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皆知章第二
道虽不可言,有不道之道存焉;名虽不可名,有无名之名存焉。不道之道,所谓常道也。无名之名,所谓常名也。常之为义,以其成而不变,久而不已也。道所谓常,经言独立不改是已。名所谓常,经言自古及今,其名不去是已。彼物之生必有本根,而常道常名无所本根。彼物之生本乎天地,而常道常名先天地生。虽气有聚散,而此无去来,虽形有生灭,而此无存亡。所谓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也。得此道者上为皇,故伏羲氏得之,以袭气母。夫太初者,气之始,元气之母。得以袭之,则能游乎太初矣,经所谓既知其子,复守其母几是已。可以长生,故西王母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夫其始无首,其卒无尾者,道也。能体道,则孰原其所始?孰要其所终?经所谓既得其母,以知其子几是也。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徽宗注曰:道常无名,天地亦待是而后生,庄子所谓生天生地是也。未有天地,孰得而名之?故无名为天地之始。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故有名为万物之母。疏义曰:道之至妙,不可以智索,不可以形求,虽欲名之不可得也。道之为名,所假而行,命之曰道,特强名尔。此道之隐於无名者也。所谓道常无名者,以此。《易》 有太极,是生两仪。天地者,有形之大,而有形生於无形,则天地安从生?一本於道而已,所谓天地亦待是而后生。庄子所谓生天生地者,以此。无名无实,在物之虚,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亦虚而已。则未有天地,孰得而名之?虽然天地者,万物之父母,则万物待天地而后生。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则天地待道而后行。万物资始,虽本於乾元之大,万物资生,虽本於坤元之至,推其所以维纲一元者,果何物哉?同出於道而已。所谓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者,以此。此道之显於有名者也。夫道一而已矣,合则成体,散则成始。自其本宗言之,则隐於无名,斯谓之始。自其生出言之,则显於有名,斯谓之母。言虽异而本则一也。虽然天地始者,今日是也。诚能於道有见,则未有天地可得而知矣,此圣人所以后天地而知天地之始欤?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徽宗注曰:庄子曰:建之以常无有。不立一物,兹谓常无。不废一物,兹谓常有。常无在理,其上不缴,天下之至精也,故观其妙。常有在事,其下不珠一天下之至变也,故观其徼。有无二境,徼妙寓焉。大智并观,乃无不可。恍惚之中,有象与物。小智自私,蔽於一曲,弃有着空,徇末忘本,道衍於是为天下裂。疏义曰:无动而生有,有之所以为利;有极而归无,无之所以为用。有不离无,则无实非无,无不废有,则有亦非有。建之以常无,即不无之无也。建之以常有,即不有之有也。不无之无,无适非无,不有之有,无适非有。虽变化无穷,而其立不易,兹其所以为常也。庄子载老氏之道术言:建之以常无有。而其书首篇言之,盖深得有无之理也。是以方其涤除万有,虽圣智仁义犹将绝之,则不立一物,兹谓常无。及其建立万法,虽事法形名犹皆存之,则不废一物,兹谓常有。常无在理,未始有物,隐而难知,虽有神视,莫见其形。故其上不徼,有见於上小而妙焉。则以入乎神而小故也,故为天下之至精。常有在事,兼该众美,显而易见,职职陈露,匿而可为。故其下不昧,有见於下大而徼焉。则以出乎明而大故也,故为天下之至变。孔子作《易》 ,於将有为,将有行,言非天下之至精,孰能与於此?则以自无适有,理则然也。於三伍以变,错综其数,言非天下之至变,孰能与於此?则以摄有归无,事则然也。常无常有,同出於元,至精至变,一本於神,名虽异而理则一也。虽然有无一致,利用出入,在有亦藏,在无亦显,曰微曰妙,特所寓尔。惟大智观於远近,知有本非有,彼执之而有者,无亦寓焉。知无亦非无,彼释之而无者,有亦在焉。惚兮恍中,有象之可见;恍兮惚中,有物而混成。冥有与无,以道观尽,则周尽一体,无不可者。世俗之人,小智自私,暗於大理。或蔽於道之静,则弃有着空,沦於幽寂,以非无为无;或溺於道之动,则徇末忘本,滞於形器,以非有为有;或使莫为,在物一曲,百家众技,各矜所长。此道卫所以为天下裂也。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徽宗注曰:道本无相,孰为徼妙?物我同根,是非一气,故同谓之玄。世之惑者,拾妄求真,去真益远,殊不知有无者,特名之异耳。
译道虽然不可言说,却存在着不可言说的道;名虽然不可命名,却存在着无名之名。不可言说的道,就是所谓恒常之道;无名之名,就是所谓恒常之名。‘常’的意义,是因为它一旦成就便不改变,长久存在而不停止。道之所以称常,经文所说的‘独立而不改’就是这个意思;名之所以称常,经文所说的‘自古及今,其名不去’就是这个意思。那些事物的产生必定有本有根,而恒常之道、恒常之名没有本根。那些事物产生于天地,而恒常之道、恒常之名早在天地之前就产生了。气虽然有聚有散,道却没有来去;形体虽然有生有灭,道却没有存亡。这就是所谓‘自有本自有根,天地未生时自古便坚固存在’。得到此道的人,上可以成为皇,所以伏羲氏得道而承接元气之母。太初,是气的开始、元气的母体。能够承接它,就能游行于太初之中,这大概就是经文所谓‘既然知道它的子,就又守住它的母’。因为可以长生,所以西王母安坐于少广之地,没有人知道她的开始,也没有人知道她的终结。它的开始没有首端,终了没有尾端,这就是道。能够体行大道,那么谁能追溯它的起点?谁能限定它的终点?这大概就是经文所谓‘既已得到它的母,便由此知道它的子’。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体。徽宗注说:道恒常无名,天地也要等到有道以后才产生,这就是庄子所说的‘生天生地’。天地尚未存在时,谁能够给它命名?所以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了天地以后,万物才产生,所以有名是万物的母体。疏义说:道的极致妙理,不可以凭智慧追索,也不可以用形体寻求,即使想给它命名也做不到。把‘道’作为名称,只是借用这个名称来通行,称它为道,不过是勉强命名罢了。这就是道隐含在无名之中的一面。所谓道恒常无名,正是如此。《易》说:‘有太极,是生两仪。’天地是有形之物中的大者,而有形产生于无形,那么天地从哪里产生?不过是以道为根本罢了,这就是所谓天地也要等道而后产生。庄子所说‘生天生地’,就是这个意思。无名无实,存在于万物的虚无之中;有物混然生成,早于天地而生,也不过是虚无罢了。天地尚未出现时,谁能给它命名呢?然而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万物要等天地出现后才产生。天下有一个开始,把它作为天下的母体;天地也要依靠道而后运行。万物由此获得开始,虽说根本在乾元的广大;万物由此获得生成,虽说根本在坤元的至理;推究维系统摄一元的究竟是什么,不过同样是道罢了。所谓有了天地然后万物产生,就是这个意思。这是道显现在有名之中的一面。道只有一个而已:聚合便形成实体,分散便成为开始。从它的根本宗源来说,它隐含于无名之中,这就称为‘始’。从它生发出来这一面说,它显现在有名之中,这就称为‘母’。言辞虽然不同,根本却是同一个。虽然如此,所谓天地的开始,其实就是今天所能见到的天地。如果确实能够在道上有所领悟,那么天地尚未形成的情形也可以知道;这大概就是圣人超越天地之后,反而能知道天地开始的原因吧?恒常的无,用来观察道的妙处;恒常的有,用来观察事物的边际。徽宗注说:庄子说:‘以恒常的无和有来建立它。’不立任何一物,这叫作恒常之无;不废弃任何一物,这叫作恒常之有。恒常之无属于道理,它的上面【原文疑误】;它是天下最精微的,所以观察它的妙处。恒常之有属于事物,它的下面【原文疑误】;它是天下最变化的,所以观察它的边际。有和无这两个境界,妙处和边际都寄托在其中。大智慧能够同时观照它们,于是没有什么不能理解。恍惚之中有象、有物。小智慧只顾自己,被局部见解遮蔽,抛弃有而执著空,追逐末端而忘记根本,道术于是被天下割裂。疏义说:无的运动产生有,有之所以有利;有发展到极点又归于无,无之所以有用。有不离无,则无实际上并非全无;无不废有,则有也并非实有。以恒常之无建立它,就是‘不全然无’的无;以恒常之有建立它,就是‘不全然有’的有。‘不全然无’的无,无处不是无;‘不全然有’的有,无处不是有。虽然变化无穷,但其根本建立不变,这就是它称为常的原因。庄子记载老氏的道术说:‘以恒常的无和有来建立它。’而《道德经》首篇就这样说,大概是深知有无的道理。因此,当它涤除一切万有时,即使圣智仁义也要一并断绝;不立任何一物,这叫作恒常之无。等到建立万法时,即使事、法、形、名也都保存下来;不废弃任何一物,这叫作恒常之有。恒常之无属于道理,尚未有任何事物,隐微而难以知道;即使有神妙的视力,也看不见它的形状。因此它的上面【原文疑误】;在上面所见的虽小却很精妙,这是因为进入神妙境界而显得微小,所以是天下最精微的。恒常之有属于事物,兼容各种美善,显明而容易看见,明白地陈列出来,隐藏之处也可以施行。因此它的下面【原文疑误】;在下面所见的广大而有边际,这是因为出于明白之境而广大,所以是天下最变化的。孔子作《易》,说到将要有所作为、将要有所行动时说:若不是天下最精微的道理,谁能参与其中?这是由无趋向有,道理本来如此。说到三、五相交而产生变化,错综安排其数时说:若不是天下最变化的事物,谁能参与其中?这是摄取有而归于无,事物本来如此。恒常之无与恒常之有,同出于元始;最精微与最变化,都以神妙为根本。名称虽不同,道理却是一致的。虽然有无归于一体,作用在出入之间显现;在有中也有隐藏,在无中也有显现。所谓微、妙,不过是它所寄寓的不同方面。只有大智慧能够从远近两方面观察,知道有的根本并非实有;那些执著有的人,其中也寄托着无。知道无也并非全无;那些舍弃一切而执著无的人,其中也存在有。恍惚之中,有可以看见的象;惚恍之中,有混然生成的物。把有和无幽深地合在一起,以道来观察一切,便能周遍穷尽而归于一体,没有什么不能通达。世俗之人只有小智慧、只顾私己,昧于大道理。有的被道的静态遮蔽,抛弃有而执著空,沉沦于幽寂,把并非全无的东西当作无;有的沉溺于道的动态,追逐末端而忘记根本,停滞于形器,把并非实有的东西当作有;有的主张什么也不做,拘泥于事物的一端,百家和各种技艺各自夸耀长处。这就是道术所以被天下割裂的原因。这两者同出于道而名称不同,都称为玄。徽宗注说:道本来没有形相,哪里有所谓边际和妙处?物与我同根,是与非同属一气,所以都称为玄。世上迷惑的人,舍弃妄而追求真,反而离真越来越远,却不知道有和无只是名称不同而已。
疏义曰:真一之原,混沦完具,无象之象,体尽无穷,惟徼与妙,漠然无分。则道本无相,孰为徼妙?自道而降,差数斯睹,昧者执我胶物而物我之见生,此是彼非,而是非之情立,不知物自无物,我亦非我,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根则同也。彼亦因是,是亦因彼,变芒苜而有气,气则一也。物我同根,是非一气,敛万殊会於一原,果孰有孰无耶?故同谓之玄。世之惑者以无为真,以有为妄,拾妄求真,去真益远,殊不知无即妙有,有即真无,名相反而实相顺尔。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徽宗注曰《素问》曰:玄生神。《易》曰: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妙而小之谓玄,玄者天之色。色之所色者彰矣,而色色者未尝显。玄之又玄,所谓色色者也。玄妙之理,万物具有,天之所以运,地之所以处,人之所以灵,百物之所以昌,皆妙也,而皆出於玄,故曰众妙之门。孔子之作《易》,至《说卦》然后言妙,而老氏以此首篇,圣人之言,相为终始。疏义曰:风生木,木生肝,在天为玄,在人为道。道生一,故道降而出,出而生智。一生二,故玄升而入,入而生神。神之为用,无方无体,周遍无外,轻清为天,待是而运,重浊为地,待是而处,坤和气者,待是而灵,以至万物职职,皆待是而咸昌焉。则妙万物者,无非至神,所以生神者,一本於玄,故为众妙之门也。盖出则大而赤,入则小而玄,小而妙谓之玄,以入而小故也。若所谓玄德,以德之入而小也。若所谓玄冥,以入乎冥而小也。玄虽小而妙,犹未离乎色,《易》所谓天玄而地黄,庄子所谓玄天,则玄者天之色也。玄之为色,有赤有黑,赤为阳,黑为阴,万物负阴而抱阳,而玄能阴能阳,则凡域於阴阳者,果能外此乎?又况所以为玄者哉?所以为玄,是为玄之又玄,《列子》 所谓色色者也。万物有乎出而莫见其门,尽在是矣。虽然孔子作《易》,至《说卦》然后言妙,而老氏以此首篇者。《易》之为书,自穷理尽性以至於命,盖以言入道之序,摄用归体也。老氏之书,以归根复命为先,盖以言行道之顿,以示神从体起用也。《易》托象数老氏同有无以示玄,言虽不同,而相为始终,虽设教不伦,其揆一也。天下皆知章第二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徽宗注曰:道无异相,孰为美恶?性本一致,孰为善否?有美也,恶为之对,故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有善也,不善为之对,故曰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世之所美者为神奇,所恶者为臭腐,神奇复化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则美与恶奚辨?昔之所是,今或非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则善与不善奚择?圣人体真无而常有,即妙用而常无,美恶善否,盖将简之而弗得,尚何恶与不善之能累哉?疏义曰:天下无二道,自其同者视之,美恶之名俱泯,一性无性,自本观之,善恶之端不立。然有上而下为之亚,故有美而恶为之对,有左而右为之亚,故有善而不善为之对。欲有彼而无此,是欲有阴而无阳也,奚可得哉?世之人知其一不知其二,以神奇为美,以臭腐为恶,而美恶容心,以此为是,以彼为非,而善否相非。殊不知大化无常,瞬息不停,正复为奇,善复为妖,臭腐神奇,迭运更化。初无美恶,理无常是,事无常非,或是或非,随得随失。初无善否,一生一杀,一予一夺,亦相分也,亦相继也,乌可以差殊观哉?惟圣人觉此而冥焉,极物之真而守其本,命物之化而守其宗,虽无为而不废於有为,体真无而常有也,虽事事而一出於无事,即妙用而常无也。夫然故泯好恶於一致,而付是非於两行。美者自美,吾不知其为美;恶者自恶,吾不知其为恶。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恢诡谲怪,道通为一,虽欲简之,不可得也,尚何恶与不善之能累哉?故有无之相生,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倾,声音之相和,前后之相随。徽宗注曰:太易未判,万象同体。两仪既生,物物为对。此六对者,群变所交,百虑所生,殊涂所起,世之人所以陷溺而不能自出者也。无动而生有,有复归无,故曰有无之相生。有涉险之难,则知行地之易,故曰难易之相成。长短之相形,若尺寸是也。高下之相倾,若山泽是也。声举而响应,故曰声音之相和。形动而影从,故曰前后之相随。阴阳之运,四时之行,万物之理,俄造而有,倏化而无。其难也,若有为以经世;其易也,若无为而适己。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天之自高,地之自下,鼓宫而宫动,鼓角而角应,春先而夏从,长先而少从,对待之境,虽皆道之所寓,而去道也远矣。疏义曰:太易之先,一气未见,浑沦完具,玄未判离,万象所以同体也。《易》有太极,是生两仪。道立於两,有对有待,物物所以为对也。
译疏义说:真一的本源,混沌完整;无形之象,体性穷尽无边。只有边际与妙处,茫然没有分别。道本来没有形相,哪里有所谓边际和妙处?道下降以后,差别和层次才显现;昧于道的人执著于自我并胶着于事物,于是产生物我之分:这是对的,那是错的,是非之情由此确立。他们不知道物并非实物,我也不是实在的我;万物虽有生,却看不见它的根,根本其实相同。彼因是而成立,是也因彼而成立;万物变化纷然而有气,而气本来是一体。物与我同根,是与非同属一气,把万种差异收摄而会归于一个本源,究竟谁是有、谁是无呢?所以都称为玄。世上迷惑的人把无当作真、把有当作妄,舍弃妄而求真,反而离真更远,却不知道无就是妙有,有就是实无,只是名称相反而实际相顺罢了。玄妙而又玄妙,是一切妙理的门户。徽宗注引《素问》说:‘玄生神。’《易》说:‘神啊,就是使万物变得神妙而说的。’妙而微小称为玄;玄,是天的颜色。各种显现出来的颜色已经彰显,而使颜色成为颜色的根本却从未显露。玄之又玄,就是所谓使颜色成为颜色的根本。玄妙的道理,万物都具备;天凭它运行,地凭它安定,人凭它具有灵性,百物凭它昌盛,都是妙理,而都出自玄,所以说是众妙之门。孔子作《易》,到《说卦》才谈到妙;老氏却在首篇就谈到它,圣人的言论彼此首尾相应。疏义说:风生木,木生肝;在天称为玄,在人称为道。道生一,所以道下降而出,出而产生智慧;一生二,所以玄上升而入,入而产生神。神的作用没有固定方所和形体,周遍无外;轻清者成为天,依靠它运行;重浊者成为地,依靠它安处;坤和之气【原文疑误】,依靠它而具有灵性;直到万物纷纷,都依靠它而共同昌盛。使万物变得神妙的,无非是至神;而生神的根本在于玄,所以玄是众妙之门。玄从外而出则广大而赤,从内而入则微小而玄;微小而妙,所以称为玄,是因为进入而显得微小。所谓玄德,也是因为德内入而微小;所谓玄冥,也是因为进入幽冥而微小。玄虽微小而神妙,却仍未脱离颜色。《易》所谓天玄而地黄,庄子所谓玄天,都说明玄是天的颜色。玄这种颜色有赤有黑,赤属阳,黑属阴;万物背阴而抱阳,而玄能够兼具阴阳,那么凡是被阴阳涵盖的事物,哪里能超出玄呢?何况使它成为玄的根本呢?这就是玄之又玄,也就是《列子》所谓使颜色成为颜色的根本。万物虽然从玄中出现,却看不见它的门户,一切都在这里。虽然孔子作《易》,到《说卦》才谈到妙理,而老氏却把它放在首篇。《易》这部书,从穷究道理、尽明本性直到通达天命,大概是在说明进入道的次序,把作用收摄而归于本体。老氏的书则先讲归根复命,大概是在说明实行道的顿悟之道,显示神从本体中生起作用。《易》借助象数,老氏以有无显示玄理;言辞虽然不同,却彼此首尾相应。虽然设教的方式不同,根本道理却是一致的。《天下皆知章》第二 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就有了丑;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就有了不善。徽宗注说:道没有不同的形相,哪里有所谓美和丑?人的本性本来一致,哪里有所谓善和不善?有美,就有丑作为对立面,所以说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于是就有了丑。有善,就有不善作为对立面,所以说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于是就有了不善。世人所赞美的是神奇,所厌恶的是臭腐;神奇又会转化为臭腐,臭腐又会转化为神奇,那么美和丑如何区别?过去认为正确的,现在可能认为错误;现在弃置的,后来可能又采用,那么善和不善又如何选择?圣人体现真实的无而又恒常具有作用,即在妙用中保持恒常之无;对于美丑、善恶,大概想加以分别却无从分别,哪里还会被丑和不善所困扰呢?疏义说:天下没有两种道,从相同之处看,美丑的名称都消失;从本性根源看,本来没有善恶的端绪。然而有上便有下作为对应,所以有美便有丑作为对立;有左便有右作为对应,所以有善便有不善作为对立。想要有彼而没有此,就像想要有阴而没有阳,怎么可能呢?世人只知道一面而不知道另一面,把神奇当作美,把臭腐当作恶,于是心中执著美恶,以这个为是、以那个为非,彼此用善恶相互否定。他们不知道大道化生没有常态,转眼不停,正确又会变成奇异,善又会变成妖异;臭腐和神奇交替运行、互相转化。本来没有固定的美丑,理没有永远不变的是非,事也没有永远不变的正确错误,有时是、有时非,随得随失。本来没有固定的善恶,一生一杀、一给予一夺取,也彼此分开,也彼此相继,怎么可以用差别来看待呢?只有圣人觉悟这一点并与之冥合,穷究万物的真实而守住根本,顺应万物的变化而守住宗源;虽实行无为,却不废弃有为,体现真实之无而又恒常具有作用;虽处理一件件事情,却都出自无事,即在妙用中保持恒常之无。正因为如此,他把好恶泯合于一体,把是非交给两端各自行进。美的自会显得美,我却不知道它是美;丑的自会显得丑,我却不知道它是丑。善的,我以为善;不善的,我也以为善。即使是恢诡、谲怪之事,道贯通一切而归于一体,想要分别取舍也不可能,哪里还会被丑和不善所困扰呢?所以,有和无相互生成,难和易相互完成,长和短相互显现,高和下相互依存,声音相互应和,前和后相互跟随。徽宗注说:太易尚未分判时,万象同为一体。两仪产生以后,万物彼此成为对待。这六组对待关系,是各种变化交错的地方,是百般思虑产生的地方,也是不同道路由此出现的地方;世人因此陷溺其中而不能自行脱出。无的运动产生有,有又归于无,所以说有无相生。有经历险阻的困难,才知道平地行走的容易,所以说难易相成。长短相互显现,就像尺和寸;高下相互依存,就像山和泽。声音发出便有回声相应,所以说声音相和。形体运动便有影子跟随,所以说前后相随。阴阳的运行、四时的推移、万物的道理,忽然形成而有,转眼变化而无。其难,像有所作为来治理世间;其易,像无为而自得。性本来长,不应截断;性本来短,不应接续;天自然高,地自然低;敲击宫音,宫音便振动;敲击角音,角音便应和;春在先,夏随后;长者在先,少者随后。这些对待的境界,虽然都是道所寄寓的地方,却已经离道很远了。疏义说:太易以前,一气尚未显现,混沌完整,玄理尚未分判,所以万象同为一体。《易》说:‘有太极,是生两仪。’道建立在两端之中,有对立、有依待,所以万物彼此成为对待。
真常散而为群变,一致分而为百虑,同归别而为'殊涂,未有逃此六对者。是以申於东南则无动而生有,屈於西北则有极而归无,一有一无,若循环然,有无之相生如此。先难者后必易,多易者终必难,有涉险之难为,天下之难事,则知行地之易,斯无难矣,难易之相形如此。布指知寸,布手知尺,非尺之长,无以见寸之短,所谓长短之相形也。山杀瘦,泽增肥,非山之高,无以见泽之下,所谓高下之相倾也。声动不生声而生响,则声举而响应矣,此声音之相和也。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则形动而影从矣,此前后之相随也。自其理其事,其形其势,以至其声其数,分而为阴阳,列而为四时,散而为万物,无非六对者。俄造而有,有生於无也;倏化而无,物不终有也。袭诸人间,知有为之匪易;退藏於密,觉无为之非难。登高不可以为长,长非有余,性长非所断也;居下不可以为短,短非不是,性短非所续也。高高在上,固非人为,天之自高也;险然处下,亦非或使,地之自下也。以声律相召,则或官或角,随鼓而动。其随序相理,则四时长幼各有其伦。凡涉於对待之境,虽皆道之所寓,不离於道而於道相去远矣。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徽宗注曰:处无为之事,庄子所谓无为而用天下也。行不言之教,《易》 所谓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也。为则有成亏,言则有当愆,曾未免乎累,岂圣人所以独立于万物之上,化万物而物之所不能累欤?疏义曰: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无为之事,则为出於无为,是乃所谓无为而用天下也。盖用天下,则已接於事矣。惟本於无为,则虽事而未尝涉为之之边。舜之不事,诏而万物成,其得此也。修道之谓教。不言之教,则以身教而人从之,是乃所谓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也。盖设教则既交於物矣,惟出於神道,则虽教未尝发言之之意。王驰立不教,坐不议,其得此也。且无为则真,有为则伪。从事於务,涉於人为,果且无成与亏乎哉?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上说下教,强聒不舍,未免乎有当有愆矣。圣人朝彻见独,体道之无,应物之有,於事则无为而成,於教则无言而心悦,举天下万物之多,曾不足以芥蒂其胸,次彼六对者,乌能为之累哉?万物作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徽宗注曰:万物并作,随感而应,若鉴对形,妍丑毕现。若谷应声,美恶皆赴,无所辞也。故曰作而不辞。自形自化,自生自色,各极其高大,而遂其性,孰有之哉?故曰生而不有。整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故曰为而不恃。四时之运,功成者去,天之道也。圣人体之,故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已,认而有之,亦已惑矣,故曰功成不居。有居则有去,古今是也。在己无居,物莫能迁,适来时也,适去顺也,何加损焉?故曰夫惟不居,是以不去。疏义曰:以一身对群动之至,以一心膺万务之求,物或采之,不得六出,事或迫之,不得不动,如监焉应而不藏,如谷焉虚而能受,妍丑美恶,无所辞也。若是,则其於泛应酬醉,盖有余裕矣。苟或敌纷趋寂,惧有乐无,则物何自而开?务何自而成?天下何赖焉?是之谓万物作而不辞。自生自化,而生生化化者,不尸其功;自形自色,而形形色色者,不擅其成。有形者以形自奋,有性者以性自适,认而有之则亦惑矣。是之谓生而不有。圣人应世无心而已,其整万物,非有心於整之也。妻然似秋而绰乎其杀,故杀之而不怨。其泽万世,非有心於泽之也,暖然似春而与物为恩,故泽及万世,不为爱人。天无不覆,吾有道以覆其所覆;地无不载,吾有道以载其所载。一根黄之细,若与之扶疏,一蠛蠓蚝之微,若与之承翼。虽非物刻而雕之,其恃道化,而不恃智巧,若刻雕众形焉,是岂智巧果敢之列哉。夫整万物也,泽及万世也,覆载天地、刻雕众形也,未免乎为矣。然而不为戾也,不为仁也,不为巧也,则为出於无为,而不恃其成矣。是之谓为而不恃。四时殊气,运而无止,戊出则丁藏,甲旺则癸废,相为消息,相为盈虚,过而不留、天道已行矣。圣人与天为徒,荡荡乎民无能名,而巍巍乎其有成功。虽无意於立功,而天下归功焉。方将去功与名,还与众人,不以为己私分。夫岂认以为实而固有之哉,是之谓功成不居。停灯於釭,前焰非后焰;借明於鉴,今形非昔形。以往者为古,以今者为今,心未及言,所谓今者已迁而为古矣。以有居则有去也,盖神无尸而无居,尸焉而居人尔。惟圣人执神而固,不倾於物,故在己无居,物莫能迁,不系累於方来,知适来时也,不留情於既往,知适去顺也,曾何加损哉?故曰夫惟不居,是以不去。不尚贤章第三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
译真常之道分散而成为群变,统一之理分化而成为百般思虑,同一归宿分开而成为不同道路,没有什么能够逃脱这六组对待。因此向东南伸展,便是无的运动产生有;向西北收敛,便是有发展到极点而归于无。一有一无,如同循环,这就是有无相生。先遇到困难,后来必然容易;过分容易的,最终必然困难。经历险阻而完成天下难事,便知道在平地行走并不困难,这就是难易相互显现。张开手指可以知道寸,张开手掌可以知道尺;若没有尺的长度,就无法显出寸的短,这就是长短相互显现。山【原文疑误】变瘦,泽【原文疑误】增肥;若没有山的高,就无法显出泽的低,这就是高下相互依存。声音振动本身不再产生声音,而产生回响,于是声音发出便有回声相应;这就是声音相和。形体运动本身不再产生形体,而产生影子,于是形体运动便有影子跟随;这就是前后相随。从道理、事情、形态、势态,直到声音和数理,分开成为阴阳,排列成为四时,散开成为万物,没有不是这六组对待关系的。忽然形成而有,是有从无产生;转眼变化而无,是事物不能永远存在。置身人间,便知道有为并不容易;退藏于隐密之处,便觉察无为并不困难。登上高处不能因此说它长,长并不是多余;本性长的,不应截断。处在低处不能因此说它短,短并不是错误;本性短的,不应接续。高高在上,本来不是人为的,是天自然高;险然处在下方,也不是谁使它如此,是地自然低。用声律相互召唤,有时是宫音,有时是角音,随着敲击而振动。依循次序而相互调理,四时的长幼各有其秩序。凡是涉及对待境界的,虽然都是道所寄寓的地方,却没有离开道而又离道很远。因此圣人以无为来处理事务,以不言来施行教化。徽宗注说:以无为处理事务,就是庄子所说的‘无为而使用天下’。以不言施行教化,就是《易》所说的‘用神妙之道设立教化,于是天下顺服’。有所作为便有成败,发表言论便有恰当和过失,始终不能免于牵累;难道这就是圣人能够独立于万物之上、化育万物而不受万物牵累的原因吗?疏义说:隐藏而又不能不做的,就是事务。无为之事,就是作为出自无为,这正是所谓无为而使用天下。使用天下,就已经接触到事务;只有以无为为根本,虽处置事务,却从未涉及刻意作为的一边。舜不刻意操劳,发布诏令而万物成就,他得到的就是这一点。修道就叫作教化。不言之教,就是以自身作示范而使人跟从,这正是所谓以神妙之道设教而天下顺服。王【原文疑误】奔驰而立却不教导,安坐而不议论,他得到的就是这一点。况且无为就是真,有为就是伪。从事于各种事务、涉及人为,难道真的能够没有成就和亏败吗?有智慧的人不说,说话的人未必有智慧;上面说教,下面强行聒噪不休,免不了有恰当和过失。圣人心境清明而能见独体,体会道的无,应对万物的有;处理事务时无为而成事,施行教化时不言而使人心悦。天下万物虽然繁多,也不能在他胸中留下芥蒂;至于那六组对待关系,怎么能够成为他的牵累呢?万物兴起,他不推辞;使万物生长,却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却不依恃其功;功业成就,却不占据它。正因为不占据,所以功业不会离去。徽宗注说:万物一齐兴起,随着感应而回应,如同镜子对着形体,美丑全都显现;如同空谷回应声音,美恶全都应声而来,没有什么推辞。所以说‘万物兴起而不推辞’。万物自行成形、自行变化、自行生长、自行呈现颜色,各自达到高大、成就本性,谁占有它们呢?所以说‘生而不有’。整治万物却不把它们当作悖逆,恩泽流及万世却不以此自居为仁,覆盖承载天地、雕刻众形却不以此自夸技巧,所以说‘为而不恃’。四时运行,功成便离去,这是天道。圣人体现这一点,所以功盖天下却好像不是自己所为;若认作自己的功业而据有它,便已经迷惑了,所以说‘功成不居’。有所居就有所去,这是古今共同的道理。自己不占据,外物便不能改变他;来时顺应时机,去时顺其自然,又有什么增加或损失呢?所以说‘正因为不居,功业因此不去’。疏义说:以一身面对万物运动,以一心承受万般事务的要求;外物有时来取,也不能不应对;事情有时逼迫,也不能不行动。如同镜子一样,有感即应而不隐藏;如同空谷一样,虚空而能容纳。美丑、善恶都不推辞。这样一来,对于广泛应酬、随感回应,便绰绰有余。如果一味敌视纷扰而趋向寂静,害怕有而只喜欢无,那么万物从哪里开启?事务从哪里完成?天下又依靠什么?这就叫万物兴起而不推辞。万物自行生长、变化,而使万物不断生长变化者不居功;万物自行成形、显色,而使万物成形显色者不独占其成。具有形体的凭形体自我奋发,具有本性的凭本性自得其宜;若认作自己所有,也就是迷惑了。这就叫生而不有。圣人应对世事,只是无心而已。他整治万物,并不是有意去整治它们;肃然如秋,带有肃杀之气,所以施行肃杀,万物也不怨恨。他的恩泽流及万世,也不是有意施恩;温暖如春而与万物相亲,所以泽及万世,却不是出于偏爱人类。天无所不覆盖,我有道来覆盖天所覆盖的;地无所不承载,我有道来承载地所承载的。一根黄草那么细小,也仿佛得到扶助而枝叶繁茂;一只蠛蠓、蚝虫那么微小,也仿佛得到承托和护翼。虽不是我亲自雕刻万物,却凭借道的化育,而不依恃智巧,仿佛雕刻众形;这哪里属于凭智巧逞强的行列呢?整治万物、恩泽流及万世、覆盖承载天地、雕刻众形,都不能说完全没有作为。然而他不把万物整治成悖逆,不把恩泽视为仁,不把雕刻视为技巧;因此作为出自无为,并不依恃所成之功。这就叫作有所作为却不依恃。四时气候各不相同,运行而不停息;戊出现则丁收藏,甲旺盛则癸衰败,彼此相互消长,彼此相互盈亏;经过而不停留,天道已经运行了。圣人与天同类,广大无边,百姓不能为他命名;功业巍巍,却好像不是他自己建立的。虽然无意建立功业,天下却把功劳归于他。他将要舍弃功劳和名声,归还给众人,不把它们当成自己的私有之物,哪里会把它们认作实有而固守呢?这就叫功成而不居。停在灯芯上的火焰,前一焰不是后一焰;借镜子显明,今天的形象不是昔日的形象。过去的称为古,现在的称为今;心念尚未来得及说出口,所谓现在已经迁变为过去了。有所居便有所去,因为神没有尸守之处,也没有固定居所;有尸守、有居处的,是人而已。只有圣人执守神而坚定不移,不被外物倾倒,所以自身不占据任何位置,外物不能改变他;不被将来牵累,知道来时只是时机适逢;不对过去留恋,知道去时只是顺应自然,这哪里有什么增加或损失呢?所以说:正因为不居,因此功业不去。《不尚贤章》第三 不推崇贤能,就使百姓不争夺;不看重难以得到的财货,就使百姓不做盗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