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韩非子三十二

五蠹第四十九

道藏 · 正统道藏太清部 · 已译 · 第 86–88 段

古者丈夫不耕,草木之实足食也。妇人不识,禽兽之皮足衣也。不事力而养足,人民少而财有余,故民不争。是以厚赏不行,重罚不用,而民自治。今人有五子不为多,子又有五子,大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孙,是以人民众而货财寡,事力劳而供养薄,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於乱。尧之王天下也,有茅茨不剪,采椽不斲,粝粢之食,藜藿之羹,冬日麑裘,夏日葛衣,虽监门之服养,不亏於此矣。禹之王天下也,身执耒臿以为民先,股无胈#1,经不生毛,虽臣虏之劳不苦於此矣。以是言之,夫古之让天子者,是去监门之养而离臣虏之劳也,古传天下而不足多也?今之县令,一日身死,子孙累世絜驾,故人重之。是以人之於让也,轻辞古之天子,难去今之县令者,薄厚之实异也。夫山居而谷汲者,膢腊而相遗以水。谷水难得,故节以水相遗也。泽居苦水者,买庸而决窦。泽者苦水,故买人功使决宝也。故饥岁之春,幼弟不馕。幼弟可惜,犹不馕之也。穰岁之秋,疏客必食。非疏骨肉爱过也,多少之实异也。是以古人易财,非仁也,财多也。今之争夺,非鄙也,财寡也。轻辞天子,非高也,势薄也。争土橐,非下也,权重也。故圣人议多少论薄厚为之政,故罚薄不为慈,诛严不为戾,称俗而行也。故事因於世,而备适於事。古者文#2王处丰镐之间,地方百里,行仁义而怀西戎,遂王天下。徐偃王处汉东,地方五百里,行仁义,割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荆文王恐其害己也,举兵伐徐,遂灭之。故文王行仁义而王天下,偃王行仁义而丧其国,是仁义用於古不用於今也。故曰:世异则事异。当舜之时,有苗不服,禹将伐之,舜曰:不可。上德不厚而行武,非道也。乃修教三年,执干戚舞,有苗乃服。共工之战,铁铦矩者及乎敌,铠甲不坚者伤乎体,是干戚用於古不用於今也。故曰:事异则备变。上古竞於道德,中世逐於智谋,当今争於气力。齐将攻鲁,鲁使子贡说之,齐人曰:子言非不辩也,吾所欲者地也,非斯言所谓也。遂举兵伐鲁,去门十里以为界。故偃王仁义而徐亡,子贡辩智而鲁削。以是言之,夫仁义辩智,非所以持国也。去偃王之仁,息子贡之智,循徐、鲁之力,使敌万乘,则齐、荆之欲不得行於二国矣。夫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如欲以宽缓之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駻马,此不知之患也。今儒、墨皆称#3先王兼爱天下,则民视君#4如父母。何以明其然也?曰:司寇行刑,君为之不举乐。闻死刑之报,君为流涕。此所举先王也。夫以君臣为如子父则必治,推是言之,是无乱父子也。人之情性,莫先於父母,皆见爱而未必治也,虽厚爱,奚遽不乱?今先王之爱民,不过父母之爱子,子未#5必不乱也,则民奚遽治哉!且夫以法行刑而君为之流涕,此以效仁,非以为治也。夫垂泣不欲刑者仁也,然而不可不刑者法也,先王胜其法不听其泣,则仁之不可以为治亦明矣。且民者固服於势,寡能怀於义。仲尼,天下圣人也,修行明道以游海内,海内说其仁,美其义,而为服役者七十人,盖贵仁者寡,能义者难也。故以天下之大,而为服役者七十人,而仁义者一人。鲁哀公,下主也,南面君国,境内之民莫敢不臣。民者固服於势,势诚易以服人,故仲尼反为臣,而哀公顽为君。仲尼非怀其义,服其势也。故以义则仲尼不服於哀公,乘势则哀公臣仲尼。今学者之说人主也,不乘必胜之势,而务行仁义则可以王,是求人主之必及仲尼,而以世之凡民皆如列徒,则七十子也。此必不得之数也。今有不才之子,父母怒之弗为改,乡人谯之弗为动,师长教之弗为变。夫以父母之爱,乡人之行,师长之智,三美加焉,而终不动其胫毛,不改。州部之吏,操官兵,推公法而求索奸人,然后恐惧,变其节,易其行矣。故父母之爱不足以教子,必待州部之严刑者,民固骄於爱,听於威矣。故十仞之城,楼季弗能踰者,峭也。千仞之山,跛牂易牧者,夷也。故明王峭其法而严其刑也。布帛寻常,庸人不释。铄金百溢,盗#6跖不掇。金销烂,虽多,跖弃而不掇。不必害则不释寻常,必害手则不掇百溢,故明主必其诛也。是以赏莫如厚而信,使民利之。罚莫如重而必,使民畏之。法莫如一而故,使民知之。故主施赏不迁,行诛无赦。誉辅其赏,毁随其罚,则贤不肖俱尽其力矣。今则不然,以其有功也爵之,而卑其士官也。

译古时候,男子不耕作,草木的果实就足以供给食物;妇女不纺织,禽兽的皮就足以供给衣服。不劳作也能满足生活需要,人口少而财物有余,所以人民不相争。因此,丰厚的赏赐无须实行,严厉的刑罚也无须使用,人民自然就能安定治理。如今一个人有五个儿子还不算多,一个儿子又有五个儿子,祖父还没有死,就已有二十五个孙子。因此人口多而财物少,劳作辛苦而供养不足,所以人民相争,即使把赏赐加倍、刑罚累加,也不能免除混乱。尧统治天下时,茅屋的茅草不加修剪,屋椽只用粗木而不加雕琢,吃粗米饭,喝藜藿做的羹汤;冬天穿麑皮衣,夏天穿葛布衣,即使看守城门的人所穿所吃,也不会比这更差。禹统治天下时,亲自拿着耒和锸,做人民的先导,大腿上没有肌肉,小腿上不长毛;即使奴仆囚徒的劳作,也没有比这更辛苦的。由此说来,古代那些让出天子之位的人,不过是舍弃看门人的生活,离开奴仆囚徒的劳作罢了。古代把天下传给别人,难道有什么值得特别称道的吗?如今的县令,一旦本人死去,子孙几代都能乘坐高车,所以人们看重县令。因此,人们对于辞让天子之位,反而轻易;对于放弃今天的县令之位,却很为难,这是因为其中贫富厚薄的实际情况不同。住在山上、到山谷取水的人,逢腊祭时互相赠送清水。山谷里的水难以取得,所以要节省用水,彼此赠送。住在沼泽、苦于水患的人,就雇人挖开水道。沼泽地区苦于水患,所以要花钱雇人出力,挖通水沟。因此,荒年春天,幼小的弟弟也不能得到粮食;并不是幼弟不可怜,而是粮食实在不足。丰年秋天,关系疏远的客人也一定得到饭食;并不是疏远骨肉、爱客胜过爱亲,而是粮食多少的实际情况不同。因此,古人容易让出财物,并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财物多;如今人们争夺财物,并不是因为鄙吝,而是因为财物少。辞让天子之位很轻易,并不是因为品德高尚,而是因为权势微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争夺土地和财物,并不是因为地位低下,而是因为权势重要。因此,圣人议论财物的多少、情况的厚薄,并据此制定政治。刑罚轻,并不是因为仁慈;诛罚严,也不是因为暴戾,而是按照风俗情况来施行。所以,事情要根据时代而定,准备要适合事情的需要。古时候,周文王居住在丰、镐之间,土地方圆不过百里,施行仁义而使西戎归附,终于称王于天下。徐偃王居住在汉水以东,土地方圆五百里,施行仁义,割让土地前来朝拜的有三十六国。楚文王害怕徐偃王危害自己,于是发兵攻打徐国,终于灭掉了它。所以,文王施行仁义而称王天下,偃王施行仁义却丧失国家,这说明仁义适用于古代,却不适用于今天。因此说:时代不同,事情就不同。舜的时代,有苗不服,禹准备讨伐它,舜说:不可以。上天的德行还不够深厚,却使用武力,不合乎道义。于是舜整治教化三年,手执盾牌和大斧起舞,有苗才归服。共工作战时,铁制的锐利兵器能够刺伤敌人,铠甲不坚固就会伤及身体,这说明盾牌和大斧适用于古代,却不适用于今天。因此说:事情不同,防备也要改变。上古时代争的是道德,中古时代追求的是智谋,如今争的是气力。齐国将要攻打鲁国,鲁国派子贡去劝说齐国。齐人说:您的话不是不善辩,但我们所要的是土地,并不是您所说的这些话。于是齐国发兵攻打鲁国,距鲁国都城十里处划定边界。因此,偃王有仁义而徐国灭亡,子贡有辩才智谋而鲁国土地被削减。由此说来,仁义、辩才、智谋,并不是用来保全国家的。若去掉偃王的仁义,停止子贡的智谋,依靠徐、鲁的实力,使它们能够抵挡万乘之国,那么齐、楚的欲望就不能在这两个国家实现。古今风俗不同,新旧时代的防备也不同。如果想用宽松缓和的政治来治理急迫时代的人民,就像没有缰绳和马鞭却要驾驭烈马一样,这是不懂得时势的祸患。如今儒家、墨家都称道先王兼爱天下,说这样人民就会把君主看作父母。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他们说:司寇执行刑罚时,君主因此停止奏乐;听到死刑执行的报告,君主为之流泪。这就是他们所称举的先王。假如把君臣关系比作父子关系就一定能治理好,那么推论这句话,就是父子之间不会发生混乱了。人的性情中,没有什么比父母更优先,人人都受到父母的爱,却未必都能受到治理;即使深厚地爱护,怎么就一定不会混乱呢?如今先王爱护人民,不过像父母爱护子女一样,子女尚且未必不作乱,人民又怎么就一定会得到治理呢?况且依照法律执行刑罚,君主却为此流泪,这是用来表现仁慈,不是用来治理国家。流泪、不愿刑罚,是仁慈;然而不能不刑罚,是法律。先王以法律为重,不听从流泪的感情,那么仁慈不能用来治理国家,也就很清楚了。况且人民本来就服从权势,能够心怀仁义的很少。仲尼是天下的圣人,修养品行、阐明道理,周游天下;天下人喜爱他的仁德,赞美他的义行,但愿意为他服役的只有七十人,大概是因为看重仁德的人少,能够实行义行的人难。所以上天下之大,愿意为他服役的只有七十人,而真正实行仁义的只有一个人。鲁哀公是下等的君主,却面向南方统治国家,境内人民没有谁敢不称臣。人民本来就服从权势,权势确实容易使人服从,所以仲尼反而做了臣子,而哀公这个顽劣的人做了君主。仲尼并不是心怀哀公的仁义,而是服从他的权势。因此,若依仁义而论,仲尼不会服从哀公;若凭借权势,哀公反而能使仲尼称臣。如今学者游说君主,不凭借必胜的权势,却致力于实行仁义,便说这样可以称王,这就像要求君主一定能赶上仲尼,并且把世间普通人民都看作列徒一样,仿佛他们都能成为孔门七十弟子。这在道理上必定行不通。如今有不成材的儿子,父母责怒他,他不改;乡里人责备他,他不动心;师长教导他,他也不改变。父母的爱、乡人的品行、师长的智慧这三种美德都加在他身上,他最终却连腿毛也不动一下,仍不改过。州、部的官吏拿着官府的兵器,推行公法,搜捕奸人,这样以后他才恐惧,改变自己的节操,改换自己的行为。所以父母的爱不足以教导孩子,必须等到州部严厉的刑罚,正说明人民本来会因受宠爱而骄纵,却听从威势。十仞高的城墙,楼季不能翻越,是因为城墙陡峭;千仞高的山,跛脚的母羊却容易放牧,是因为地势平坦。因此,明君一定使法令严峻,使刑罚严厉。普通的布帛,即使有寻常那么长,庸人也不肯放下;熔化的黄金有百溢之多,盗跖也不会拾取。黄金已经熔化流动,即使数量很多,盗跖也会丢弃而不拾取。不必损害身体,就不会放下寻常的布帛;必然伤害手,就不会拾取百溢黄金。因此,明主施行诛罚一定要使人感到必然受害。赏赐没有比丰厚而可信更好的,要使人民以得到它为利;刑罚没有比严厉而必然执行更好的,要使人民畏惧;法令没有比统一而固定更好的,要使人民明白。所以君主施赏不改变,施诛不赦免;赞誉辅佐赏赐,诋毁随着刑罚而来,这样贤能者和不肖者都会竭尽力量。如今却不是这样:因为有功就给他爵位,却贬低那些从事士官职务的人。

以其耕作也赏之,而少其家业也。以其不收也外之,而高其轻世也。以其犯禁罪之,而多其有勇也。毁誉、赏罚之所加者相与悖缪也,故法禁坏而民愈乱。今弟兄被侵必攻者廉也,世谓之有廉隅之人。知友辱随仇者贞也,廉贞之行成,而君上之法犯矣。人主尊贞廉之行,而忘犯禁之罪,故民程於勇而吏不能胜也。不事力而衣食则谓之能,不战攻而尊则谓之贤,贤能之行成而兵弱而地荒矣。人主说贤能之行,而忘兵弱地弱之祸,则私行立而公利灭矣。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生#7以文学取#8。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诛,上之所养也。法趣上下四相反也,而无所定,虽有十黄帝不能治也。故行仁义者非所誉,誉之则害功。文学者非所用,用之则乱法。楚之有直躬,其父窃羊而谒之吏,令尹曰:杀之,以为直於君而曲於父,报而罪之。以是观之,夫君之直臣,父之暴子也。鲁人从君战,三战三北,仲尼问其故,对曰:吾有老父,身死莫之养也。仲尼以为孝,举而上之。以是观之,夫父之孝子,君之背臣也。故令尹诛而楚奸不上闻,仲尼赏而鲁民易降北。上下之利若是其异也,而人主兼举匹夫之行,而求致社稷之福,必不几矣。古者苍颉之作书也,自环者谓之私,背私谓之公,公私之相背也,乃苍颉固以知之矣。今以为同利者,不察之患也。然则为匹夫计者,莫如修行义而习文学。行义修则见信,见信则受事。文学习则为明师,为明师则显荣。此匹夫之美也。然则无功而受事,无爵而显荣,为有政如此,则国必乱,主必危矣。故不相容之事,不可两立也。斩敌者受赏,而高慈惠之行。拔城者受爵禄,而信廉爱之说。坚甲厉兵以备难,而美荐绅之饰。富国以农,距敌恃卒,而贵文学之士。废敬上畏法之民,而养游侠私剑之属。举行如此,治强不可得也。国平养儒侠,难至用介士。#9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是故服事者简其业,而游学者日众,是世之所以乱也。且世之所谓贤者,贞信之行也。所谓智者,微妙之言也。微妙之言,上智之所难知也。今为众人法,而以上智之所难知,则民无从识之矣。故糟糠不饱者不务梁肉,短褐不完者不待文绣。夫治世之事,急者不得,则缓者非所务也。今所治之政,民间之事,夫妇所明知者不用,而慕上知之论,则其於治反矣。故微妙之言,非民务也。若夫贤良贞信之行者,必将贵不欺之士。不欺之士者,亦无不欺之术也。布衣相与交,无富厚以相利,无威势以相惧也。故求不欺之士,今人主处制人之势,有一国之厚,重赏严诛,得操其柄,以修明术之所烛,虽有田常、子罕之臣,不敢欺也,奚待於不欺之士?今贞信之士不盈於十,而境内之官以百数,必任贞信之士,则人不足官,人不足官则治者寡而乱者众矣。故明主之道,一法而不求智,固术而不慕信,故法不败,而群官无奸诈矣。今人主之於言也,说其辩而不求其当焉。其用於行也,美其声而不责其功。是以天下之众,其谈言者务为辩而不周於用,故举先王言仁义者盈廷,而政不免於乱。行身者竞於为高而不合於功,故智士退处岩穴,归禄不受,而兵不兔於弱,政不兔於乱,此其故何也?民之所誉,上之所礼,乱国之术也。今境内之民皆言治,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而国愈贫,言#10耕者众,执未者寡也。境内皆言兵,藏孙、吴之书者家有之,而兵愈弱,言战者多,被甲者少也。故明主用其力不听其言,赏其功伐禁无用。故民尽死力以从其上。夫耕之用力也劳,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富也。战之事也危,而民为之者,曰可得以贵也。今修文学,习言谈,则无耕之劳而有富之实,无战之危而有贵之尊,则人孰不为也?是以百人事智而一人用力,事智者众则法败,用力者寡则国贫,此世之所以乱也。故明主之国,无书简之文,以法为教,无先王之语,以吏为师,无私剑之捍,以斩首为勇。是境内之民,其言谈者必轨於法,动作者归之於功,为勇者尽之於军。是故无事则国富,有事则兵强,此之谓王资。既畜王资,而承敌国之迭,超五帝,侔三王者,必此法也。

译因为有人耕作,就奖赏他,却轻视他的家业;因为有人不收敛,就排斥他,却抬高他轻视世俗的行为;因为有人触犯禁令,就治他的罪,却称许他有勇气。诋毁与赞誉、赏赐与刑罚所施加的对象彼此矛盾错乱,所以法令禁制败坏,人民更加混乱。如今弟兄受到侵害就一定去攻击对方,被称为廉洁;世人称他们为有廉耻节操的人。知道朋友受辱便跟随他去报仇,被称为贞正。廉洁、贞正的行为形成了,却触犯了君主的法令。君主尊重贞正廉洁的行为,却忘记了触犯禁令的罪过,所以人民竞相逞勇,官吏不能制胜。不劳作而能获得衣食,就被称为能干;不参加战斗攻伐而受到尊崇,就被称为贤能。贤能的行为形成了,军队就削弱,土地就荒芜。君主喜爱贤能的行为,却忘记军队弱、土地荒的祸患,于是私人行为得以成立,国家公利反而消灭。儒者凭借文辞扰乱法令,侠客凭借武力触犯禁令,而君主却同时以礼相待,这就是国家混乱的原因。触犯法律的人有罪,但那些先生却凭借文学获得名位;触犯禁令的人应受诛杀,但群侠却凭借私人武力得到供养。因此,法律所否定的,正是君主所取用的;官吏所诛杀的,正是上面所供养的。法律与上下各方四面相反,没有一定的标准,即使有十个黄帝也不能治理。实行仁义的人本不应受到称誉,称誉他们就会损害功业;讲习文学的人本不应任用,任用他们就会扰乱法令。楚国有个直躬,他的父亲偷了羊,他向官吏告发。令尹说:杀掉他。他对君主直,却对父亲不正,应当把他告发父亲的行为作为罪过惩罚。由此看来,君主的直臣,就是父亲的暴子。鲁国有人跟随君主作战,三战三次败退,仲尼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有年老的父亲,如果我战死,就没有人供养他了。仲尼认为这是孝行,提拔了他。由此看来,父亲的孝子,就是君主的叛臣。因此,令尹诛杀直躬,楚国的奸行便不会上报;仲尼奖赏那个鲁人,鲁国人民便容易逃跑退败。上下双方的利益竟然如此不同,而君主却把普通人的行为一概同时推举,还想以此求得国家的福祉,必然不可能成功。古时候,苍颉创造文字时,把自己环绕自己的称为“私”,背离“私”的称为“公”;公与私相互背离,这一点苍颉本来就已经知道了。如今把彼此利益相同看作一回事,是没有考察其中祸患。既然如此,那么为普通人谋划,没有比修养品行、学习文学更好的了。品行修养好了,就会取得信任;取得信任,就会获得职事。文学学习好了,就能成为有名的老师;成为有名的老师,就能显达荣耀。这对普通人来说是好事。然而,没有功劳却获得职事,没有爵位却显达荣耀;如果国家实行这样的政治,国家必然混乱,君主必然危险。因此,彼此不能相容的事情不能同时成立。斩杀敌人可以受赏,却又抬高慈惠的行为;攻下城池可以受爵禄,却又宣扬廉洁仁爱的说法;使铠甲坚固、兵器锋利以防备祸难,却又赞美士大夫的服饰;依靠农业使国家富足,依靠士卒抵御敌人,却又尊崇文学之士;废弃敬上畏法的人民,却供养游侠和使用私人武力的人。这样推行各种事情,就不可能使国家安定强大。国家太平时供养儒者、侠客,祸难到来时却使用勇士;所供养的不是所使用的,所使用的不是所获利的。因此,服役做事的人荒废本业,而游学的人日益增多,这就是世道混乱的原因。况且世人所谓贤者,是指品行贞正诚信的人;所谓智者,是指能说出精微玄妙言论的人。精微玄妙的言论,是最高智慧的人也难以理解的。如今却把它作为众人的行为准则,用最高智慧的人都难以理解的东西来要求人民,那么人民就无从认识它了。因此,连糟糠都吃不饱的人,不会去追求精美的粮食肉类;粗布短衣都穿不完整的人,不会等待华美的刺绣衣服。治理时代的事务,急迫的需要尚且不能满足,缓慢的事情就不是所应致力的了。如今所治理的政治和民间事务,夫妻都明白的事情反而不用,却羡慕上等智者的言论,这就与治理相反了。因此,精微玄妙的言论不是人民所应致力的。至于贤良、贞正、诚信的行为,必然会使人尊重不欺骗人的人。然而,不欺骗人也没有什么固定的办法。平民相互交往,没有丰厚财物可以用来谋利,也没有威势可以用来恐吓,因此才要求彼此不欺。如今君主处在能够制御人的权势之中,拥有一国的丰厚资源,掌握重赏严诛的权柄,能够运用权力,修明法术所照察的范围,即使有田常、子罕那样的臣子,也不敢欺骗他,哪里还需要等待不欺骗人的士人呢?如今贞正诚信的士人不超过十人,而境内的官职却有数百个。一定要任用贞正诚信的士人,人员就不足以充任官职;人员不足,治理者少而作乱者多。因此,明主的治国之道,是统一法令而不求助于个人智谋,坚守法术而不羡慕个人诚信,所以法令不会败坏,群臣百官也没有奸诈可施。如今君主对于言论,只喜欢它的辩说,却不考察它是否恰当;用到实际行动时,只赞美它的声誉,却不责求它的功效。因此,天下众人谈论言辞时,务求辩说,却不考虑是否实用,所以满朝都是宣讲先王仁义的人,而政治仍不能免于混乱。修养自身的人竞相追求高尚,却不合乎实际功效,所以有智谋的士人退居山岩,辞去俸禄而不接受;军队却不能免于削弱,政治也不能免于混乱。这是什么原因呢?人民所称誉的,正是上层所礼敬的,乃是扰乱国家的方法。如今境内人民都谈论治国,家家收藏商鞅、管仲的法令,而国家却越来越贫困;谈论耕作的人很多,拿着农具实际劳作的人很少。境内人民都谈论军事,家家收藏孙武、吴起的兵书,而军队却越来越弱;谈论战争的人很多,披甲作战的人很少。因此,明主使用人民的力量,却不听他们的空谈;奖赏他们的功劳,禁止无用的行为。这样人民都会拼死效力来服从君主。耕作需要付出辛劳,人民却愿意去做,是因为认为可以借此致富;战争危险,人民却愿意去做,是因为认为可以借此获得尊贵。如今学习文学、熟习言谈,不用承受耕作的辛劳却能得到富裕的实际利益,不用承受战争的危险却能得到尊贵的地位,那么人们谁不愿意这样做呢?因此,一百个人从事智巧言谈,只有一个人出力;从事智巧言谈的人多,法令就会败坏;出力的人少,国家就会贫困,这就是世道混乱的原因。所以,明主治理的国家,不以书册文辞作为教化,而以法令作为教化;不以先王的言论作为教化,而以官吏作为老师;不以私人持剑护卫作为勇敢,而以斩获敌人首级作为勇敢。这样,境内人民的言谈必定遵循法令,行动必定归结于功劳,勇敢必定全部用于军队。因此,没有战事时国家富足,有战事时军队强大,这就叫作称王的资本。既然积蓄了称王的资本,又乘敌国反复变化的时机,超过五帝、比肩三王,一定要靠这种方法。

今则不然,士民纵恣於内,言谈者为势於外,外内称恶以待强敌,不亦殆乎!故群臣之言外事者,非有分於从衡之党,则有仇雠之忠,而借力於国也。从者,合众强以攻一弱也,而衡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皆非所以持国也。今人臣之言衡者皆曰:不事大则遇敌受祸矣。事大未必有实,则举图而委,效玺而请兵矣。献图则地削,效玺则名卑,地削则国削,名卑则政乱矣。事大为衡未见其利也,而亡地乱政矣。人臣之言从者皆曰:不救小而伐大则失天下,失天下则国危,国危而卑。救小未必有实,则起兵而敌大矣。救小未必能存,而交大未必不有疏,有疏则为强国制矣。出兵则军败,退守则城拔,救小为从未见其利,而亡地败军矣。是故事强则以外权士官於内,救小则以重求利於外,国利未立,封土厚禄至矣。主上虽卑,人臣尊矣。国地虽削,私家富矣。事成则以权长重,事败则以富退处。人主之於其听说也,於其臣,事未成则爵禄已尊矣。事败而弗诛,则游说之士孰不为用矰缴之说而傲幸其后?故破国亡主以听言谈者之浮说,此其故何也?是人君不明於公私之利,不察当否之言,而诛罚不必其后也。皆曰:外事大可以王,小可以安。夫王者,能攻人者也,而安则不可攻也。强则能攻人者也,治则不可攻也。治强不可责於外,内政之有也。今不行法术於内,而事智於外,则不至於治强矣。鄙谚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此言多资之易为工也。故治强易为谋,弱乱难为计。故用於秦者十变而谋希失,用於燕者一变而计希得,非用於秦者必智,用於燕者必愚也,盖治乱之资异也。故周去秦为从,期年而举。卫离魏为衡,半岁而亡。是周灭於从,卫亡於衡也。使周、卫缓其从衡之计,而严#11其境内之治,明其法禁,必其赏罚,尽其地力,以多其积,致其民死以坚其城守,天下得其地则其利少,攻其国则其伤大,万乘之国莫敢自顿於坚城之下,而使强敌裁其弊也,此必不亡之术也。舍必不亡之术而道必灭之事,治国者之过也。智困於内而政乱於外,则亡不可振也。民之政计,皆就安利如辟危穷。今为之攻战,进则死於敌,退则死於诛则危矣。弃私家之事而必汗马之劳,家困而上弗论则穷矣。穷危之所在也,民安得勿避?故事私门而完解舍,解舍完则远战,远战则安。行货赂而袭当涂者则求得,求得则私安,私安则利之所在,安得勿就?是以公民少而私人众矣。夫明王治国之政,使其商工游食之民少而名卑,以寡趣本务而趋末作。今世近习之请行则官爵可买,官爵可买则商工不卑也矣。奸财货贾得用於市,则商人不少矣。聚敛倍农而致尊过耕战之士,则耿介之士寡而高价之民多矣。是故乱国之俗,其学者则称先王之道以籍仁义,盛容服而饰辩说,以疑当世之法而贰人主之心。其言古者为设诈称,借於外力以成其私,而遗社稷之利。其带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其患御者积於私门,尽货赂而用重人之谒,退汗马之劳。其商工之民,修治苦窳之器,聚弗靡之财,蓄积待时而侔农夫之利。此五者,邦之蠹也。人主不除此五蠹之民,不养耿介之士,则海内虽有破亡之国,削灭之朝,亦勿怪矣。显学第五十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孔子之死也,有子张之儒,有子思之儒,有颜氏之儒,有孟氏之儒,有漆雕氏之儒,有仲粱氏之儒,有孙氏之儒,有乐正氏之儒。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故孔、墨之后,儒分为八,墨离为三,取舍相反不同,而皆自谓真孔、墨。孔、墨#12不可复生,将谁使定世之学乎?孔子、墨子俱道尧、舜,而取舍不同,皆自谓真尧、舜,尧、舜不复生,将谁使定儒、墨之诚乎?殷、周七百余岁,虞、夏二千余,而不能定儒、墨之真,今乃欲审尧、舜之道於三千岁之前,意者其不可必乎?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故明据先王,必定尧、舜者,非愚则诬也。愚诬之学,杂反之#13行,明主弗受也。墨者之葬也,冬日冬服,夏日夏服,桐棺三寸,服丧三月,世以为俭而礼之。

译如今却不是这样,士人和人民在国内放纵恣肆,谈论言辞的人在国外制造声势,内外都声称国家有害,以此等待强敌,不是很危险吗?所以,群臣中谈论外交事务的人,不是依附合纵、连横的党派,就是怀有私仇,借国家的力量报复。合纵,是联合众多强国去攻打一个弱国;连横,是侍奉一个强国去攻打众多弱国。这些都不是保全国家的方法。如今臣子中主张连横的人都说:不侍奉大国,就会遭遇敌人而受祸。侍奉大国未必有实际利益,却已经举出地图交给它,献上玉玺请求援兵。献出地图,土地就会削减;献上玉玺,名位就会卑下。土地削减,国家就削弱;名位卑下,政治就混乱。侍奉大国实行连横,还没有看到它的利益,土地已经丧失,政治已经混乱。主张合纵的臣子都说:不救助小国而攻打大国,就会失去天下;失去天下,国家就危险;国家危险,地位就卑下。救助小国未必有实际利益,却起兵与大国为敌;救助小国未必能使它生存,同大国交往也未必不会疏远;一旦疏远,就会受强国控制。出兵则军队失败,退守则城池被攻取。救助小国实行合纵,还没有看到它的利益,土地已经丧失,军队已经失败。因此,侍奉强国,就会使外国有权势的人在国内取得官职;救助小国,就会用重金从国外求取利益。国家的利益还没有建立起来,封地厚禄却已经到手。君主虽然地位卑下,臣子的地位却尊贵了。国家的土地虽然被削减,私人家族却富裕了。事情成功,就凭借权势使自己的地位更加尊贵;事情失败,就凭借财富退居安处。君主听信游说,对于这些臣子来说,事情还没有成功,爵禄已经尊贵了。事情失败却不诛杀他们,那么游说之士谁不会运用牵引弓箭的说辞,来侥幸等待事情的后果呢?所以,国家破败、君主灭亡而听信谈说者的浮夸言论,原因是什么?这是因为君主不明白公利与私利的区别,不考察言论是否恰当,而且事后刑罚也不一定执行。他们都说:外交事务,大的可以称王,小的可以安定国家。称王,是能够进攻别人;安定,则是别人不能进攻自己。强大,是能够进攻别人;治理得好,则别人不能进攻自己。治理和强大不能从国外求得,而在于国内政治。如今不在国内实行法术,却在国外经营智谋,就不可能达到治理和强大。俗话说:衣袖长的人善于跳舞,钱多的人善于经商。这是说资本多就容易做成事情。因此,国家治理强大,谋划就容易;国家弱小混乱,计策就难以施行。在秦国任职,十次变法而谋略很少失败;在燕国任职,一次变法而计策很少成功。这并不是在秦国任职的人一定聪明、在燕国任职的人一定愚蠢,大概是因为治理与混乱所凭借的条件不同。因此,周国离开秦国而实行合纵,一年就被攻取;卫国脱离魏国而实行连横,半年就灭亡。周国因合纵而灭亡,卫国因连横而灭亡。假如周、卫放缓合纵、连横的计策,而严整国内的治理,明确法令禁制,使赏罚必然执行,尽力开发土地的力量,增加积蓄,使人民拼死效力以坚固城防,那么天下取得它们的土地,所得利益就少;进攻它们的国家,所受损伤就大。万乘之国也不敢在坚固城池之下自行困顿,使强敌乘机裁割自己的弊病。这一定是不会灭亡的方法。舍弃必不灭亡的方法,却走必然灭亡的道路,是治理国家者的过错。内外交困、智谋在国内穷尽而政治在国外混乱,国家灭亡就无法挽救了。人民谋划自己的生活,都趋向安逸和利益,像躲避危险困穷一样。如今让他们参加攻战,前进就死于敌人,后退就死于诛罚,那就是危险。放弃私家事务而必然承受战马奔驰的劳苦,家庭困顿而君上又不理会,那就是穷困。穷困和危险所在的地方,人民怎么能不躲避呢?因此,侍奉私人门第而修缮自己的房舍,房舍完好就可以远离战争;远离战争就能安定。行贿并依附当权者,就能求得职位;求得职位,私人生活就安定;私人安定,利益就在其中,怎么能不趋向呢?因此,奉公的人民少,而为私人效力的人多。明王治理国家,应使经商、手工业和游荡求食的人减少,并使他们的名位低下,从而减少趋向末业、转而从事根本事务。如今近臣熟人提出的请求可以实行,官爵可以买到;官爵可以买到,商人和工匠就不再地位卑下。奸诈的财货和商人的货物能够在市场上流通,商人就不会减少。聚敛财富超过农民所得,地位尊贵超过耕战之士,于是耿介之士少,而抬高货价的人多。因此,扰乱国家的风俗是:那些求学的人称道先王之道,借仁义之名行事,盛饰衣冠,修饰辩说,用来迷惑当世法令,使君主心意产生二心;他们谈论古代,设置诈称,借助外力成就私利,却遗弃国家利益;那些佩剑的人聚集徒众,树立节操以显扬名声,却触犯五官的禁令。其中的祸患在于,负责驾驭的人聚集在私人门第,耗尽财货,利用有权势者的请托,逃避战场劳苦。那些经商和手工业的人,修理治理粗劣的器物,聚集不急需的财物,囤积货物等待时机,获取同农夫一样的利益。这五类人,是国家的蛀虫。君主如果不除掉这五类蛀虫,不供养耿介之士,那么即使天下有国家破亡、朝代削灭,也不必感到奇怪了。《显学》第五十。当世显赫的学派,是儒家和墨家。儒家成就最高的是孔丘,墨家成就最高的是墨翟。孔子死后,有子张之儒、子思之儒、颜氏之儒、孟氏之儒、漆雕氏之儒、仲粱氏之儒、孙氏之儒、乐正氏之儒。墨子死后,有相里氏之墨、相夫氏之墨、邓陵氏之墨。因此,孔子、墨子之后,儒家分成八派,墨家分成三派,取舍相反、意见不同,却都自称是真正的孔子、墨子。孔子、墨子不能再生,又将让谁来判定当世的学术呢?孔子、墨子都称道尧、舜,但取舍不同,也都自称是真正的尧、舜。尧、舜不能再生,又将让谁来判定儒、墨所说的真实呢?殷、周七百多年,虞、夏两千多年,尚且不能判定儒、墨谁是真正的学术,如今却想考察三千年前的尧、舜之道,恐怕确实不能确定吧?没有参验证据却硬要确定,是愚蠢;不能确定却仍据此立说,是欺诬。因此,明明依据先王之名,硬要确定尧、舜之道的人,不是愚蠢,就是欺诬。愚蠢欺诬的学说、杂乱相反的行为,明主不会接受。墨家办丧葬,冬天穿冬衣,夏天穿夏衣,使用三寸厚的桐木棺材,服丧三个月,世人认为这是节俭,便以礼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