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林上第二十二
智伯索地於魏宣子,魏宣子弗予,任章曰:何故不予?宣子曰:无故请地,故弗予。任章曰:无故索地,邻国必恐,彼重欲无厌,天下必惧,君予之地,智伯必骄而轻敌,邻邦必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国,则智氏之命不长矣。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君不如与之以骄智伯。且君何释以天下图智氏,而独以吾国为智氏质乎?君曰:善。乃与之万户之邑,智伯大悦。因索地於赵,弗与,因围晋阳,韩、魏反之外,赵氏应之内,智氏自亡。秦康公筑台三年,刑人起兵,将欲以兵攻齐,任妄曰:饥召兵,疾召兵,劳召兵,乱召兵。君筑台三年,今荆人起兵将攻齐,臣恐其攻齐为声,而以袭秦为实也,不如备之。戍东边,荆人辍行。齐攻宋,宋使臧孙子南求救於荆,荆大说,许救之,甚欢。臧孙子忧而反,其御曰:索救而得,今子有忧色何也?臧孙子曰:宋小而齐大,夫救小宋而恶於大齐,此人之所以忧也,而荆王说,必以坚我也。我坚而齐敝,荆之所利也。臧孙子乃归,齐人拔五城於宋而荆救不至。魏文侯借道於赵而攻中山,赵肃侯将不许,赵刻曰:君过矣。魏攻中山而弗能取,则魏必罢,罢则魏轻,魏轻则赵重。魏拔中山,必不能越赵而有中山也,是用兵者魏也,而得地者赵也。君必许之,许之而大欢,彼将知君利之也,必将辍行。君不如借之道,示以不得已也。鸱夷子皮事田成子,田成子去齐,走而之燕,鸱夷子皮负传而从。至望邑,子皮曰:子独不闻涸泽之蛇乎?涸泽,蛇将徙,有小蛇谓大蛇曰:子行而我随之,人以为蛇之行者耳,必有杀子,不如相衔负我以行,人必以我为神君也。乃相衔负以越公道,而行人皆避之,曰:神君也。今子美而我恶,以子为我上客,千乘之君也。以子为我使者,万乘之卿也。子不如为我舍人。田成子因负传而随之,至逆旅,逆旅之君待之甚敬,因献酒肉。温人之周,周不纳客,问之曰:客耶?对曰:主人。问其巷人而不知也,吏因囚之。君使人问之曰:子非周人也,而自谓非客何也?对曰:臣少也诵诗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今君,天子,则我天子之臣也,岂有为人之臣而又为之客哉?故曰主人也。君使出之。韩宣王谓樛留曰:吾欲两用公仲、公叔,其可乎?对曰:不可。晋用六卿而国分,简公两用田成、阚止而简公杀,魏两用犀首、张仪而西河之外亡。今王两用之,其多力者树其党,寡力者借外权。群臣有内树党以骄主,有外为交以削地,则王之国危矣。绍绩昧醉寐而亡其裘,宋君曰:醉足以亡裘乎?对曰:桀以醉亡天下,而康诰曰:毋彝酒者,彝酒,常酒也,常酒者,天子失天下,匹夫失其身。管仲、隰朋从於桓公而伐孤竹,春往冬反,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马而随之,遂得道。行山中无水,隰朋曰:蚁冬居山之阳,夏居山之阴,蚁壤一寸而仞有水。乃掘地,遂得水。以管仲之圣而隰朋之智,至其所不知,不难师於老马与蚁,今人不知以其愚心而师圣人之智,不亦过乎。有献不死之药於荆王者,谒者操之以入,中射之士问曰:可食乎?曰:可。因夺而食之。王大怒,使人杀中射之士,中射之士使人说王曰:臣问谒者曰可食,臣故食之。是臣无罪,而罪在谒者也。且客献不死之药,臣食之,而王杀臣,是死药也,是客欺王也。夫杀无罪之臣,而明人之欺王也,不如释臣。王乃不杀。田驷欺邹君,邹君将使人杀之,田驷恐,告惠子。惠子见邹君曰:今有人见君,则▯其一目,奚如?君曰:我必杀之。惠子曰:瞽两目▯,君奚为不杀?君曰:不能勿▯。惠子曰:田驷东慢齐侯,南欺荆王,驷之於欺人,瞽也,君奚怨焉?邹君乃不杀。鲁穆公使众公子或宦於晋,或宦於荆,犁鉏曰:假人於越而救溺子,越人虽善游,子必不生矣。失火而取水於海,海水虽多,火必不灭矣,远水不救近火也。今晋与荆虽强,而齐近,鲁患其不救乎?严遂不善周君,患之。冯沮曰:严遂相,而韩傀贵於君,不如行贼於韩傀,则君必以为严氏也。张谴相韩,病将死,公乘无正怀三十金而问其疾。居一月自问张谴曰:若子死,将谁使代子?答曰:无正重法而畏上,虽然,不如公子食我之得民也。张谴死,因相公乘无正。乐羊为魏将而攻中山,其子在中山,中山之君烹其子而遗之羹。乐羊坐於幕下而啜之,尽一杯。文侯谓堵师赞曰:乐羊以我故而食其子之肉。答曰:其子而食之,且谁不食?乐羊罢中山,文侯赏其功而疑其心。
译智伯向魏宣子索要土地,魏宣子不给。任章说:“为什么不给?”宣子说:“没有理由就来索要土地,所以不给。”任章说:“无故索要土地,邻国一定恐惧;他的欲望重而没有满足,天下一定害怕。您把土地给他,智伯一定骄傲而轻视敌人;邻国一定恐惧而互相亲近。用相互亲近的军队对付轻敌的国家,智氏的命运就不会长久。《周书》说:‘想要使它失败,必先姑且辅助它;想要夺取它,必先姑且给予它。’君王不如把土地给他,使智伯骄傲。况且君王为什么要放弃联合天下谋划智氏的办法,偏偏把自己的国家作为智氏的人质呢?”魏宣子说:“好。”于是给了智伯一万户的城邑,智伯非常高兴。智伯又向赵国索要土地,赵国不给,于是包围晋阳;韩、魏从外部反叛智伯,赵氏在内部响应,智氏因此自行灭亡。秦康公修筑高台用了三年,荆国人起兵,准备用军队攻打齐国。任妄说:“饥荒会召来战争,疾病会召来战争,劳苦会召来战争,混乱会召来战争。君王修筑高台三年,如今荆国人起兵准备攻打齐国,臣恐怕他们表面上是攻打齐国,实际上是要袭击秦国。不如预先防备。”秦国于是戍守东部边境,荆国人停止了行军。齐国攻打宋国,宋国派臧孙子向南到荆国求救。荆王非常高兴,答应救援,表现得十分欢喜。臧孙子却忧虑地返回,他的车夫说:“求救而得到了答应,现在您为什么面有忧色?”臧孙子说:“宋国小而齐国大,救援弱小的宋国却得罪强大的齐国,这是我忧虑的原因。荆王高兴,一定是想借此使我们坚守。我们坚守,齐国就会疲敝,这是荆国所希望得到的利益。”臧孙子于是回到宋国,齐人从宋国夺取五座城,而荆国的救兵没有到达。魏文侯向赵国借道,准备攻打中山。赵肃侯准备不答应,赵刻说:“君王错了。魏国攻打中山却不能攻取,魏国一定疲敝;魏国疲敝,魏国的地位就会降低;魏国地位降低,赵国的地位就会提高。魏国即使攻取中山,也一定不能越过赵国而占有中山;出兵的是魏国,得到土地的却是赵国。君王一定要答应他。若答应后表现得非常高兴,他就会知道君王从中得利,必然会停止行军。君王不如借给他道路,向他显示自己是不得已而为之。” 鸱夷子皮侍奉田成子。田成子离开齐国,逃往燕国,鸱夷子皮背着传车的凭证跟随他。到了望邑,子皮说:“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干涸池泽中的蛇吗?池泽干涸,蛇将要迁徙;有条小蛇对大蛇说:‘您走在前面,我跟随在后,别人只会认为是蛇在行走,一定会有人杀您。不如您衔住我、背着我行走,别人就会把我当作神君。’于是它们彼此衔接背负着越过大道,行人都避开它们,说:‘这是神君。’如今您容貌美,我容貌丑;把您当作我的上等宾客,您就是千乘之君;把您当作我的使者,您就是万乘之国的卿。您不如做我的舍人。”田成子于是背着传车凭证跟随他。到了旅舍,旅舍主人非常恭敬地接待他们,并献上酒肉。温地人到了周国,周国不接纳客人,便问他:“你是客人吗?”他回答:“我是主人。”官吏询问巷中的人,却没有人认识他,于是把他囚禁起来。周君派人问他:“你不是周国人,却自称不是客人,这是为什么?”他回答:“臣年轻时诵读《诗经》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如今君王是天子,那么我就是天子的臣民,难道有做别人臣民的,却又成为他的客人的吗?所以我说自己是主人。”周君便命令把他释放出来。韩宣王对樛留说:“我想同时任用公仲和公叔两个人,可以吗?”樛留回答:“不可以。晋国同时任用六卿,国家因此分裂;简公同时任用田成和阚止,简公因此被杀;魏国同时任用犀首和张仪,西河以外的土地因此丧失。如今大王同时任用他们,力量较强的那个人会建立自己的党羽,力量较弱的那个人会借助外部权势。群臣有的在国内培植党羽来骄横地对待君主,有的在国外结交势力来削弱国土,那么大王的国家就危险了。” 绍绩昧喝醉后睡觉,丢失了自己的皮衣。宋君说:“醉酒足以丢失皮衣吗?”他回答:“夏桀因为醉酒而丢失天下,《康诰》说:‘不要把常饮酒当作常事。’所谓常饮酒,就是经常饮酒;经常饮酒,天子会失去天下,普通人会失去自身。” 管仲、隰朋跟随桓公攻打孤竹,春天出发,冬天返回,迷失方向。管仲说:“老马的智慧可以利用。”于是放开老马,跟着它走,终于找到了道路。在山中行走没有水,隰朋说:“蚂蚁冬天住在山的南面,夏天住在山的北面;蚁土厚一寸的地方,向下挖八尺就会有水。”于是挖地,终于找到了水。以管仲的圣明和隰朋的智慧,到了他们不知道的地方,尚且不难向老马和蚂蚁学习;如今的人不知道凭借自己愚昧的心,却不肯向圣人的智慧学习,不也是过错吗?有人向荆王献上不死之药,谒者拿着药进入宫中。中射之士问:“可以吃吗?”谒者说:“可以。”中射之士于是夺过来吃了。荆王大怒,派人杀中射之士。中射之士派人劝说荆王:“臣问谒者能不能吃,谒者说可以,臣才吃它。这样,臣没有罪,罪在谒者。而且客人献上不死之药,臣吃了它,君王却要杀臣,这就是会使人死亡的药,是客人欺骗君王。不如释放臣,否则就是杀害无罪的臣下,同时证明有人欺骗君王。”荆王于是没有杀他。田驷欺骗邹君,邹君准备派人杀他。田驷害怕,便告诉惠子。惠子拜见邹君说:“现在有个人见到君王,就弄瞎君王的一只眼睛,怎么样?”邹君说:“我一定杀了他。”惠子说:“盲人两只眼睛都瞎了,君王为什么不杀他?”邹君说:“不能不弄瞎他的眼睛。”惠子说:“田驷向东轻慢齐侯,向南欺骗荆王;田驷对于欺骗人来说,就像盲人一样,君王为什么要怨恨他呢?”邹君于是没有杀田驷。鲁穆公派许多公子,有的到晋国作人质,有的到荆国作人质。犁鉏说:“向越国借人来救溺水的孩子,越人即使善于游泳,孩子也一定不能活;发生火灾却到海中取水,海水即使很多,火也一定不会熄灭。远水救不了近火。如今晋国和荆国虽然强大,但齐国邻近,鲁国的祸患难道还怕得不到救援吗?” 严遂与周君关系不好,对此感到忧患。冯沮说:“严遂是相国,而韩傀在君主那里尊贵。不如在韩傀身上制造一次刺杀事件,那么君主一定会认为是严氏干的。” 张谴担任韩国相国,病重将死。公乘无正带着三十金前去探问他的病情。过了一个月,公乘无正又亲自问张谴:“如果您去世,将派谁来代替您?”张谴回答:“无正看重法令而畏惧君上;即使如此,也不如公子食我能够得到民心。”张谴死后,便任命公乘无正为相国。乐羊担任魏国将领,攻打中山。他的儿子在中山,中山君把他的儿子烹煮后送来肉羹。乐羊坐在帐下,一口一口地把肉羹喝完了一杯。魏文侯对堵师赞说:“乐羊因为我的缘故,吃了自己儿子的肉。”堵师赞回答:“连自己的儿子都能吃,还有谁不能吃呢?”乐羊攻克中山后,魏文侯奖赏他的功劳,却怀疑他的心性。
孟孙猎得麑,使秦西巴载之持归,其母随之而啼,秦西巴弗忍而与之。孟孙归,至而求麑,答曰:余弗忍而与其母。孟孙大怒,逐之。居三月,复召以为其子傅,其御曰:曩将罪之,今召以为子傅何也?孟孙曰:夫不忍麑,又且忍吾子乎?故曰:巧诈不如拙诚。乐羊以有功见疑,秦西巴以有罪益信。曾从子,善相剑者也。卫君怨吴王,曾从子曰:吴王好剑,臣相剑者也,臣请为吴王相剑,拔而示之,因为君刺之。卫君曰:子为之是也,非缘义也,为利也。吴强而富,卫弱而贫,子必往,吾恐子为吴王用之於我也。乃逐之。纣为象箸而箕子怖,以为象箸为不成美於土簋,则必犀玉之杯,玉杯象箸必不盛菽藿,则必旄象豹胎,旄象豹胎必不衣短褐而舍茅茨之下,则必锦衣九重,高台广室也。称此以求,则天下不足矣。圣人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故见象箸而怖,知天下知不足也。周公旦已胜殷,将攻商、盖。辛公甲曰:大难攻,小易服,不如服众小以劫大。乃攻九夷而商、盖服矣。纣为长夜之饮,惧以失日,问其左右尽不知也,乃使问箕子。箕子为其徒曰:为天下主而一国皆失日,天下其危矣。一国皆不知而我独知之,吾其危矣。辞以醉而不知。鲁人身善织屦,妻善识缟,而徙於越。或谓之曰:子必穷矣。鲁人曰:何也?曰:屦为履之也,而越人跣行。缟为冠之也,而越人被发。以子之所长,游於不用之国,欲使无穷,其可得矣。陈轸贵於魏王#2,惠子曰:必善事左右,夫杨横树之即生,倒树之即生,折而树之又生。然使十人树之而一人拔之,即无生杨至。以十人之众,树易生之物,而不胜一人者何也?树之难而去之易也。子虽工自树於王,而欲去子者众,子必危矣。鲁季孙新弒其君,吴起仕焉。或谓起曰:夫死者,始死而血,已血而衄,已衄而灰,已灰而土,反其土也,无可为者矣。今季孙乃始血,其毋乃未可知也。吴起因去之晋。隰斯弥见田成子,田成子与登台四望,三面皆畼,南望,隰子家之树蔽之,田成子亦不言。隰子归,使人伐之,斧离数创,隰子止之,其相室曰:何变之数也?隰子曰:古者有谚曰:知渊中之鱼者不祥。夫田子将有事,事大,而我示之知微,我必危矣。不伐树未有罪也,知人之所不言,其罪大矣。乃不伐也。杨子过於宋东之逆旅,有妾二人,其恶者贵,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之父答曰: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谓弟子曰:行贤而去自贤之心,焉往而不美。卫人嫁其子而教之曰:必私积聚。为人妇而出,常也。其成居,幸也。其子因私积聚,其姑以为多私而出之,其子所以自反者倍其所以嫁。其父不自罪於教子非也,而自知其益富。今人臣之处官者皆是类也。鲁丹三说中山之君而不受也,因散五十金事其左右,复见,未语,而君与之食。鲁丹出,而不反舍,遂去中山。其御曰:反见,乃始善我,何故去之?鲁丹曰:夫以人言善我,必以人言罪我。未出境,而公子恶之曰:为赵来间中山。君因索而罪之。田伯鼎好士而存其君,白公好士而乱荆,其好士则同,其所以为则异。公孙友自刖而尊百里,竖刁自宫而谓桓公,其自刑则同,其所以自邢之为则异。慧子曰:往者东走,逐者亦东走,其东走则同,其所以东走之为则异。故曰:同事之人,不可不审察也#3。说林下第二十三伯乐教二人相跟马,相与之简子厩观马。一人举踶马,其一人从后而循之,三抚其尻而马不踶,此自以为失相。其一人曰:子非失相也。此其为马也,踒肩而肿膝。夫踶马者也,举后而任前,肿膝不可任也,故后不举。子巧于相踶马而拙于任肿膝。夫事有所必归,而以有所肿膝而不任,智者之所独知也。惠子曰:置猿于柙中,则与豚同。故势不便,非所以逞能也。卫将军文子见曾子,曾子不起而延于坐席,正身于奥。文子谓其御曰:曾子,愚人也哉,以我为君子也,君子安可毋敬也?以我为暴人也,暴人安可侮也?曾子不僇命也。乌有翢翢者,重首而屈尾,将欲饮于河则必颠,乃衔其羽而饮之。人之所有饮不足者,不可不索其羽也。鳣似蛇,蚕似蠋。人见蛇则惊骇,见蠋则毛起。渔者持鳣,妇人拾蚕,利之所在,皆为贲、诸。伯乐教其所憎者相千里之马,教其所爱者相驽马。千里之马时一,其利缓,驽马日售,其利急。此周书所谓下言而上用者惑也。桓赫曰:刻削之道,鼻若如大,目莫如小。鼻大可小,小不可大也。目小可大,大不可小也。举事亦然,为其不可复者也,则事寡败矣。崇侯、恶来知不适纣之诛也,而不见武王之灭之也。比干、子胥知其君之必亡也,而不知身之死也。故曰:崇侯、恶来知心而不知事,比干、子胥知事而不知心。圣人其备矣。
译孟孙打猎得到一只小鹿,让秦西巴驾车载着它带回来。母鹿跟随在后面哀鸣,秦西巴不忍心,便把小鹿还给了母鹿。孟孙回来后,到了家寻找小鹿,秦西巴回答:“我不忍心,所以把它还给了母鹿。”孟孙大怒,把他赶走。过了三个月,孟孙又召回秦西巴,让他做自己儿子的老师。他的车夫说:“先前您准备治他的罪,现在却召他来做儿子的老师,这是为什么?”孟孙说:“他连小鹿都不忍伤害,又怎么会忍心伤害我的儿子呢?”所以说:“巧妙的欺诈不如笨拙的诚实。”乐羊因为有功劳反而受到怀疑,秦西巴因为有罪过反而更加得到信任。曾从子是善于鉴别宝剑的人。卫君怨恨吴王,曾从子说:“吴王喜爱宝剑,臣是鉴别宝剑的人。请允许臣替吴王鉴别宝剑,拔剑给他看时,趁机替君王刺杀他。”卫君说:“您这样做,是为了这个吗?不是出于道义,而是为了利益。吴国强大而富有,卫国弱小而贫穷,您一定会去吴国;我担心您会被吴王利用来对付我。”于是把他驱逐了。纣王制作象牙筷子,箕子感到恐惧。他认为,用象牙筷子就不可能再配土制食器,必定会用犀角和玉制的杯子;有了玉杯和象牙筷子,就一定不会盛豆叶粗菜,必定会吃旄牛、象、豹的胎;吃旄牛、象、豹的胎,就一定不会穿短褐、住在茅屋下,必定要穿九重锦衣,登高台、住广厦。按照这样逐步追求下去,天下的财物也不够用。圣人从细微处看见萌芽,从开端处知道结局,所以看见象牙筷子就感到恐惧,因为知道天下的财物将会不够用。周公旦已经战胜殷朝,准备攻打商、盖。辛公甲说:“大的难以攻取,小的容易使其归服;不如先使众多小国归服,以此威胁大国。”于是攻打九夷,商、盖就归服了。纣王通宵饮酒,害怕因此失去白天,询问身边的人,竟然全都不知道,于是派人去问箕子。箕子对自己的门徒说:“身为天下的君主,却使一国人都不知道日夜,天下恐怕危险了;一国人都不知道而唯独我知道,我自身恐怕也危险了。”于是以醉酒为由推辞,说自己也不知道。鲁国人自身善于织鞋,妻子善于织缟,于是迁居到越国。有人对他说:“您一定会贫穷。”鲁国人说:“为什么?”那人说:“鞋是给人穿的,可越国人赤脚行走;缟是用来做帽子的,可越国人披散头发。凭借您的长处,到了一个不使用这些东西的国家,想要不贫穷,怎么可能呢?” 陈轸受到魏王的尊重。惠子说:“您一定要善于侍奉君王身边的人。杨树横着栽就能生长,倒着栽也能生长,折下枝条栽种仍能生长;然而如果十个人栽种它,一个人拔掉它,就不会有一株杨树能够生长。凭十个人的力量栽种容易生长的东西,却不能胜过一个人,为什么呢?因为栽种困难,而拔除容易。您虽然善于在魏王面前树立自己,但想要除掉您的人很多,您一定危险。” 鲁国季孙刚刚杀了自己的君主,吴起却去为他做官。有人对吴起说:“人死后,刚死时还有血;血流尽后成为血痕;血痕干后成为灰;灰又成为土,回归土地,就没有什么可作为的了。如今季孙才刚刚流血,恐怕事情还未可知。”吴起于是离开季孙,去了晋国。隰斯弥拜见田成子,田成子和他登上高台向四面眺望。三面都很开阔,向南望去,隰斯弥家的树挡住了视线,田成子也没有说什么。隰斯弥回去后,派人砍树。斧头砍了几下,隰斯弥制止了他们。他的家臣说:“为什么一会儿改变一次主意?”隰斯弥说:“古人有谚语说:‘知道深渊中有鱼,不是吉祥之事。’田成子将要有所行动,事情很大;如果我向他显示自己能察知细微之处,我一定危险。不砍树本来没有罪过,知道别人没有说出的事情,罪过就大了。”于是没有砍树。杨子经过宋国东部的一家旅舍,旅舍中有两个妾,其中容貌丑的受到尊贵待遇,容貌美的却受到卑贱待遇。杨子问其中的原因,旅舍主人回答:“容貌美的自以为美,我反而看不见她的美;容貌丑的自以为丑,我反而看不见她的丑。”杨子对弟子说:“行为贤能却去掉自以为贤能的心,走到哪里会不美呢?” 卫国人嫁女儿时教导她说:“一定要私下积聚财物。做别人家的媳妇后被休弃,是常有的事;能够与丈夫长久共同生活,是幸运。”女儿于是私下积聚财物,她的婆婆认为她私藏太多,便把她休弃了。女儿因此带回家的财物,比出嫁时带去的多了一倍。她的父亲不责怪自己教女儿的方法错误,反而认为这种做法使女儿更加富有。如今做臣子、居官任职的人,也都属于这种情形。鲁丹三次游说中山君,中山君都不接受。鲁丹于是拿出五十金来结交中山君的近臣,再次拜见中山君。还没有开口,中山君就和他一起吃饭。鲁丹出来后没有返回住所,便离开了中山国。他的车夫说:“这次回来拜见,君王才开始善待我,为什么却要离开呢?”鲁丹说:“凭借别人的话使君王认为我好,一定也会凭借别人的话使君王认为我有罪。”还没有出境,公子就厌恶他,说:“他是替赵国来离间中山的。”中山君于是搜捕鲁丹并治他的罪。田伯鼎喜爱士人,因此保全了自己的君主;白公喜爱士人,却因此使荆国发生动乱。他们喜爱士人这一点相同,但这样做的结果不同。公孙友自断双足来尊奉百里,竖刁自行阉割来侍奉桓公;他们自我刑罚相同,但自我刑罚的用意不同。惠子说:“过去有人向东逃跑,追赶他的人也向东跑;他们向东跑这一点相同,但各自向东跑的原因不同。”所以说:“做相同事情的人,不可以不仔细考察。” 《说林下》第二十三 伯乐教两个人鉴别千里马。两人一起到简子马厩观察马匹。一个人举起一匹会踢人的马,另一个人从后面抚摸它,连续三次抚摸马的臀部,马都没有踢人;这个人便以为自己看错了。另一个人说:“您不是看错了。这匹马作为马,肩部受伤,膝部肿胀。会踢人的马,抬起后腿而以前腿承重;它膝部肿胀,不能承重,所以后腿没有抬起。您擅长鉴别会踢人的马,却不善于判断肿胀的膝部不能承重。事情都有必然归宿,只是因为有肿胀的膝部而不能承重,这是智者独自知道的。”惠子说:“把猿猴关在笼子里,它就和猪一样。因此,形势不便利时,就不是用来施展才能的时候。” 卫国将军文子拜见曾子,曾子没有起身,只是请他到座席上坐下,并在内室端正身体。文子对车夫说:“曾子真是愚人啊!如果他把我当作君子,君子怎么可以不尊敬?如果他把我当作暴人,暴人怎么可以侮慢?曾子是不肯屈从命令的人。” 有一种叫翢翢的鸟,头很重而尾巴弯曲,想要到河边饮水时就一定会栽倒,于是它衔住自己的羽毛来饮水。人如果有饮水不足的情况,就不能不寻找自己的羽毛。鳣鱼像蛇,蚕像毛虫。人看见蛇就惊恐,看见毛虫就汗毛竖起;渔夫拿鳣鱼,妇女拾蚕,只要利益所在,人人都可以成为贲、诸那样勇敢的人。伯乐教他所憎恶的人鉴别千里马,教他所喜爱的人鉴别劣马。千里马偶尔才有一匹,获利缓慢;劣马每天都能卖出,获利迅速。这就是《周书》所说的“下面说的话却被上面采用”,是会使人迷惑的。桓赫说:“雕刻削凿的原则是:鼻子宁可刻得大一些,眼睛不要刻得太小。鼻子大了还可以削小,小了就不能再刻大;眼睛小了还可以刻大,大了就不能再刻小。办事情也是这样,要考虑到那些不能再挽回的后果;这样,事情失败的情况就会少。” 崇侯、恶来知道纣王会杀死自己,却没有看见武王将消灭纣王。比干、子胥知道他们的君主必定灭亡,却不知道自己也会死。所以说:崇侯、恶来只知人心而不知事情的趋势,比干、子胥只知事情的趋势而不知人心。圣人对此就能两方面都了解周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