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韩非子二十二

外储说左下#1第三十三

道藏 · 正统道藏太清部 · 已译 · 第 57–59 段

一。孔子相卫,弟子子皋为狱吏,刖人足,所□者守门。人有恶孔子於卫君者曰:尼欲作乱。卫君欲执孔子,孔子走,弟子皆逃,子皋从出门,□危引之而逃之门下室中,吏追不得。夜半,子皋间□危曰:吾不能亏主之法令而亲□子之足,是子报仇怨之时也,而子何故乃肯逃我?我何以得此於子?□危曰:吾断足也,固吾罪当之,不可奈何。然方公之狱治臣也,公倾侧法令,先后臣以言,欲臣之兔也甚,而臣知之。及狱决罪定,公□然不悦,形於颜色,臣见又知之。非私臣而然也,夫天性仁心固然也,此臣之所以悦而德公也。□者行步危,故曰朋危也。田子方从齐之魏,望翟黄乘轩骑驾出,既乘轩车,又有轻骑。方以为文侯也,移车异路而避之,财徒翟黄也。徒,独。方问曰:子奚乘是车也曰:君谋欲伐中山,臣荐翟角而谋得果。且伐之,臣荐乐羊而中山拔。得中山,忧欲治之,臣荐李克而中山治。是以君赐此车。方曰:宠之称功尚薄。秦、韩攻魏,昭卯西说而秦、韩罢。齐、荆攻魏,卯东说而齐、荆罢。魏襄王养之以五乘将军,养之以五乘,使为将军也。卯曰:伯夷以将军葬於首阳山之下,而天下曰:夫以伯夷之贤与其称仁,而以将军葬,是手足不掩也。今臣罢四国之兵,而王乃与臣五乘,此其称功,犹赢胜而履蹻。赢,利也。谓贾者赢利倍胜,今以薄赏报大功,犹赢胜之人履草□也。孔子曰:善为吏者树德,不能为吏者树怨。槩者,平量者也,吏者,平法者也。治国者不可失平也。少室周者,古之贞廉洁殷者也,为赵襄主力士,与中牟徐子角力,不若也,入言之襄主以自代也。襄主曰:子之处,人之所欲也,何为言徐子以自代?曰:臣以力事君者也,今徐子力多臣,臣不以自代,恐他人言之而为罪也。有蔽贤之罪也。一曰少室周为襄主骖乘,至晋阳,有力士牛子耕与角力而不胜,周言於主曰:主之所以使臣骑乘者,以臣多力也,今有多於臣者,愿进之。二。齐桓公将立管仲,令群臣曰:寡人将立管仲为仲父,善者入门而左,不善者入门而右。东郭牙中门而立,公曰:寡人立管仲为仲父,令曰善者左,不善者右,今子何为中门而一立?牙曰:以管仲之智为能谋天下乎?公曰:能。以断为敢行大事乎?公曰:敢。牙曰:君知能谋天下,断敢行大事,君因专属之以国柄焉。以管仲之能,乘公之势以治齐国,得无危乎?公曰:善。乃令隰朋治内,管仲治外以相参。晋文公出亡,箕郑挈壶餐而从,迷而失道,与公相失,饥而道立,寝饿而不敢食。及文公反国,举兵攻原,克#3而拔之,文公曰:夫轻忍饥馁之患而必全壶餐,是将不以原叛。乃举以为原令。大夫浑轩闻而非之曰:以不动壶餐之故,怙其不以原叛也,不亦无术乎?故明主者,不恃其不我畔也,恃吾不可畔也。不恃其不我欺也,恃吾不可欺也。阳虎议曰:主贤明则悉心以事之,不肖则饰奸而试之。逐於鲁,疑於齐,走而之赵,赵简主迎而相之。左右曰:虎善窃人国政,何故相也?简主曰:阳虎务取之,我务守之。我既守,则彼不能得利。遂执卫而御之,阳虎不敢为非,以善事简主,兴主之强,几至於霸也。鲁哀公问於孔子曰:吾闻古者有夔一足,其果信有一足乎?孔子对曰:不也,夔非一足也,夔者忿戾恶心,人多不说喜也。虽然,其所以得免於人害者,以其信也,人皆曰独此一足矣,夔非一足也,一而足也。哀公曰:审而是固足矣。一曰。哀公问孔子曰:吾闻夔一足,信乎?曰:夔,人也,何故一足?彼其无他异,而独通於声,尧曰:夔一而足矣。使为乐正。故君子曰:夔有一足#4,非一足也。晋文公与楚战,至黄凤之陵,履系解,因自结之。左右曰:不可以使人乎?公曰:吾闻上君所与居,皆其所畏也。言有德也。中君之所与居,皆其所爱也。能敬顺君,故可爱也。下君之所与居,皆所侮也。材轻且侮。寡人虽不肖,先君之人皆在,是以难之也。三州文王伐崇,至凤黄墟,袜系解,因自结。太公望曰:何为也?王曰:君与处皆其师,中皆其友,下尽其使也。今皆#5 先君之臣,故无可使也。季孙好士,终身庄,居处衣服,常如朝廷。而季孙适懈,有过失,暂废其矜庄也。而不能长为也,故客以为厌易己,相与怨之,遂杀季孙。故君子去泰去甚。南宫敬子问颜涿聚曰:季孙养孔子之徒,所朝服与坐者以十数而遇贼,何也?曰:昔周成王近优侏儒以逞其意,而与君子断事,是能成其欲於天下。今季孙养孔子之徒,所朝服而与坐者以十数,而与优侏儒断事,是以遇贼。故曰:不在所与居,在所与谋也。

译一。孔子任卫国相,弟子子皋任狱吏,砍去了一个人的脚;这个受刑者后来守门。有人在卫君面前诋毁孔子说:“仲尼想作乱。”卫君要捉拿孔子,孔子逃走,弟子们也都逃散。子皋从城门出来,□危牵引他逃到门下的屋中,追捕的官吏没有找到他们。半夜,子皋私下问□危:“我不能损害君主的法令,所以亲自砍了你的脚;现在正是你报仇怨的时候,你为什么反而肯逃救我?我凭什么得到你的这种对待?”□危说:“我的脚被砍掉,本来就是我的罪行应当承受的,无法避免。然而当时公堂审理我的案件,您多方斟酌法令,前后用言辞替我辩解,极力想让我免罪,我都知道。等案件判决、罪名确定后,您□然不高兴,神色上也表现出来,我见到后又知道了这一点。这并不是因为您偏爱我,而是人的天性和仁心本来如此;这就是我感到高兴并感恩于您的原因。”□者走路艰难,所以称为朋危。田子方从齐国到魏国,远远望见翟黄乘坐轩车、由骑兵护送出行。田子方以为是文侯,便调转车子,从另一条路避开;原来只是翟黄。徒,意为独自。田子方问:“您为什么乘这样的车?”翟黄说:“君王谋划攻打中山时,我荐举翟角,谋划果然成功;将要攻打中山时,我荐举乐羊,中山于是被攻下;得到中山后,君王忧虑如何治理,我荐举李克,中山于是得到治理。因此君王赐给我这辆车。”田子方说:“按功劳来说,所受的宠遇还太薄。” 秦、韩攻打魏国,昭卯向西游说,秦、韩两国便停止进攻。齐、楚攻打魏国,昭卯向东游说,齐、楚两国便停止进攻。魏襄王用五乘车供养他,并以五乘车的待遇任命他为将军。昭卯说:“伯夷死后以将军的礼仪葬在首阳山下,天下人说:凭伯夷的贤德和仁义的声誉,却以将军的礼仪下葬,连手脚都不能遮盖。如今臣使四国军队停止进攻,君王却只给臣五乘车;这种称量功劳的方式,就像获利丰厚的商人却穿草鞋。”“赢”是获利的意思。这里说商人获利加倍,如今用微薄的赏赐酬报大功,就像获利丰厚的人却穿草鞋。孔子说:“善于做官吏的人树立德行,不善于做官吏的人树立怨仇。‘槩’是使量器平满的人;官吏,是使法律公平的人。治理国家不能失去公平。” 少室周是古代正直、廉洁、清白、殷实的人。他凭勇力做赵襄主的力士,同中牟的徐子较量力气,不能胜过徐子,便入朝把这件事告诉襄主,想以徐子代替自己。襄主说:“你所处的位置,是人人想要的,为什么要说徐子来代替自己?”少室周说:“臣凭力气侍奉君主,如今徐子的力气比臣大,臣若不推荐他代替自己,恐怕别人会说出来,使臣获罪,因为臣有埋没贤能的罪过。”另一种说法是:少室周为襄主驾车,到了晋阳,同力士牛子耕较量力气而不能胜,少室周对君主说:“君主让臣任骑乘之职,是因为臣力气大。如今有比臣力气更大的人,希望君主推荐他。” 二。齐桓公将要任用管仲,命群臣说:“寡人将任命管仲为仲父。认为这样做好的,进门后站在左边;认为不好的,进门后站在右边。”东郭牙从中门进来站着。齐桓公说:“寡人任命管仲为仲父,命令说赞成的站左边、不赞成的站右边。现在你为什么站在中门?”东郭牙说:“您认为管仲的智慧足以谋划天下吗?”齐桓公说:“足以。”东郭牙又问:“您认为他决断果敢,敢于实行大事吗?”齐桓公说:“敢。”东郭牙说:“君王既然知道他能谋划天下、果敢实行大事,就因此把国家大权全交给他。凭管仲的才能,再借助君王的权势来治理齐国,难道不会有危险吗?”齐桓公说:“好。”于是命隰朋治理国内事务,管仲治理外部事务,使二人互相牵制。晋文公出亡时,箕郑提着一壶饭跟随他,途中迷路,与文公失散,饥饿得站在路上,睡着时饿了也不敢吃那壶饭。等文公回国后,发兵攻打原国,攻克并拔取原国。文公说:“他轻视忍受饥饿的痛苦,却一定保全那壶饭,这说明他将来不会凭原国背叛我。”于是任命他为原令。大夫浑轩听说后非难说:“只因为他不动那壶饭,就依仗他不会凭原国背叛,这不是没有权术吗?”所以明主不依靠臣下不背叛自己,而依靠自己使臣下无法背叛;不依靠臣下不欺骗自己,而依靠自己使臣下无法欺骗。阳虎议论说:“君主贤明,就竭尽心力侍奉他;君主不肖,就掩饰奸诈来试探他。”阳虎被鲁国驱逐,又被齐国怀疑,逃到赵国。赵简主迎接他并任命他为相。左右近臣说:“阳虎善于窃取别国政权,为什么还任用他?”简主说:“阳虎致力于夺取政权,我致力于守住政权。我既然守住政权,他就不能从中获利。”于是简主掌握政权来驾驭他,阳虎不敢胡作非为,善意侍奉简主,增强君主的力量,赵国几乎达到称霸。鲁哀公问孔子:“我听说古代有个夔只有一只脚,果真是只有一只脚吗?”孔子回答:“不是。夔不是只有一只脚。夔这个人性情忿戾、心怀恶意,许多人不喜欢他。虽然如此,他之所以能够免受他人伤害,是因为他守信。人们都说:‘只有这样一个夔就足够了。’‘一足’不是一只脚,而是一个人就足够。哀公说:“确实如此,这样就足够了。” 另一种说法是:哀公问孔子:“我听说夔一足,是真的吗?”孔子说:“夔是人,怎么会只有一只脚?他没有别的特殊之处,只是精通音乐。尧说:‘有夔一个人就足够了。’于是让他担任乐正。所以君子说:‘夔有一足’,不是说他只有一只脚,而是说有他一个人就足够了。” 晋文公同楚国交战,到了黄凤之陵,鞋带松开了,便亲自把它系好。左右近臣说:“不能让别人来做吗?”文公说:“我听说上等君主身边所共处的人,都是他所敬畏的人。”这是说他们有德。中等君主身边所共处的人,都是他所喜爱的人,因为他们能恭敬顺从君主,所以可以被喜爱。下等君主身边所共处的人,都是他所轻侮的人,因为他们才能低下而受到轻侮。寡人虽然不肖,但先君的臣子都还在,所以难以役使他们。” 三。周文王讨伐崇国,到了凤黄墟,袜带松开,便亲自系好。太公望问:“为什么这样做?”文王说:“君主身边的上等人都是他的老师,中等人都是他的朋友,下等人全是供他役使的人。如今这些人都是先君的臣子,所以没有可以役使的人。” 季孙喜爱士人,一生都保持庄重;居处、服饰,常常像在朝廷一样。季孙偶尔懈怠,有过失,暂时放下庄重的姿态,却不能长久如此。因此门客认为他厌弃、轻慢自己,彼此怨恨,终于杀死了季孙。所以君子应当去掉过分和极端。南宫敬子问颜涿聚:“季孙供养孔子的门徒,其中穿朝服、同他一起坐的有十多人,却遭到盗贼杀害,为什么?”颜涿聚说:“从前周成王亲近优伶、侏儒,以满足自己的心意,却同君子共同决断政事,因此能够在天下实现自己的愿望。如今季孙供养孔子的门徒,有十多人穿朝服同他一起坐,却同优伶、侏儒共同决断政事,所以遭到盗贼。由此可知,关键不在于同什么人共处,而在于同什么人谋划。”

孔子御坐於鲁哀公,哀公赐之桃与黍。哀公曰#6: 请用。仲尼先饭黍而后啖桃,左右皆揜口而笑,哀公曰:黍者,非饭之也,以雪桃也。仲尼对曰:丘知之矣。夫黍者五谷之长也,祭先王为上盛。果蓏有六,而桃为下,祭先王不得入庙。丘之闻#7也,君子以贱雪贵,不闻以贵雪贱。今以五谷之长雪果蓏之下,是从上雪下也,丘以为妨义,故不敢以先於宗庙之盛也。简主谓左右:车席泰美。夫冠虽贱,头必戴之;屦虽贵,足必履之。今车席如此,大美,吾将何□以履之?屦所履。席太美则更无美屦以履之也。夫美下而耗上,言席美则履又当美,履美衣又当美,求美不已,则居上弥有所费也。妨义之本也。费仲说纣曰:西伯昌贤,百姓悦之,诸侯附焉,不可不诛,不诛必为殷祸。纣曰:子言,义主,何可诛?费仲曰:冠虽穿弊,必戴於头,履虽五采,必践之於地。今西伯#8昌,人臣也,修义而人向之,卒为天下患,其必昌乎?人人不以其贤为其主,非可不诛也。且主而诛臣,焉有过?纣曰:夫仁义者,上所以劝下也。今昌好仁义,诛之不可。三说不用,故亡。齐宣王问匡倩曰:儒者博乎?曰:不也。王曰:何也?匡倩对曰:博者贵枭,胜者必杀枭,杀枭者,是杀所贵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博也。又问曰:儒者弋乎?曰:不也弋者从下害於上者也,是从下伤君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弋。又问儒者鼓瑟乎?曰:不也。夫瑟以小弦为大声,以大弦为小声,是大小易序,贵贱易位,儒者以为害义,故不鼓也。宣王曰:善。仲尼曰:与其使民谄下也,宁使民谄上。谄下则朋党,谄上则卑敬。四。巨者,齐之居士。孱者,魏之居士。齐、魏之君不明,不能亲照境内,而听左右之言,故二子费金璧而求入仕也。西门豹为邺令,清克洁悫,秋毫之端无私利也,而甚简左右,不事君左右也。左右因相与比周而恶之。居期年,上计,君收其玺,豹自请曰:臣昔者不知所以治邺,今臣得矣,愿请玺复以治邺,不当,请伏斧锧之罪。文侯不忍而复与之,豹因重敛百姓,急事左右,期年,上计,文侯迎而拜之,豹对曰:往年臣为君治邺,而君夺臣玺,今臣为左右治邺,而君拜臣,臣不能治矣。遂纳玺而去。文侯不受,曰:寡人曩不知子,今知矣,愿子勉为寡人治之。遂不受。不受豹所内之玺也。齐有狗盗之子与刖危子戏而相夸,盗子曰:吾父之裘独有尾。言裘尚有所盗之狗尾。危子曰:吾父独冬不失袴。刖足者不衣袴,虽终其冬夏无所损失也。子绰曰:人莫能左画方而右画圆也。以肉去蚁蚁愈多,以鱼驱蝇蝇愈至。桓公谓管仲曰:官少而索者众,寡人忧之。管仲曰:君无听左右之请,因能而受禄,录功而与官,则莫敢索官,君何患焉?韩宣子曰:吾马菽粟多矣,甚臞,何也?寡人患之。周市对曰:使驺尽粟以食,虽无肥,不可得也。名为多与之,其实少,虽无臞,亦不可得也。主不审其情实,坐而患之,马犹不肥也。桓公问置吏於管仲#9,管仲曰:辩察於辞,清洁於货,习人情,夷吾不如弦商,请立以为大理。登降肃让,以明礼待宾,臣不如隰朋,请立以为大行。垦草仞邑,仞,入也。所食之邑能入其租税。辟地生粟,臣不如宁武,请以为大田。三军既成阵,使士视死如归,臣不如公子成父,请以为大司马。犯颜直谏,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以为谏臣。治齐此五子足矣。将欲霸王,夷吾在此。孟献伯相鲁,堂下生藿藜,门外长荆棘,食不二味,坐不重席,晋无衣帛之妾,居不粟马,出不从车。叔向闻之,以告苗贲皇,贲皇非之曰:是出主之爵禄以附下也。一曰。孟献伯拜上卿,叔向往贺,门有御,马不食禾,向曰:子无二马二舆何也?献伯曰:吾观国人尚有饥色,是以不秣马,班白者多以徒行,故不二舆。向曰:吾始贺子之拜卿,今贺子之俭也。向出,语苗贲皇曰:助吾贺献伯之俭也。苗子曰:何贺焉!夫爵禄旗章,所以异功伐别贤不肖也。故晋国之法,上大夫二舆二乘,中大夫二舆一乘,下大夫专乘,此明等级也。且夫卿必有军事,是故循车马,比卒乘,以备戎事。有难则以备不虞,平夷则以给朝事。今乱晋国之政,乏不虞之备,以成节俭,以絜私名,献伯之俭也可与?言辞制当诛之故可与也。又何贺?管仲相齐,曰:臣贵矣,然而臣贫。桓公曰:使子有三归之家。曰:臣富矣,然而臣卑。桓公使立於高、国之上。曰:臣尊矣,然而臣疏。乃立为仲父。孔子闻而非之曰:泰侈偪上。一曰。管仲父出,朱盖青衣,置鼓而归,自朝归,设鼓吹之乐。庭有陈鼎,家有三归,孔子曰:良大夫也,其侈偪上。孙叔敖相楚,栈车柴车也。牝马,粝饼菜羹,枯鱼之膳,冬羔裘,夏葛衣,面有饥色,则良大夫也,其俭偪下。

译孔子在鲁哀公面前侍坐,哀公赐给他桃和黍。哀公说:“请吃。”仲尼先吃黍,随后吃桃,左右近臣都掩口发笑。哀公说:“黍不是用来当饭吃的,而是用来擦拭桃子的。”仲尼回答:“丘知道。黍是五谷之长,祭祀先王时是上等的盛品;果实瓜蓏有六类,桃却是下等的,祭祀先王时不能进入宗庙。丘听说,君子是用低贱的东西遮掩高贵的东西,没有听说用高贵的东西遮掩低贱的东西。如今用五谷之长来遮掩果蓏之下品,这是以下凌上;丘认为这有损礼义,所以不敢让桃先于宗庙祭祀所用的盛品。” 简主对左右近臣说:“车上的席子太华美了。帽子虽然低贱,头却一定要戴它;鞋子虽然贵重,脚却一定要穿它。如今车席这样华美,我将拿什么□来穿它呢?鞋是用来穿的。席子太华美,就没有更华美的鞋来与它相配了。使下位之物华美,就会耗费上位之物;席子华美,鞋也应当华美;鞋华美,衣服又应当华美。这样不断追求华美,处于上位的人就会越来越耗费。这是妨害礼义的根本。” 费仲劝说纣王:“西伯昌贤能,百姓喜欢他,诸侯归附他,不可不杀;不杀他,必将成为殷的祸患。”纣王说:“按你说的,他是有义的君主,怎么可以杀?”费仲说:“帽子即使破旧,也一定戴在头上;鞋子即使有五种颜色,也一定踩在地上。如今西伯昌是臣子,却修行仁义,众人归向他,最终会成为天下的祸患;这样的人难道不应杀吗?人人不把他的贤能归于自己的君主,他就不可不杀。况且君主杀臣下,哪里有过错?”纣王说:“仁义,是上位者用来劝勉下位者的。如今昌喜好仁义,不能杀他。”费仲三次进说都没有被采用,因此纣王灭亡。齐宣王问匡倩:“儒者打博戏吗?”匡倩说:“不打。”宣王问:“为什么?”匡倩回答:“博戏以枭为贵,获胜者一定要杀死枭;杀枭就是杀掉所尊贵的东西,儒者认为这损害义,所以不打博戏。又问:儒者射鸟吗?回答:不射。射鸟是从下位伤害上位,是从下位伤害君主,儒者认为这损害义,所以不射。又问:儒者弹瑟吗?回答:不弹。瑟用小弦发出大声,用大弦发出小声,这是颠倒大小的次序、调换贵贱的位置,儒者认为这损害义,所以不弹。”宣王说:“好。”仲尼说:“与其让百姓谄媚下位者,宁可让百姓谄媚上位者。谄媚下位者会形成朋党,谄媚上位者则表现为卑下恭敬。” 四。巨是齐国的居士,孱是魏国的居士。齐、魏两国的君主不明察,不能亲自照察境内,却听信左右近臣的话,所以这两个人耗费金钱玉璧来求取入仕。西门豹任邺令,清廉、克制、洁净、谨慎,连秋毫般细微的私利也不取,却很怠慢左右近臣,不奉承君主身边的人。左右近臣于是相互勾结,一同诋毁他。过了一年,到朝廷考核政绩时,文侯收回他的官印。西门豹自己请求说:“臣从前不知道治理邺地的方法,如今臣知道了,希望请求官印重新治理邺地;如果不能治理好,臣愿接受斧锧之刑。”文侯不忍心,重新把官印给他。西门豹于是加重向百姓征收,急切奉承左右近臣。一年后,上报政绩,文侯迎接他并向他行拜礼。西门豹回答说:“去年臣替君王治理邺地,君王夺走臣的官印;如今臣替左右近臣治理邺地,君王却向臣行拜礼,臣已经不能治理了。”于是交还官印离去。文侯不接受,说:“寡人过去不了解你,现在了解了,希望你努力替寡人治理它。”于是仍不接受。这是不接受西门豹交回的官印。齐国有个偷狗者的儿子同刖危子的儿子一起嬉戏,互相夸耀。偷狗者的儿子说:“我父亲的皮衣独独有一条尾巴。”意思是那件皮衣还带着偷来的狗尾。危子的儿子说:“我父亲独独整个冬天都不会丢失裤子。”刖足者不穿裤子,所以即使过完冬夏,也没有什么可损失的。子绰说:“没有人能左手画方、右手画圆而同时画好。用肉驱赶蚂蚁,蚂蚁反而更多;用鱼驱赶苍蝇,苍蝇反而更多。” 桓公对管仲说:“官职少而索求官职的人多,寡人为此忧虑。”管仲说:“君王不要听从左右近臣的请托,应根据才能授禄,记录功劳后授官,那么就没有人敢索求官职,君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韩宣子说:“我的马有很多菽和粟吃,却很瘦,为什么?寡人为此忧虑。”周市回答说:“如果让驺人把全部粟都拿去喂马,即使马不肥,也不可能做到;如果名义上给它很多,实际上给得很少,即使马不瘦,也不可能做到。君主不考察实际情况,只坐在那里忧虑,马还是不会肥。” 桓公问管仲如何设置官吏。管仲说:“在言辞上善于辨察,在财货上清廉,熟悉人情,这些方面我夷吾不如弦商,请立他为大理。升降进退庄肃谦让,以礼接待宾客,我不如隰朋,请立他为大行。开垦荒地、使邑地增收,我不如宁武,请让他任大田。三军已经列阵,能使士卒视死如归,我不如公子成父,请让他任大司马。敢于冒犯君颜直言进谏,我不如东郭牙,请立他为谏臣。治理齐国,有这五个人就够了;若要成就霸王之业,夷吾还在这里。” 孟献伯任鲁国相,堂下长出藿藜,门外长满荆棘;吃饭不设两种菜肴,坐席不重叠;家中没有穿丝帛的妾,居家不喂马吃粟,出门不带随从车马。叔向听说后,把这件事告诉苗贲皇。苗贲皇非难说:“这是拿君主的爵禄来讨好下位者。”另一种说法是:孟献伯拜为上卿,叔向前去祝贺。门口有车夫,马却不吃禾。叔向说:“您为什么没有两匹马、两辆车呢?”献伯说:“我看到国人还有饥色,所以不喂马;头发斑白的老人很多还徒步行走,因此不置两辆车。”叔向说:“我起初祝贺您拜为卿,如今祝贺您的俭朴。”叔向出来后,对苗贲皇说:“请帮助我祝贺献伯的俭朴。”苗子说:“有什么可祝贺的?爵禄、旗章,是用来区别功劳、辨别贤能与不肖的。因此晋国法令规定:上大夫两舆两乘,中大夫两舆一乘,下大夫专乘一车,这些都是用来彰明等级的。况且卿一定有军事事务,所以要整治车马、编列卒乘,以备军务;有战事就用来防备意外,太平时就用来供朝会使用。如今他扰乱晋国政令,缺乏防备意外的装备,只为成就俭朴之名、洁白自己的私名,这种俭朴有什么值得祝贺的?按这个说法,已经足以论罪诛杀他了,又有什么可祝贺的?” 管仲任齐相,说:“臣的地位尊贵了,但臣仍然贫穷。”桓公说:“让你建立三归之家。”管仲说:“臣富裕了,但臣的地位仍然卑下。”桓公让他位居高、国两卿之上。管仲说:“臣尊贵了,但还不够亲近。”于是桓公立他为仲父。孔子听说后非难说:“太过奢侈,逼近君上。”另一种说法是:管仲以父辈身份出行,乘朱盖车,穿青色衣服,设置鼓乐,退朝回家时奏起鼓吹之乐;庭院中陈列鼎,家中有三归。孔子说:“是位好大夫,但他的奢侈逼近君上。” 孙叔敖任楚相,乘栈车,即柴车;骑母马;吃粗糙的饼和菜羹,以干鱼为膳食;冬天穿羔皮裘,夏天穿葛衣,脸上带有饥色。孔子说:“是位好大夫,但他的俭朴逼迫下位者。”

阳虎去齐走赵,简主问曰:吾闻子善树人。虎曰:臣居鲁,树三人,皆为令尹,及虎抵罪於鲁,皆搜索於虎也。臣居齐,荐三人,一人得近王,一人为县令,一人为候吏,及臣得罪,近王者不见臣,县令者迎臣执缚,候吏者追臣至境上,不及而止。虎不善树人。主俛而笑白:夫树橘柚者,食之则甘,嗅之则香。树枳棘者,成而刺人。故君子慎所树。中牟无令,晋平公问赵武曰:中牟,三国之股肱,赵、齐、燕也。邯郸之肩髀,寡人欲得其良令也,谁使而可?武曰:刑伯子可。公曰:非子之雠也?曰:私雠不入公门。公又问曰:中府之令,谁使而可?曰:臣子可。故曰:外举不避雠,内举不避子。赵武所荐四十六人,及武死,各就宾位,其无私德若此。平公问叔向曰:群臣孰贤?曰:赵武。公曰:子党於师人。向,武之属大夫。武立如不胜衣,言如不出口,然所举士也数十人,皆令得其意,称叔向,故得意。而公家甚赖之,及武子之主也不利其家,死不托於孤,臣敢以为贤也。解狐荐其雠於简主以为相,其雠以为且幸释己也,乃因往拜谢。狐乃引弓送而射之,曰:夫荐汝,公也,以汝能当之也。夫雠汝,吾私怨也,不以私怨汝之故拥汝於吾君。故私怨不入公门。解狐举邢伯柳为上党守,柳往谢之曰:子释罪,敢不再拜。曰:举子,公也,怨子,私也,子往矣,怨子如初。郑县人卖豚,人问其价,曰:道日暮安暇语汝。六。范文子喜直言,武子击之以杖:夫直议者不为人所容,无所容则危身,非徒危身,又将危父。子产者,子国之子也。子产忠於郑君,子国谯怒之曰:夫介异於人臣,而独忠於主,主贤明,能听汝,不明,将不汝听,听与不听,未可必知,而汝已离於群臣,离於群臣,则必危汝身矣,非徒危己也,又且危父。梁车新为邺令,其姊往看之,暮而后门闭,因踰郭而入,车遂刖其足。赵成侯以为不慈,夺之玺而兔之令。管仲束缚,自鲁之齐,道而饥渴,过绮乌封人而乞食。乌封人跪而食之,甚敬,封人因窃谓仲曰:适幸及齐不死而用齐,将何报我?曰:如子之言,我且贤之用,能使劳之论,我何以报子?封人怨之。韩非子卷之十二竟#1此处脱『下』字,当补。#2此处脱『离』字,据陈奇猷本补。#3『原克』误为『用兑』,据陈奇猷本改。#4『足』误为『之』,据陈奇猷本改。#5迂评本『王』作『皆』,据改。#6『曰』字脱,依陈奇猷说补。#7 作『门』义不通,据陈奇猷本改。#8迂评本『戎』作『伯』,据改。#9此处脱『管仲』二字,据凌瀛初本、迂评本补。韩非子卷之十三外储说右上第三十四君所以治臣者有三:一。势不足以化则除之。师旷之对,晏子之说,皆合势之易也而道行之难,是与兽逐走也,未知除患。患之可除,在子夏之说春秋也。善持势者,蚤绝其奸萌,故季孙让仲尼以遇势,而况错之於君乎?是以太公望杀狂贡,而臧获不乘骥。嗣公知之,故而驾鹿。薛公知之,故与二乐博。此皆知同异之反也,故明主之牧臣也,说在畜焉。二。人主者,利害之轺毂也,射者众,故人主共矣。是以好恶见则下有因,而人主惑矣。辞言通则臣难言,而主不神矣。说在申子之言六慎,与唐易之言弋也。患在国年之请变,与宣王之太息也。明之以靖郭氏之献十珥也,与犀首、甘茂之道穴闻也。堂溪公知术,故问玉卮。昭侯能术,故以听独寝。朋主之道,在申子之劝独断也。三。术之不行,有故。不杀其狗则酒酸。夫国亦有狗,且左右皆社鼠也。人主无尧之再诛,与庄王之应太子,而皆有薄媪之决蔡妪也。知贵不能以教歌之法先揆之,吴起之出爱妻,文公之斩颠颉,皆违其情者也。故能使人弹疽者,必其忍痛者也。

译阳虎离开齐国逃往赵国,赵简主问:“我听说你善于荐举人才。”阳虎说:“臣在鲁国时荐举三个人,他们都做了令尹;等到臣在鲁国获罪,他们都搜捕臣。臣在齐国时荐举三个人:一人得以接近齐王,一人做了县令,一人做了候吏;等到臣获罪,接近齐王的那个人不接见臣,县令迎上来捆绑臣,候吏追赶臣直到边境,因追不上才停止。阳虎并不善于荐举人才。” 君主低头笑着说:“种橘树、柚树,结成果实后可以食用,闻起来也香;种枳树、棘树,长成后却会刺伤人。所以君子要慎重选择所栽培的人。” 中牟没有县令,晋平公问赵武:“中牟是三国——赵、齐、燕——的要害,也是邯郸的肩胛大腿。寡人想得到一个贤能的县令,派谁去合适?”赵武说:“刑伯子可以。”平公说:“他不是你的仇人吗?”赵武说:“私人的仇怨不能带进公门。”平公又问:“中府的县令,派谁合适?”赵武说:“臣的儿子可以。”所以说,对外荐举不回避仇人,对内荐举不回避儿子。赵武所荐举的四十六个人,等到赵武死后,都各自处在宾客之位;他没有私自施恩,达到这种程度。平公问叔向:“群臣中谁最贤能?”叔向说:“赵武。”平公说:“你偏袒你的老师。”叔向是赵武属下的大夫。赵武站立时仿佛衣服不能承受他的身体,说话时仿佛难以出口;然而他所荐举的士人有几十人,都能使他们实现自己的志愿,因此人们称赞叔向,认为他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国家也非常依赖他。等到赵武主持政事时,他不使私家获利;临死也不把家事托付给孤儿。臣因此敢认为他贤能。解狐把自己的仇人荐举给简主,让他担任相国。那位仇人以为解狐这样做是要让自己侥幸获释,于是前去拜谢。解狐便拉弓送他,并向他射箭,说:“我荐举你,是出于公心,因为你能够胜任;我仇恨你,是我的私怨。我不因私怨而不把你荐给君主。所以私人的仇怨不能带进公门。” 解狐荐举邢伯柳担任上党守。邢伯柳前去道谢说:“您赦免了我的罪,我怎敢不拜谢两次?”解狐说:“荐举你,是公事;怨恨你,是私事。你去吧,我对你的怨恨仍和从前一样。” 郑县人卖小猪。有人问价钱,他说:“天都快黑了,哪里还有工夫告诉你?” 六。范文子喜欢直言,武子用杖打他,说:“直率议论的人不被人容纳;不被容纳就会危及自身,不仅危及自身,还将危及父亲。” 子产是子国的儿子。子产忠心侍奉郑君,子国责骂他,说:“在臣子中独自表现得与众不同,只忠于君主;君主贤明,能够听从你,君主不明,就不会听你。君主听不听,尚且不能预知,而你已经脱离群臣。脱离群臣,就一定会危及自身;不只是危及自己,还将危及父亲。” 梁车刚任邺令,他的姐姐前去探望。天黑后城门关闭,她便翻越城墙进入。梁车于是砍去了她的脚。赵成侯认为他不仁慈,夺走他的官印,免去他的县令职务。管仲被捆绑着,从鲁国前往齐国,途中饥渴,经过绮乌封人,便向他乞求食物。乌封人跪下给他吃,非常恭敬。封人于是私下对管仲说:“如果您侥幸到了齐国,没有死而且被齐国任用,将来准备怎样报答我?”管仲说:“如果像您说的那样,我将任用贤能,评定和任用有功劳的人;我凭什么报答您呢?”封人因此怨恨他。《韩非子》卷十二完。此处脱漏“下”字,应当补入。此处脱漏“离”字,依据陈奇猷本补入。“原克”误作“用兑”,依据陈奇猷本改正。“足”误作“之”,依据陈奇猷本改正。迂评本将“王”作“皆”,据此改正。“曰”字脱漏,依陈奇猷的说法补入。作“门”意思不通,依据陈奇猷本改正。迂评本作“伯”,据此改正。此处脱漏“管仲”二字,依据凌瀛初本、迂评本补入。《韩非子》卷十三。《外储说右上》第三十四。君主用来治理臣下的办法有三种:第一,权势不足以使其改变,就除掉他。师旷的回答、晏子的说法,都符合权势易于运用而道理难以实行的情形,这就像同野兽赛跑一样,不知道怎样除去祸患。祸患能够除去,在于子夏解释《春秋》的说法。善于掌握权势的人,及早截断奸邪的萌芽,所以季孙让孔子遭遇权势方面的困境,更何况错待君主呢?因此,太公望杀掉狂贡,而奴仆不驾驭骏马。嗣公知道这个道理,所以让人驾驭鹿。薛公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同乐子等人下棋。这些都是知道同与异相反的道理。因此,明主牧养臣下的办法,关键就在于驾驭。第二,君主是利害关系的枢纽,射向他的人很多,所以君主会被众人共同牵制。因此,君主的好恶一旦显露,臣下就会有所凭借,君主也就会受到迷惑。言辞和意见一旦畅通无阻,臣下就难以进言,君主也就不能明察。其道理见于申子所说的“六慎”,以及唐易所说的射鸟之道。祸患在于国羊请求改变做法,以及宣王因此长叹。要说明这一点,可以看靖郭君献十枚玉耳饰的事,以及犀首、甘茂通过暗道传递消息的事。堂溪公懂得这个权术,所以用玉卮发问。昭侯能够运用这个权术,所以听到大事后独自寝卧。朋党的君主之道,在于申子劝告君主独自裁断。第三,权术不能实行,是有原因的。不杀掉酒店的狗,酒就会变酸。国家也有这样的狗,而且君主身边的人都是社鼠。君主没有尧两次诛杀进谏者的作为,也没有楚庄王应对太子进言的办法,却都有薄媪替蔡妪作决定的情形。不了解贵臣不能用教歌的方法预先考察,吴起赶走爱妻、晋文公斩颠颉,也都是违背他们情感的做法。所以,能够让人用弹法治疗疽病的,一定是能忍受疼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