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难第十二
其数不胜也。数,理也。以新旅与习故争,其数不胜也。以反主意与同好争,重人与君同好。其数不胜也。以轻贱与贵重争,其数不胜也。以一口与一国争,重人与一国为朋党。其数不胜也。法术之士,操五不胜之势,以岁数而又不得见。所经时岁已至於数,犹不得见君。当涂之人,乘五胜之资,而旦暮独说於前。法术之士既不得见,故当涂之人独讼而称冤。故法术之士奚道得进,而人主奚时得悟乎?法术之士既不得进,则人主何从而悟乎?故资必不胜而势不两存,法术之士焉得不危?法术之士,既资必不可胜之数,而又重人势不两存,则法术之士必危而见陷。其可以罪过诬者,公法而诛之。法术之士有过失可诬罔者,重人则举以为罪而诛之。其不可被以罪过者,以私剑而穷之。若无过失可诬者,则使侠客以剑刺之,以穷其命也。是明法术而逆主上者,不憀於吏诛,必死於私剑矣。朋党比周以弊主,言曲以便私者,必信於重人矣。故其可以功伐借者,以官爵贵之。彼有功伐重人借为己用者,则官爵贵其人也。其不可借以美名者,以外权重之。彼虽无功伐,可使近权令者威重之。是以弊主上而趋於私门者,不显於官爵,必重於外权矣。趋,向也。今人主不合参验而行诛,谓於法术之士,不参验以知其真伪即行诛罚。不待见功而爵禄,重人所进,虽未见功,先与之爵禄也。故法术之士安能蒙死亡而进其说,奸邪之臣安肯乘利而退其身?故主上愈卑,私门益尊。夫越虽国富兵强,中国之主皆知无益於己也,曰:非吾所得制也。越国为异国,即敌国也。今有国者虽地广人众,然而人主壅蔽,大臣专权,是国为越也。大臣专国,常有谋君之心,即己国还为越国,故曰是国为越也。智不类越,而不智不类其国,不察其类者也。纵臣专权,国变成越,是不自知己国即与越国不异,所以然者,良以不察知己国类於越国故也。人主所以谓齐亡者,非地与城亡也,吕氏弗制,而田氏用之也。所以谓晋亡者,亦非地与城亡也,姬氏不制,而六卿专之也。今大臣执柄独断,而上弗知收,是人主不明也。不知收取其柄而自执之,令臣於上独断,此主之不明也。今,谓秦也。与死人同病者不可生也,与亡国同事者不可存也。今袭迹於齐、晋,欲国安存,不可得也。袭,重也。凡法术之难行也,不独万乘,千乘亦然。人主之左右不必智也,人主於人有所智而听之,因与左右论其言,是与愚人论智也。人主之左右不必贤也,人主於人有所贤而礼之,因与左右论其行,是与不肖论贤也。智者决策於愚人,贤士程行於不肖,则贤智之士羞而人主之论悖矣。人臣之欲得官者,其修士且以精絜固身,修士,谓修身之士#3但精絜自固其身。其智士且以治辩进业。智者,谓智谋之士也。其修士不能以货赂事人,既修身,故不以货事人也。恃其精絜,而更不能以枉法为治,既精絜,故不能枉法为治。智士不重说,似阙文也。则修智之士不事左右,不听请谒矣。左右谓财货修智之士不肯听从也。人主之左右,行非伯夷也,求索不得,货赂不至,则精辩之功息,而毁诬之言起矣。精,谓修士精絜也。辩,谓智士辞辩也。治乱之功制於近习,治乱,谓智士材辩能治於乱也。精絜之行决於毁誉,则修智之吏废,则人主之明塞矣。修智之士,能发人主之聪明,今既废而不用,则主明自塞矣。不以功伐决智行,决智行当以功伐。积功曰伐也。不以参伍审罪过,审罪过当参伍之。参,比验也。伍,偶会也。而听左右近习之言,则无能之士在廷,而愚污之吏处官矣。近习之臣既皆小人,同气相求,同声相应,故所亲者无能之人,所爱者愚污之人,亦既亲爱,必用之在廷,举之处官矣。万乘之患,大臣太重,千乘之患,左右大信,此人主之所公患也。公,正也。正当以此当患也。且人臣有罪,人主#4有大失,臣主之利与相异者也。何以明之哉?曰:主利在有能者任官,臣利在无能而得事;主利在有劳而爵禄,臣利在无功而富贵;主利在豪杰使能,豪杰之人,有材能然后使之矣。臣利在朋党用私。是以国地削而私家富,主上卑而大臣重。故主失势而臣得国,主更称蕃臣,君臣易位,故主称蕃臣於其臣。而相室剖符,相室,家臣也。剖符,言得专投人官与之剖符也。此人臣之所以谲主便私也。谲,诳也。设诈谋以诳误於主也。故当世之重臣,主变势而得固宠者,十无二三。变,谓行谲诳以移主意,十中但有二三,故曰十无二三也。是其故何也?人臣之罪大也。臣有大罪者,其行欺主也,其罪当死亡也。
译他们所处的道理本来就不能取胜。数,是道理的意思。以新近来的人同长期亲近的旧臣争,按道理不能取胜;以违背君主意愿的人同迎合君主好恶的人争,权贵正同君主有相同的好恶,按道理不能取胜;以轻贱的人同尊贵的人争,按道理不能取胜;以一个人的言论同整个国家争,权贵同整个国家结成朋党,按道理不能取胜。法术之士处在这五种必败的形势中,即使经过多年,也还是不能被君主召见。当权之人凭借五种必胜的条件,早晚都能独自在君主面前进言。法术之士既然不能被召见,当权之人便独自申诉并称说自己受到冤屈。因此,法术之士凭什么道路能够得到进用,君主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觉悟呢?法术之士既然不能得到进用,君主又从哪里能够觉悟呢?所以,资势必定不能取胜,双方又不能同时存在,法术之士怎么能不危险呢?法术之士既处在必定不能取胜的条件下,又处在权贵与自己不能共存的形势中,因此一定危险而被陷害。对于可以用过错诬陷的,就借助公法杀掉他。法术之士如果有过失可以被诬陷,权贵就把它列为罪状而杀掉他。对于不能加以罪过的,就用私下豢养的刺客困杀他。如果没有过失可以诬陷,就派侠客用剑刺杀他,使他丧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所以,明白法术而违逆君主的人,不死在官吏的诛罚下,也一定死在私下的剑刺之下。结党营私来蒙蔽君主、歪曲言论来便利私利的人,一定会得到权贵的信任。因此,对于可以借助功劳名声的人,就用官爵使他显贵;那些有功劳、被权贵借来为自己所用的人,权贵就使他们获得高官厚爵。对于不能借助美名的人,就用外在权势使他显贵;那些虽无功劳却能使权贵接近权力、发号施令的人,就让外在权势使他们威势尊重。因此,蒙蔽君主而趋向私门的人,在官爵上未必显赫,却一定会在外在权势上受到尊重。趋,是趋向的意思。现在君主不经相互验证就施行诛罚,这里是说对法术之士不加验证以辨明真伪,便施行诛罚;又不等他们显出功劳就授予爵禄,权贵所推荐的人即使还没有功劳,也先给他爵禄。因此,法术之士怎么能冒着死亡来进献自己的主张,奸邪之臣又怎么肯因获利而退让自身呢?所以君主越来越卑弱,私门越来越尊贵。越国虽然国富兵强,中原各国的君主都知道它对自己没有益处,说:‘那不是我所能控制的。’越国是异国,也就是敌国。如今有国的君主,虽然土地广阔、人口众多,但君主受到蒙蔽,大臣专擅权力,这个国家就等同于越国。大臣专擅国政,常常怀有谋害君主的心,这就等于自己的国家变成了越国,所以说这个国家就是越国。若智慧不同于越国而不智慧,便是不能察知自己国家与越国相同。即使臣下专擅权力,使国家变成越国,君主却不知道自己的国家已经同越国没有差别;之所以如此,实在是因为没有察觉自己的国家与越国相同。人们之所以说齐国灭亡,并不是土地和城池灭亡了,而是吕氏不能控制政权,田氏却掌握了它。人们之所以说晋国灭亡,也不是土地和城池灭亡了,而是姬氏不能控制政权,六卿却专擅了它。如今大臣掌握权柄、独断专行,而君主却不知道收回权柄,这是君主不明智。不能收回权柄而亲自执掌,却让臣下在君主之上独断专行,这就是君主的不明。这里的“今”指秦国。同死人患有一样的病,不能使他复生;同亡国做一样的事情,不能使国家保存。如今重蹈齐、晋的旧迹,还想使国家安定保存,是不可能的。袭,是重复的意思。凡是法术难以施行的情况,不只是万乘之国如此,千乘之国也一样。君主身边的人未必聪明,君主认为某人有智慧而听信他,却因此同身边人讨论那人的言论,这是同愚人讨论智慧。君主身边的人未必贤能,君主认为某人贤能而礼遇他,却因此同身边人讨论那人的行为,这是同不肖之人讨论贤能。让有智慧的人向愚人请教决策,让贤能之士在不肖之人面前接受品评,那么贤能、智慧之士会感到羞耻,而君主的判断也会荒谬。臣下想要取得官职,修身之士会用精纯廉洁来固守自身;修身之士,是修养自身的人,只以精纯廉洁来固守自己。有智谋的人会用治理和辩说来谋求进身;智者,是有智谋的人。修身之士不能用财货侍奉他人,因为他们修养自身,所以不用财货侍奉别人;他们依靠精纯廉洁,又不能用枉法的方式治理事务。智士不重说,这里似乎脱文。于是修身、有智之士不侍奉君主身边的人,也不听从请托拜谒。这里的左右,指索取财货,修身有智之士不肯听从他们。君主身边的人并不具有伯夷那样的品行,求取索要而得不到,财货贿赂也没有送到,于是精纯廉洁之士的功业和智士的辩说就会停止,而毁谤诬陷的言论便兴起。精,指修身之士的精纯廉洁;辩,指智士的言辞辩说。国家的治乱功业被君主身边的亲信所控制;这里的治乱,是说智士的才干和辩说能够治理乱局。精纯廉洁的行为却由毁誉来决定,于是修身、有智之士的官员被废弃,君主的明察也被堵塞。修身有智之士本来能够启发君主的聪明,如今既被废弃不用,君主的明察自然被堵塞。不依据功劳来判断才智和行为;判断才智和行为应当依据功劳,积累功劳叫作伐。不通过相互参验来审查罪过;审查罪过应当相互参验。参,是比较验证;伍,是使彼此相合。却听信身边亲信的话,于是无能之士在朝廷任职,愚昧污浊的官吏占据官位。身边亲信的大臣既然都是小人,便同气相求、同声相应;所以他们亲近的是无能之人,喜爱的是愚昧污浊之人,既然亲近喜爱,就一定让他们入朝任职、担任官员。万乘之国的祸患,是大臣权势过重;千乘之国的祸患,是君主身边的人得到过分信任;这是君主真正应当共同面对的祸患。公,是正当的意思。正应当把这些当作祸患。况且臣下有罪,君主也有大的过失,因为臣与君的利益是相互不同的。怎么知道呢?君主的利益在于任用有才能的人,臣下的利益却在于让无能之人得到职事;君主的利益在于有功劳的人获得爵禄,臣下的利益却在于无功劳的人获得富贵;君主的利益在于让豪杰发挥才能,豪杰必须有才干才能任用;臣下的利益却在于让朋党凭私情被任用。因此,国家土地被削减而私家富足,君主地位卑弱而大臣权势尊重。所以君主失去权势而臣下取得国家,君主反过来被称作臣下的藩臣,君臣位置倒置;而家臣掌握符节,家臣,是大臣的家臣;剖符,是说他可以专擅授予官职、把符节分给别人。这就是臣下用欺诈来蒙蔽君主、便利私利的方式。谲,是欺骗的意思,即设下诈谋欺骗误导君主。所以当世的权重大臣中,改变君主的形势而巩固自身宠信的,十人中不过二三人。变,是指施行欺诈来改变君主的意愿,十人中只有二三人,所以说十无二三。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臣下的罪行太大。臣下有大罪,是因为他们的行为欺骗君主,罪当死亡。
智士者远见,而畏於死亡,必不从重人矣。贤士者修廉,而羞与奸臣欺其主,必不从重人矣。是当涂者之徒属,非愚而不知患者,必污而不避奸者也。重人所为必不轨,故智士恐与同之,廉士羞与之欺主,莫有从之游者。同恶相济,故与之为徒属者必污愚之人也。大臣挟愚污之人,上与之欺主,下与之收利侵渔,朋党言侵夺百姓,若渔者之取鱼也。比周,相与阿党为比,忠信为周也。比周者,言以阿党之人为忠信与亲也。一口,惑主败法,以乱士民,雷同是非,故曰一口。使国家危削,主上劳辱,此大罪也。臣有大罪而主弗禁,此大失也。使其主有大失於上,臣有大罪於下,索国之不亡者,不可得也。说难第十二夫说者有逆顺之机,顺以招福#5,逆而制祸,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以此说之所以难也。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不知而说,虽忠见疑,故曰非吾知之说之难也。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吾虽不自辩数,则能明吾所说之意,如此者万不一,有所以则为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吾之所说,其不可循理,非敢横失,能尽此意亦复难有。凡说之难,在知所说之心,可以吾说当之。既知所说之心,则能随心而发唱,故所说能当。所说出於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厚利,则见下节而遇卑贱,必弃远矣。所说之人意在名高,今以厚利说之,彼则为己志节凡下,而以卑贱相遇。亦既贱之,必弃遗而疏远矣。所说出於厚利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见无心而远事情,必不收矣。所说之人意在厚利,今以名高说之,此则为己无相时之心而阔远事情矣。如此则必见弃而不收矣。所说阴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说之以厚利,则阴用其言显弃其身矣。所说之人,内阴为厚利,外阳为名高,今见其外说以名高,彼虽阳收其身,内实疏远,若察知其内,说以厚利,则私用其言,外明弃其身以饰其名高也。此不可不察也。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所匿之事,如此者身危。所说之人,其所谋事,身虽不泄谋,说者泛语言及所匿,似若说者先知其事,今以发动之,既怀此疑,其身必危矣。彼显有所出事,而乃以成他故,说者不徒知所出而已矣,又知其所以为,如此者身危。所说之人,显出其事有所避讳,乃托以他故,而说者深知其事,既所出入知所为,所说既知情,露必有危己之心。规异事而当,知者揣之外而得之,事泄於外,必以为己也,如此者身危。说者为君规谋异事,而智谋之士当知此者,自外揣之,遂得其谋,因泄於外,君则疑己漏之,便以为不密而加诛也。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忘,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此者身危。君之於己,周给之泽未有渥厚,遂以知之,极妙而以语之,行说有功犹忘其德,若不行有败,则羞始生焉,此正危身之道也。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礼义以挑其恶,如此者#6身危。挑,谓发扬也。贵人或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如此者身危。强以其所不能为,止以其所不能已,如此者身危。不能而强,不以而止,必以不讨而兴怒,故危也。故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矣。间,代也。论大人必谈以道德弘旷,彼则以为荐大人以代之也。与之论细人则以为卖重,论细人必谈以器斗筲,彼则以为短人而卖重也。论其所爱则以为藉资,谓为藉君之所爱以为己资。论其所增则以为尝己也。尝,试也。论君所憎则谓为试己也含怒之深浅。径省其说,则以为不智而拙之。径,直。米盐博辩,则以为多而交之。米盐之为物,积群聚以成□斛,谓博明细杂之物,则谓己多合而猥交之也。略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略言其事,粗陈其意,则谓己怯懦而有所畏惧,不敢具言。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肆,陈也。所说之事广有陈说,不为忌讳,则谓草野凡鄙俗直而侮慢也。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译有智谋的人见识深远,害怕死亡,所以一定不会听从权贵。贤能的人修养廉洁,羞于同奸臣一起欺骗君主,所以一定不会听从权贵。因此,当权之人的党羽,不是愚蠢而不知道祸患,就是污浊而不避讳奸邪。权贵所做的事一定不合正道,所以有智之士害怕同他们一起做,廉洁之士羞于同他们一起欺骗君主,没有人愿意同他们交游。同恶相互帮助,所以做他们党羽的一定是污浊愚蠢之人。大臣挟持愚昧污浊之人,对上同他们一起欺骗君主,对下同他们一起搜刮侵夺利益;侵夺百姓,就像捕鱼者取鱼一样。比周,是相互阿附结党;周,是忠信。所谓比周,是把阿附结党的人说成忠信亲近之人。一人之言,可以迷惑君主、破坏法令、扰乱士民、把是非说成一样,所以叫作一口。使国家危险削弱,使君主劳苦受辱,这是大罪。臣下有大罪而君主不加禁止,这是大的过失。使君主在上有大过失,臣下在下有大罪,想求国家不灭亡,是不可能的。《说难》第十二。游说有顺逆的关键,顺应它可以招来福,违逆它可以招致祸;相差一丝一毫,结果就会差到千里,这就是游说之所以困难的原因。凡是游说的困难,并不只是我知道道理却难以说服别人,也不只是我有了游说的方法却难以施行。不知情就去游说,即使忠诚也会被怀疑,所以说并不只是因为我知道什么而游说困难;也不只是我的辩说,而是难以使对方明白我的意思。我即使不多作自我辩解,却能让对方明白我所说的意思,像这样万中没有一个,所以有具体方法才会困难。也不只是我敢于任意说错,而是难以把意思全部说尽。我所说的如果不能顺应事理,并不是故意任意说错;要把这些意思全部说尽也很难。凡是游说的困难,在于了解被游说者的内心,再用自己的说法去适合它。了解被游说者的内心后,才能顺着他的心意发言,所以说法才能合适。对方所追求的是名声高尚,却用厚利去游说他,就会显得节操低下而受到卑贱的对待,他一定会舍弃并疏远你。被游说者的意愿在于名声高尚,如今用厚利游说他,他便认为自己的志向节操低下,而你又以卑贱的方式对待他;既然把他看轻了,他一定会舍弃你并疏远你。对方所追求的是厚利,却用名声高尚去游说他,就会显得没有实际心思而远离事务,他一定不会接受。被游说者的意愿在于厚利,如今用名声高尚游说他,他就认为你没有审察时势的心思而远离实际事务;这样一定会被抛弃而不被采用。对方暗中追求厚利,表面上却表现为追求名声高尚;如果用名声高尚去游说他,他表面上会接纳这个人,实际上却疏远他;如果用厚利去游说他,他暗中会采用你的话,表面上却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而公开抛弃你。被游说者内心暗中追求厚利,外表公开追求名声高尚;如今从外表用名声高尚去游说他,他虽然表面上接纳你,内心实际上却疏远你;如果察知他的内心而用厚利游说他,他就会暗中采用你的话,表面上却为了装饰自己的名声高尚而明显抛弃你。这一点不可不察。事情凭借秘密才能成功,言语因泄露而失败;未必是当事人亲自泄露,但如果谈话涉及他隐藏的事情,这样的人自身就危险。被游说者谋划某事,即使本人没有泄露谋划,游说者却泛泛谈及他所隐藏的事情,就像游说者原先已经知道而现在故意揭发;一旦产生这种怀疑,游说者自身一定危险。对方明显提出某件事,却借口说是为了别的原因;游说者不仅知道他提出的事情,还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这样的人自身就危险。被游说者明显提出某事并有所避讳,便托说是由于其他原因,而游说者却深知其中的实情;既然知道他提出事情的内情,游说者一旦泄露,就会使对方产生杀害自己的心思。谋划不同寻常的事情而恰好被别人猜中,知情者从外部推测而得到真相,事情向外泄露,对方一定认为是游说者泄露的,这样的人自身就危险。游说者替君主谋划奇异的事情,有智谋的人恰好知道了这件事,并从外部推测出游说者的谋划,继而向外泄露;君主就会怀疑是游说者泄露,认为他不够谨慎而加以诛罚。君主对游说者的恩泽还不深厚,游说者却把极机密的事情全部告诉他;游说成功而有功劳,君主反而忘记恩德,游说不成功而导致失败,游说者便会受到怀疑;这样的人自身就危险。君主对自己的恩惠还不周厚深重,却把最深的谋虑、极重要的话告诉他;游说实行而有功,君主尚且会忘记他的恩德,若不实行而失败,羞怒便会产生,这正是危及自身的道路。贵人有过错的苗头,游说者却公开谈论礼义来揭发他的恶行,这样的人自身就危险。挑,是发扬揭露的意思。贵人有时得到一个计策,想把它说成自己的功劳,游说者却同他争知,这样的人自身就危险。强迫他做自己不能做的事,阻止他停止自己不能停止的事,这样的人自身就危险。明知不能做却强迫他做,明知不能继续却阻止他停止,必定会因无法责罚而激起他的愤怒,所以危险。因此同他谈论大人物,他就认为你在离间自己。间,是代替的意思。谈论大人物必然称说其道德宏大宽广,他却认为你是在推荐大人物来取代自己。同他谈论小人物,他就认为你在贬低自己以抬高别人。谈论小人物必然说其器量狭小,他就认为你在贬低他人而抬高别人。谈论他所喜爱的人,他就认为你在借助其所爱来取得自己的资本;谈论他所增加的人,他就认为你在试探自己。尝,是试探的意思。谈论君主所憎恶的人,他就认为你在试探自己,因而揣摩你对他的愤怒深浅。直截了当地省略说明你的言论,他就认为你没有智慧而且笨拙。径,是直截的意思。谈得琐碎繁杂、辩说广博,他就认为你言语过多而同人杂乱交往。米盐是积聚许多细小杂物而成斛斗的东西;这里是说把细碎杂乱的事情说得过多,他就认为你同很多人勾连交往。略说事情、粗略陈述意旨,他就说你胆怯懦弱而没有把话说尽。谋虑事情广泛放肆,他就说你粗野鄙俗而傲慢侮辱人。肆,是铺陈的意思。所游说的事情铺陈得很广,没有什么忌讳,他就说你粗野、凡俗、直率而且傲慢侮慢。这就是游说的困难,不可不知道。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矜而灭其所耻。凡欲说彼,要在知其所矜则随而光饰之,知其所耻则随而掩灭之,如此则顺指而不忤。彼有私急也,必以公义示而强之。其意有下也,然而不能已,说者因为之饰其美而少其不为也。所说而成者,或有私事,将欲急为,则示以公义而勉强之。彼虽下意从己而不能止其私,此则为之饰其背私之义,而以不能顺公为少,有以激彼存公也。其心有高也,而实不能及,说者为之举其过而见其恶而多其不行也。若所说心以公义高,而其材实不能及,如此者则举简私之过,见背公之恶,以不行私急为多,所以成其高。有欲矜以智能,则为之举异事之同类者,多为之地,使之资说於我,而佯不知也以资其智。所说或矜以广智,则多与毕彼同类之异事以宽所取之地,令其取说於我,而我佯若不知,如此者所以助其智也。欲内相存之言,则必以美名明之,而微见其合於私利也。欲彼内有存恤之,则为陈显义之名,明其人能为此,又微言成此美名,於私有则利,其人必得而相存者也。欲陈危害之事,则显其毁诽而微见其合於私患也。欲为陈危之事,其有毁诽之者,则为之显言,又微诽,当为私患,其人必以诚而可试之。誉异人与同行者,规异事与同计者。有与同污者,则必以大饰其无伤也。有与同败者,则必以明饰其无失也。说者或延誉异人与彼同行,或规谋异事与彼同计,其异人之计行若与彼同污,则大文饰之,言此污何所伤,其异事之计,若与彼同败者,则明为文饰,言此败何所失,如此必以己为善补适而崇重之也。彼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也。彼或自多矜其由,当就誉之,无得以其所难滞碍之概碍也。自勇其#7断,则毋以其谪怒之。彼或自以断为勇,则无得以其先所罪谪而动怒之也。自智其计,则毋以其败穷之。彼或自以计谋为智,则无得以其先所因败而穷屈之,凡此皆所以护其短而养其锐者,说可以无伤也。大意无所拂忤,辞言无所击摩,然后极骋智辩焉,意无拂忤,辞无击摩,其智辩得以极骋。此道所得亲近不疑而得尽辞也。说者因道此术,财得亲近於君,终不见疑,其辞又得自尽也。伊尹为宰,百里奚为虏,皆所以干其上也。二人自托於宰虏者,所以干其上。此二人者,皆圣人也,然犹不能无役身以进,如此其污也。今以吾言为宰虏,而可以听用而振世,此非能仕之所耻也。夫旷日离久,而周泽未渥,离,犹经也。谓所经久远也。深计而不疑,引争而不罪,则明割利害以致其功,断割。直指是非以饰其身,直指,言无所过避也。饰身,谓以宠荣光饰相持其身也。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君则以不疑不罪以固臣,臣射以致功饰身以输忠,故曰相持,如此者说之成也。昔者郑武公欲伐胡,先以其女妻胡君以娱其意。因问於群臣:吾欲用兵,谁可伐者?大夫关其思对曰:胡可伐。武公怒而戮之,曰:胡,兄弟之国也,子言伐之何也?胡君闻之,以郑为亲己,遂不备郑。郑人袭胡,取之。宋有富人,天雨墙壤,其子曰:不筑,必将有盗。其邻人之父亦云。暮而果大亡其财,此夕盗至,故大亡也。其家甚智其子,而疑邻人之父。此二人说者皆当矣,厚者为戮,薄者见疑,二人,谓关其思、邻人之父。郑武公所以戮其所厚,欲令胡不疑也。富人所以疑其薄者,不当为己同忧也。则非知之难也,处知则难也。其思、邻父非不知也,但处用其知不得其宜,故或见疑,或见戮,故曰处之难也。故绕朝之言当矣,其为圣人於晋,而为戮於秦也。此不可不察。晋人谲取士会於秦,绕朝赠之以策曰:吾谋适不用,其言非不当也,晋人虽以为圣,后秦竟以言戮之,是亦处知失宜也。昔者弥子瑕有宠於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刖。弥子母病,人间往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忘其刖罪。异曰,与君游於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寡人。及弥子色衰爱弛,得罪於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我以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於初也,而以前之所以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8之变也。故有爱於主则智当而加亲,有憎於主则智不当见罪而加疏。故谏说谈论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焉。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婴,触。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和氏第十三
译凡是游说的要务,在于了解对方所自负的地方,加以修饰;了解他所感到羞耻的地方,加以掩盖。凡想游说对方,关键是知道他自负什么,就顺着他的心意加以光饰;知道他以什么为耻,就顺着他的心意加以掩盖,这样就能顺从他的意旨而不触犯他。对方有私人的急事,就一定要用公义来指示并勉励他。对方心里有卑下的私意,却不能停止,游说者就替他修饰其美处,减少对他不能奉行公义的指责。被游说者已经答应去做的事,有时是私事,正想急着去办;游说者便用公义向他说明并勉励他。对方虽然心意卑下,想顺从自己的私事却不能停止,游说者便替他修饰背弃私事的义举,把不能顺从公义说成小过,以此激励他保存公义。对方心里自视很高,但实际上才能达不到,游说者就替他列举越过常理的过错,揭示背弃公义的恶处,并赞许他不去做那些事情。若被游说者以公义为高尚,而才能实际上达不到,就应当列举他徇私的过错,显出他背公的恶行,把不去办理私人的急事说成值得赞许,以成全他的高尚名声。对方想以智慧自负,就替他列举与某件奇异事情同类的事情,多为他扩大立论的空间,使他从我这里取得论据,而我假装不知道,以此助长他的智慧。被游说者有时以见识广博自负,游说者就多给他讲述与他相同类别的其他事情,扩大他取材的范围,让他从我这里取得说法,而我假装不知道,这就是帮助他的智慧。想要从内心相互保存、相互体恤,就一定要用美好的名声来说明,并隐约显示这同私人的利益相合。想让对方内心产生保存、体恤之意,就应陈述并彰显这种行为的美名,说明某人能够这样做,又隐约说这样做可以成就美名,对个人有利;这样,对方一定会接受并相互保存。想陈述有危险和危害的事情,就要显明其中的毁谤,并隐约显示这同个人的忧患相合。想陈述危险的事情,如果有人对此毁谤,就替他明确说明,又隐约指出不这样做会成为私人的忧患;这样,对方一定会以真诚的态度加以试验。称誉同对方一起行动的异人,谋划同对方相同的异事。如果有人同对方一起犯了污行,就一定大加文饰,说这种污行没有什么伤害;如果有人同对方一起失败,就一定明白修饰,说这种失败没有什么损失。游说者有时称誉同对方一起行动的异人,或谋划同对方相同的异事;异人的计策如果同他一起陷于污行,就大加文饰,说这种污行没有伤害;异事的计策如果同他一起失败,就明确加以文饰,说这种失败没有损失。这样,他一定认为自己善于补救、处置得当,从而更加看重自己。对方如果自以为力量强大,就不要用事情的困难去限制他。对方有时自以为凭借某种理由很值得夸耀,就应当顺着称誉他,不要用事情的困难使他受阻。对方如果自以为果断勇敢,就不要用过去责备他的事情使他发怒。对方有时自以为果断就是勇敢,就不要拿他以前受到责备的事情触动并激怒他。对方自以为谋略聪明,就不要拿他以前因之失败的事情使他困窘。对方有时自以为计谋聪明,就不要拿他先前因该计谋导致的失败来穷究逼迫他。以上这些,都是保护他的短处、培养他的锐气的方法;这样游说就可以不受伤害。大意上不要触犯违逆,言辞上不要攻击摩擦,然后才能充分施展智慧和辩才;意思没有触犯,言辞没有冲撞,智慧辩才才能充分发挥。用这种方法,就能得到亲近而不受怀疑,并且能够把话说尽。游说者依照这种方法行事,才能亲近君主,始终不被怀疑,言辞也才能尽情说出。伊尹做厨宰,百里奚成为俘虏,这些都是借此求见君主。二人把自己托身于厨宰和俘虏的身份,都是为了求见君主。这两个人都是圣人,然而尚且不能不使自己受到役使来求得进身,可见身份是多么卑污。如今把我的话当作厨宰和俘虏的言论,却能够被听取任用并振兴天下,这不是有才能求仕者所应感到羞耻的。时间长久地过去,而君主给予的恩泽还不深厚;离,是经过的意思,指经过的时间久远。深入谋划而不受怀疑,提出争议而不获罪,然后就明确剖析利害以取得功效;断割,是剖析的意思。直截指出是非来装饰自身;直指,是说没有什么避忌;饰身,是用宠荣光耀来装饰、扶持自身。君臣用这种方式相互扶持,这就是游说成功。君主用不怀疑、不治罪来巩固臣下,臣下则用取得功效、修饰自身来回报忠诚,所以说是相互扶持;这样就是游说成功。从前郑武公想攻打胡国,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胡君,以使胡君心情愉悦。于是他问群臣:‘我想出兵,哪个国家可以攻打?’大夫关其思回答:‘胡国可以攻打。’武公发怒杀了他,说:‘胡国是兄弟之国,你为什么说可以攻打它?’ 胡君听说此事,便把郑国当作亲近自己的国家,于是不再防备郑国。郑人袭击胡国,攻取了它。宋国有个富人,天雨把墙冲坏了,他的儿子说:“不赶紧修筑,必定会有盗贼。”邻居家的老人也这样说。当天晚上,果然损失了很多财物;这天夜里盗贼来了,所以损失很大。富人认为自己的儿子很聪明,却怀疑邻居家的老人。这两个人的话都说对了;关系亲厚的反而被杀戮,关系疏远的却遭到怀疑。这两个人,指的是关其思和邻居家的老人。郑武公之所以杀戮他所亲厚的人,是想让胡国不再怀疑自己。富人之所以怀疑那个关系疏远的人,是因为他不应当替自己同样忧虑。可见,知道并不难,难的是在知道之后如何处置。关其思和邻居家的老人并不是不知道,只是运用自己的见识时没有处理得合宜,所以一个遭到怀疑,一个遭到杀戮,因此说,难的是处置。绕朝的话本来是正确的,他在晋国被看作圣人,却在秦国遭到杀戮,也正是这个道理,不可不察。晋人用欺诈手段把士会从秦国接回去,绕朝送给他一根策,说:“我的谋划恰好没有被采用,但我的话并不是不正确。”晋人虽然认为绕朝是圣人,后来秦国终于还是因为这番话杀了他,这也是处理自己的见识不合宜。从前弥子瑕受到卫君宠爱。卫国的法律规定,偷驾君主车子的人要处以刖刑。弥子瑕的母亲病了,有人连夜暗中来告诉弥子瑕,弥子瑕便假称奉命驾着君主的车出城。卫君听说后称赞他,说:“多么孝顺啊!为了母亲的缘故,竟忘了会受刖刑的罪。”后来有一天,他陪卫君游果园,吃桃子觉得甜美,没吃完,便把剩下的一半给卫君。卫君说:“他多么爱我啊!竟忘了自己的口味,把剩桃给我吃。”等到弥子瑕容色衰退、宠爱减退,并且得罪了卫君,卫君说:“这个人本来就曾经假驾我的车,又曾经拿吃剩的桃子给我。”弥子瑕的行为其实并没有改变,先前受到称贤而后来获罪,是因为卫君的爱憎发生了变化。所以,受到君主宠爱时,即使有才智也会被认为正确,并且更加亲近;受到君主憎恶时,即使有才智也会被认为不当,并且更加疏远。因此,进谏、游说、谈论的士人,不可不先察知君主的爱憎,然后再去进说。龙这种动物,柔顺时可以亲近,甚至可以骑乘;但它喉咙下面有直径一尺的逆鳞,如果有人触碰它,就一定会杀人。“婴”,就是触碰。君主也有逆鳞,游说的人能够不触碰君主的逆鳞,就差不多可以成功了。《和氏》第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