓‘不满三人就会迷惑’,是说一个人有所失误,两个人能够得到正确意见,三个人就足以称为众人,所以说不满三人就会迷惑。如今鲁国的群臣数以千百计,但他们都只对季氏的私意说同一种话,人数并非不多,所说的却只是一个人的意见,哪里算得上三个人呢?” 齐国有人对齐王说:“河伯是大神,君王为什么不试着与他相遇呢?臣请求让君王遇见他。”于是他在大水之上筑起坛场,让齐王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一条大鱼游动,他便说:“这就是河伯。”只相信一个人的话,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弊端。张仪想借秦、韩和魏的势力攻打齐国、楚国,惠施则想让齐国、楚国停止战争。把齐、楚作为援助,秦、韩就不敢出兵,所以可以停止战争。两人争论此事,群臣和左右近臣都替张仪说话,认为攻打齐、楚有利,没有人为惠施说话,魏王果然听信张仪,认为惠施的话不可取。攻打齐、楚的事情已经决定,惠施进见,魏王说:“先生不要再说了。攻打齐、楚果然有利,全国都认为是这样。”惠施于是劝说道:“不可不仔细考察。攻打齐、楚如果确实有利,全国都认为有利,那么聪明人为什么这样多?如果确实没有利处,全国都认为有利,那么愚蠢人为什么这样多?凡是谋划,都是因为有疑虑;有疑虑以后才会谋划。所谓疑虑,是真正有所疑虑,认为可行的占一半,认为不可行的也占一半。如果确实有疑虑,就应当是一半可行、一半不可行。如今全国都认为可行,这是君王失去了那一半的意见。没有人提出疑虑,所以失去了那一半。劫持君主的人,本来就是使君主失去那一半意见的人。没有人提出疑虑,大盗就能任意施展阴谋。田成、赵高能够实现他们篡夺和杀戮的计划,正是因为没有人怀疑他们。叔孙在鲁国任相,地位尊贵而且掌握决断权。他所宠爱的人叫竖牛,也擅自使用叔孙的命令。” 叔孙有个儿子叫壬,竖牛嫉妒他,想杀掉他,于是带壬到鲁君那里游玩。鲁君赐给壬玉环,壬拜谢接受,却不敢佩戴,便让竖牛替他向叔孙请示。竖牛骗他说:“我已经替你请示过了,让你佩戴。”壬于是佩戴起来。竖牛又对叔孙说:“您为什么不让壬来见君主呢?”叔孙说:“小孩子有什么值得见的?”竖牛说:“壬本来已经多次见过君主了。君主赐给他玉环,他已经佩戴了。”叔孙召壬来见,果然看见他佩戴玉环,叔孙发怒,杀了壬。壬的哥哥叫丙,竖牛又嫉妒他,想杀掉他。叔孙替丙铸造钟,钟铸成后,丙不敢敲击,便让竖牛替他向叔孙请示。竖牛没有替他请示,却又骗他说:“我已经替你请示过了,让你敲击。”丙于是敲了钟。叔孙听说后说:“丙没有请示就擅自敲钟。”他发怒,把丙赶走。丙逃到齐国,住了一年。竖牛替丙向叔孙道歉,叔孙让竖牛召回丙,竖牛又没有召回,却回报说:“我已经召他了,但丙非常愤怒,不肯回来。”叔孙大怒,派人杀了丙。两个儿子都死后,叔孙生病,竖牛便独自照料他,遣走身边的人,不让任何人进入,说:“叔孙不想听到人的声音。”于是不给叔孙进食,把他饿死了。叔孙死后,竖牛因此没有发丧,把他的府库和贵重财物全部搬空,逃奔齐国。听信自己所信任之人的话,以致儿子和父亲被人羞辱,这就是不互相参验的祸患。江乞出使楚国,对楚王说:“臣进入大王的国境,听说贵国的风俗有句话:‘君子不遮蔽别人的美德,不谈论别人的恶行。’确实有这种说法吗?”楚王说:“有。”江乞说:“既然如此,像白公之乱那样的事情,难道不会造成危险吗?不谈论别人的恶行,白公就能实现他的奸谋,所以会有危险。如果确实能这样做,臣就可以免死了。有人有恶行却不说,臣有什么罪呢?” 嗣君重视如耳,宠爱世姬,又担心他们都因自己的宠爱和尊重而堵塞自己的视听,于是抬高薄疑来与如耳抗衡,尊崇魏姬来与世姬相匹敌,说:“这样就可以互相参验了。”嗣君知道自己想要不受蒙蔽,却还没有得到正确的方法。不能让卑贱者议论尊贵者,卑贱者就不能参与对尊贵者的议论。下级一定会因上级而获罪,下级获罪,必定是因为参与了对上级的议论;而且必须等到双方的权势相等,然后才能让他们相互议论。如今两边都受到宠信,权势已经相等,正好可以相互议论。这样反而增设了堵塞君主视听的臣子。两边共同谋划,蒙蔽就更加严重了,这就是嗣君没有掌握正确方法的地方。嗣君受蒙蔽,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箭射来是有方向的。既然知道它从某个方向射来,就聚集铁甲来防备一个方向,这就是甲胄不完整。箭射来没有固定方向,就应当制成铁屋来全部防备,这就是说完整的铠甲,从头到脚无处没有铁,所以称为铁屋。这样防备,身体就不会受伤。因此,对方因为全面防备而不受伤;君主也应当把臣下的一切都作为敌情加以防备,处处防范和怀疑,那么奸邪就会断绝。
庞恭与太子质於邯郸,谓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王曰:寡人信之。庞恭曰:夫市之无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郸之去魏也远於市,议臣者过於三人,愿王察之。庞恭从邯郸反,竟不得见。二。董关于为赵上地守,行石邑山中,涧深,峭如墙,深伯仞,因问其旁乡左右曰:人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曰:婴儿痴聋狂悖之人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牛马犬蠡尝有入此者乎?对曰:无有。董关于喟然大息曰:吾能治矣。使吾法之无赦,犹入涧之必死也,则人莫之敢犯也,何为不治之?子产相郑,病将死,谓游吉曰:我死后,子必用郑,必以严莅人。夫火形严,故人鲜灼。水形懦,故人多溺。子必严子之刑,无令溺子之懦。故子产死,游吉不忍行严刑,郑少年相率为盗,处於灌泽,将遂以为郑祸。游吉率车骑与战一日一夜,而仅能克之。游吉喟然叹曰:吾蚤行夫子之教,必不悔至於此矣。鲁哀公问於仲尼曰:春秋之记曰:冬十二月,霣霜不杀菽,何为记此?仲尼对曰:此言可以杀而不杀也。夫宜杀而不杀,梅李冬实。天失道,草木犹犯干之,而况於君人乎。人君失道,臣人凌之者宜。殷之法,刑弃灰於街者。子贡以为重,问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也。夫弃灰於街必掩人,灰尘播扬,善掩翳人也。掩人人必怒,怒则们,斗必三族相残也。因斗相残伤。此残三族之道也,虽邢之可也。且夫重罪者,人之所恶也,而无弃灰,人之所易也。使人行之所易,而无离所恶,此治之道也。一曰。殷之法,弃灰于公道者断其手。子贡曰:弃灰之罪轻,断手之罚重,古人何太毅也?毅,酷也。曰:无弃灰所易也,断手所恶也,行所易不关所恶,古人以为易,故行之。中山之相乐池以车百乘使赵,选其客之有智能者以为将行,将主行道之人,以为行位。中道而乱,乐池曰:吾以公为有智,而使公为将行,今中道而乱何也?客因辞而去曰:公不知治,有威足以服之人,而利足以劝之,故能治之。今臣,君之少客也,言在客之少也。夫从少正长,从贱治贵,而不得操其利害之柄以制之,此所以乱也。尝试使臣彼之善者我能以为卿相,彼不善者我得以斩其首,何故而不治?公孙鞅之法也重轻罪。重罪#3者人之所难犯也,而小过者人之所易去也,使人去其所易无离其所难,此治之道。夫小过不生,大罪不至,是人无罪而乱不生也。今重罪轻,轻罪避,故能无罪而不生乱也。一曰。公孙鞅曰:行刑重其轻者,轻者不至,重者不来,不犯轻,自然无重罪也。是谓以刑去刑也。以轻刑去重刑。刻南之地,丽水之中生金,人多窃采金,采金之禁,得而辄辜砾於市,甚众,壅离其水也,又设防禁遮拥,令人离其水也。而人窃金不止。夫罪莫重辜磔於市,犹不止者,不必得也。言犯罪者不必一一皆得,而有免脱者,则人行其免脱而轻犯重罪。故今有於此,曰:予汝天下而杀汝身,庸人不为也。夫有天下,大利也,犹不为者,知必死故。不必得也,则虽辜磔窃金不止。知必死,则天下不为也。鲁人烧积泽,天北风,火南倚,火势南靡,故曰倚也。恐烧国,哀公惧,自将众趣救火者,左右无人,尽逐兽而火不救。乃召问仲尼,仲尼曰:夫逐兽者乐而无罚,救火者苦而无赏,此火之所以无救也。哀公曰:善。仲尼曰:事急,不及以赏,救火者尽赏之,则国不足以赏於人,请徒行罚#4。哀公曰:善。於是仲尼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逐兽者,比入禁之罪。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成欢谓齐王曰:王太仁,太不忍人。王曰:太仁太不忍人,非善名邪?对曰:此人臣之善也,非人主之所行也。夫人臣必仁而后可与谋,不忍人而后可近也。不仁则不可与谋,忍人则不可近也。王曰:然则寡人安所太仁,安不忍人?对曰:王太仁於薛公,而太不忍於诸田。太仁薛公则大臣无重,太仁则纵之骄奢,不修德义,众必轻之,故威不得重也。太不忍诸田则父兄犯法。大臣无重则兵弱於外,父兄犯法则政乱於内。兵弱於外,政乱於内,此亡国之本也。魏惠王谓卜皮曰:子闻寡人之声问亦何如焉?对曰:臣闻王之慈惠也。王欣然喜曰:然则功且安至?对曰:王之功至於亡。王曰:慈惠,行善也,行之而亡何也?卜皮对曰:夫慈者不忍,而惠者好与也。不忍则不诛有过,好予则不待有功而赏。有过不罪,无功受赏,虽亡不亦可乎?
译庞恭陪太子到邯郸做人质,对魏王说:“如今有一个人说市场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不相信。”“两个人说市场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不相信。”“三个人说市场上有老虎,大王相信吗?”魏王说:“寡人相信。”庞恭说:“市场上没有老虎,这是明摆着的事;然而三个人一说,就变成有老虎了。如今邯郸距离魏国,比市场距离您远得多,议论臣的人超过三个,希望大王明察。”庞恭从邯郸回来,最终没有能够见到魏王。二。董阏于担任赵国上地郡守,巡视石邑山中,见山涧深而陡峭,像墙一样,高深达八仞,于是问旁边乡里的居民:“曾经有人进入这里吗?”回答说:“没有。”“婴儿、痴呆、聋子、狂乱悖逆的人,曾经有进入这里的吗?”回答说:“没有。”“牛、马、狗、猪曾经有进入这里的吗?”回答说:“没有。”董阏于长叹一声说:“我能够治理好这里了。假如我的法令严厉到没有赦免,即使进入山涧也必死,那么人们就没有谁敢触犯,为什么会治理不好呢?” 子产任郑国相,病重将死,对游吉说:“我死以后,您一定会治理郑国,必须用严厉的态度对待人民。火的形势猛烈,所以人很少被灼伤;水的形势柔弱,所以人多被淹死。您一定要严厉执行刑法,不要让人因您的柔弱而陷溺。”子产死后,游吉不忍心实行严刑,郑国的年轻人相继做盗贼,聚集在灌泽,最终将成为郑国的祸患。游吉率领车骑与他们交战一天一夜,才勉强取胜。游吉长叹说:“我若早些实行先生的教诲,一定不会后悔到这种地步。” 鲁哀公问孔子说:“《春秋》记载:‘冬十二月,降霜却没有杀死豆类。’为什么要记这件事?”孔子回答说:“这是说本来可以杀死它,却没有杀死。应该杀死却没有杀死,梅、李就在冬天结果。上天失去常道,草木尚且违犯它,更何况统治人民的君主呢?君主失去正道,臣下凌驾于他之上,是理所当然的。” 殷国的法令规定,因在街上弃灰而受刑。子贡认为刑罚太重,便询问孔子。孔子说:“这是懂得治理之道的做法。在街上弃灰,必然会遮掩行人;灰尘飞扬,很容易遮蔽人的视线。遮掩别人,别人一定会发怒;发怒就会争斗,争斗必然使三族互相残杀。因争斗而互相伤害,这就是残害三族的根由,所以即使因此判刑也可以。况且重罪是人们所厌恶的,而弃灰是人们容易做的事。让人遵行容易做到的事情,却不使他们触犯所厌恶的重罪,这就是治理之道。” 一种说法是:殷国的法令规定,在公共道路上弃灰的人砍断其手。子贡说:“弃灰的罪很轻,砍手的刑罚很重,古人为什么这样严酷?”“严酷,就是残酷。弃灰是容易做的事,砍手是人所厌恶的事;实行容易的事,就不会触犯所厌恶的刑罚,古人认为这样容易治理,所以实行了它。” 中山国的相国乐池派遣车百乘出使赵国,选取门客中有才智的人担任将行,负责统率出行道路上的人,作为出行的首领。走到中途发生混乱,乐池说:“我认为您有才智,所以让您担任将行,如今走到半路却发生混乱,为什么?”门客于是辞去职务离开,说:“您不懂得治理。对于有威势足以使人服从的人,应当用威势;对于有利益足以劝勉的人,应当用利益,这样才能治理好。如今我是您的年轻门客,地位在门客中又低。让地位低的人统率年长者,让卑贱者治理尊贵者,却不能掌握赏罚利害的权柄来控制他们,这就是发生混乱的原因。假如让我做得好的人可以任命为卿相,做得不好的人可以砍掉他的头,还有什么理由治理不好呢?” 公孙鞅的法令重罚轻罪。重罪是人们难以触犯的,小过错却是人们容易改掉的;让人去掉容易去掉的过错,又不触犯难以触犯的重罪,这就是治理之道。小过错不发生,大罪就不会到来,这样人们没有罪,混乱也不会发生。如今重罪处罚轻,轻罪反而被躲避,所以能够使人没有罪,也不发生混乱。一种说法是:公孙鞅说:“施行刑罚,要加重对轻罪的处罚;轻罪不发生,重罪也不会出现。不触犯轻罪,自然就没有重罪。这叫作用刑罚消除刑罚,即用轻刑消除重刑。”刻南的土地上、丽水之中出产金子,很多人偷偷采金。采金的禁令规定,抓到就立即在市上肢解示众,受刑的人很多,堵塞了水道;又设置防禁阻拦,让人不能接近水道。然而人们偷采金子仍没有停止。罪罚没有比在市上肢解示众更重的了,却仍然不能制止,是因为不一定能抓到。就是说,犯罪的人不一定个个都能被捕获,总会有人逃脱;人们因此只看到能够逃脱的一面,便轻易触犯重罪。所以现在假设有这样的事:有人说‘把天下给你,却杀死你的身体’,普通人也不会答应。拥有天下是最大的利益,尚且不答应,是因为知道自己必死。不一定能抓到,那么即使偷采金子会被肢解示众,人们也不会停止;如果知道必死,就连天下也没有人愿意要。” 鲁国人焚烧积水的沼泽,天刮北风,火向南依靠,火势向南蔓延,所以说“倚”。他们担心火烧到国都,鲁哀公很害怕,亲自率领人催促他们救火;可是身边没有人,大家全都追赶野兽去了,火却没有人救。鲁哀公于是召见孔子询问。孔子说:“追逐野兽的人快乐而且没有惩罚,救火的人辛苦而且没有奖赏,这就是火没有人救的原因。”鲁哀公说:“好。”孔子说:“事情紧急,来不及用赏赐;如果救火的人都赏赐,国库就不足以赏赐所有人,请只实行惩罚。”鲁哀公说:“好。”于是孔子下令:“不救火的人,按投降逃跑的罪论处;追逐野兽的人,按闯入禁地的罪论处。”命令还没有传遍,火已经被扑灭了。成欢对齐王说:“大王太仁慈,太不忍心伤害人。”齐王说:“太仁慈、太不忍心伤害人,难道不是好名声吗?”成欢回答:“这是臣下的优点,不是君主应当实行的品德。臣下必须仁慈,然后才可以同他谋划;必须不忍伤害人,然后才可以亲近。不仁慈,就不能同他谋划;太能忍心伤害人,就不能亲近。”齐王说:“那么寡人在哪些地方太仁慈,哪些地方太不忍人?”成欢回答:“大王对薛公太仁慈,对诸田又太不忍人。对薛公太仁慈,大臣就没有威重;太仁慈,就放纵他骄奢,不修养德义,众人一定轻视他,所以威势不能尊重。对诸田太不忍心,于是父兄犯法。大臣没有威重,军队在外就会削弱;父兄犯法,政治在内就会混乱。外部军队削弱,内部政治混乱,这就是亡国的根本。” 魏惠王对卜皮说:“你听到别人谈论寡人的声望,认为怎么样?”卜皮回答:“臣听说大王慈爱而施惠。”魏王欣然喜悦,说:“既然如此,那么功业将达到什么程度?”卜皮回答:“大王的功业将达到亡国的程度。”魏王说:“慈爱就是行善,实行善行却会亡国,为什么?”卜皮回答:“慈爱的人不忍心惩罚,施惠的人喜欢给予。不忍心惩罚,就不诛罚有过错的人;喜欢给予,就不等到有功劳便赏赐。有人有过错却不受罪,有人没有功劳却得到赏赐,即使亡国,不也可以吗?”
齐国好厚葬,布帛尽於衣衾,材木尽於棺椁。桓公患之,以告管仲曰:布帛尽则无以为蔽,材木尽则无以为守备,而人厚葬之不休,禁之奈何?管仲对曰:凡人之有为也,非名之则利之也。於是乃下令曰:棺椁过度者戮其尸,罪夫当丧者。夫戮死无名,罪当丧者无利,人何故为之也?卫嗣君之时,有胥靡逃之魏,因为襄王之后治病,魏襄王之后也。卫嗣君闻之,使人请以五十金买之,五反而魏王不予,乃以左氏易之。左氏,都邑名也。群臣左右谏曰:夫以一都买一胥靡可乎?王曰:非子之所知也。夫治无小而乱无大,若不治小者,则大乱起也。法不立而诛不必,当诛而不诛,故曰不必也。虽有十左氏无益也。法立而诛必,虽失十左氏无害也。魏王闻之曰:主欲治而不听之,不祥。因载而往徒献之。徒献虽胥靡,不取都金。三。齐王问於文子曰:治国何如?对曰:夫赏罚之为道,利器也。君固握之,不可以示人。若如臣者,犹兽鹿也,唯荐草而就。兽鹿就荐草,人臣归厚赏,故赏罚之利器,不可示於人也。越王问於大夫文种曰:吾欲伐昊,可乎?对曰:可矣。吾赏厚而信,罚严而必。君欲知之,何不试焚宫室?於是遂焚宫室,人莫救之,乃下令曰:人之救火者死,比死敌之赏。救火而不死者,比胜敌之赏。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人涂其体、被濡衣而赴火者,左三千人,右三千人。此知必胜之势也。吴起为魏武侯西河之守,秦有小亭临境,吴起欲攻之。不去,则甚害田者。言,亭能为田者害,政当去之。去之,则不足以征兵甲。亭,小故也。於是乃倚一车辕於北门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南门之外者,赐之上田上宅。人莫之徙也。及有徙之者,还,赐之如令#5。俄又置一石赤菽东门之外而令之曰:有能徙此於西门之外者,赐之如初。人争徙之。乃下令大夫曰:明日且攻亭,有能先登者,仕之国大夫,赐之上田宅。人争趋之,於是攻亭一朝而拔之。李悝为魏文侯上地之守,而欲人之善射也,乃下令曰:人之有狐疑之讼者,令之射的,的,所射质。中之者胜,不中者负。令下而人皆疾习射,日夜不休。及与秦人战,大败之,以人之善战射也。宋崇门之巷人服丧,而毁甚瘠,上以为慈爱於亲,举以为官师。明年,人之所以毁死者岁十余人。子之服亲丧者为爱之也,而尚可以赏劝也,况君上之於民乎?君而无赏,则功不立。越王虑伐吴,虑,谋也。欲人之轻死也,出见怒鼃乃为之式。从者曰:奚敬於此?王曰:为其有气故也。明年之请以头献王者岁十余人。由此观之,誉之足以杀人矣。誉於勇则人之以头献。一曰。越王勾践见怒鼃而式之,御者曰:何为式?王曰:鼃有气如此,可无为式乎?士人闻之曰:鼃有气,王犹为式,况士人之有勇者乎。是岁;人有自对死以其头献者。颈,割者也。故越#6王将复吴#7而试其教,燔台而鼓之,使民赴火者,赏在火也。火虽杀人,赴之必得赏,故赴之不惧也。临江而鼓之,使人赴水者,赏在水也。临战而使人绝头刳腹而无顾心者,赏在兵也。又况据法而进贤,其助甚此矣。进贤可以得赏,又无水火之难,则人岂不为哉?其所不进贤者,但君不赏故也。韩昭侯使人藏弊袴,侍者曰:君亦不仁矣,弊袴不以赐左右而藏之。昭侯曰:非子之所知也。吾闻明主之爱,一嚬一笑,必忧其不善,劝其能善,不妄为也。嚬有为吨,而笑有为笑。今夫袴岂特嚬笑哉。嚬笑尚不妄为,况弊袴岂可以无功而与也。袴之与嚬笑远矣,吾必待有功者,故收藏之未有予也。鳣似蛇,写似烛。人见蛇则惊骇,见烛则毛起。然而妇人拾蚕,而渔者握鳣,利之所在,则亡其所恶,皆为孟贲。鳣、蚕有利,故人握拾,皆有孟贲之勇。四。魏王谓郑王曰:始郑、梁一国也,已而别,今愿复得郑而合之梁。郑君患之,召群臣而与之谋所以对魏。郑公子谓郑君曰:此甚易应也。君对魏曰:以郑为故魏而可合也,则弊邑亦愿得梁而合之郑。魏王乃止。齐宣王使人吹竽,必三百人,南郭处士请为王吹竽,宣王说之,廪食以数百人。廪,给。宣王死,愍王立,好一、一听之,处士逃。一曰#8。韩昭侯曰:吹竽者众,吾无以知其善者。田严对曰:一一而听之。
译齐国崇尚厚葬,布帛全用来制作衣衾,木材全用来制作棺椁。齐桓公为此忧虑,把情况告诉管仲说:“布帛用尽,就没有东西遮蔽身体;木材用尽,就没有东西作为守备,可是人们厚葬不止,禁止它该怎么办?”管仲回答:“凡是人有所作为,不是为了名声,就是为了利益。”于是下令说:“棺椁超过规定的,戮尸,并治罪于主持丧事的人。”戮尸没有名声,治主持丧事者的罪又没有利益,人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卫嗣君时期,有个胥靡逃到魏国,后来替魏襄王的王后治病。卫嗣君听说后,派人请求用五十金赎买他,五次反复请求,魏王仍不答应,于是卫嗣君用左氏交换。左氏,是都邑的名称。群臣和左右近臣进谏说:“用一个都邑交换一个胥靡,可以吗?”魏王说:“这不是你们所知道的道理。治理没有小事,混乱也没有大事之分。如果不治理小事,大混乱就会发生。法令不能树立,诛罚也不能必行;该诛罚却不诛罚,所以说不能必行。即使有十个左氏也没有益处。法令树立而诛罚必行,即使失去十个左氏也没有害处。”魏王听说后说:“君主想要治理国家,我却不听从,这是不祥。”于是把胥靡装载送去,只把他献出。徒然献出一个胥靡,并不能得到一个都邑的金钱。三。齐王问文子:“治理国家怎么样?”文子回答:“赏罚作为治理方法,是锋利的武器。君主应当牢牢掌握,不能把它显露给别人。像臣这样的人,就好比野兽和鹿,只要有草料就会靠近;臣下归附厚重的赏赐,也是这样。所以赏罚这种锋利的武器,不能显露给人。” 越王问大夫文种:“我想攻打吴国,可以吗?”文种回答:“可以。我的赏赐丰厚而且守信,刑罚严厉而且必定执行。君王想知道,不如试着焚烧宫室。”于是越王果然焚烧宫室,没有人去救火,便下令说:“救火的人处死,按战死敌人的赏赐标准奖赏;救火而没有死的人,按战胜敌人的赏赐标准奖赏;不救火的人,按投降逃跑的罪处罚。”人们涂抹身体、穿着湿衣服奔赴火场,左边三千人,右边三千人。这就是知道必胜的形势。吴起担任魏武侯的西河守。有个秦国的小亭靠近魏国边境,吴起想攻取它;如果不除掉它,就会严重危害农田。就是说,这个亭能够危害农田,应当除掉它;但除掉它又不足以征发兵甲。亭只是小事。于是吴起把一根车辕靠在北门外,下令说:“有谁能把它搬到南门外,赏给上等田地和上等住宅。”没有人搬它。等到有人把它搬走,回来后,便按命令赏赐他。很快又在东门外放置一块重石和红豆,下令说:“有谁能把它搬到西门外,赏赐同前。”人们争着搬运。于是吴起下令对大夫说:“明天将要攻打亭,有谁能首先登上城,就任命为国大夫,赏给上等田地和住宅。”人们争相奔赴,于是一天之内就攻下了亭。李悝担任魏文侯的上地守,想使人善于射箭,于是下令说:“凡有人发生疑难诉讼,就命令他射靶。靶,就是射箭的目标。射中者胜,射不中者负。”命令下达后,人们都赶快练习射箭,日夜不停。等到与秦人交战时,大败秦军,凭借的是人们善于作战和射箭。宋国崇门巷有个人服丧,因哀毁而非常瘦弱,上级认为他对亲人慈爱,就提拔他担任官师。第二年,人们因哀毁而死去的,每年有十多人。儿子为父母服丧,是因为爱他们,尚且可以用赏赐来劝勉,何况君主对百姓呢?君主如果没有赏赐,功业就无法建立。越王谋划攻打吴国,想让人轻视死亡,出门见到发怒的青蛙,就为它扶轼行礼。随从说:“为什么向这种东西表示敬意?”越王说:“因为它有勇气。”第二年,请求砍下自己的头献给越王的人,每年有十多人。由此看来,赞誉足以使人送命;赞誉勇敢,人们就会砍头献上。一种说法是:越王勾践见到发怒的青蛙,便扶轼行礼。御者说:“为什么要扶轼行礼?”越王说:“青蛙尚且有这样的气势,难道不可以向它行礼吗?”士人听说后说:“青蛙有气势,越王尚且为它扶轼行礼,何况有勇气的士人呢?”这一年,有人亲自请求赴死,把自己的头献给越王。“颈”,就是可以割下的部位。所以越王将要再次攻打吴国时,试验他的教化:焚烧高台并击鼓,使百姓奔赴火场,赏赐就在火中。火虽然会杀人,但奔赴火场一定能得到赏赐,所以人们奔赴时并不害怕。到了江边击鼓,使人奔赴水中,赏赐就在水中。临战时,使人砍头剖腹而毫不顾惜自己,赏赐就在战场上。何况依据法令而进用贤能,那种助力更超过这些。进用贤能可以得到赏赐,又没有水火之灾,人们怎么会不去做呢?他们不进用贤能,只是因为君主不赏赐罢了。” 韩昭侯让人把破旧的裤子收藏起来,侍者说:“君主也太不仁慈了,破裤子不拿来赏给左右近臣,反而把它收藏起来。”昭侯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我听说明主的爱惜,即使一颦一笑,也一定担心它不适当,劝勉它合乎善道,不随意而为。皱眉有皱眉的作用,微笑有微笑的作用。如今裤子哪里只是皱眉和微笑可比呢?皱眉和微笑尚且不应当随意,何况破裤子,怎么可以无功而赏赐呢?裤子与皱眉微笑相差很远,我一定要等到有功劳的人才赏赐,所以把它收藏起来,还没有赏给谁。” 鳣鱼像蛇,蚕像蜡烛。人看见蛇就惊恐,看见蜡烛却会汗毛竖起。然而妇人会拾取蚕,渔人会握住鳣鱼;利益所在,就忘记了自己所厌恶的东西,人人都成了孟贲。因为鳣鱼和蚕能带来利益,所以人们敢于握取和拾取,都有了孟贲那样的勇气。四。魏王对郑王说:“起初郑国、梁国是一个国家,后来分开了。如今我希望重新得到郑国,把它同梁国合并。”郑君为此忧虑,召集群臣商量应对魏国的办法。郑国公子对郑君说:“这很容易回答。您对魏王说:‘如果认为郑国原本属于魏国,所以可以合并,那么敝国也希望得到梁国,把它同郑国合并。’”魏王于是停止了这件事。齐宣王让人吹竽,必须三百人。南郭处士请求替宣王吹竽,宣王很高兴,像供给数百人那样供给他粮食。宣王死后,愍王即位,喜欢一个一个地听吹竽,南郭处士便逃走了。一种说法是:韩昭侯说:“吹竽的人很多,我没有办法知道谁吹得好。”田严回答:“一个一个地听。”
赵令人因申子於韩请兵,将以攻魏,申子欲言之君,而恐君之疑己外市也,为外请兵,取其货利,故曰市。不则恐恶於赵,乃令赵绍、韩杳尝试君之动貌而后言之,许不之貌必有变动可得而知,故曰动貌。内则知昭侯之意,外则有得赵之功。既为之请,若许,其恩固以成。不许,终以为之请矣,亦不敢许其恩,固赵之功也。三国兵至,韩王谓楼缓曰:三国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东而讲,何如?讲,谓有急且与之,后宁将复取,事拟存,终反复,若讲论,故曰讲。对曰:夫割河东,大费也。免国於患,大功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汜而问焉?王召公子汜而告之,对曰:讲亦悔,不讲亦悔。王今割河东而讲,三国归,王必曰:三国固且去矣,吾特以三城送之。三国自去,又与之城,是徒以三城为送,此悔之辞。不讲,三国也入韩,则国必大举矣,王必大悔,王曰:不献三城也。若不讲之,三国入而韩必大举,王必悔曰:吾不献三城之故也。臣故曰:王讲亦悔,不讲亦悔。王曰:为我悔也,宁亡三城而无悔,危乃悔。寡人断讲矣。言讲事断定。应侯谓秦王曰:王得宛叶、蓝田、阳夏,断河内,困梁、郑,所以未王者,赵未服也。弛上党在一而已,废上党,弃一郡而已。以临东阳,则则郸口中虱也。以守上党之兵临东阳,则邯郸危如口中之虱。王拱而朝天下,后者以兵中之。中,伤也。然上党之安乐,其处甚剧,臣恐弛之而不听,奈何?今上党既安乐,而其处又烦剧,虽欲弛之,恐王不听。王曰:必弛易之矣。谓移易其兵以临东阳,吾断定矣。五。庞敬,县令也,遣市者行,而召公大夫而还之,公大夫亦遣为市。立以间,无以诏之,卒遣行。不命,卒遣去,俱不测其由也。市者以为令与公大夫有言,不相信,以至无奸。大夫虽告以不命,反亦不信,故不敢为奸。戴欢,宋大宰,夜使人曰:吾闻数夜有乘辒车至李史门者,谨为我伺之。使人报曰:不见辒车,见有奉笋而与李史语者,有间,李史受笋。遣伺辒车,故实奉笋,本令伺奉笋,彼当易其辞。周主亡玉簪,令吏求之,三日不能得也。周主令人求而得之家人之屋间,周主曰:吾之吏之不事事也。不事於臣之事也。求簪三日不得之,吾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於是吏皆悚惧,以为君神明也。商太宰使少庶子之市,顾反而问之曰:何见於市?对曰:无见也。太宰曰:虽然,何见也?对曰:市南门之外甚众牛车,仅可以行耳。太宰因诫使者无敢告人吾所问於女,因召市吏而诮之曰:市门之外何多牛屎?市吏甚怪太宰知之疾也,乃悚惧其所也。六。韩昭侯握爪而佯亡一爪,求之甚急,左右因割其爪而效之,昭侯以此察左右之诚不割。割爪,不诚。韩昭侯使骑於县,使者报,昭侯问之曰:何见也?对曰:无所见也。昭侯曰:虽然,何见?曰:南门之外,有黄犊食苗道左者。昭侯谓使者毋敢泄吾所问於女,乃下令曰:当苗时,禁牛马入人田中同有令入,而吏不以为事,牛马甚多入人田中,亟举其数上之,不得,将重其罪。於是三乡举而止之,昭侯曰:未尽也。复往审之,乃得南门之外黄犊。吏以昭侯为明察,皆悚恐其所而不敢为非。周主下令索田杖,吏求之数日不能得,周主私使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乃谓吏曰:吾知吏不事事也。曲杖甚易也,而吏不能得,我令人求之,不移日而得之,岂可谓忠哉?吏乃皆悚惧其所,以君为神明。卜皮为县令,其御吏污秽,而有爱妾,卜皮乃使少庶子佯爱之,佯爱御吏。以知御吏阴情。西门豹为邺#9令,佯亡其车辖,令吏求之不能得,使人求而得之家人屋间。七。阳山君相卫#10,闻王之疑己也,乃伪谤樛竖以知之。樛竖,王之所爱,令伪谤之,必忿而言王之疑己也。淳齿闻齐文王之恶己也,及矫为秦使以知之。王既不疑秦使,必以请告。齐人有欲为乱者,恐王知之,因诈逐所爱者,令走王知之。王知逐所爱,则不疑其为乱也。子之相燕,坐而佯言曰:走出门者何白马也?左右皆言不见。有一人走追之,报曰:有。子之以此知左右之诚信不。伪报有白马者,是不诚信。有相与讼者,子产离之而无使得通辞,倒其言以告而知之。谓得以此言以告彼,彼言以告此,则知讼者之情实。卫嗣公使人为客过关市,关市苛难之,因事关市以金,与关吏乃舍之,嗣公谓关曰:某时有客过而所,与女金,而女因遣之。关市乃大恐,而以嗣公为明察。韩非子卷之九竟#1『言』字显系『信』字之误,当改。#2此处脱『竖牛曰』三字,据陈奇猷说补。#3此处脱『重罪』二字,据陈奇猷说补。#4『赏』字当为『罚』字,据陈奇猷说改。#5『今』显系『令』字之误,当改。#6『越』误为『曰』,据张榜本、赵用贤本改。
译赵国派人通过申子向韩国请求出兵,准备攻打魏国。申子想把这件事告诉韩君,却担心韩君怀疑自己在外面做交易;因为替外国请求出兵、收取财物利益,所以称为“市”。但如果不这样做,又担心得罪赵国,于是让赵绍、韩杳先试探韩君的神色动静,然后再说此事。答应与否的神色必然会有变化,可以由此知晓,所以称为“动貌”。这样,对内可以知道昭侯的意图,对外又能获得替赵国办事的功劳。既然已经替赵国请求,假如韩君答应,赵国的恩情本来就已经形成;如果不答应,毕竟也已经替赵国请求过了,同样不敢接受韩君的恩惠,这就稳固了赵国的功劳。三国军队到来,韩王对楼缓说:“三国的军队深入了,寡人想割让河东来讲和,怎么样?”“讲”,是说有急难时暂且给予,日后安定了再设法收回;事情暂且保存,最终反复处理,像讲论一样,所以称为“讲”。楼缓回答:“割让河东,是很大的损失;使国家免除祸患,是很大的功劳。这是父兄的责任,大王为什么不召公子汜来询问呢?”韩王召见公子汜,把这件事告诉他。公子汜回答:“讲和也会后悔,不讲和也会后悔。大王如今割让河东讲和,三国退兵后,大王一定会说:‘三国本来就将要离开,我只是用三座城送给他们。’三国自行退兵,您又给他们城邑,这只是白白用三座城送行,这是后悔的话。不讲和,三国进入韩国,国家一定会大举动员,大王必然大为后悔,会说:‘当初不该不献出三座城。’” “如果不讲和,三国进入韩国,韩国一定会大举动员,大王一定会后悔说:‘都是因为我没有献出三座城。’所以臣说,大王讲和也会后悔,不讲和也会后悔。”韩王说:“替我消除后悔吧!我宁愿失去三座城也不愿后悔,到了危险时才后悔。”寡人决定讲和了。”这是说讲和的事情已经决定。应侯对秦王说:“大王得到宛、叶、蓝田、阳夏,截断河内,使梁国、郑国困窘;之所以还没有称王,是因为赵国没有降服。放松上党,只不过失去一个郡;放弃上党,就能让军队逼近东阳,那么邯郸就像口中的虱子一样危险。让守卫上党的军队逼近东阳,邯郸就危险了。大王拱手就可以使天下来朝,后来者还能用军队中伤您。然而上党安乐,那里形势又很复杂,臣担心大王想放松对它的控制而您不听从,怎么办?”秦王说:“一定要调换它。”这是说把上党的军队调移来逼近东阳,我已经决定了。” 五。庞敬是县令,派市场管理者出行,却又召回公大夫,让公大夫也派人到市场去。两边站在那里互相窥伺,没有给出任何命令,最终却又都派人出行。没有下令,最终却派人离开,双方都不能测知其中缘故。市场管理者以为县令和公大夫已经商量过,两边并不互相信任,因此不敢作奸。大夫虽然告诉他自己没有下令,他反而也不相信,所以更不敢作奸。戴欢是宋国太宰,夜里派人说:“我听说连续几夜有人乘辒车来到李史门前,请替我仔细侦察。”派人回报说:“没有看见辒车,只看见有人拿着竹笋和李史说话,过了一会儿,李史收下了竹笋。”他原本派人侦察辒车,实际是要侦察送竹笋的人;对方本来应当更改说辞。周主丢失玉簪,下令官吏寻找,三天仍没有找到。周主私下派人寻找,没过一天就找到了。周主于是对官吏说:“我知道你们没有尽到臣下的职责。寻找玉簪三天都找不到,我派人寻找,不到一天就找到了,怎么能说是忠臣呢?”于是官吏都惊恐不安,认为君主神明莫测。商太宰派少庶子到市场去,回来后问他:“你在市场看见了什么?”少庶子回答:“什么也没看见。”太宰说:“即使这样,你到底看见了什么?”少庶子回答:“市场南门外牛车很多,几乎只能通行。”太宰于是告诫使者,不准把自己向你询问的事告诉别人;接着召来市场官吏,责问他说:“市场门外为什么有那么多牛粪?”市场官吏非常奇怪太宰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便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惊惧。六。韩昭侯握住一只指甲,假装丢失了一片,急切地寻找。左右近臣于是割下自己的指甲来冒充,昭侯因此察知左右的忠诚与否;割下指甲,是不忠诚。韩昭侯派人骑马到县里,使者回来报告。昭侯问:“看见了什么?”使者回答:“什么也没看见。”昭侯说:“即使这样,到底看见了什么?”使者说:“南门外有一头黄牛犊在道路左边吃禾苗。”昭侯对使者说,不准泄露自己所询问的事;于是下令:“禾苗生长时,禁止牛马进入他人的田地;这条禁令已经下达,但官吏不把它当回事,牛马大量进入田地。赶快统计数量上报,不得隐瞒,否则将加重罪罚。”于是三乡都把犯禁情况上报,昭侯说:“还没有查尽。”他又派人前去详细查验,才查出南门外的黄牛犊。官吏认为昭侯明察秋毫,都惊惧自己的行为,不敢作非分之事。周主下令寻找弯曲的手杖,官吏寻找了几天也没有找到。周主私下派人寻找,不到一天就找到了,于是对官吏说:“我知道你们没有尽到职责。弯曲的手杖很容易找到,官吏却找不到;我派人寻找,不到一天就找到了,难道可以说你们忠诚吗?”官吏于是都惊惧自己的行为,认为君主神明莫测。卜皮担任县令,他的御吏品行污秽,而且有一个宠妾。卜皮便派少庶子假装宠爱这个妾,以此探知御吏的隐秘情况。西门豹担任邺县令,假装丢失车辖,下令官吏寻找却找不到,又派人寻找,便在一家人的屋里找到了。阳山君任卫国相,听说卫王怀疑自己,于是假意诋毁樛竖来探知此事。樛竖是卫王所宠爱的人;命人假意诋毁他,他一定会愤怒,并说出卫王怀疑自己的事。淳齿听说齐文王厌恶自己,便假装成为秦国使者来探知情况。齐王既然不怀疑秦国使者,就一定会把这件事说出来。齐国有人想要作乱,担心被齐王知道,于是假装驱逐君王所宠爱的人,让他逃走,使齐王知道。齐王知道他们驱逐了所宠爱的人,就不会怀疑他们想要作乱。子之担任燕国相,坐着假装说道:“跑出门去的是什么白马?”左右近臣都说没看见。有一个人跑出去追赶,回来报告说:“有白马。”子之因此知道左右是否诚信。假报有白马的人,就是不诚信。有两个人互相争讼,子产把他们分开,不让他们互相通报言辞;再把一方的话倒过来告诉另一方,便能知道争讼者的实情。就是说,把甲方的话告诉乙方,再把乙方的话告诉甲方,就能知道双方争讼的真实情况。卫嗣公派人假扮客商经过关市,关市官吏百般刁难他;他便借故把钱给关吏,关吏才放他通过。嗣公对关吏说:“某时有客人经过你们那里,给了你们钱,你们因此放他过去。”关市官吏大为恐惧,认为嗣公明察。《韩非子》卷第九完。“言”字显然是“信”字的错误,应当改正。此处脱漏“竖牛曰”三字,据陈奇猷说补入。此处脱漏“重罪”二字,据陈奇猷说补入。“赏”字应当是“罚”字,据陈奇猷说改正。“今”显然是“令”字的错误,应当改正。“越”误写成“曰”,据张榜本、赵用贤本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