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韩非子二十五

难一第三十六

道藏 · 正统道藏太清部 · 已译 · 第 68–70 段

或曰:雍季之对,不当文公之问。凡对问者,有因问小大缓急而对也,所问高大而对以卑狭,则明主弗受也。今文公问以少遇众,而对曰后必无复,此非所以应也。且文公不知一时之权,又不知万世之利。战而胜,则国安而身定,兵强而威立,虽有后复,莫大於此,万世之利,奚患不至?战而不胜,则国亡兵弱,身死名息,拔拂今日之死不及,安暇待万世之利?待万世之利在今日之胜,今日之胜在诈於敌,诈敌,万世之利已。故曰:雍季之对不当文公之问。且文公又不知舅犯之言。舅犯所谓不厌诈伪者,不谓诈其民,请诈其敌也。敌者,所伐之国也,后虽无复,何伤哉?文公之所以先雍季者,以其功耶?则所以胜楚破军者,舅犯之谋也。以其善言耶?则雍季乃道其后之无复也,此未有善言也。舅犯则以兼之矣。舅犯曰:繁礼君子,不厌忠信者,忠所以爱其下也,信所以不欺其民也。夫既以爱而不欺矣,言孰善於此?然必曰出於诈伪者,军旅之计也。舅犯前有善言,后有战胜,故舅犯有二功而后论,雍季无一焉而先赏。文公之霸也不亦宜乎?仲尼不知善赏也。仲尼不知善赏,妄叹宜哉乎?历山之农者侵畔,舜往耕焉,期年,圳亩正。相谦故正也。河滨之渔者争抵,抵,水中高地,钓者依之。舜往渔焉,期年而让长。东夷之陶者器苦窳,苦窳,恶也。舜往陶焉,期年而器牢。仲尼叹曰:耕、渔与陶,非舜官也,非大人之事。而舜往为之者,所以救败也。舜其信仁乎!乃躬耕处苦而民从之,故曰圣人之德化乎。或问儒者曰:方此时也,尧安在?其人曰:尧为天子。然则仲尼之圣尧奈何?尧在上,三人为恶,仲尼请尧为圣者,奈何?圣人明察在上位,将使天下无奸也。今耕渔不争,陶器不窳,舜又何德之化?若尧以圣在上,则自有礼让,何须舜以化之?舜之救败也,则是尧有失也。贤舜则去尧之明察,圣尧则去舜之德化,不可两得也。楚人有斋楯与矛者,誉之曰:吾楯之坚,莫能陷也。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於物无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楯,何如?其人弗能应也。夫不可陷之楯与无不陷之矛,不可同世而立。今尧、舜之不可两誉,矛楯之说也。且舜救败,期年已一过,三年已三过,舜有尽,寿有尽,天下过无以已,以有尽逐无已,所止者寡矣。赏罚使天下必行之,令曰:中程者赏,弗中程者诛。令朝至暮变,暮至朝变,十日而海内毕矣,奚待期年?舜犹不以此说尧令从己,乃躬亲,不亦无术乎?且夫以身为苦而后化民者,尧、舜之所难也。处势而骄下者,庸主之所易也。将治天下,释庸主之所易,道尧、舜之所难,未可与为政也。管仲有病,桓公往问之曰:仲父病,不幸卒於大命,将奚以告寡人?管仲曰:微君言,臣故将谒之。愿君去竖刁,除易牙,远卫公子开方。易牙#2为君主味,君主惟人肉未尝,易牙蒸其首子而进之。夫人情莫不爱其子,今弗爱其子,安能爱君?君拓而好内,竖刁自宫以治内。人情莫不爱其身,身且不爱,安能爱君?开方事君十五年,齐、卫之间不容数日行,弃其母#3久官不归。其母不爱,安能爱君?臣闻之,矜伪不长,盖虚不久。言盖藏诈事不可久也。愿君去此三子者也。管仲卒死,而桓公弗行。及桓公死,虫出尸不葬。或曰:管仲所以见告桓公者,非有度者之言也。所以去竖刁、易牙者,以不爱其身,适君之欲也。曰不爱其身,安能爱君,然则臣有尽死力以为其主者,尽死力亦不爱身也。管仲将不用也。曰不爱其死力,安能爱君,是君去忠臣也。且以不爱其身,度其不爱其君,是将以管仲之不能死公子纠度其不死桓公也。是管仲亦在所去之域矣。明主之道不然,设民所欲以求其功#4,故为爵禄以劝之。设民所恶以禁其奸,故为刑罚以威之。庆赏信而刑罚必,故君举功於臣,而奸不用於上。臣有功者举用之,自然奸不见用也。虽有竖刁,其奈君何?且臣尽死力以与君市#5,君垂爵禄以与臣市,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君计臣力,臣计君禄。君有道,则臣尽力而奸不生。无道,则臣上塞主明而下成私。管仲非明此度数於桓公也,使去竖刁,一竖刁又至,非绝奸之道也。且桓公所以身死虫流出尸不葬者,是臣重也。臣重之实,擅主也。有擅主之臣,则君令不下究,臣情不上通,一人之力能隔君臣之间,使善败不闻,祸福不通,故有不葬之患也。明主之道,一人不兼官,一官不兼事,卑贱不待尊贵而进论,大臣不因左右而见。百官修通,群臣辐凑。有赏者君见其功,有罚者君知其罪。见知不悖於前,赏罚不弊於后。可赏,赏,可罚,罚,无所弊塞也。安有不葬之患?管仲非明此言於桓公也,使去三子,故曰:管仲无度矣。

译有人说:雍季的回答,不符合文公所问的问题。凡是回答问题,都应当根据所问事情的大与小、缓与急来回答;所问的是高远重大的事,却用卑下狭小的事来回答,明主是不会接受的。如今文公问的是以少数对抗多数,雍季却回答说以后一定无所收获,这不是用来回答问题的。况且文公既不了解一时的权宜,也不了解万世的利益。交战而获胜,国家就安定,君主自身就稳固,军队强盛,威势树立;即使以后再无所得,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利益了,哪里还担心不能得到万世的利益?交战而不胜,国家灭亡,军队削弱,君主身死名灭,连挽救今天的死亡都来不及,哪里有空等待万世的利益?等待万世的利益,关键在今天获胜;今天获胜,关键在于欺骗敌人。欺骗敌人,万世的利益也就已经在其中了。所以说,雍季的回答不符合文公的问题。况且文公也不了解舅犯的话。舅犯所说不厌弃欺诈虚伪,并不是说要欺诈自己的百姓,而是请君主欺诈敌人。敌人,就是将要攻打的国家;以后即使再没有忠信,又有什么妨害呢?文公之所以先赏雍季,是因为他的功劳吗?如果论功劳,使晋国战胜楚国、击破楚军的,是舅犯的谋略。如果论言论的好处,雍季只是说以后将没有所得,这还算不上好话;舅犯却兼有这两方面。舅犯说礼节繁多的君子不厌弃忠信,是说忠信可以用来爱护臣下,诚信可以用来不欺骗百姓。既然已经能够爱护百姓而不欺骗他们,还有什么言论比这更好呢?但舅犯一定说欺诈虚伪,是因为那是军队作战的计谋。舅犯前面有好的言论,后来又使晋军获胜,所以舅犯有两项功劳,却反而后受赏;雍季一项功劳也没有,却反而先受赏。文公能够称霸,不也很合宜吗?孔子并不懂得正确地赏赐。孔子既然不懂得正确地赏赐,又怎么能随意感叹说“合宜”呢?历山的农夫侵占田界,舜到那里去耕种;一年以后,田界沟渠都端正了。相互谦让,所以田界才端正。黄河边的渔夫争夺水中的高地——水中高起的地方,是钓鱼的人凭借它垂钓的——舜到那里去捕鱼;一年以后,大家便互相谦让年长者。东夷烧陶的人制作的器物粗劣——苦窳,就是粗劣——舜到那里去制陶;一年以后,器物就坚固了。孔子感叹说:耕种、捕鱼和制陶,并不是舜的官职,也不是大人的事业;但舜前往亲自做这些事,是为了挽救败坏的风气。舜确实仁爱啊!于是亲自耕作,处在艰苦之中,百姓便跟从他。所以说,这是圣人的德行感化百姓吧。有人问儒者说:在这个时候,尧在哪里?儒者回答:尧做天子。那么孔子称赞尧为圣人,怎么说得通呢?尧在上位时,天下还有三个人作恶,孔子却请求把尧称为圣人,这又怎么说得通呢?圣人明察而处在上位,就应当使天下没有奸邪。如今耕种和捕鱼的人不争,陶器不粗劣,这些事如果是舜的德行感化造成的,那么舜还有什么功德呢?假如尧凭圣明处在上位,自然就应当有礼让,哪里需要舜来感化?如果说舜是在挽救败坏,那就是尧有过失。称贤的是舜,就要否定尧的明察;称圣的是尧,就要否定舜的德化;两者不可能同时成立。楚国有个卖盾和矛的人,夸耀他的盾说:我的盾坚固无比,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刺穿它。又夸耀他的矛说:我的矛锋利无比,没有什么东西不能刺穿。有人说:用你的矛刺你的盾,会怎么样?那个人无法回答。不能被刺穿的盾和什么都能刺穿的矛,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世。如今不能同时称赞尧、舜,这正是矛盾的说法。况且舜挽救败坏,一年只能改正一个过失,三年只能改正三个过失;舜的寿命有尽,而天下的过失没有尽头,用有限的寿命去追逐无穷的过失,能够停止的地方很少。用赏罚使天下人一定实行某事,下令说:符合标准的赏赐,不符合标准的诛杀。命令早晨下达,晚上就改变;晚上下达,早晨又改变,十天之内海内就完全改变了,哪里还要等一年?舜尚且不采用这种办法劝说尧,让尧下令而依从自己,反而亲自去做,这不是没有方法吗?况且,让自己承受艰苦然后感化百姓,是尧、舜都难以做到的;处在权势地位上而骄傲对待下属,却是平庸君主容易做到的。将要治理天下,却放弃平庸君主容易做到的事,反而遵循尧、舜难以做到的事,这样的人不能和他共同处理政事。管仲病重时,齐桓公前去探问说:仲父病了,如果不幸去世,我将要向寡人留下什么告诫?管仲说:如果不是君王您发问,臣本来就正要请求进言。希望君王除去竖刁,清除易牙,疏远卫公子开方。易牙曾经替君王调味,君王只没有尝过人肉,易牙就把自己的长子蒸熟进献给君王。人的本性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如今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不爱,怎么能够爱君王?君王放纵自己,喜爱内宠,竖刁便自行阉割来管理宫内事务。人的本性没有不爱护自身的;他连自身都不爱,怎么能够爱君王?开方侍奉君王十五年,齐国和卫国之间不过几天路程,却抛下母亲,长期任职不回家。他连母亲都不爱,怎么能够爱君王?臣听说,矜饰虚伪不能长久,掩盖虚假不能持久。就是说,掩盖藏匿欺诈之事不能长久。希望君王除去这三个人。管仲最终去世,桓公却没有实行。等到桓公死后,尸体生了虫,虫子爬出,尸体也没有下葬。有人说:管仲告诫桓公的理由,并不是有法度之人的言论。他之所以要求除去竖刁、易牙,是因为他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却迎合君主的欲望。他说: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怎么能爱君主?可是臣下尽力至死来为君主效劳的人,也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样说来,管仲也不应当被任用。若说连自己的死力都不爱惜,怎么能爱君主,那就是要除去忠臣。况且因为一个人不爱惜自身,便推测他不爱君主,这就像根据管仲不能为公子纠战死,推测他不会为桓公战死一样;这样管仲也在应当被除去的人之列了。明主的治国方法不是这样:设置百姓所欲求的东西来求取他们的功劳,所以设置爵禄来鼓励他们;设置百姓所厌恶的东西来禁止他们的奸邪,所以设置刑罚来威慑他们。庆赏可信,刑罚坚定,所以君主能够在臣下有功时任用他们,奸邪自然不会在君主那里得到任用。臣下有功,就提拔任用他;奸邪自然不会被任用。即使有竖刁,他又能把君主怎么样呢?况且臣下竭尽死力来同君主交易,君主拿爵禄来同臣下交易;君臣之间并不是父子般的亲情,而是计量利害的地方。君主计算臣下的力量,臣下计算君主的俸禄。君主有道,臣下就会尽力,奸邪也不会产生;君主无道,上面就会堵塞君主的明察,下面就会结成私党。管仲没有把这种法度和计数的道理明白地告诉桓公,只是让桓公除去竖刁;除去一个竖刁,还会有另一个竖刁到来,这不是断绝奸邪的方法。况且桓公之所以身死后尸体生虫、虫子爬出而不能下葬,是因为臣下的权势太重。臣下权势过重的实质,就是擅自专断君主。臣下能够擅自专断君主,君主的命令就不能贯彻到底,臣下的情况也不能上达;一个人的力量能够隔绝君臣之间,使善恶成败不能被听见,祸福不能相通,所以才有尸体不能下葬的祸患。明主的治国方法是:一个人不兼任多种官职,一个官职不兼管多种事务;地位卑贱的人不必等待尊贵者引荐就能进言,大臣不必通过君主身边的人才能被召见。百官各司其职、上下通达,群臣像车轮辐条一样会聚。应该赏赐的人,君主亲自看见他的功劳;应该处罚的人,君主知道他的罪过。该看见、该了解的事情不在前面被堵塞,赏罚就不会在后面失误。可以赏的就赏,可以罚的就罚,没有什么能够堵塞它。哪里会有尸体不能下葬的祸患?管仲没有把这些话明白地告诉桓公,只是让他除去三个小人,所以说:管仲没有法度。

襄子围於晋阳中,出围赏有功者五人,高赫为赏首。张孟谈曰:晋阳之事,赫无大功,今为赏首何也?襄子曰:晋阳之事,寡人国家危,社稷殆矣。吾群臣无有不骄侮之意者,惟赫子不失君臣之礼,是以先之。仲尼闻之曰:善赏哉襄子!赏一人而天下为人臣者莫敢失礼矣。或曰:仲尼不知善赏矣。夫善赏罚者,百官不敢侵职,群臣不敢失礼。上设其法而下无奸诈之心,如此则可谓善赏罚矣。使襄子於晋阳也,令不行,禁不止,是襄子无国,晋阳无君也,尚谁与守哉?今襄子於晋阳也,知氏灌之,臼灶生龟,而民无反心,是君臣亲也。襄子有君臣亲之泽,操令行禁止之法,而犹有骄侮之臣,是襄子失罚也。为人臣者,乘事而有功则赏。今赫仅不骄侮而襄子赏之,是失赏也。臣有不骄,仅合臣礼,非有善不赏也。明主赏不加於无功,罚不加於无罪。今襄子不诛骄侮之臣,而赏无功#6之赫,安在襄子之善赏也?故曰仲尼不知善赏。晋平公与群臣饮,饮酣,乃喟然而叹曰:莫乐为人君,惟其言而莫之违。师旷侍坐於前,援琴撞之,公披衽而避,琴坏於壁。公曰:太师谁撞?师旷曰:今者有小人言於侧者,故撞之。公曰:寡人也。师旷曰:哑。叹息之声。是非君人者之言也。左右请除之。公曰:释之,以为寡人戒。或曰:平公失君道,师旷失臣礼。夫非其行而诛其身,君之於臣也。非其行则陈其言,善谏不听则远其身者,臣之於君也。今师旷非平公之行,不陈人臣之谏,而行人主之诛,举琴而亲其体,是逆上下之位,而失人臣之礼也。夫为人臣者,君有过则谏,谏不听则轻爵禄以待之,此人臣之礼义也。今师旷非平公之过,举琴而亲其体,虽严父不加於子,而师旷行之於君,此大逆之术也。臣行大逆,平公喜而听之,是失君道也。故平公之迹不可明也,使人主过於听而不悟其失。师旷之行亦不可明也,使奸臣袭极谏而饰弒君之道。不可谓两明,此为两过。故曰:平公失君道,而师旷亦失臣礼矣。齐桓公时,有处士曰小臣稷,桓公三往而弗得见。桓公曰:吾闻布衣之士,不轻爵禄,无以易万乘之主;万乘之主,不好仁义,亦无以下布衣之士。於是五往乃得见之。或曰:桓公不知仁义。夫仁义者,忧天下之害,趋一国之患,不避卑辱谓之仁义。故伊尹以中国为乱,道为宰于汤。百里奚以秦为乱,道为虏于穆公。皆忧天下之害,趋一国之患,不辞卑辱,故谓之仁义。今桓公以万乘之势下匹夫之士,将与忧齐国,而小臣不行,见小臣之忘民也,忘民不可谓仁义。仁义者,不失人臣之礼,不败君臣之位者也。是故四封之内,执会而朝名曰臣,臣吏分职受事名曰萌。今小臣在民萌之众,而逆君上之欲,故不可谓仁义。仁义不在焉,桓公又从而礼之,使小臣有智能而遁桓公,是隐也。德修而隐,不为臣用,故宜刑也。若无智能而虚骄矜桓公,是诬也,宜戮。小臣之行,非刑则戮。桓公不能领臣主之理,而礼刑戮之人,是桓公以轻上侮君之俗教於齐国也,非所以为治也。故曰:桓公不知仁义。靡笄之役,晋伐齐也,靡笄,山名。韩献子将斩人,郄献子闻之,驾往救之,比至,则已斩之矣。郄子因曰:胡不以徇?其仆曰:曩不将救之乎?郄子曰:吾敢不分谤乎?或曰:郄子言不可不察也,非分谤也。韩子之所斩也,若罪人则不可救,救罪人,法之所以败也,法败则国乱。若非罪人,则劝之以殉,劝之以徇,是重不辜也,斩既不辜,殉又不辜,是重不辜也。重不辜,民所以起怨者也,民怨则国危。郄子之言,非危则乱,不可不察也。且韩子之所斩若罪人,郄子奚分焉?斩若非罪人,则已斩之矣,而郄子乃至,是韩子之谤已成,而郄子且后至也。夫郄子曰以殉,不足以分斩人之谤,而又生殉之谤。殉既不辜,益得一谤。是子言分谤也。昔者纣为炮烙,崇侯、恶来又曰斩涉者之胫也,奚分於纣之谤?此助为虚,更益谤也。且民之望於上也甚矣,韩子弗得,不得斩谓不辜也。且望郄子之得之也。望郄子正韩子之过。今郄子俱弗得,则民绝望於上矣,君上闻恶,更何所望也。故曰:郄子之言非分谤也,益谤也。且郄子之往救罪也,以韩子为非也,不道其所以为非,而劝之以殉,是使韩子不知其过也。夫下使民望绝於上,又使韩子不知其失,吾未得郄子之所以分谤者也。桓公解管仲之束缚而相之。管仲曰:臣有宠矣,然而臣卑。公曰:使子立高、国之上。管仲曰:臣贵矣,然而臣贫。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管仲曰:臣富矣,然而臣疏。於是立以为仲父。霄略曰:管仲以贱为不可以治国,故请高、国之上。以贫为不可以治富,故请三归。以疏为不可以治亲,故处仲父。管仲非贪,以便治也。

译襄子被围困在晋阳城中,突围后赏赐有功的五个人,高赫列为受赏第一。张孟谈说:晋阳之战,高赫没有大功,如今为什么把他列为受赏第一?襄子说:晋阳之战时,寡人的国家危急,社稷将要覆亡。我的群臣没有不带有骄傲轻侮之意的,只有高赫没有失去君臣之间的礼节,所以把他列在前面。孔子听说后说:襄子真会赏赐啊!赏赐一个人,天下做臣下的就没有谁敢失去礼节了。有人说:孔子并不懂得正确地赏赐。善于赏罚的君主,应当使百官不敢侵夺自己的职权,群臣不敢失去礼节;君主在上面设置法令,臣下在下面没有奸诈之心,这样才可以说善于赏罚。假如襄子在晋阳时命令不能实行、禁令不能止住,那么襄子就没有国家,晋阳也没有君主了,还能和谁一起守城呢?如今襄子在晋阳,智氏引水灌城,臼灶中都生了龟,而百姓却没有反叛之心,说明君臣之间亲近。襄子既有君臣亲近的恩泽,又掌握命令能实行、禁令能止住的法令,却仍有臣下骄傲轻侮,这是襄子失于处罚。做臣下的人,趁着事情成功而立功,就应当受赏。如今高赫只是不骄傲轻侮,襄子却赏赐他,这是襄子失于赏赐。臣下不骄傲,只是符合臣下的礼节,并没有特别的善行,不应因此赏赐。明主的赏赐不加给无功之人,刑罚不加给无罪之人。如今襄子不诛杀骄傲轻侮的臣下,却赏赐没有功劳的高赫,襄子善于赏赐又在哪里呢?所以说,孔子不懂得正确地赏赐。晋平公和群臣饮酒,酒兴正浓时,长叹说:没有什么比做君主更快乐了,只有我的话,没有人敢违背。师旷陪坐在前面,拿起琴撞向他;晋平公掀起衣襟躲避,琴撞在墙上坏了。平公说:太师撞谁?师旷说:刚才有小人在旁边说话,所以我撞他。平公说:那个人就是寡人。师旷说:啊。这是叹息声。这样的话不是做君主的人应当说的。左右侍从请求杀掉师旷。平公说:放了他,把这件事作为寡人的警戒。有人说:平公失去了君主的道义,师旷失去了臣下的礼节。君主因为臣下行为不当而诛杀臣下,这是君主对臣下的做法;臣下认为君主行为不当,就陈述劝谏,劝谏不被听取便疏远自身,这是臣下对君主的做法。如今师旷认为平公行为不当,却不陈述臣下的劝谏,反而实行君主诛杀臣下的行为,举琴亲自撞击君主身体,这是颠倒上下的地位,失去了臣下的礼节。做臣下的人,君主有过错就劝谏,劝谏不被听取,就轻视爵禄而等待君主改过,这是臣下的礼义。如今师旷不说明平公的过错,反而举琴撞击他的身体,即使严厉的父亲也不会这样对待儿子,师旷却把这种行为用于君主,这是极大的悖逆。臣下做出大逆之事,平公却高兴地接受,这是平公失去君主的道义。所以平公的行为不能彰明,否则会使君主过度听从而不觉察自己的过失;师旷的行为也不能彰明,否则会使奸臣仿效这种极端劝谏,粉饰弑君的方法。不能说两人的行为都正确,这实际上是两人的过错。所以说,平公失去了君主的道义,师旷也失去了臣下的礼节。齐桓公时,有个隐士叫小臣稷。桓公三次前往都没有见到他。桓公说:我听说,平民中的士人如果不轻视爵禄,就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交换万乘之主的东西;万乘之主如果不喜好仁义,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礼遇平民士人的。于是桓公第五次前往,才得以见到他。有人说:桓公不懂得仁义。仁义,就是忧虑天下的祸害,奔赴一个国家的患难,不回避卑下和屈辱。伊尹因为认为中原混乱,就引导自己到商汤那里做厨宰;百里奚因为认为秦国混乱,就引导自己到秦穆公那里做俘虏。他们都忧虑天下的祸害,奔赴一个国家的患难,不以卑下屈辱为辞,所以称为仁义。如今桓公凭借万乘之国的权势降低身份去拜访一个匹夫之士,是想同他一起忧虑齐国;小臣稷却不前往相见,这说明他忘记百姓。忘记百姓,不能称为仁义。仁义,是不失去臣下的礼节,不破坏君臣的地位。因此,在四境之内,执持符节会见诸侯、入朝天子的人,名义上称为臣;臣下和官吏分别承担职务、接受政事,名义上称为百姓。如今小臣稷处在百姓之中,却违背君上的愿望,所以不能称为仁义。小臣稷既没有仁义,桓公却反而以礼相待,使小臣稷凭借自己的智慧才能逃避桓公的任用,这是隐逸。德行修养好了却隐居,不肯被臣君任用,所以应当施刑;如果没有智慧才能,却空自骄傲自夸,使桓公受欺骗,那就是诬罔,应当杀戮。小臣稷的行为,不受刑罚就应当受戮。桓公不能掌握君臣的道理,却礼遇应受刑戮的人,这是桓公把轻视上级、侮慢君主的风气教给齐国,并不是治理国家的方法。所以说,桓公不懂得仁义。靡笄之战,是晋国攻打齐国。靡笄是山名。韩献子将要斩人,郄献子听说后,驾车前往营救;等到达时,那人已经被斩了。郄献子于是说:为什么不把尸体示众?他的车夫说:您先前不是要来救他吗?郄献子说:我难道敢不分担诽谤吗?有人说:郄献子的话不能不仔细考察,并不是分担诽谤。韩献子所斩的人,如果是罪人,就不能救;救罪人,是败坏法令的做法;法令败坏,国家就会混乱。如果不是罪人,却劝说把他示众;劝说示众,是加重无罪之人的罪名。已经斩杀无罪之人,又把尸体示众,这是加重无罪。加重无罪,是百姓产生怨恨的原因;百姓怨恨,国家就危险。郄献子的话,不是导致危险,就是导致混乱,不能不仔细考察。况且韩献子所斩的人如果是罪人,郄献子还分担什么诽谤?如果被斩者不是罪人,那么既然已经斩了,郄献子才赶到;这说明韩献子的诽谤已经形成,郄献子又来得太晚。郄献子说要把尸体示众,不足以分担斩人的诽谤,反而又产生示众的诽谤。示众之人既然无罪,就又增加了一项诽谤。这就是郄献子所谓分担诽谤。过去纣王设置炮烙,崇侯、恶来又说应斩断涉水者的小腿,这哪里是分担纣王的诽谤?只是帮助制造虚假的说法,反而增加诽谤。况且百姓对君上的期待很高。韩献子没有做到,不能斩杀的人被斩,百姓认为他无罪;百姓还期待郄献子能够查清并纠正韩献子的错误。如今郄献子也没有做到,百姓就对君上彻底绝望了。君上听到恶行,百姓还能够有什么希望?所以说,郄献子的话不是分担诽谤,而是增加诽谤。况且郄献子前往营救罪人的时候,是认为韩献子的行为不对;但他不说明韩献子为什么不对,反而劝他把尸体示众,这会使韩献子不知道自己的过错。既使下面的百姓对上面绝望,又使韩献子不知道自己的过失,我还没有看出郄献子凭什么能够分担诽谤。齐桓公解开管仲的束缚,任命他为相。管仲说:臣已经得到宠信了,但地位还低。桓公说:让您位居高氏、国氏之上。管仲说:臣已经尊贵了,但还很贫穷。桓公说:让您拥有三归之家。管仲说:臣已经富有了,但还很疏远。于是桓公立管仲为仲父。霄略说:管仲认为地位低就不能治理国家,所以请求位居高氏、国氏之上;认为贫穷就不能使国家富裕,所以请求三归之家;认为关系疏远就不能治理亲近之人,所以让自己处在仲父之位。管仲并不是贪婪,而是为了便利治理国家。

或曰:今使臧获奉君令诏卿相,莫敢不听,非卿相卑而臧获尊也,主令所加莫敢不从也。今使管仲之治,不缘桓公,是无君也,谓擅出其令,故曰不缘也。国无君不可以为治, 若负桓公之威,下桓公之令,是臧获之所以信也,奚待高、国、仲父之尊而后行哉?当世之行事都丞都丞,宦官之卑者也。之下征令者,不辟尊贵,不就卑贱,二官虽卑,奉命徽令,亦不以尊即避,卑即就也。故行之而法者,虽巷伯信乎卿相。行之而非法者,虽大吏诎乎民萌。今管仲不务尊主明法,而事增宠益爵,是非管仲贪欲富贵,必暗而不知术也。故曰:管仲有失行,霄略有过誉。韩宣王。问於樛留:吾欲两用公仲、公叔,其可乎?樛留对曰:昔魏两用楼、翟而亡西河,楼缓、翟璜也。楚两用昭、景而亡鄢郢,昭、景,楚之二姓。今君两用公仲、公叔,此必将争事而外市,与邻国交私,以示己利,故曰外市也。则国必忧矣。或曰:昔者齐景公两用管仲、鲍叔,成汤两用伊尹、仲虺。夫两用臣者,国之忧,则是桓公不霸,成汤不王也。愍王一用淖齿而手死乎东庙,主父一用李兑减食而死。主有术,两甩不为患,无术,两用则争#7事而外市,一则专制而劫弒。今留无术以规上,使其主去两用一,是不有西河、鄢、郢之忧,则必有身死减食之患。是樛留未有善以知言也。难二第三十七景公过晏子曰:子宫小,近市,请徙子家豫章之圃。晏子再拜而辞曰:且婴家贫,待市食,而朝暮趋之,不可以远。景公笑曰:子家习市,识贵贱乎?是时景公繁於刑,晏子对曰:踊贵而屦贱。景公曰:何故?对曰:刑多也。景公造亡老反。然变色曰:寡人其暴乎?於是损刑五。或曰:晏子之贵踊,非其诚也,欲便辞以止多刑也,卒问而应,非深思也。乱国重兴,岂恶刑多?在当与不当耳,不在多少。此不察治之患也。夫刑当无多,不当无少,苟不当,虽少犹以为多也。无以不当闻,而以太多说,无术之患也。败军之诛以千百数,犹北不止。即治乱之刑如恐不胜,而奸尚不尽。今晏子不察其当否,而以大多为说,不亦妄乎?夫惜草茅者耗禾穗,惠盗贼者伤良民。今缓刑罚,行宽惠,是利奸邪而害善人也,此非所以为治也。齐桓公饮酒醉,遗其冠,耻之,三日不朝。管仲曰:此非有国之耻也,公故其不雪之以政?公曰:故其善。因发困仓,赐贫穷,论囹圄,出薄罪。处三日而民歌之曰:公胡不复遗冠乎!或曰:管仲雪桓公之耻於小人,而生桓公之耻於君子矣。使桓公发囷仓而赐贫穷,论囹圄而出薄罪,非义也,不可以雪耻使之而义也。桓公宿义,须遗冠而后行之,则是桓公行义,非为遗冠也。是虽雪遗冠之耻於小人,而亦遗义之耻於君子矣。且夫发囷仓而赐贫穷者,是赏无功也。论囹圄出薄罪者,是不诛过也。夫赏无功则民偷幸而望於上,遗冠得赐,常望遗冠。不诛过则民不惩而易为非,此乱之本也,安可以雪耻哉?昔者文王侵孟、克莒、举酆,三举事而纣恶之,文王乃惧,请入雒西之地、赤壤之国方千里以请解炮烙之刑,天下皆说。仲尼闻之曰:仁哉文王!轻千里之国而请解炮烙之刑。智哉文王!出千里之地而得天下之心。或曰:仲尼以文王为智也,不亦过乎。夫智者知祸难之地而辟之者也,是以身不及於患也。使文王所以见恶於纣者,以其不得人心耶?则虽索人心以解恶可也。纣以其大得人心而恶之,已又轻地以收人心,是重见疑也。固其所以桎梏囚於羑里也。郑长者有言:体道,无为无见也。此最宜於文王也矣,不使人疑之也。仲尼以文王为智,未及此论也。晋平公问叔向曰:昔者齐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识君之力也#8?臣之力也?叔向对曰:管仲善制割,宾胥无善削缝,言损益若女工翦削弥缝。隰朋善纯缘,言增饰若女工之纯缘也。衣成,君举而服之,亦臣之力也,君何力之有?师旷伏琴而笑之。公曰:太师奚笑也?师旷对曰:臣笑叔向之对君也。凡为人臣者,犹炮宰和五味而进之君,君弗食,孰敢强之也?臣请譬之:君者壤地也,臣者草木也,必壤地美然后草木硕大,亦君之力也,臣何力之有?

译有人说:如今即使让奴仆奉君主的命令去召告卿相,也没有人敢不听从;这并不是卿相地位低而奴仆尊贵,而是君主的命令所到之处,没有人敢不服从。如今假使管仲施行政令不依凭桓公,就是没有君主,意思是说他擅自发布命令,所以说“不依凭”。国家没有君主就不能治理;如果他借助桓公的威势、下达桓公的命令,那么这正是奴仆能够使人信服的原因,哪里还需要等到有高氏、国氏、仲父的尊贵地位之后才能施行?当时处理事务的都丞,是地位低下的宦官;都丞奉命传达征召和命令,不回避尊贵者,也不因自己卑贱而退避。两个官职虽然卑下,但奉行命令、传达诏令,也不因为对方尊贵就回避,不因为自己卑贱就屈从。因而,依法施行事务时,即使是巷伯也能使卿相信服;不依法施行时,即使是大官也会在百姓面前屈服。如今管仲不致力于尊崇君主、彰明法令,却只增加自己的宠信和爵位;这不是管仲贪图富贵,就是昏暗而不懂得统治方法。所以说:管仲的行为有失,霄略的赞誉过分。韩宣王问樛留:我想同时任用公仲和公叔,可以吗?樛留回答:从前魏国同时任用楼缓、翟璜,因而丧失西河;楚国同时任用昭氏、景氏,因而丧失鄢郢。昭、景,是楚国的两个姓氏。如今君王同时任用公仲、公叔,他们必定会争夺政事,并向外与邻国私下交易,借此显示自己的利益,所以叫作“外市”。这样国家必然忧患。有人说:从前齐景公同时任用管仲、鲍叔,成汤同时任用伊尹、仲虺。如果同时任用两个臣子就会造成国家忧患,那么齐桓公就不能称霸,成汤也不能称王了。愍王只任用淖齿一人,便在东庙被杀;主父只任用李兑一人,便减少食物而死。君主有统治方法,同时任用两人就不会成为祸患;君主没有统治方法,同时任用两人,他们就会争夺政事、向外交易;只任用一人,则会形成专制,甚至劫持、弑杀君主。如今樛留没有用统治方法规劝君上,只让君主放弃同时任用二人而改用一人;这样即使没有西河、鄢、郢的忧患,也必然会有自身被杀、减食而死的祸患。由此可见,樛留还没有真正懂得正确的进言之道。《难二》第三十七。齐景公经过晏子身边,对他说:“你的住宅太小,又靠近市场,请把你的家迁到豫章的园圃去。”晏子拜了两拜辞谢说:“我晏婴家贫,要靠到市场买食物过日子,早晚都要赶往那里,不能迁得太远。”景公笑道:“你家靠近市场,知道物价的贵贱吗?”当时景公滥施刑罚,晏子回答说:“受刖刑的人所穿的鞋子很贵,而普通鞋子很便宜。”景公问:“为什么?”回答说:“因为刑罚太多。”景公于是回头看着左右,面色改变,说:“难道我是暴虐的吗?”于是减少了五种刑罚。有人说:晏子说刖刑之人的鞋子贵,并不是他的真实看法,只是想借此方便辞谢迁居,以阻止刑罚过多;他是在被追问后才这样回答,并非经过深思熟虑。国家混乱而重新振兴,难道是因为厌恶刑罚多吗?关键在于刑罚用得当还是不当,不在于多少。这里说的是没有考察治理的祸患。刑罚用得当,多少都不算多;用得不当,即使很少,仍然会被认为太多。没有说明刑罚是否得当,却只拿刑罚太多来劝说,这是没有治国方法的祸患。败军之罪,处死的人数以千百计,军队仍然败退不止。即使治理乱国时使用刑罚,唯恐不够,奸邪也未必能尽除。如今晏子不考察刑罚是否得当,却以刑罚太多为说辞,不也荒谬吗?怜惜杂草,就会损害禾苗;宽容盗贼,就会伤害良民。如今放宽刑罚、实行宽惠,就是使奸邪获利而使善人受害,这不是治理国家的方法。齐桓公有一次饮酒醉后丢失了帽子,感到羞耻,三天不上朝。管仲说:“这不是治理国家者的耻辱,您为什么不借此政事来洗雪它呢?”桓公说:“这个办法很好。”于是打开困仓,赐给贫穷的人;审理囹圄中的案件,释放罪轻的人。过了三天,百姓歌唱说:“君公为什么不再丢一次帽子呢!” 有人说:管仲替桓公在小人面前洗雪丢帽子的耻辱,却使桓公在君子面前产生了新的耻辱。桓公打开仓廪赈济贫穷者、审理囹圄而释放轻罪者,本来不是合乎义的事,不能因为想洗雪耻辱就把它说成合乎义。桓公平日若本来就有行义的打算,只等丢了帽子才实行,那么这就是桓公在行义,而不是为了丢帽子。这样虽然在小人面前洗雪了丢帽子的耻辱,却也在君子面前留下了抛弃义的耻辱。况且打开仓廪赐给贫穷者,是奖赏没有功劳的人;审理囹圄而释放轻罪者,是不惩罚有过错的人。奖赏没有功劳的人,百姓就会苟且侥幸,指望从君上得到赏赐;丢了帽子便得赏,人人就会常常盼着丢帽子。不惩罚有过错的人,百姓就不会受到警戒而轻易作恶,这正是祸乱的根源,怎么能用来洗雪耻辱呢?从前文王侵伐孟国,攻克莒国,举兵攻取酆地,三次举动使纣王憎恶他。文王于是害怕,请求献出雒西之地和赤壤之国,方圆千里,以请求解除炮烙之刑,天下人都很高兴。仲尼听说后说:“文王真仁慈啊!轻视方圆千里的国土,却请求解除炮烙之刑。文王真聪明啊!献出千里土地,却得到了天下人的心。” 有人说:仲尼把文王看作聪明人,不也过分了吗?所谓聪明,是知道祸患所在而避开它,因此自身不会遭受祸患。假如文王之所以被纣王憎恶,是因为他没有得到民心,那么他用取得民心来解除纣王的憎恶,当然可以。可是纣王正因为文王大得民心才憎恶他,文王又以轻让土地来收取民心,这就更加引起纣王的怀疑了。这本来就是文王被拘禁在羑里的原因。郑长者说过:“体察道,不妄为,也不显露自己。”这句话最适合文王;如果这样做,就不会使人怀疑他。仲尼把文王看作聪明人,却没有谈到这一层。晋平公问叔向说:“从前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我不知道这是君主的力量呢,还是臣子的力量呢?”叔向回答说:“管仲善于裁制,宾胥无善于削裁缝补——这是说他增加或减少事务,像女工剪裁、削减、弥缝一样;隰朋善于镶边——这是说他增饰事务,像女工给衣服镶边一样。衣服做成以后,君主举起来穿在身上,这也是臣子的力量,君主有什么力量呢?”师旷伏在琴上笑了。晋平公问:“太师为什么笑?”师旷回答说:“我笑叔向这样回答君主。凡是做臣子的,就像厨师调和五味献给君主,君主不吃,谁敢强迫他呢?请让我打个比方:君主如同土地,臣子如同草木,必须土地肥美,草木才能茂盛高大;这也是君主的力量,臣子有什么力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