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
疏义曰:有太易,有太初。太易者,未见气也。太初者,气之始也。谓之太初,则以杂乎芒芴之间,神化为气之时也,当是时,未始有物,窅然空然,惟无而已,则太初之先一无所有者,有无故也。庄子所谓有无也者,是已谓之者无,盖无有矣。既曰无有,斯无名矣。且天无立物之名,物有生而名自着,物成数定,然后多寡可名焉。方其无有,则未始有物,未始有物,则非貌像声色之可求也,孰得而名之?经曰无名天地之始,又曰道常无名。然则无名有无者,道之体也,道之体本无也,而无不废有,是以无动.不生无而生有,象兹所兆,自无适有,数始立焉,则一之所起,本於太初而已,此道降而出者尔。若夫道冥於无,则复於浑沦,气且未见,一亦不可得矣,所谓太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列子所谓易变而为一是也。一生二,徽宗注曰:,天一而地二次之,水生而火次之,精具而神从之。疏义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则以有天有地,然后上下有差故尔。乾,天也,其数奇。坤,地也,其数耦。故易称天一地二,有天然后有地,则天一而地二次之也。水渊而虚,因实以成体,辨而后有,察於卦为坎,坎藏一也,故一曰水。火动而速,因止以成体,合而后有,见於卦为离,离围二焉,故二曰火。自道而降,水几於道,然水中有火,相继以成,则水一而火二次之也。天一生水,於物为精,地二生火,於物为神,惟天下之至精能为天下之至神,则人之生也,因精集神,体像斯具,精为身之本,精全则神王,守而勿失,与神为一矣。是以不离精谓之神人,则精具而神从之也。二生三,徽宗注曰: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疏义曰:数始於一,立於两,成於三。一者奇也,独奇不生。二者耦也,独耦不成。一奇一耦,而三且生矣。推本言之,道之大原,其独无对,万物虽多,与我为一。既谓之一,不得无言,则一者一物,而言之者又一物也,是一与言为二矣。一为奇,二为耦,奇耦相生,有二则有三也,是二与一为三矣。夫自无适有,以至於三,娄以聚之至於无穷,盖数之自然而不可易者也。三生万物。徽宗注曰:天笔一於北,地耦二於南,人成位於三,三才具而万象分矣。号物之数谓之万,自此以往,历不能计。疏义曰:浑沦既判,轻清上积得乎阳,而其数奇,故天兆一於北。重浊下凝得乎阴,而其数耦,故地耦二於南。然天统元气,地统元形,必有统元识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必有职教化者,是则天地设位而人成位乎其中矣。三才既具,则本乎天者亲上属,天清而散,本乎地者亲下属,地浊而聚,类聚群分之殊情,飞走动植之异状,林林以生,职职以殖,而万象分矣。举天下万物之多,莫不因於此,故《易》言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三生万物,自此以往,巧历不能计。然号物之数谓之万,以其多者号而读之也,彼其芸芸纷错,可胜计耶?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微宗注曰:阴止而静,万物负焉,君子所以曰入而息。阳融而亨,万物抱焉,圣人所以向明而治。必有阴阳之中,冲气是已。庄子曰:至阳赫赫,至阴肃肃。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疏义曰:莹天功明万物之谓阳,幽无形深不测之谓阴,阳以动吐,阴以静翕,故阴止而静。阳以熙之,阴以凝之,故阳融而亨。惟止而静,故万物之生,其后之所负者,皆阴而背北。惟融而亨,故万物之生,其前之所抱者,皆阳而胸南。以万物负阴,故君子顺阴之义,所以日入而息,以夜道极阴也,《易》 所谓君子以向晦入宴息是已。以万物抱阳,故圣人所以向明而治,以昼道极阳也,《语》所谓恭己正南面而已是也。非阴阳无以成冲气,冲气则天一为之本,天五为之中也。非冲气无以成至和,和则不偏於阳,不毗於阴,阴阳之中也。庄子曰:至阳赫赫,至阴肃肃。盖阳明阴晦,赫赫则遂於大明之上,至彼至阳之· 原也;阳生阴杀,肃肃则入於窈冥之门,至彼至阴之原也。肃肃出乎天而天气下降,赫赫发乎地而地气上腾,天地氤氲,万物化醇,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杨雄亦曰:天地交而万物生。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徽宗注曰:物罔隆而不杀,事靡盛而不衰,阴阳之运,事物之理也。消息盈虚,与之偕行而不失其和,其惟圣人乎?故孤寡不谷,人之所恶,而王公以为称,己极而返,己满而损,所以居上而不危。
译疏义说:有太易,有太初。太易,是还没有显现气的状态;太初,是气开始产生的时候。称为太初,是因为它处在芒昧恍惚相杂的阶段,是神化为气的时候。那时还没有任何事物,幽深空寂,只有无而已;在太初以前一无所有,是因为有无的缘故。庄子所谓“有无也者”,说的就是这个。既然说是无有,也就没有名称。况且上天并没有预先给万物安立名称,万物产生以后,名称才自然显著;等万物形成、数量确定,才可以称说多少。当它还处于无有之时,还没有任何事物;既然没有任何事物,就不是能够从形貌、声音、颜色上寻求的,谁能给它命名呢?经文说“无名,天地之始”,又说“道常无名”。那么,无名而有无的状态,就是道的本体;道的本体本来是无,但无并不废弃有。因此,无一发动,便不再只是无,而产生有;由此显现征兆,从无趋向有,数也开始建立,这就是一的起源,本来出于太初而已,是道下降而显现出来的。如果道幽隐于无之中,就又回到浑沦状态,气尚未显现,一也无法得到。这就是所谓“太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也就是《列子》所说的“易变而为一”。一生二。徽宗注说:天为一,地为二而次于天;水产生后,火又次于水;精气具备后,神便随之而来。疏义说:天尊贵而地卑下,乾坤的秩序由此确定,因为有天有地,然后才有上下的差别。乾是天,数为奇;坤是地,数为偶。所以《易》称天为一、地为二;有天之后才有地,因此天为一而地次之为二。水深而虚,凭借实质才形成形体,分别之后才显现,在卦中为坎;坎中藏一,所以一又称水。火运动迅速,凭借静止才形成形体,合聚之后才显现,在卦中为离;离中包围二,所以二又称火。道降而为万物,水最接近道;但水中有火,二者相继而成,因此水为一、火为二而次于水。天一生水,在万物中表现为精;地二生火,在万物中表现为神。只有天下最精微的东西,才能成为天下最神妙的东西。因此人的生命产生,是由于精气聚集而神随之产生,形体和形象于是具备。精是身体的根本,精气完备则神旺盛;守住它而不使其丧失,就能与神合一。因此,不离开精而称为神人,就是精具备而神随之而来。二生三。徽宗注说:一与言合起来成为二,二与一相合便成为三。疏义说:数开始于一,建立于两,完成于三。一是奇数,单独的奇数不能产生;二是偶数,单独的偶数不能成就。一奇一偶,三便产生了。推究根本来说,道的根源独一无对,万物虽然众多,却与我同为一体。既然称它为一,就不能没有言说;这样,一本身是一物,称说一的言语又是一物,于是“一与言”为二。一是奇,二是偶,奇偶相生,有了二便有三。由无趋向有,直到三,再反复积聚而达到无穷,这大概是数的自然规律,不可改变。三生万物。徽宗注说:天以奇数一位于北方,地以偶数二位于南方,人以三成其位置;三才具备,万象便分化出来了。把万物数量的总称叫作“万”,从此以后,历数也无法计算。疏义说:浑沦分判以后,轻清之气向上积聚而成为阳,数为奇,所以天以一显现于北方;重浊之气向下凝聚而成为阴,数为偶,所以地以二居于南方。然而,天统摄元气,地统摄元形,还必须有统摄元识的人;天的职责是生养和覆盖,地的职责是成形和承载,也必须有负责教化的人。于是天地各安其位,而人成其位于天地之间。三才具备后,以天为本的事物亲近上方,天清而疏散;以地为本的事物亲近下方,地浊而凝聚。万物因类而聚、因群而分,飞禽走兽、动物植物形态各异,纷纷生长,各自繁殖,于是万象分化出来。天下万物的繁多,没有不由此产生的,所以《易》说:“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三生万物,从此以后,即使巧于计算的人也不能数尽。然而把万物数量的总称叫作“万”,只是因为它数量众多而用“万”来称说;万物纷繁错杂,哪里能够数得尽呢?万物背负着阴而怀抱着阳,阴阳二气交冲所成的气使它们达到和谐。微宗注说:阴气止息而静,万物都背负着它,所以君子说日入而休息;阳气融和而通达,万物都怀抱着它,所以圣人面向光明而治理天下。阴阳之间必然还有居中的气,冲气就是这个。庄子说:“至阳赫赫,至阴肃肃。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 疏义说:照明天功、显明万物的叫阳;幽深无形、深不可测的叫阴。阳以运动而吐出,阴以静止而收敛,所以阴止息而静;阳使万物温煦,阴使万物凝结,所以阳融和而通达。正因为阴止息而静,所以万物生成后,背部所负的都是阴,朝向北方;正因为阳融和而通达,所以万物生成后,胸前所怀抱的都是阳,朝向南方。万物背负阴,所以君子顺应阴的道理,日落便休息,因为夜晚是阴气最盛的时候,这就是《易》所说的“君子以向晦入宴息”。万物怀抱阳,所以圣人面向光明而治理天下,因为白昼是阳气最盛的时候,这就是《论语》所说的“恭己正南面”。没有阴阳,就不能形成冲气;冲气以天一为根本,以天五为中心。没有冲气,就不能达到最大的和谐;所谓和,就是不偏向阳,也不偏向阴,处在阴阳之中。庄子说:“至阳赫赫,至阴肃肃。”阳明而阴暗,赫赫就是达到极其光明之处,即至阳的本原;阳气生长、阴气肃杀,肃肃就是进入幽冥之门,即至阴的本原。肃肃从天而出,天气下降;赫赫从地而发,地气上升。天地之气氤氲交合,万物化育醇厚;阴阳二气相互交通而成和,于是万物产生。扬雄也说:“天地交合,万物便产生。” 人们所厌恶的,只有孤、寡、不谷这类称呼,王公却用它们作为自称。徽宗注说:万物没有达到隆盛而不衰减的,事情没有达到鼎盛而不衰退的;阴阳的运行,就是事物的规律。随着消长、盈虚而运行,并且不失去和谐,难道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吗?所以孤、寡、不谷是人们所厌恶的称呼,王公却用它们自称;在达到极点时回转,在充满时自我减损,这就是身居上位而不危险的办法。
疏义曰:升极而降,故高者下之。盛极而衰,故饶者取之。妙而为阴阳,散而为事物,莫不皆然,则物罔隆而不杀,事靡盛而不衰,阴阳之运,事物之理也。圣人探本知微,是以时消而消,时息而息,彼为盈虚,与之为盈虚,保合大和,与时偕行而不失,故虽孤寡不谷,名之贱者以为称而不耻也。彼天下之势,极者虽必亏,此则守其成而不亏,知己极而返也;满者虽又溢,此则持其盈而不溢,知己满而损也。所以长守富贵,居上而不危欤?故物或损之而益,益之而损。徽宗注曰:木落则粪本,损之而益故也。月盈则必食,益之而损故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於人乎?然则王公之所称,乃所以致益而处贵高之道。疏义曰:凡木之生,以敷荣蕃鲜为益,以凋瘁摇落为损,木落则有所损,然且粪其本焉,是乃所以为益也。《易》言损而不已必益,所谓损之而益也。月昱乎昼,至阴之精,三五而盈,三五而阙。方其盈也,可谓益矣,然过满而食,损之者至矣。《易》言益而不已铃次,所谓益之而损也。然则天地盈虚,与时消息,况於人乎?是以孤寡不谷,王公以为称,虽若自损,乃所以政益而处贵高之道也。人之所教,亦我义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徽宗注曰:以强制弱,以刚胜柔,人之所教也。我之所教,则异乎此。强粱者有我而好争,有死之道。智者观之,因以为戒,故将以为教父。疏义曰:自事言之,弱固不可敌强,柔亦不能先刚,则以强制弱,以刚胜柔,人之所教也。自道言之,坚强居下,柔弱处上,柔弱固可以胜刚强也。若然,则我之所教固异乎人矣。我之所教虽异於人,而人之所教亦我之义,特以人之所教在事,我之所教在道,其於以强弱为教,则一也。盖坚强者死之徒,而强梁则有我而好争,故有死之道。智者观之,因以为戒,所谓不善人,善人之资,见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以为教父,不亦宜乎?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徽宗注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积众小不胜为大胜者,惟圣人能之。疏义曰:天下有常胜之道,有常不胜之道,常胜之道在柔,常不胜之道在强。惟夫常胜之道在柔,此古之博大真人必以懦弱谦下为表也。以濡弱谦下为表,则以深为根,无事於坚,以坚则毁故也,以约为纪,无事於锐,以说则挫故也。无事乎坚与说,故人皆取先,己独取后,人皆取实,己独取虚,从其强梁,随其曲传,与物委蛇而同其波,虚静之中未始或件,所谓天下之至柔,其在是也。及其干旋万有,宰制群动,应之於无穷,资焉而不匮,力旋天地而世莫睹其健,威服海内而人不名以武,是又驰骋天下之至坚,无往而不胜者也。庄周论积众小不胜为大胜者,惟圣人能之,可谓深明乎此。观风之行乎太虚,指我则胜我,增我亦胜我,至其披拂鼓舞,物无不听其命。水之处乎柔弱,次之东则东流,次之西则西流,至其攻坚强者,物莫之能先,是亦积小不胜之意也,孰谓天下之至柔不能驰骋天下之至坚乎?无有入於无间,徽宗注曰:《 庄子·外篇》论夔蛇风目之相怜,而终之以目怜心,盖足之行有所不至,目之视有所不及,而惟神为无方也。《内篇》论养生之主,而况以庖丁之解牛。丁者,火之阴而神之相也,故恢恢乎游刃有余。然则入於无间,非体尽无穷而游无朕者,其执能之?疏义曰:物堕於形气者,每为形气之所拘,以己所易怜,彼所难殊,不知大化密移,默运於冥冥之中,无为而常自然,役於造物之巧,无得而赘亏。《庄子·外篇》所以论夔蛇风目之相怜,而终之以月怜心,是皆有所拘而然也。盖足之行域於远近,力有所不至;目之视倪於细大,明有所不及。惟神则幽无形而深不测,其运无乎不在,速不疾而至不行,其用无乎不妙,适无方之传,而未始滞於形体者也。神之无方,至虚而已,以至虚而利用出入,宜其无适而不可者也,果非以无有入於无间之谓乎?《内篇》论养生主,而况以庖丁之解牛,盖万物以形相生,而神为之主,庖以调和为事,所以养人。地二生火,在人为神。丁,火之阴,神之相也。以神为用,故若庖丁之解牛。至於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歌行,则一心自照,天理皆得,批大却,导大窍,而毫芒不判,恢恢乎其於游刃铃有余地,莫不释然四解矣。虽然解牛之喻以无厚入有间,犹能迎刃而解,,况以无有入於无间,则六通四辟,明白洞达,了无纤翳之滞碍矣,自非天下之至虚、体尽无穷而道无朕者畴克尔。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徽宗注曰‘:柔之胜刚,无之摄有,道之妙用实寓于此。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兹所以为有益。
译疏义说:上升到极点便会下降,所以高的必然转低;盛大到极点便会衰退,所以丰厚的必然有所减损。阴阳精微地表现为阴阳,分散地表现为事物,没有不是这样。因此,万物没有达到隆盛而不衰减的,事情没有达到鼎盛而不衰退的;这就是阴阳的运行和事物的规律。圣人探究根本、了解微妙,所以时当消退便随之消退,时当生长便随之生长;事物盈虚变化,他也随之盈虚变化,保持并合于大和,和时势一同运行而不失其和。所以即使把孤、寡、不谷这些卑贱的称呼用作自称,也不以为耻。天下的形势是,达到极点的东西虽然必然亏损,但圣人守住成就而不使它亏损,因为知道到了极点就应回转;充满的东西虽然最终会溢出,但圣人守住盈满而不使它溢出,因为知道充满时就应自我减损。这就是能够长久守住富贵、身居上位而不危险的原因吗?所以,事物有时因减损反而得到增益,因增益反而受到减损。徽宗注说:树木落叶,是在培肥根本,正是因减损而得到增益;月亮盈满,便必然发生亏食,正是因增益而受到减损。天地有盈有虚,随时令而消长,更何况人呢?因此,王公所用的自称,正是取得增益、处于尊贵高位的方法。疏义说:树木生长,以枝叶繁茂鲜盛为增益,以凋零枯槁为减损;树叶落下,表面上有所减损,实际上却培肥了根本,这正是减损而得到增益。《易》说,减损而不停息,最终必然得到增益,这就是所谓“损之而益”。月亮在白昼的照耀下显现,是至阴之精,经过三五便盈满,经过三五又亏缺。它正盈满时,可以说是得到了增益;但过于充满就会发生亏食,减损便到来了。《易》说,增益而不停息,最终必然转为减损,这就是所谓“益之而损”。既然天地有盈虚、随时令而消长,更何况人呢?因此,孤、寡、不谷这些王公自称,虽然好像是自我减损,实际上正是取得增益、处于尊贵高位的方法。人们所教导的,我也以此作为教导,只是我的义理教导与他们不同。逞强蛮横的人不得善终。我将把这作为教训的根本。徽宗注说:以强制弱,以刚胜柔,是人们所教导的;我的教导却不同于此。逞强蛮横的人以自我为中心而好争斗,这是走向死亡的道路。明智的人观察到这一点,便把它作为戒惧,所以说将以此作为教训的根本。疏义说:从事物方面说,弱固然不能抵挡强,柔也不能胜过刚,所以以强制弱、以刚胜柔,是人们所教导的。从道的方面说,坚强处在下位,柔弱处在上位,柔弱本来可以胜过刚强。这样看来,我的教导确实不同于人们的教导。我的教导虽然不同于人们的教导,但人们的教导也可以成为我的义理教导;只是人们在事物层面教导,我在道的层面教导,至于以强弱作为教导这一点,二者是一致的。坚强是趋向死亡的一类,逞强蛮横的人以自我为中心而好争斗,所以走的是死亡之道。明智的人观察到这一点,便把它作为戒惧;这就是所谓不善之人可以成为善人的借鉴,看见不善便忧惧反省自己。把它作为教训的根本,不也是恰当的吗?《天下之至柔》章第四十三。天下最柔弱的东西,能够驱驰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中。徽宗注说:坚硬就会毁坏,锐利就会受挫;积累许多微小的、表面上不胜之处而取得大胜,只有圣人能够做到。疏义说:天下有恒常取胜的道,有恒常不能取胜的道;恒常取胜的道在于柔,恒常不能取胜的道在于强。正因为恒常取胜的道在于柔,所以古代博大真人必定以懦弱、谦下作为外在表现。以柔弱谦下为表,以深沉为根本,不必坚硬,因为坚硬就会毁坏;以简约为准则,不必锐利,因为锐利就会受挫。不执着于坚硬和锐利,所以别人都争先,自己独自居后;别人都追求实,自己独自守虚;顺着强梁,随着曲折转化,与万物委蛇周旋、同其波流,在虚静之中从未有所停滞,这就是天下最柔弱的状态。等到它运转万有、主宰群动,在无穷变化中作出回应,万物资取于它而不匮乏;它的力量旋转天地,却世人看不出它的强健;它的威势使四海服从,却没有人把它称为武力。这又是驰驱于天下最坚硬的事物之中,无往而不胜。庄周说,积累许多微小的不胜而成为大胜,只有圣人能够做到,可以说深刻说明了这一点。看风在太虚中运行,指向我便胜过我,增强我也胜过我;等到风吹拂鼓舞,万物没有不听从它的命令。水处于柔弱之中,流向东便向东流,流向西便向西流;等到它冲击坚强之物,没有什么能胜过它。这也是积累微小不胜而成大胜的意思,谁说天下最柔弱的东西不能驰驱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中呢?无有能够进入没有间隙之处。徽宗注说:《庄子·外篇》谈夔、蛇、风、眼睛彼此相怜,最后说到眼睛怜悯心;大概脚的行走有所达不到,眼睛的观看有所看不见,只有神才没有固定方所。《内篇》谈养生之道,又以庖丁解牛为譬喻。庖丁之丁属火之阴,是神的辅助,所以能够从容地使刀游走而有余地。那么,能够进入没有间隙之处的,若不是形体穷尽无穷、游行于无形之中的存在,谁能做到呢?疏义说:万物陷于形气之中的人,常常受到形气的拘束;总是用自己容易做到的去怜悯别人难以做到的,却不知道大化在幽冥之中秘密推移,默默运行,自然而然地无为运转;人被造物者的巧妙作用所驱使,既不能增加什么,也不能减少什么。《庄子·外篇》之所以谈夔、蛇、风、眼睛彼此相怜,最后说到眼睛怜悯心,都是因为各有所拘束。脚的行走受远近限制,力量有达不到的地方;眼睛的观看受大小限制,光明有看不见的地方。只有神幽深无形而不可测,其运行无处不在,速度并不急迫却无所不到,作用无处不妙;它适应没有固定方所的变化,却从未滞留于形体。神没有固定方所,达到的只是至虚;凭借至虚而发挥出入的作用,自然无往而不可。难道这不就是以无有进入没有间隙之处吗?《内篇》谈养生之道,又以庖丁解牛为譬喻;大概万物凭借形体相互产生,而神是它们的主宰,厨师以调和滋味为事,所以能够养人。地二生火,在人身上表现为神。丁属火之阴,是神的辅助;以神发挥作用,所以像庖丁解牛一样。到了用神去接触而不用眼睛观看,感官的知觉停止而神意自由运行,于是心神自然明照,天理都能领会,剖开大的缝隙,沿着大的空窍,使细微之处也不被割裂;刀刃游走于宽绰之处,处处都有余地,牛体无不顿时松解、四散分离。即使解牛的譬喻是以无厚之刃进入有间隙之处,尚且能够迎着刀刃解开,何况以无有进入没有间隙之处,那就会六方通达、四面开辟,明白透彻,完全没有一丝遮蔽和阻碍。若不是天下最虚、形体穷尽无穷而道无形迹的存在,谁能够做到这样呢?因此可知无为是有益的。徽宗注说:柔能够胜刚,无能够统摄有,道的妙用实际上就包含在这里。抛开事务,形体便不劳累;遗忘生命的牵累,精便不会亏损,这就是它有益的原因。
疏义曰: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无为者,道之真体寂然不动是也。无不为者,道之妙用感而遂通是也。惟其无为而无不为,故以天下之至柔而胜刚,以天下之至无而摄有,道之妙用实寓於此。柔之胜刚,所谓积於柔者必刚也。无之摄有,所谓无动不生无而生有也。其妙用如此,又岂乐从事於务哉?运量酬醉,时出而应之,万变虽杂,而所以无为者,固自若也。无为则事奚足弃?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而全,遗生则精不亏而复。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则其有益孰大於是?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矣。徽宗注曰:不言之教,设之以神;无为之益,不亏其真。圣人以此抱朴而天下宾,无为而万物化,故及之者希。疏义曰:言有当愆,孰若不言之教?妙通心术而设之以神,《易》所谓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者, 此也。为有成亏,孰若无为之益?得於自然而不亏其真,庄子所谓无益损乎其真者,此也。盖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则知不言之教固神矣。天地以无为而清宁,则知无为之益固真矣。圣人以天地为宗,故以此抱朴而天下宾,无为而万物化。朴者,道之全体,惟道能总摄群有,所谓守小朴而物自宾也。无为者,道之自然,惟道能干旋化枢,所谓我无为而民自化也。然则不言之教,无为之益,非体无尽道者不能知此。圣人者道之极,故天下希及之。名与身章第四十四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徽宗注曰:两臂重於天下,则名与身孰亲?生者岂特隋珠之重哉,则身与货孰多?至愿在我,名非所亲也;至富在我,货非所多也。惟不知亲疏多寡之辨,而残生损性,以身为徇,若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坏死利于东陵之上,岂不惑哉。达生之情,而不务生之所无以为,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也。疏义曰:务内观者取足於身,诚其身者真乐内融,则一身之中,众美咸具,何往而不自适。世之昧者,不能定乎内外之分,辨乎真伪之归,乃矜搅外务,见得忘形,汲汲於名,以危其身,殊不知两臂重於天下,身亦重於两臂,名与身孰亲?孳孳为利,以害其生,殊不知生固重於隋侯之珠,利固轻於千仞之雀,身与货孰多?惟不介意於傥来而以守身为本,然后能自适其性分,以道为重矣。列御寇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未闻其干於名。颜回乐箪瓢陋巷,人不堪其忧,未闻其累於货。所重者,道而已。是以至愿名誉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在我,则不急於人知,名非所亲也。至富在我,则万物皆备,货非所多也。於此而不能明亲疏多寡之辨,其为智亦疏矣。故有见生於可欲,乃残生伤性,以身为徇而忘其真,如伯夷见名之可欲,饿于首阳之下是也,盗跖见利之可欲,暴于束陵之上是也,此皆昧於至理,惑而不能解也。惟达生之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生之所无以为者,非生之所待而生也,此有道者所以能保身全生而异於世俗者欤?得与亡孰病?徽宗注曰:烈士徇名,食夫徇利,其所得者,名与货,而其亡也,乃无名之朴,不赞之躯,病孰甚焉?疏义曰:求诸性分之内者,有益於得;求诸性分之外者,无益於得。有益於得,则其得也裕然而有余;无益於得,则其得也歉然常不足。夫惟不足,故烈士徇名,则累於名高而不知名公器也,不可多取。黄夫徇利,则累於利厚而不知货恶其弃於地也,不必为己。盖万物之理相为消长,有得则亡或继之,故诸所病。然其得之也,是岂真得之哉?名与货皆傥来之寄耳,寄之其来不可图,其去不可止。而其亡也,乃至於损德塞性,苦身疾作,丧无名之朴而失其至真,忘不赀之躯而舍其至贵,则其病大矣。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徽宗注曰:无慕於外,则啬而不费。无累於物,则守而不失。取予之相权,积散之相代,其至可必,若循环然,岂可长久。疏义曰:重内而不重外,然后能无慕於外;见性而不见物,然后能无累於物。不生外慕,则无多欲之逐,故啬而不费,非至於甚爱必大费者也。不为物累,则无食积之忧,故守而不失,非至於多藏必厚亡者也。虽然利之在天下,民咸用之,无所不通,有取斯有予,其出入常相权,有积斯有散,其盈虚常相代,乃必至之理。势若循环之不能自已,又乌可恃为长久而认为己有哉?虽执之使留,且自冥冥中去矣,惜夫世俗莫之悟。经曰:金玉满堂,莫之能守。知足不辱,徽宗注曰:处乎不淫之度,何辱之有?疏义曰:一性之真,万善充足,道之尊,德之贵,莫之爵而常自然。不假势物而无所歉,则亦处乎不淫之度而已。盖不淫之度者,不皦不昧,适与之当而不过也。以此安其性命之情,则真君高世,良贵在我J 所以为义荣者,物无以尚之,又何辱之有哉?知止不殆,徽宗注曰:游乎万物之所终始,故无危殆之患。
译疏义说:道常常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无为,是道的真实本体寂然不动;无不为,是道的妙用受到感应便能通达。正因为无为而无不为,所以以天下最柔弱的胜过刚强,以天下最虚无的统摄有形,道的妙用实际上就包含在这里。柔胜刚,就是所谓积累柔弱最终必然刚强;无摄有,就是所谓无一发动,便由无而生有。它的妙用既然如此,又哪里会乐于从事各种事务呢?它运转、权衡并应酬万物,时而出来回应;万般变化虽然纷杂,但它无为的本性始终如故。既然无为,事务有什么值得执着?生命有什么值得牵累?抛开事务,形体便不劳累而得以保全;遗忘生命的牵累,精便不会亏损而得以复归。形体保全,精气复归,与天合一,还有什么益处能大过这个呢?不言的教化、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有能达到它们的。徽宗注说:不言的教化,是以神妙之道来施教;无为的益处,是不损害本真。圣人因此守持质朴,天下归服;无为而万物自行化育,所以很少有人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疏义说:言语有时会失当,哪里比得上不言的教化?它微妙地通达人的心术,以神道来施教,这就是《易》所说的“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作为有成就也有亏损,哪里比得上无为的益处?它合于自然而不损害本真,这就是庄子所说的“不益损乎其真”。天地有大美却不言,由此可知不言的教化本来就神妙;天地以无为而清静安宁,由此可知无为的益处本来就真实。圣人以天地为宗主,所以守持质朴而天下归服,无为而万物自行化育。朴是道的完整本体,只有道能够总摄一切有形之物,这就是所谓守住小朴而万物自然归服。无为是道的自然状态,只有道能够运转化育的枢纽,这就是所谓“我无为而民自化”。因此,不言的教化和无为的益处,不是形体无尽、体悟大道的人就不能明白。圣人是道的极致,所以天下很少有人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名与身》章第四十四。名声和身体,哪一样更亲近?身体和财货,哪一样更多?徽宗注说:如果两条手臂重于天下,那么名声和身体哪一样更亲近?生命难道只是像隋珠那样贵重吗?那么身体和财货哪一样更多?最高的愿望在自己,名声就不是所亲爱的;最大的富足在自己,财货就不是所看重的。只是人们不知道亲疏、多寡的区别,反而残害生命、损伤本性,以身体去殉名逐利;像伯夷在首阳山下为名而死,盗跖在东陵之上为利而死,难道不是迷惑吗?通达生命的实情,不去追求生命本来无需凭借的东西,这就是有道之人不同于世俗之人的地方。疏义说:从内在本性中求取,就能真正有所获得;从本性之外求取,并不能真正有所获得。在本性中求取,所得宽裕而有余;在本性之外求取,所得总是欠缺而不足。正因为总是不足,所以烈士为名声而殉身,被名位之高所牵累,却不知道名声是天下公器,不可过多取用;有人为利益而殉身,被财利之厚所牵累,却不知道财货被人厌恶抛弃在地上,本不必据为己有。万物的道理是相互消长,有所得便可能有损失相继而来,所以世人都感到忧患。然而他们所得的,难道是真正所得吗?名声和财货都只是偶然到来的寄托;寄托之物来时无法谋求,离去时也无法阻止。至于它们离去时,往往使人损德、蔽塞本性,劳苦身体、积成疾病,丧失无名的质朴而失去最真实的本性,忘掉无价的身体而舍弃最尊贵的东西,这样的祸患就太大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十年〕 只有通达生命的实情,不去追求生命本来无需凭借的东西,这样的人才能保全身体、保全生命,并且不同于世俗之人吗?得到和失去,哪一个更令人忧患?徽宗注说:刚烈之士为名声而殉身,食客之流为利益而殉身;他们所得到的是名声和财货,而他们所失去的,竟是无名的质朴和不可估价的身体,还有什么忧患比这更严重呢?疏义说:在本性范围内求取,对真正的获得有益;在本性范围外求取,对真正的获得无益。有益于获得,所得便宽裕而有余;无益于获得,所得便总是歉少不足。正因为不足,所以烈士为名声而殉身,被名位之高所牵累,却不知道名声是天下公器,不可多取;有人为利益而殉身,被利益之厚所牵累,却不知道财货是人们厌恶、将要抛弃在地上的东西,不必据为己有。万物的道理相互消长,有所得到,就可能有损失相继而来,所以各种所得都包含着忧患。然而他们得到的,难道是真正得到吗?名声和财货都只是偶然到来的寄托;寄托之物来时不能谋求,离去时不能阻止。至于它们离去时,竟使人损德、蔽塞本性,劳苦身体、积成疾病,丧失无名的质朴和至真,忘掉无可估价的身体而舍弃最尊贵之物,这种忧患就太大了。所以,过分爱惜某物,必然付出巨大耗费;积藏得越多,最终的损失必然越重。徽宗注说:不羡慕外物,就能节俭而不耗费;不被万物牵累,就能守持而不失去。取与相互制约,积聚与散失相互替代,这是必然的结果,就像循环一样,哪里能够长久呢?疏义说:重视内在而不重视外物,然后才能不羡慕外物;明见本性而不被物欲迷惑,然后才能不受万物牵累。不产生对外物的羡慕,就不会被过多欲望驱使,所以能够节俭而不耗费,而不至于过分爱惜某物、最终付出巨大耗费。不被万物牵累,就没有积聚财物的忧患,所以能够守持而不失去,而不至于积藏过多、最终遭受重大损失。虽然如此,利益存在于天下,百姓都使用它,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流通;有取就有给,出入总是相互制约;有积聚就有散失,盈虚总是相互替代,这是必然的道理。形势就像循环不止,怎么可以依赖它长久存在,并把它认作自己的所有物呢?即使强行把它留住,它也会从冥冥之中自行离去,可惜世俗之人没有悟到这一点。经文说:“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徽宗注说:处在不过分的限度内,哪里会有羞辱呢?疏义说:一性之真中充满一切善,道的尊贵、德的贵重,不依靠爵位而自然存在。无需借助外在势力和物质,也没有内在的欠缺,不过是处在不过分的限度内而已。所谓不过分的限度,就是不显耀也不昏暗,恰当地与事物相合而不过度。依此安顿性命的实情,真正的君主便能高出世俗,真正的尊贵就在自己;世间所称的义理荣誉,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又哪里会有羞辱呢?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陷入危险。徽宗注说:遨游于万物终始变化之中,所以没有危险的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