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储说右上第三十四
右经一。赏之誉之不劝,罚之毁之不畏,四者加焉不变,则其除之。齐景公之晋,从平公饮,师旷侍坐。始坐,景公问政於师旷曰:太师将奚以教寡人?师旷曰:君必惠民而已。中坐,酒酣,将出,又复问政於师旷曰:太师奚以教寡人?曰:君必惠民而已矣。景公出之舍,师旷送之,又问政於师旷,师旷曰:君必惠民而已矣。景公归,思,未醒,而得师矿之所谓。公子尾、公子夏者,景公之二弟也,甚得齐民,家富贵而民说之,拟於公室,此危吾位者也,今谓我惠民者使我与二弟争民耶?於是反国,发廪粟以赋众贫,散府余财以赐孤寡,仓无陈粟,府无余财,宫妇不御者出嫁之,七十受禄米,鬻德惠於民也,已与二弟争。居二年,二弟出走,公子夏逃楚,公子尾走晋。景公与晏子游於少海,登栢寝之台而还望其国曰:美哉,泱泱乎,堂堂乎,后世将孰有此?晏子对曰:其田成氏乎?景公曰:寡人有此国也,而曰田成氏有之,何也?晏子对曰:夫田成氏甚得齐民,其於民也,上之请爵禄行诸大臣,下之私大斗斛区釜以出贷#1,小斗斛区釜以收之。杀一牛,取一豆肉,余以食士。终岁,布帛取二制焉,余以衣士。故市木之价不加贵於山,泽之鱼盐龟龞蠃蚌不贵於海。君重敛,而田成氏厚施。齐尝大饥,道旁饿死者不可胜数也,父子相牵而移田成氏者不闻不生。故周秦之民,相与歌之曰:讴乎,其已乎苞乎,其往归田成子乎。诗曰:虽无德与女,式歌且舞。今田成氏之德,而民之歌舞,民德归之矣。故曰:其田成氏乎。公泫然出涕曰:不亦悲乎,寡人有国而田成氏有之,今为之奈何?晏子对曰:君何患焉,若君欲夺之,则近贤而远不肖,治其烦乱,缓其刑罚,赈贪穷而恤孤寡,行恩惠而给不足,民将归君,则虽有十田成氏,其如君何?或曰:景公不知用势,而师旷、晏子不知除患。夫猎者托车舆之安,用六马之足,使王良佐辔,则身不劳而易及轻兽矣。今释车舆之利,捐六马之足与王良之御,而下走逐兽,则虽楼季之足无时及兽矣,托良马固车则臧获有余。国者君之车也,势者君之马也。夫不处势以禁诛擅爱之臣,而必德厚以与天下齐行以争民,是皆不乘君之车,不因马之利,舍车而下走者也。故曰:景公不知用势之主也,而师旷、晏子不知除患之臣也。子夏曰:春秋之记臣弒君,子弒父者,以十数矣,皆非一日之积也,有渐而以至矣。凡奸者,行久而成积,积成而力多,力多而能杀,故明主蚤绝之。今田常之为乱,有渐见矣,而君不诛。晏子不使其君禁侵陵之臣,而使其主行惠,故简公受其祸。故子夏曰:善持势者,蚤绝奸之萌。季孙相鲁,子路为郈令。鲁以五月起众为长沟,当此之为,子路以其私秩粟为浆饭,要作沟者於五父之衢而餐之。孔子闻之,使子贡往覆其饭,击毁其器,曰:鲁君有民,子奚为乃餐之?子路怫然怒,攘肱而入请曰:夫子疾由之为仁义乎?所学於夫子者,仁义也,仁义者,与天下共其所有而同其利者也。今以由之秩粟而餐民不可何也?孔子曰:由之野也,吾以女知之,女徒未及也,女故如是之不知礼也。女之餐之,为爱之也。夫礼,天子爱天下,诸侯爱境内,大夫爱官职,士爱其家,过其所爱曰侵。今鲁君有民而子擅爱之,是子侵也,不亦诬乎!言未卒,而季孙使者至,让曰:肥也起民而使之,先生使弟子令徒役而餐之,将夺肥之民耶?孔子驾而去鲁。以孔子之贤,而季孙非鲁君也,以人臣之资,假人主之术,蚤禁於未形,而子路不得行其私惠,而害不得生,况人主乎?以景公之势而禁田常之侵也,则必无劫弒之患矣。太公望东封於齐,齐东海上有居士曰狂矞、华士,昆弟二人者立议曰:吾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耕作而食之,掘井而饮之,吾无求於人也。无上之名,无君之禄,不事仕而事力。太公望至於营丘,使吏执杀之,以为首诛。周公旦从鲁闻之,发急传而问之曰:夫二子,贤者也,今日飨国而杀贤者,何也?太公望曰:是昆弟二人立议曰:吾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耕作而食之,掘井而饮之,吾无求於人也,无上之名,无君之禄,不事仕而事力。彼不臣天子者,是望不得而臣也。不友诸侯者,望不得而使也。耕作而食之,掘井而饮之,无求於人者,是望不得以赏罚劝禁也。且无上名,虽知不为望用,不仰君禄,虽贤不为望功。不仕则不治,不任则不忠。且先王之所以使其臣民者,非爵禄则刑罚也。今四者不足以使之,则望当谁为君乎?
译以上是经文。第一,奖赏他、赞誉他都不能使他奋发,惩罚他、毁谤他也不能使他畏惧;四种办法都施加在他身上而他仍不改变,就应当除掉他。齐景公到晋国,跟着晋平公饮酒,师旷陪坐。刚坐下,景公问师旷说:“太师将用什么教导寡人?”师旷说:“君主一定要施惠于百姓罢了。”酒席进行到中间,酒兴正浓,将要离开时,景公又问师旷:“太师用什么教导寡人?”师旷说:“君主一定要施惠于百姓。”景公走出住所,师旷送他,又问师旷,师旷说:“君主一定要施惠于百姓。”景公回国后思考这话,酒还没有醒,就领会了师旷所说的意思。公子尾、公子夏是景公的两个弟弟,很得齐国百姓拥护,家中富贵,百姓喜爱他们,声势可以和王室相比;这正是危及我君位的人。如今师旷说我要施惠于百姓,难道是要让我同两个弟弟争夺百姓吗?于是景公回国,打开粮仓把粮食分给贫困百姓,散发府库余财赐给孤儿寡妇;仓中没有陈粮,府库没有余财;把宫中不受宠的妇女放出嫁人;年满七十岁的人领取禄米。景公把德惠施于百姓,已经同两个弟弟争夺民心了。过了两年,两个弟弟出逃:公子夏逃到楚国,公子尾逃到晋国。景公和晏子在少海游览,登上柏寝台,回望他的国都,说:“多么美啊,气势宏大,堂堂正正,后世谁能拥有这样的国家呢?”晏子回答说:“恐怕要归田成氏所有吧?”景公说:“寡人拥有这个国家,你却说田成氏会拥有它,为什么?”晏子回答说:“田成氏很得齐国百姓拥护。他对百姓,上面向大臣请求爵禄并施行;下面借出时用大的斗、斛、区、釜,收回时却用小的斗、斛、区、釜。杀一头牛,只取一豆的肉,其余拿来供养士人。一年之中,布帛只取两制,其余拿来给士人做衣服。所以,市场上的木材价格不比山中贵,水泽里的鱼、盐、龟、鳖、螺、蚌也不比海里贵。君主重重征敛,而田成氏厚施恩惠。齐国曾发生大饥荒,路旁饿死的人数不胜数;父子相互牵扶、迁往田成氏那里的人,却没有听说有不能活下来的。因此,周地、秦地的百姓一起歌唱说:‘唱吧,这就罢了;包裹起来吧,还是归往田成子那里吧。’《诗经》说:‘虽然没有给你以德,却仍且歌唱且舞蹈。’如今田成氏有这样的德行,百姓又为他歌舞,民心已经归向他了。所以说,恐怕要归田成氏所有吧。”景公眼含泪水说:“这不是很悲哀吗?寡人有这个国家,田成氏却要拥有它,现在该怎么办呢?” 晏子回答说:“君主何必忧虑呢?如果君主想夺回它,就亲近贤能而疏远不肖,治理烦乱,放宽刑罚,救济贫困,抚恤孤儿寡妇,施行恩惠,补给不足,百姓就会归附君主。这样,即使有十个田成氏,又能把君主怎么样呢?” 有人说:景公不知道运用权势,而师旷、晏子也不知道除去祸患。猎人凭借车舆的安稳,利用六匹马的脚力,再让王良替他驾驭,那么自身不劳累,就容易追上轻捷的野兽。如今舍弃车舆的便利,放弃六匹马的脚力和王良的驾驭,反而下车奔跑追赶野兽,那么即使有楼季的脚力,也没有机会追上野兽。凭借良马和坚固的车,即使是奴仆也有余力。国家就是君主的车,权势就是君主的马。不能处在权势地位上禁制和诛罚那些擅自施恩的臣下,却一定要靠厚施恩德,同天下人一起实行仁惠来争夺民心,这都是不乘君主的车、不凭借马的便利,舍弃车而下地奔跑的人。所以说,景公是不会运用权势的君主,师旷、晏子是不知道除去祸患的臣子。子夏说:《春秋》记载臣子杀死君主、儿子杀死父亲的事,已经有十多起了;这些都不是一天积成的,都是逐渐发展而达到的。凡是奸邪行为,实行久了就会积累,积累起来就会增强力量,力量强大了就能够杀人,所以明主应及早截断它。如今田常作乱,已经逐渐显露迹象,而君主却不诛杀他。晏子不让他的君主禁制那些侵凌君上的臣子,反而让君主施行恩惠,所以齐简公遭受了祸患。因此子夏说:善于掌握权势的人,要及早截断奸邪的萌芽。季孙任鲁国国相时,子路担任郈地县令。鲁国在五月征集民众修筑长沟。当时子路拿自己的俸禄买粮食做成浆饭,在五父之衢慰劳修沟的人并给他们吃。孔子听说后,让子贡去倒掉他们的饭,打碎他们的器具,说:“鲁君有百姓,你为什么竟然私自拿饭给他们吃?”子路愤怒地挽起袖子进去问:“老师是厌恶我行仁义吗?我从老师那里学到的就是仁义;仁义,就是同天下人共有所有、共同享受利益。如今我用自己的俸禄给百姓吃饭,为什么不可以?”孔子说:“仲由,你太粗野了。我根据这件事知道你只是学到了表面,还没有达到深处,所以才这样不懂礼。你给他们饭吃,是因为爱护他们。礼制规定,天子爱天下,诸侯爱境内,大夫爱自己的官职,士爱自己的家;超过自己应当爱的范围,就叫侵犯。如今鲁君拥有百姓,你却擅自爱护他们,这是你侵犯了职分,不也就是妄为吗?”话还没有说完,季孙的使者到了,责备说:“我是奉命征集百姓并役使他们,先生却让弟子召集徒役给他们吃饭,难道要夺走我的百姓吗?”孔子于是驾车离开鲁国。以孔子的贤能,季孙尚且不是鲁君,却能以臣下的资格借用君主的权术,在事情尚未形成时及早加以禁止,使子路不能施行私自的恩惠,祸害也就不会发生,更何况君主呢?如果凭借景公的权势来禁止田常的侵凌,必定不会有劫持并弑杀君主的祸患。太公望向东在齐国受封。齐国东部海边有两个隐士,名叫狂矞、华士,是兄弟二人。他们主张说:“我们不臣服天子,不与诸侯交友,耕田来供自己吃饭,挖井来供自己饮水,我们对别人没有什么要求。不要天子之名,不要君主的俸禄,不从事仕宦,只从事劳动。”太公望到达营丘后,让官吏捉住并杀掉他们,把他们作为首先诛杀的人。周公旦从鲁国听说后,立即派使者来询问:“这两个人是贤者,今天刚享有一个国家就杀贤者,为什么?”太公望说:“这兄弟二人主张:‘我们不臣服天子,不与诸侯交友,耕田来供自己吃饭,挖井来供自己饮水,我们对别人没有要求;不要天子之名,不要君主之俸禄,不从事仕宦,只从事劳动。’他们不臣服天子,是因为我不能使他们成为臣下;他们不与诸侯交友,是因为我不能役使他们;耕田吃饭、挖井饮水、对别人无所求,是因为我不能用赏罚来劝导和禁止他们。而且他们不要天子的名位,即使有才智也不肯为我所用;不要君主的俸禄,即使贤能也不肯为我建立功劳。不做官就不能治理,不任职就不能尽忠。而且先王役使臣民,靠的无非是爵禄和刑罚。如今这四样都不足以役使他们,那么我应当为谁做君主呢?”
不服兵革而显,不亲耕褥而名,又非所以教於国也。今有马於此,如骥之状者,天下之至良也,然而驱之不前,却之不正,左之不左,右之不右,则臧获虽贱,不托其足。臧获之所愿托其足於骥者,以骥之可以追利辟害也。今不为人用,臧获虽贱,不托其足焉。已自谓以为世之贤士,而不为主用,行极贤而不用於君,此非明主之所臣也,亦骥之不可左右矣,是以诛之。一曰。太公望东封於齐,海上有贤者狂乔,太公望闻之往请焉,三却马於门而狂商不报见也,太公望诛之。当是时也,周公旦在鲁,驰往止之,比至,已诛之矣。周公旦曰:狂乔,天下贤者也,夫子何为诛之?太公望曰:狂青也,议不臣天子,不友诸侯,吾恐其乱法易教也,故以为首诛。今有马於此,形容似骥也,然驱之不往,引之不前,虽臧获不托足以於其轸也。如耳说卫嗣公,卫嗣公说而太息。左右曰:公何为不相也?公曰:夫马似鹿者而题之千金,然而有百金之马而无一金之鹿者,马为人用而鹿不为人用也。今如耳,万乘之相也,外有大国之意,其心不在卫,虽辩智亦不为寡人用,吾是以不相也。薛公之相魏昭侯也,左右有乐子者曰阳胡、潘,其於王甚重,而不为薛公,薛公患之。於是乃召与之博,予之人百金,令之昆弟博,俄又益之人二百金。方博有问,谒者言客张季之子在门,公拂然怒,抚兵而授谒者曰:杀之,吾闻季之不为文也。立有间,时季羽在侧,曰:不然。窃闻季为公甚,顾其人阴未闻耳。乃辍不杀客,而大礼之曰:曩者闻季之不为文也,故欲杀之。今诚为文也,岂忘季哉。告廪献千石之粟,告府献五百金,告驺私厩献良马固车二乘,因令奄将宫人之美妾二十人并遗季也。乐子因相谓曰:为公者必利,不为公者必害,吾曹何爱不为公?因斯竞劝而遂为之。薛公以人臣之势,假人主之术也,而害不得生,况错之人主乎?夫驯乌断其下颔焉,断其下颔则必恃人而食,焉得不驯乎?夫明主畜臣亦然,令臣不得不利君之禄,不得无服上之名。夫利君之禄,服上之名,焉得不服?二。申子曰:上明见,人备之,其不明见,人惑之。其知见,人惑之,不知见,人匿之。其无欲见,人司之,其有欲见,人饵之。故曰:吾无从知之,惟无为可以规之。一曰。申子曰:慎而言也,人且知女。慎而行也,人且随女。而有知见也,人且匿女,而无知见也,人且意女。女有知也,人且臧女,女无知也,人且行女。故曰:惟无为可以规之。田子方问唐易鞠曰:弋者何慎?对曰:乌以数百目视子,子以二目御之,子谨周子廪。田子方曰:善。子加之弋,我加之国。郑长者闻之,曰#2:田子方知欲为廪,而未得所以为廪,夫虚无无见者察也。一曰。齐宣王问弋於唐易子曰:弋者奚贵?唐易子曰:在於谨廪。王曰:何谓谨廪?对曰:乌以数十目视人,人以二目视乌,奈何其不谨廪也?故曰在於谨康也。王#3曰:然则为天下何以为此廪?今人主以二目视一国,一国以万目视人主,将何以自为廪乎?对曰:郑长者有言曰:夫虚静无为而无见也。其可以为此廪乎。国羊重於郑君,闻君之恶已也,侍饮,因先谓君曰:臣适不幸而有过,愿君幸而告之,臣请变更,则臣免死罪矣。客有说韩宣王,宣王说而太息,左右引王之说之曰先告客以为德。靖郭君之相齐也,王后死,未知所置,乃献玉珥以知之。一曰。薛公相齐,齐威王夫人死,中有十孺子皆贵於王,薛公欲知王所欲立,而请置一人以为夫人。王听之,则是说行於王而重於置夫人也,王不听,是说不行而轻於置夫人也。欲先知王之所欲置以劝王置之,於是为十玉珥而美其一而献之,王以赋十孺子,明日坐,视美珥之所在而劝王以为夫人。甘茂相秦惠王,惠王爱公孙衍,与之间有所言曰:寡人将相子。甘茂之吏道穴闻之#4以告甘茂。甘茂入见王,曰:王得贤相,臣敢再拜贺。王曰:寡人托国於子,安更得贤相?对曰:将相犀首。王曰:子安闻之?对曰:犀首告臣。王怒犀首之泄,乃逐之。一曰。犀首,天下之善将也,梁王之臣也。秦王欲得之与治天下,犀首曰:衍其人臣者也,不敢离主之国。居期年,犀首抵罪於梁王,逃而入秦,秦王甚善之。樗里疾,秦之将也,恐犀首之代之将也,凿穴於王之所常隐语者,俄而王果与犀首计曰:吾欲攻韩,奚如?犀首曰:秋可矣。王曰:吾欲以国累子,子必勿泄也。犀首反走再拜曰:受命。於是樗里疾也道穴听之矣,郎中皆曰:兵秋起,攻韩,犀首为将。於是日也,郎中尽知之。於是日也,境内尽知之。王召樗里疾曰:是何匈匈也?
译不穿戴兵革却想显名,不亲自耕作劳作却想获得名声,这也不是用来教导国家的办法。如今这里有一匹马,外形像骏马,是天下最良好的马;然而驱赶它不向前,勒住它不能使它端正,叫它向左它不向左,叫它向右它不向右,那么即使是奴仆也不会把脚托在它身上。奴仆愿意把脚托在骏马上,是因为骏马能够追逐利益、避开祸害。如今它不能被人使用,即使奴仆地位卑贱,也不会把脚托在它身上。一个人自认为是天下的贤士,却不肯被君主任用;品行极其贤能,却不能被君主使用,这不是明主应当任用为臣的人,就像那匹不能左右驾驭的骏马一样,因此要诛杀他。” 一说:太公望向东在齐国受封。海边有一个贤者,名叫狂乔。太公望听说后去请他出仕,三次在门前停下马,狂乔都不出来相见,太公望便杀了他。当时周公旦在鲁国,急忙赶来阻止;等赶到时,狂乔已经被杀了。周公旦说:“狂乔是天下的贤者,先生为什么杀他?”太公望说:“狂乔主张不臣服天子、不与诸侯交友。我担心他扰乱法令、改变教化,所以把他作为首先诛杀的人。如今这里有一匹马,外形像骏马;然而驱赶它不走,牵引它不前进,即使是奴仆也不会把脚托在它的车轸上。” 如耳游说卫嗣公,卫嗣公听后长叹。身边的人说:“君王为什么不任用他为相?”卫嗣公说:“有一种马外形像鹿,人们却给它估价千金;然而有价值百金的马,却没有价值一金的鹿,这是因为马能被人使用,而鹿不能被人使用。如今如耳是拥有万乘之国的相才,心中有对外部大国的打算,心思不在卫国;即使有辩才和智慧,也不能为寡人所用,所以我不任他为相。” 薛公任魏昭侯的国相时,身边有乐子,名叫阳胡、潘。他们受到魏王的重视,却不替薛公办事,薛公为此忧虑。于是召他们来下棋,给每人一百金,又让他们的兄弟下棋,不久又给每人增加二百金。正下棋时,有人通报说,宾客张季的儿子在门外。薛公勃然大怒,按着兵器交给传达者说:“杀了他。我听说张季不替文侯办事。”过了一会儿,张季羽在旁边说:“不是这样。我私下听说张季非常替您办事,只是他手下的人暗中行事,您还没有听说罢了。”于是薛公停止杀宾客,反而厚礼接待他说:“刚才我听说张季不替文侯办事,所以想杀你。如今果真是替文侯办事,怎么会忘记张季呢?”他吩咐粮仓献给张季一千石粮食,吩咐府库献给他五百金,又吩咐驺人从私厩献出良马和坚固车辆两乘,并且让宦官把宫中二十名美妾一起送给张季。乐子于是互相说:“替薛公办事的人必定获利,不替薛公办事的人必定受害,我们为什么要吝惜而不替薛公办事呢?”于是大家争相受到劝勉,终于都替薛公办事。薛公凭借臣下的权势,借用了君主的权术,因此祸害不能发生,更何况真正的君主呢?驯服鸟时割断它的下颔;割断下颔后,它就必然依靠人来取食,怎么能不驯服呢?明主蓄养臣下也是这样,要使臣下不得不依赖君主的俸禄,不得不服从君上的名位。既然依赖君主的俸禄、服从君上的名位,怎么能不服从呢?申子说:“君上显露聪明,别人就会防备他;君上不显露聪明,别人就会迷惑他。君上显露自己的知识,别人就会迷惑他;君上不显露知识,别人就会隐藏知识。君上显露没有欲望,别人就会窥伺他;君上显露有所欲求,别人就会用诱饵引诱他。所以说:我没有办法了解情况,只有无为才能考察他们。一说:申子说:说话要谨慎,别人将会了解你;做事要谨慎,别人将会跟随你。如果显露知识,别人将会隐藏你;如果不显露知识,别人将会揣度你。如果你显露有知识,别人将会藏匿你;如果你显露没有知识,别人将会利用你。所以说,只有无为才能考察他们。” 田子方问唐易鞠:“射鸟的人有什么需要谨慎的?”唐易鞠回答说:“鸟用几百只眼睛观察你,你却用两只眼睛对付它,你应当谨慎地隐藏自己。”田子方说:“好。你用射鸟之道来说明,我用治理国家来说明。”郑长者听到后说:“田子方知道应当隐藏自己,却还没有得到隐藏自己的方法;真正虚静无为、不显露形迹,才是考察之道。”一说:齐宣王问唐易子射鸟之道:“射鸟最看重什么?”唐易子说:“在于谨慎隐藏自己。”宣王说:“什么叫谨慎隐藏自己?”回答说:“鸟用几十只眼睛观察人,人却用两只眼睛观察鸟,怎么能不谨慎隐藏自己呢?所以说,在于谨慎隐藏自己。”宣王说:“既然这样,治理天下为什么要采取这种隐藏自己的办法?如今君主用两只眼睛观察一个国家,而一个国家用一万只眼睛观察君主,君主将怎样隐藏自己呢?”回答说:“郑长者说过:虚静无为而不显露形迹,这可以用来实行这种隐藏自己的办法吧。” 国羊在郑君那里地位很高,已经听说郑君的过错。他陪郑君饮酒,便先对郑君说:“臣最近不幸犯了过错,希望君王能够幸而告诉我;臣请求改正,这样臣就可以免除死罪了。” 有个宾客游说韩宣王,宣王听得高兴而长叹。身边的人把宣王对宾客的赞许告诉他,说应当先把宾客告诉宣王的事情归功于自己的德行。靖郭君任齐国国相时,王后去世,齐王还不知道应当立谁为王后,于是靖郭君献上玉耳饰来探知他的心意。一说:薛公任齐国国相时,齐威王的夫人去世,宫中有十个受齐王宠爱的孺子。薛公想知道齐王想立谁为夫人,于是请求齐王从中立一人为夫人。齐王若听从,这个说法就会在齐王那里通行,并且比立夫人一事更受重视;齐王若不听从,这个说法就不能通行,而且比立夫人一事轻微。薛公想先知道齐王想立谁,以便劝齐王立她,于是制作十枚玉耳饰,把其中一枚做得特别精美后献上,又把十枚分别赏给十个孺子。第二天入朝坐定后,他观察那枚精美玉耳饰在谁那里,便劝齐王立谁为夫人。甘茂任秦惠王的国相时,惠王宠爱公孙衍,曾私下对他说:“寡人将任命你为国相。”甘茂的属吏道穴听到了这话,把它告诉甘茂。甘茂入朝见惠王,说:“君王得到贤能的国相,臣斗胆拜谢祝贺。”惠王说:“寡人把国家托付给你,哪里还会再得到贤相?”甘茂回答:“将任命犀首为相。”惠王说:“你从哪里听来的?”回答说:“犀首告诉我的。”惠王恼怒犀首泄露秘密,于是驱逐了他。一说:犀首是天下善于用兵的将领,是魏王的臣子。秦王想得到他,与他共同治理天下。犀首说:“我只是魏国的臣子,不敢离开君主的国家。”过了一年,犀首在魏王那里获罪,逃入秦国,秦王非常喜欢他。樗里疾是秦国的将领,担心犀首取代自己为将,于是在秦王平常秘密谈话处挖了一条暗道。不久秦王果然同犀首商量说:“我想攻打韩国,怎么样?”犀首说:“秋天可以。”秦王说:“我想把国家托付给你,你一定不要泄露。”犀首退后行礼说:“接受命令。”于是樗里疾通过暗道听到了这话,郎中都说:“军队将在秋天出动,攻打韩国,犀首担任将领。”当天,郎中全都知道了;当天,境内的人也全都知道了。秦王召见樗里疾说:“为什么这样喧嚣?”
何道出?樗里疾曰#5:似犀首也。王曰:吾无与犀首言也,其犀首何哉?樗里疾曰:犀首也羁旅,新抵罪,其心孤,是言自嫁於众。王曰:然。使人召犀首,已逃入诸侯矣。堂溪公谓昭侯曰:今有千金之玉卮,通而无当,可以盛水乎?昭侯曰:不可。有瓦器而不漏,可以盛酒乎?昭侯曰:可。对曰:夫瓦器至贱也,不漏,可以盛酒,虽有千金之玉卮,至贵而无当,漏不可盛水,则人孰注浆哉?今为人主而漏其群臣之语,是犹无当之玉卮也,虽有圣智,莫尽其术,为其漏也。昭侯曰:然。昭侯闻堂溪公之言,自此之后,欲发天下之大事,未尝不独寝恐梦言而使人知其谋也。一曰。堂溪公见昭侯曰:今有白玉之卮而无当,有瓦卮而有当,君渴,将何以饮?君曰:以瓦卮。堂溪公曰:白玉之卮美,而君不以饮者,以其无当耶?君曰:然。堂溪公曰:为人主而漏泄其群臣之语,譬犹玉卮之无当。堂溪公每见而出,昭侯必独卧,惟恐梦言泄於妻妾。申子曰:独视者谓明,独听者谓聪,能独断者,故可以为天下主。三。宋人有酤酒者,升概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县帜甚高,着然不售,酒酸。怪其故,问其所知,问长者杨倩,倩曰:汝狗猛耶?狗猛则酒何故而不售?曰:人畏焉。或令孺子怀钱挈壶瓮而往酤,而狗迓而齕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国亦有狗,有道之士怀其术而欲以明万乘之主,大臣为猛狗迎而齕之,此人主之所以蔽胁,而有道之士所以不用也。故桓公问管伸曰:治国奚患?对曰:最患社鼠矣。公曰:何患社鼠哉#6?对曰:君亦见夫社木者乎?树木而涂之,鼠穿其间,掘穴托其中,熏之则恐焚木,灌之则恐涂阤,此社鼠之所以不得也。今人君之左右,出则为势重而收利於民,入则比周而蔽恶於君,内间主之情以告外,外内为重,诸臣百吏以为富,吏不诛则乱法,诛之则君不安,据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鼠也。故人臣执柄而擅禁,明为己者必利,而不为己者必害,此亦猛狗也。夫大臣为猛狗而齕有道之士矣,左右又为社鼠而间主之情,人主不觉,如此,主焉得无壅,国焉得无亡乎?一曰。宋之酤酒者有庄氏者,其酒常美,或使仆往酤庄氏之酒,其狗齕人,使者不敢往,乃酤他家之酒。问曰:何为不酤庄氏之酒?对曰:今日庄氏之酒酸。故曰:不杀其狗则酒酸。桓公问管仲曰:治国何患?对曰:最苦社鼠。夫社木而涂之,鼠因自托也,熏之则木焚,灌之则涂阤,此所以苦於社鼠也。今人君左右,出则为势重以收利於民,入则比周谩侮蔽恶以欺於君,不诛则乱法,诛之则人主危,据而有之,此亦社鼠也。故人臣执柄擅禁,明为己者必利,不为己者必害,亦猛狗也。故左右为社鼠,用事者为猛狗,则术不行矣。尧欲传天下於舜,鲧谏曰:不祥哉!孰以天下而传之於匹夫乎?尧不听,举兵而诛,杀鲧於羽山之郊。共工又谏曰:孰以天下而传之於匹夫乎?尧不听,又举兵而诛共工於幽之都。於是天下莫敢言无传天下於舜。仲尼闻之曰:尧之知,舜之贤,非其难者也。夫至乎诛谏者必传之舜,乃其难也。一曰#7不以其所疑败其所察则难也。刑庄王有茅门之法曰:群臣大夫诸公子入朝,马蹄践溜者,廷理斩其辀,戮其御。於是太子入朝,马蹄践溜,廷理斩其辀,戮其御。太子怒,入为王泣曰:必为我诛戮廷理。王曰:法者所以敬宗庙,尊社稷。故能立法从令尊敬社稷者,社稷之臣也,焉可诛也?夫犯法废令不尊敬社稷者,是臣乘君而下尚校也。臣乘君则主失威,下尚校则上位危。威失位危,社稷不守,吾将何以遗子孙?於是太子乃还走,避舍露宿三日,北面再拜请死罪。一曰。楚王急召太子。楚国之法,车不得至於茅门。天雨,廷中有潦,太子遂驱车至於茅门。廷理曰:车不得至茅门,非法也。太子曰:王召急,不得须无潦。遂驱之。廷理举受而击其马,败其驾。太子入为王泣曰:廷中多潦,驱车至茅门,廷理曰非法也,举受击臣马,败臣驾,王必诛之。王曰:前有老主而不踰,后有储主而不属,矜矣。是真吾守法之臣也。乃益爵二级,而开后门出太子,勿复过。
译“消息是从什么途径传出来的?”樗里疾说:“似乎是犀首。”秦王说:“我没有同犀首谈过话,怎么会是犀首呢?”樗里疾说:“犀首是寄居异国的人,刚刚获罪,他内心孤独,因此把这话说出去以自我炫耀于众人。”秦王说:“对。”派人去召犀首时,犀首已经逃到诸侯国去了。堂溪公对昭侯说:“现在有价值千金的玉卮,内部贯通而没有底,能够盛水吗?”昭侯说:“不能。”堂溪公说:“有瓦器,虽然低贱却不漏,能够盛酒吗?”昭侯说:“可以。”堂溪公回答:“瓦器极其低贱,但因为不漏,可以盛酒;即使有价值千金的玉卮,极其贵重,但因为没有底、会漏,也不能盛水,那么人们会给它注入浆水吗?如今君主如果泄露群臣的话,就像没有底的玉卮一样;即使有圣明智慧,也没有人能把才智全部施展出来,因为君主会泄露秘密。”昭侯说:“对。”昭侯听了堂溪公的话,从此以后,每当想要发动天下大事,从没有不独自寝卧,担心梦中说出话来而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谋划。一说:堂溪公拜见昭侯说:“现在有白玉做的卮却没有底,有瓦卮却有底,君王口渴,将用什么饮水?”昭侯说:“用瓦卮。”堂溪公说:“白玉卮很美,君王却不用它饮水,是因为它没有底吗?”昭侯说:“是。”堂溪公说:“君主如果泄露群臣的话,就好比玉卮没有底。”堂溪公每次拜见昭侯后离开,昭侯一定独自卧寝,只怕梦中说的话泄露给妻妾。申子说:“能够独自观察的叫作明,能够独自听察的叫作聪,能够独自决断,所以可以成为天下的君主。” 宋国有个卖酒的人,量酒时升和量器都很公平,接待客人十分恭敬,酿的酒也很美味,悬挂的酒旗很高,然而酒始终卖不出去,最后变酸了。他奇怪其中的原因,询问熟人,又问年长者杨倩。杨倩说:“你的狗凶猛吗?”他说:“狗凶猛,酒为什么就卖不出去呢?”杨倩说:“有人让小孩带着钱、提着壶和瓮去买酒,狗却迎上去把他咬伤了;这就是酒变酸而卖不出去的原因。国家也有这样的狗。有道之士怀抱自己的权术,想拿来启发拥有万乘的君主,大臣却像凶狗一样迎上去咬他;这就是君主受到蒙蔽胁迫、有道之士不能被任用的原因。所以齐桓公问管仲:“治理国家最担忧什么?”管仲回答:“最担忧社鼠。”桓公说:“为什么担忧社鼠呢?”管仲回答:“君王也见过社坛的木柱吧?树立木柱后涂上泥,老鼠在里面穿行、打洞居住;用火熏它,怕烧毁木柱;用水灌它,又怕泥土坍塌。这就是社鼠无法除掉的原因。如今君主身边的人,出朝就在外面倚仗权势、从百姓那里获利,入朝就结党营私、替君主掩盖坏事;在内窥探君主的心意并告诉外人,使内外都成为自己的势力,群臣百官都把他们当作富贵之门。官吏不诛杀他们就会扰乱法令,诛杀他们君主又不得安宁;他们凭借这些而占有权势,这也是国家的社鼠。” 所以,臣下掌握权柄而擅自发号施令,明白替自己办事的人必定获利,不替自己办事的人必定受害,这也是凶狗。大臣充当凶狗,咬伤有道之士;君主身边的人又充当社鼠,离间并窥探君主的心意;君主却没有察觉。这样,君主怎么能不被堵塞视听,国家怎么能不灭亡呢?一说:宋国卖酒的人中有一家姓庄,他家的酒一向美味。有人让仆人去买庄家的酒,庄家的狗咬人,使者不敢再去,只好买别家的酒。有人问:“为什么不买庄家的酒?”回答说:“今天庄家的酒变酸了。”所以说,不杀掉他的狗,酒就会变酸。齐桓公问管仲:“治理国家有什么忧患?”管仲回答:“最苦恼的是社鼠。社坛的木柱涂了泥,老鼠便依托其中;用火熏就会烧毁木柱,用水灌就会使泥土坍塌,这就是难以对付社鼠的原因。如今君主身边的人,出朝就在外面倚仗权势从百姓那里获利,入朝就结党营私、欺侮蒙蔽、掩盖坏事以欺骗君主;不诛杀他们就扰乱法令,诛杀他们君主就会危险,他们便凭借权势占有一切,这也是社鼠。所以臣下掌握权柄、擅自发号施令,明白替自己办事的人必定获利,不替自己办事的人必定受害,也就是凶狗。因此,身边的人成为社鼠,掌权的人成为凶狗,权术就不能实行了。” 尧想把天下传给舜,鲧进谏说:“不吉祥啊!谁能把天下传给一个普通人呢?”尧不听,发兵讨伐,在羽山郊外杀了鲧。共工又进谏说:“谁能把天下传给一个普通人呢?”尧不听,又发兵讨伐,在幽地的都城杀了共工。于是天下没有人敢再说不应把天下传给舜。孔子听说后说:“尧的智慧、舜的贤能,并不是最难的事。到了必须诛杀进谏者却仍要把天下传给舜,才是最难的。”一说:不因自己怀疑的事情而损害自己所察知的事实,这才是难事。楚庄王有茅门之法:群臣、大夫、诸公子入朝时,如果马蹄践踏门槛,廷理就斩断车辕,戮杀驾车人。于是太子入朝,马蹄践踏了门槛,廷理斩断车辕,戮杀驾车人。太子发怒,入宫向楚王哭泣说:“一定要替我诛杀廷理。”楚王说:“法令是用来敬奉宗庙、尊重社稷的。能够立法并遵从命令、尊敬社稷的人,是社稷之臣,怎么可以诛杀呢?触犯法律、废弃命令、不尊敬社稷的人,是臣下凌驾君主、下位者轻视上位者。臣下凌驾君主,君主就失去威势;下位者轻视上位者,上位就危险。威势丧失、君位危险,社稷不能守住,我将拿什么留给子孙呢?”于是太子退回去,离开住所露宿三天,面向北方拜了两拜,请求治罪。一说:楚王急忙召见太子。楚国法令规定,车辆不得驶到茅门。天下雨了,朝廷中积满了水,太子于是驱车来到茅门。廷理说:“车辆不能到茅门,这是违法。”太子说:“君王急召,不能等待积水退去。”于是仍驱车前进。廷理举起刑杖击打他的马,毁坏了车驾。太子入宫向楚王哭泣说:“朝廷中积水很多,我驱车到茅门,廷理说这是违法,举杖打我的马,毁坏我的车驾,君王一定要诛杀他。” 楚王说:“前面有年老的君主,他也不越过;后面有储君,他也不徇私,这真是可敬啊!他确实是我守法的臣子。”于是给廷理增加两级爵位,并打开后门让太子出去,不再追究这件事。
卫嗣君谓薄疑曰:子小寡人之国以为不足仕,则寡人力能仕子,请进爵以子为上卿。乃进田万顷。薄子曰:疑之母亲疑,以疑为能相万乘所不窕也。然疑家巫有蔡妪者,疑母甚爱信之,属之家事焉。疑智足以信言家事,疑母尽以听疑也。然已与疑言者,亦必复决之於蔡妪也。故论疑之智能,以疑为能相万乘而不窕也。论其亲,则子母之间也。然犹不兔议之於蔡妪也。今疑之於人主也,非子母之亲也,而人主皆有蔡妪。人主之蔡妪,必其重人也,重人者,能行私者也。夫行私者,绳之外也。而疑之所言,法之内也。绳之外与法之内,雠也,不相受也。一曰。卫君之晋,谓薄疑曰:吾欲与子皆行。薄疑曰:媪也在中,请归与媪计之。卫君自请薄媪,薄媪曰:疑,君之臣也,君有意从之,甚善。卫君曰:吾以请之媪,媪许我矣。薄疑归言之媪也,曰:卫君之爱#8疑奚与媪?媪曰:不如吾爱子也。卫君之贤疑奚与媪也?曰:不如吾贤子也。媪与疑计家事,已决矣,乃更请决之於卜者蔡妪。今卫君从疑而行,虽与疑决计,必与他蔡妪败之,如是则疑不得长为臣矣。夫教歌者,使先呼而诎之,其声反清征者乃教之。一曰。教歌者,先揆以法,疾呼中宫,徐呼中征。疾不中宫,徐不中征,不可谓教。吴起,卫左氏中人也。使其妻织组而幅狭於度,吴子使更之,其妻曰:诺。及成,复度之,果不中度。吴子大怒,其妻对曰:吾始经之而不可更也。吴子出之,其妻请其兄而索入,其兄曰:吴子,为法者也。其为法也,且欲以与万乘致功,必先践之妻妾,然后行之,子母几索入矣。其妻之弟又重於卫君,乃因以卫君之重请吴子,吴子不听,遂去卫而入荆也。一曰。吴起示其妻以组曰:子为我识组,令之如是。组已就而效之,其组异善。起曰:使子为组,令之如是,而今也异善何也?其妻曰:用财若一也,加务善之。吴起曰:非语也,使之衣归。其父往请之,吴起曰:起家无虚言。晋文公问於狐偃曰:寡人甘肥周於堂,卮酒豆肉集於宫,壶酒不清,生肉不布,杀一牛遍於国中,一岁之功尽以衣士卒,其足以战民乎?狐子曰:不足。文公曰:吾弛关市之征而缓刑罚,其足以战民乎?狐子曰:不足。文公曰:吾民之有丧资者,寡人亲使郎中视事,有罪者赦之,贫穷不足者与之,其足以战民乎?狐子对曰:不足。此皆所以慎产也。而战之者,杀之也。民之从公也,为慎产也,公因而迎杀之,失所以为从公矣。曰:然则何如足以战民乎?狐子对曰:令无得不战。公曰:无得不战奈何?狐子对曰:信赏必罚,其足以战。公曰:刑罚之极安至?对曰:不辟亲贵,法行所爱。文公曰:善。明日令田於圃陆,期以日中为期,后期者行军法焉。於是公有所爱者曰颠颉后期,吏请其罪,文公陨涕而忧。吏曰:请用事焉。遂斩颠颉之脊,以徇百姓,以明法之信也。而后百姓皆惧曰:君於颠颉之贵重如彼甚也,而君犹行法焉,况於我则何有矣?文公见民之可战也,於是遂兴兵东伐原,克之。伐卫,东其亩,取五鹿。攻阳,胜虢#9,伐曹。南围郑,反之陴。罢宋#10围,还与荆人战城濮,大败荆人。返为践土之盟,遂城衡雍之义。一举而八有功,所以然者,无他故异物,从狐偃之谋,假颠颉之脊也。夫痤疽之痛也,非刺骨髓,则烦心不可支也。非如是不能使人以半寸砥石弹之。今人主之於治亦然,非不知有苦则安。欲治其国#11,非如是不能听圣知而诛乱臣。乱臣#12者,必重人。重人者,必人主所甚亲爱也。人主所甚亲爱也者,是同坚白也。夫以布衣之资,欲以离人主之坚白所爱,是以解左脏说右髀者,是身必死而说不行者也。韩非子卷之十三竞#1『货』显系『贷』之误,当改。#2『曰』 字脱,据陈奇猷本补。3赵用贤本、凌瀛初本作『王』,据改。#4赵本无『曰』字,据删。#5『口』显系『曰』之误,当改。#6『散』显系『哉』之误,当改。#7『曰』误为『日』,当改。#8此处脱『爱』字,据凌瀛初本补。#9『号』显系『虢』之误,当改。#10『宋』误为『朱』,据陈奇猷本改。#11『国』字脱,据迂评本、凌瀛初本补。#12『乱臣』二字脱,据凌瀛初本、迂评本补。韩非子卷之十四外储说右下#1第三十五一。赏罚共则禁令不行,令臣操之,故曰共也。何以明之?明之#2以造父、於期。既善驭马,又能忍渴,及至贪彘饮遂不能制。子罕为出食,罕行罚,一国畏之,因篡君,亦威分出彘之类也。田但#3为圃池,擅行赏,人归之,因弒简公,亦分圃池之比也。故宋君、简公弒。患在王良、造父之共车,田连、成窍之共琴也。王、造诚能御车,使共操辔则不进。田成信善琴,令共操弹则曲不成。君臣共赏,亦由是也。
译卫嗣君对薄疑说:“你轻视寡人的国家,认为不值得出仕;如果寡人有能力任用你,就请让我提高你的爵位,任命你为上卿。”于是给他增加田地一万顷。薄子说:“薄疑的母亲亲近薄疑,认为薄疑有才能,足以担任万乘之国的国相而不会失误。然而薄疑家中有个巫者,名叫蔡妪;薄疑的母亲非常爱信她,把家事交给她。薄疑的智慧足以处理家事,薄疑的母亲把一切都听从薄疑;但是已经同薄疑商议过的事,也一定再由蔡妪作决定。因此,论薄疑的才智能力,可以认为他足以担任万乘之国的国相而不失误;论母亲对他的亲近,他同母亲之间有母子亲情。然而即便如此,母亲还不能不把事情交给蔡妪评议。如今薄疑对君主来说,并没有母子间的亲情,而君主身边却都有蔡妪。君主身边的蔡妪,必定是君主所重视的人;受重视的人,能够行使私恩。行使私恩的人,在法度之外;而薄疑所说的,在法度之内。法度之外同法度之内彼此敌对,不能相容。一说:卫君到晋国,对薄疑说:“我想同你一起出行。”薄疑说:“老妇人在宫中,请让我回去同老妇人商量。”卫君亲自请求薄媪同意。薄媪说:“薄疑是君主的臣子,君主有意让他随行,非常好。”卫君说:“我已经替你请求过薄媪,她答应我了。” 薄疑回去把这件事告诉薄媪,说:“卫君爱薄疑,怎么比得上老妇人爱我呢?”薄媪说:“比不上我爱自己的儿子。”薄疑又问:“卫君认为薄疑贤能,怎么比得上老妇人认为我贤能呢?”薄媪说:“比不上我认为自己的儿子贤能。”薄媪同薄疑商议家事,已经作出决定了,却又请卜者蔡妪来作决定。如今卫君要跟随薄疑出行,即使已经同薄疑商量决定,也一定会被另一个蔡妪破坏。这样一来,薄疑就不可能长久做臣子了。教人唱歌,要先让他发声并使声音降下来;如果他的声音反而清亮地发出征调,才可以教他。一说:教人唱歌,先要用方法考察他:急声呼唱要合宫调,缓声呼唱要合征调;急声不合宫调、缓声不合征调,就不能说是在教唱歌。吴起是卫国左氏地方的平民。他让妻子织组,织出的幅宽小于规定尺寸,吴起让她改织。妻子说:“好。”织成后,吴起再次量它,果然不合尺寸。吴起大怒,把妻子休弃。妻子请求她的哥哥接她回去,哥哥说:“吴起是奉行法令的人。他奉行法令,并且想借此同万乘之国建立功业,必定先在妻妾身上实行,然后才会推行出去。你的母亲差不多也无法把你要回来了。”妻子的弟弟又受到卫君重视,于是借助卫君的威望请求吴起,吴起不听,最终离开卫国,进入楚国。一说:吴起拿组给妻子看,说:“你替我照这个样子织组。”织成后拿来交给他,织得格外精美。吴起说:“让你照这个样子织,为什么如今却织得格外精美?”妻子说:“用料相同,只是更加用心把它织好。”吴起说:“这不是我说的话。”让她穿着衣服回去。她的父亲前来请求,吴起说:“我吴起家中没有说了不算的话。” 晋文公问狐偃:“寡人在堂上享用甘美肥腴的食物,宫中聚集着酒和肉;壶中的酒不清,生肉不分发;杀一头牛,肉遍及国内;一年所得的财物全都用来给士卒做衣服。这样足以使百姓作战吗?”狐偃说:“不够。”文公说:“我减免关市的征税,放宽刑罚,这样足以使百姓作战吗?”狐偃说:“不够。”文公说:“百姓中有丧失财产的,寡人亲自派郎中去处理;有罪的人赦免他;贫穷而不足的人救济他。这样足以使百姓作战吗?”狐偃回答:“不够。这些都只是谨慎保护民众的产业,而让他们作战,就是让他们去送死。百姓跟随君主,是因为君主保护他们的产业;君主却趁机让他们去送死,就失去了百姓跟随君主的原因。”文公说:“既然如此,怎样才足以使百姓作战呢?”狐偃回答:“让他们不得不作战。”文公说:“怎样才能让他们不得不作战?”狐偃回答:“赏赐一定兑现,刑罚一定执行,这样就足以使他们作战。”文公说:“刑罚最严厉可以到什么程度?”回答:“不回避亲近和显贵的人,法令施行到君主所爱的人身上。”文公说:“好。”第二天,文公下令在圃陆打猎,规定中午为期限,迟到的人按军法处置。于是文公所宠爱的人颠颉迟到了,官吏请求治他的罪,文公流泪而忧愁。官吏说:“请允许我们依法办事。” 于是就斩断颠颉的脊背,向百姓示众,以表明法令一定执行。此后百姓都害怕地说:“君主对颠颉的地位贵重如此,却仍然执行法令,何况对我们又有什么特殊呢?”文公看到百姓已经可以作战,于是发兵向东攻打原地,攻克了它;攻打卫国,使田亩东西改向,夺取五鹿;攻打阳地,战胜虢国;攻打曹国;向南包围郑国,退回到城墙上;停止对宋国的包围,返回后同楚军在城濮交战,大败楚军;回来后订立践土之盟,接着在衡雍筑城。这一次行动取得八项功绩,之所以如此,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听从狐偃的谋划,借助斩断颠颉脊背这件事罢了。疽疮的疼痛,如果不刺入骨髓,就不会痛苦到难以忍受;不是这样,就不能让人用半寸砥石去弹击它。如今君主治理国家也是这样,不知道有痛苦,就不会知道安宁。想治理好他的国家,不这样就不能听取圣智之人的意见并诛杀乱臣。乱臣一定是受君主重视的人,受重视的人一定是君主最亲爱的人。君主最亲爱的人,正是同君主共同坚持坚白之说的人。凭一个平民的身份,想要离间君主所坚持的坚白之说和君主所宠爱的人,就像想解开左边的脏腑来劝说右边的大腿一样,自己必定会死,劝说也必定不能实行。《韩非子》卷十三完。“货”字明显是“贷”字的讹误,应当改正。“曰”字脱漏,据陈奇猷本补入。赵用贤本、凌瀛初本作“王”,据此改正。赵本没有“曰”字,据此删去。“口”字明显是“曰”字的讹误,应当改正。“散”字明显是“哉”字的讹误,应当改正。“曰”字误写成“日”字,应当改正。此处脱漏“爱”字,据凌瀛初本补入。“号”字明显是“虢”字的讹误,应当改正。“宋”字误写成“朱”字,据陈奇猷本改正。“国”字脱漏,据迂评本、凌瀛初本补入。“乱臣”二字脱漏,据凌瀛初本、迂评本补入。《韩非子》卷十四。外储说右下第三十五。第一,赏罚由君臣共同掌握,禁令就不能实行;让臣下掌握赏罚,所以说是共同掌握。怎样说明这一点?可以用造父和於期的事来说明。造父既善于驾驭马,又能忍受口渴;等到遇见贪吃的野猪,终于不能控制马匹。子罕替宋君发放食物,子罕施行刑罚,全国都畏惧他,于是他篡夺君位;这也属于威势分散给野猪一类的情形。田但建造园池,擅自施行赏赐,百姓归附他,于是弑杀简公;这也属于权势分给园池一类的情形。所以宋君、简公被弑杀,祸患在于王良、造父共同驾车,田连、成窍共同弹琴。王良、造父即使确实善于驾车,如果让他们共同掌握缰绳,车也不会前进;田连、成窍即使确实善于弹琴,如果让他们共同拨弦,曲调也不能完成。君臣共同掌握赏罚,也是同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