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常无为章第三十七
疏义曰:阴阳之运,曰往月来,有以相照,下与上腾,有以相盖,一消一长,有以相治,此阴阳相盖相照相治也。四时之行,寒暑推移,有以相代相生相杀之继,王有以相生,壬之克胜有以相杀,此四时相代相生相杀也。以至散为万物,其理不说,序为人伦,其传不息。敛者万兆,而散者已萌,则或歙或张然也。盛者未已,而衰者俄继,则或弱或强然也。以至一愤一起而废兴更代,一亏一盈而予夺迭用,发於未萌,藏於未兆,虽有神视,莫观其形,几常发於细微而莫睹其朕。惟圣人见晓於冥冥,而作炳於丝忽眇绵之上,能极深而研几,则以得先见之吉也。贤者虽不及於知几,然能为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乱,其殆庶几乎。今夫积阳成暑,则阳盛於夏也,然子美已尽,而阴且生矣。积阴成寒,则阴凝於冬也,然午美已极,而阳且生矣。杨雄所谓阳不极则阴不萌,阴不极则阳不芽也。是皆歙张废兴、迭运更化之所致焉,此在天之理也。句践欲弊吴,将欲弱之也,而劝之伐齐,必固强之也。智伯欲袭仇由,将欲夺之也,而遗之广车,必固之也。韩非亦曰:晋献公将袭虞,遗之璧马。智伯袭仇由,遗之广车。以谓将欲夺之,必固与之,亦是意也。此在人之事也。稽诸天理,验诸人事,莫不皆然,此圣人察象识类,於阴始凝,履霜而知坚冰之至也。故能於天下之理一消一息,一满一虚,不位乎其形而察夫形形者,彼其理虽未兆,昭然而可睹矣。若然,则歙张强弱废兴予夺制之自已,运之自已,勇者不敢奋其恢,其强不能弱,智者不敢施其察,其守不能夺。与天为一,而天道已行,唯可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者,能与於此。是谓微明。徽宗注曰:其未兆为微,而其理为甚着。杨雄曰:水息渊,木消枝,贤人睹而众莫知。疏义曰:涉於有进则显而易见,藏於未兆则隐而难知。歙张强弱废兴予夺相为消长,相为倚伏,方其未兆则深妙眇冥,视之不见其进,閟隐而难知也。自理观之,盛极则衰,穷极更生,迭作不停,虽藏於无朕,而必至之理昭然而可见,则其未兆为微,而其理为甚着矣。杨子作《太玄》有曰:水息渊,木消枝,贤人睹而众莫知。盖水几於道,周流无际,损於此者必益於彼,亏於此者必盈於彼,则水虽息於渊而木已消於枝矣。众人求其述,贤人造其理,故贤人睹而众莫知,众人则异贤人可见於此。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徽宗注曰:积众小不胜为大胜者,惟圣人能之。经曰: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庄子·外篇》论夔蛇风之相怜曰:指我则胜我,犹我则胜我,而折大木、辈大屋者,惟我能也。疏义曰:自事言之,刚强足以胜柔弱;自道言之,柔弱足以胜刚强。柔胜刚,弱胜强,以道言之也。积於柔则刚,积於弱则强,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柔之胜刚,弱之胜强,其得常胜之道欤?庄子所谓积众小不胜为大胜,惟圣人能之,此之谓也。且自道而降,几於道者,惟水为然,而水性解缓,是为天下之至柔,而能攻天下之至坚,经所谓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是也。至於风亦然,巽入为用,挠万物莫疾乎此,亦以柔弱胜刚强也。《庄子·外篇》论蛇风相怜曰:指我则胜我,犹我则胜我,而折大木、辈大屋,惟我能者。盖指我、▯我、胜我,所谓柔弱也。折大木、辈大屋,所谓胜刚强也。《传》曰:柔者道之刚,弱者道之强。鱼不可脱於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徽宗注曰:渊者,鱼之所以藏其身。利器者,国之所以制人。吞舟之鱼,场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故不可脱于渊。君见赏则人臣用其势,君见罚则人臣乘其威,赏罚者,治之具,且不可示,况治之道乎?圣人所以操利器而不示,非用其强也,盖有妙道焉。能穷海内而无智名,威服万物而无勇功,不薪於胜物,而得常胜之道。阳开阴闭,变化无穷,驭群臣,运天下,而莫之测,故制人而不制於人。本在於上,要在於主,而天下治。
译疏义说:阴阳运行,太阳西去、月亮东来;一方有光照应,下方与上方升腾相接,又有相互覆盖;一消一长,彼此相互制约,这就是阴阳相互覆盖、照应、制约。四时运行,寒暑推移,彼此相互更替、相互生成、相互克制;王相生,壬相克胜,这就是四时相互更替、生成、克制。至于万物分散化生,其中的道理不息;排列成次序而成为人伦,其传续也不停止。收敛的一万种征兆出现时,发散已经开始萌动,所以有时收敛、有时扩张;盛大尚未停止,衰败便突然接续,所以有时衰弱、有时强盛;以至于一旦奋起便兴盛或废败,一有亏损或盈满,给予和夺取便交替发生。这些都在尚未萌发时开始,隐藏在尚未显露的征兆中;即使有神明般的观察力,也看不见它的形迹,往往在细微之处开始,却没有人能看见它的征兆。只有圣人在幽暗未显之处已经明察,在丝毫微小之处就能看清征兆;能够穷极深奥、研求细微,于是获得预先看见吉凶的能力。贤者虽然不如圣人知晓先兆,但能在事情尚未发生时处理,在混乱尚未形成时治理,也算接近于知几了。如今阳气积聚而形成暑热,所以阳气在夏天最盛;然而子时阳气已经达到极点,阴气也将随之产生。阴气积聚而形成寒冷,所以阴气在冬天凝聚;然而午时阴气已经达到极点,阳气也将随之产生。扬雄所说“阳气不到极点,阴气就不会萌发;阴气不到极点,阳气就不会萌芽”,说的就是这个。收敛与扩张、兴废与盛衰交替运行、变化更替,都是由此造成的;这是天道的规律。句践想使吴国疲弊,是将要使它衰弱;却劝吴国攻打齐国,是先使它强盛。智伯想袭击仇由,是将要夺取它;却送给它宽大的车辆,是先巩固它。韩非也说:“晋献公将要袭击虞国,先送给它璧玉和骏马;智伯袭击仇由,先送给它宽大的车辆。”他说将要夺取,必定先给予,说的也是这个意思。这是人事的规律。考察天道、验证人事,没有不是如此的。圣人观察征象、辨识同类,在阴气开始凝结时,便如踏到霜而知道坚冰将至。因此,对于天下万物的道理,无论一消一息、一盈一虚,他都不拘泥于已经显现的形状,而能观察产生各种形状的根本;即使道理尚未显露征兆,也已经明白可见。这样,收敛与扩张、强弱、兴废、给予与夺取的控制和运行都在自身;勇者不敢奋力逞强,强者也不能使它衰弱;智者不敢施展机巧,掌握它的人也不能把它夺走。与天合为一体,而天道已经运行;只有能够谈论大道义理、论述万物规律的人,才能参与到这种境界中。这就叫作在细微处显明大道。徽宗注说:它尚未显露征兆时是细微的,但其中的道理却非常明显。扬雄说:“水在深渊中渐息,树木的枝条渐消,贤人能看见,而众人却不知道。” 疏义说:显现于已发生之事,就明显而容易看见;隐藏在尚未显露的征兆中,就隐微而难以知道。收敛与扩张、强弱、兴废、给予与夺取相互消长、相互依存转化;在尚未显露征兆时,深奥微妙而幽深,虽然观察却看不见其进展,隐秘难知。从道理看,盛大到极点就会衰败,穷尽到极点又会重新产生,交替发生而不停息。虽然隐藏在没有征兆之处,但必然如此的道理已经显明可见。因此,它尚未显露征兆时是细微的,而其中的道理却非常明显。扬雄作《太玄》说:“水在深渊中渐息,树木的枝条渐消,贤人能看见,而众人却不知道。”水近似于道,周流而没有边际;在这里减少的,必定在那里增加,在这里亏损的,必定在那里充盈,所以水虽然在深渊中渐息,树木却已经在枝条上渐渐消减。众人只追求表象,贤人却能穷究其中的道理,所以贤人能看见而众人不知道;众人与贤人的差别,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柔弱能够胜过刚强,弱小能够胜过强大。徽宗注说:积累许多小的、不能取胜的力量而成为大的胜利,只有圣人能做到。经文说:“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而攻击坚强之物的,没有能胜过它。”《庄子·外篇》论述夔、蛇、风彼此相怜时说:“指使我就能胜过我,顺着我也能胜过我;至于折断大树、摧毁高屋,只有我能做到。” 疏义说:从具体事物看,刚强足以胜过柔弱;从道看,柔弱足以胜过刚强。说柔胜刚、弱胜强,是从道而言。柔弱积累起来就成为刚强;想要刚强,必须用柔弱来守护;想要强大,必须用柔弱来保全。柔胜刚、弱胜强,这大概就是获得常胜之道吧?庄子所说积累许多小的、不能取胜的力量而成为大的胜利,只有圣人能做到,说的就是这个。由道下降而来、最接近道的,只有水如此;水性柔缓,是天下最柔弱的东西,却能攻克天下最坚硬的东西,正是经文所说“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而攻击坚强之物的,没有能胜过它”。风也是如此;巽入是它的作用,扰动万物没有比它更迅疾的,也同样是以柔弱胜过刚强。《庄子·外篇》论述蛇和风彼此相怜说:“指使我就能胜过我,顺着我也能胜过我;至于折断大树、摧毁高屋,只有我能做到。”大概“指使我、顺着我、胜过我”说的是柔弱;折断大树、摧毁高屋,说的是胜过刚强。《传》说:“柔是道的刚,弱是道的强。” 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有利器具,不可以拿出来给人看。徽宗注说:深渊是鱼藏身的地方。利器是国家用来制服人的手段。能吞下船的大鱼,一旦离开水而失去水,连蚂蚁也能使它受苦,所以不能脱离深渊。君主让人看见奖赏,臣下就会利用这种权势;君主让人看见惩罚,臣下就会乘用这种威势。赏罚是治理的工具,尚且不可以显示,何况治理的方法呢?圣人掌握利器而不显示,并不是使用强力,而是因为其中有精妙的道。能够使海内归服却没有智慧的名声,使万物威服却没有勇力的功劳;不以战胜万物为能,却得到常胜之道。阳气开启、阴气闭藏,变化无穷;驾驭群臣、运行天下而没有人能测知,所以能制服人而不受人制服。根本在君上,关键在君主,于是天下得到治理。
疏义曰:渊,水反流全一,水之深而难测者也。鱼潜逃隐伏,不厌深渺而已,则渊者,鱼之所以藏其身也。利器,人主之至权,所以宰制万物者也。故势在上,则臣制於君,则利器者,国之所以制人也。然鱼之在水,犹人之在道,人不可须突离道,则鱼不可须臾失水。吞舟之鱼旸而失水,则蚁能苦之,以脱於渊故也。赏罚者,励世之见,人主自用之,则群臣畏威而服利。於赏善而不周密,是君见赏也,人臣则用其势矣。於罚恶而不周密,是君见罚也,人臣则乘其威矣。夫赏罚治之具,且不可示,况治之道乎?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而已。韩非亦曰:赏罚者,邦之利器。君见赏,臣则损之以为德;君见罚,臣则盗之以为威。亦是意也。故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矣。夫圣人所以操利器而不示,非用其强也,立乎不测,行乎无有,有妙道存焉,所以能运神器而无执,有大物而不失。能穷海内而无智力,非无智力也,智力之所用,人无得而名也。威服海内而无勇功,非无勇功也,勇功之所施,世无得而睹也。若然,则非有心於胜物,而拘拘为是也,不薪於胜物,而得常胜之道焉。得道之弛张,而阳开阴闭,《传》所谓与阴俱闭,与阳俱开是也。知神之所为,而变化无穷,《传》所谓兆於变化是也。以之驭群臣、运天下而莫之测,制人而不制於人,非善持胜者,能若是乎?此无他,本在於上,正其本而万事理;要在於主,得其要而万事治。不治天下,而天下固已治矣。道常无为章第三十七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徽宗注曰: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疏义曰:道有体有用,无为其体也,无不为其用也。一於无为以求道,则溺於幽寂,失道之体。一於无不为以求道,则滞於形器,失道之用。夫惟寂然不动,无为而不废於有为,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无不为而不离於无为,则道之至妙无余蕴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徽宗注曰:镒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物之方圆曲直不能逃也。侯王守道以御世,出为无为之境,而为出于无为,化贷万物,而万物化之,若性之自为,而不知为之者,故曰自化。疏义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水静则明烛须眉。镒之与水,应而不藏,人所取监也,故《传》以谓鉴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物之方圆曲直不能逃也。道之应物,何以异此?得此者,上为皇,下为王,故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未兴事造业者,王之道。制节谨度者,侯之事。则侯王者,万物之所系也。诚能守道以御时,其於治天下国家有余裕矣。盖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治国家,土直以治天下。惟能体道之无,应物之有,意其有为而未尝有为,意其无为而未尝不为,出为无为之境,而为出於不为,以是化贷万物,则曲成而不遗,运量而不匮,自有情以至於无情,莫不得於观感之际,而其化均矣。犹一气港运,大化密移,芸芸职职,自生自殖,若性之自为而不知为之者,自化而已,此何与焉。化而欲作,吾将镇以无名之朴。徽宗注曰: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民惟上之从,化而欲作则离道以善,险德以行,将去性而从心,不足以定天下。惟道无名,朴而未散,故作者镇焉。救僿者莫若忠,为是故也。疏义曰: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而被其化者,莫不兴起。故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惟风之偃,故民惟上之从。所谓上之化下,犹金之在镕,惟冶者之所铸;犹泥之在钧,惟甄者之所为也。暴悍勇力者,化而愿;旁僻曲私者,化而公;矜纠收缭者,化而调,因形移易而未免有作也。化而欲作,则离道以善,道之全或亏;险德以行,而德之体或失。盖道无善无不善,继之以善,则不合而离矣。上德不德,成德为行,则不易而险矣。道与德皆性也,善与行则性之发於心者也。离道以善,险德以行,则是去性而从心也。以心定天下,则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矣。惟道无名,朴而未散,故作者镇焉。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唯道集虚,大朴无名。形而下者谓之器,道形而上,不囿於器,故朴而未散。无名之朴,道之全体,以是镇之,孰有恌薄之患哉?无名之朴,亦将不欲。徽宗注曰:季真之莫为,在物一曲,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虽然寡能备天地之体,故亦将不欲,此老氏所以袪其惑,解其蔽。疏义曰:聚块也,积尘也,虽无为而,非理也,则季真之莫为,犹在物一曲焉,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此少知有二家之议,以发问於太公调也。虽然,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天地则无为而为之也。无名之朴,若季真之莫为也。莫之为则寡能备天地之美,故亦将不欲焉。老氏所以袪其言之之蔽,而解后世之惑,其见於此欤?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译疏义说:深渊,是水回流而归于一体、深邃难以测度的地方。鱼潜藏逃隐,不嫌深远幽渺;所以深渊是鱼藏身的地方。利器,是君主拥有的最高权力,是用来主宰万物的。因此,权势在上,臣下受君主控制;利器就是国家用来制服人的手段。然而鱼在水中,就像人在道中;人片刻也不能离开道,鱼也片刻不能失去水。能吞舟的大鱼一旦离水,蚂蚁也能使它受苦,就是因为它脱离了深渊。赏罚,是激励和治理世人的明显手段;君主如果自行公开使用,群臣就会畏惧威势而服从利器。赏善时不周密,是君主让人看见奖赏,臣下便会利用其权势;罚恶时不周密,是君主让人看见惩罚,臣下便会乘用其威势。赏罚是治理的工具,尚且不可显示,何况治理的方法呢?只能使百姓照着做,不能让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罢了。韩非也说:“赏罚是国家的利器。君主让人看见奖赏,臣下就会损害它,把它说成自己的恩德;君主让人看见惩罚,臣下就会窃取它,把它说成自己的威势。”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因此,国家的利器不可以拿出来给人看。圣人掌握利器而不显示,并不是使用强力,而是立于不可测知之处,行于无形无迹之中,其中自有精妙之道,所以能运行神器而不执着于神器,拥有大权而不失其道。他能够使海内归服,却没有智慧和力量的名声;并不是没有智慧和力量,而是智慧和力量所发挥的作用,没有人能够给它命名。他能够以威势使海内归服,却没有勇力功劳的名声;并不是没有勇力功劳,而是勇力功劳所施展的地方,世人无法看见。这样,他并不是存心要战胜万物,也不是拘拘然只做这种事;他不以战胜万物为能,却获得了常胜之道。掌握道的舒张收敛,阳气开启、阴气闭藏,正如《传》所说“与阴一起闭藏,与阳一起开启”。知道神妙作用的运行,变化便无穷无尽,正如《传》所说“在变化中显现征兆”。用它驾驭群臣、运行天下而没有人能够测知,制服人而不受人制服;若不是善于保持胜势的人,能够这样吗?这没有别的原因,根本在君上,端正根本而万事就能治理;关键在君主,掌握关键而万事就能安治。不必直接治理天下,天下本来就已经得到治理了。道恒常无为章第三十七 道恒常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徽宗注说:寂静而不动,一旦受到感应,便通达天下万事的根本道理。疏义说:道有本体也有作用;无为是它的本体,无不为是它的作用。只专守无为来求道,就会沉溺于幽静寂灭而失去道的本体;只专求无不为来求道,就会滞留在有形器物中而失去道的作用。只有寂静而不动,无为却不废弃有为;受到感应便通达天下万事的根本道理,无不为却不离开无为,这样,道的最深妙处就没有遗漏了。侯王如果能够守住道,万物将自然化育。徽宗注说:镜水与形体相接触时,不凭借智巧和成见,而物体的方圆曲直都不能逃脱它的照见。侯王守住道来治理世间,处在无为的境界;有所作为却出于无为,化育并施予万物,而万物也因此得到化育,好像出于本性自然运行,却不知道是谁使它这样,所以说“自然化育”。疏义说:镜子明亮,尘垢便不能停留;水面平静,就能清楚照见眉毛。镜子和水与形体相应而不隐藏,是人们用来照见自己的东西,所以《传》说,镜水与形体接触时,不凭借智巧和成见,物体的方圆曲直都不能逃脱它的照见。道应接万物,和这有什么不同呢?得到这种道的人,在上就是皇,在下就是王,所以说侯王如果能够守住道,万物将自然化育。没有兴起事务、建立功业,是王者之道;制定节制、谨守法度,是侯的职责。侯王就是万物所系属的人。若真能守道而治理时世,那么治理天下国家就会有余力。道的真实作用先用来治理自身,它的余绪用来治理国家,直接用来治理天下。只有能够体守道的无为、应接万物的有为,似乎有意作为却从未有意作为,似乎无为却从未不作为;处在无为的境界而有所作为出于无为,以此化育施予万物,那么万物各得其所而没有遗漏,运行承载而不会穷尽。从有情之物直到无情之物,没有不得到道的作用;在相互感应之间,教化均平。就像一气运行,大化暗中迁移,万物繁茂,各自生长繁殖,好像本性自然运行,却不知道是谁使它这样;这就是自然化育,而与谁相关呢?万物受到化育而欲望兴起时,我将用无名的朴来镇定它们。徽宗注说:孟子说:“要等待文王出现以后才兴起的,是普通百姓。”百姓只听从君上;受到教化而欲望兴起,就会离开道而追求所谓善,冒险损害德行而行事,将要舍弃本性而顺从心意,这不足以安定天下。只有道无名,保持浑朴而未分散,所以能镇定那些欲望兴起的人。挽救浮薄,没有比忠厚更好的;之所以这样说,就是这个缘故。疏义说:圣人总是善于挽救人,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受到他的教化的人,没有不振作兴起的。因此孟子说:“要等待文王出现以后才兴起的,是普通百姓。”君子的德行像风,小人的德行像草;草只会随着风倒伏,所以百姓只听从君上的教化。所谓上位者教化下民,就像金属放在熔炉中,只听凭冶铸者铸造;又像泥土放在陶轮上,只听凭陶工制作。暴躁强悍、逞勇用力的人,受到教化而变得柔顺;偏邪曲私的人,受到教化而变得公正;自矜、纠结、收敛、缠绕的人,受到教化而变得调和;这是随着形势变化而改变,却仍未免有意作为。受到教化而欲望兴起,就会离开道而追求所谓善,道的完整性或许因此亏损;冒险损害德行而行事,德的本体或许因此丧失。道本来不分善与不善,若继之以片面的善,就不能相合而离开了道。最高的德不自以为有德;若把成就德行落实为外在行为,就会改变本性而变得偏险。道和德都是本性,善和行为则是本性在心中的表现。离开道而追求善,损害德而行事,就是舍弃本性而顺从心意。若凭心意来安定天下,只是以心对心、以知识相互作用,便不足以安定天下。只有道无名,保持浑朴而未分散,所以能镇定欲望兴起的人。无名无实,是万物中的虚;只有道能够会聚虚无,保持大朴而无名。有形而下的称为器,道属于形而上,不受器物限制,所以保持浑朴而未分散。无名的朴,是道的完整本体;用它来镇定,哪里还会有轻薄浮薄的祸患呢?无名的朴,也将使人没有欲望。徽宗注说:季真的“无为”只处在万物的一偏之中,古代的道术,有的也属于这一类。虽然如此,它很少能够完备天地的本体,所以也将导致没有欲望;这就是老子用来除去迷惑、解除蒙蔽的地方。疏义说:聚成土块、积成尘土,即使看似无为,却并不合乎道理;因此季真的“无为”仍然只是处在万物的一偏之中,古代的道术也有属于这一类的。这是少知提出两家观点,向太公调发问的内容。虽然如此,道恒常无为却无所不为,天地就是无为而能有所作为。无名之朴,就像季真的“无为”。一概不作为,就很少能够完备天地的美好,所以也将导致没有欲望。老子用来消除这种说法的蒙蔽、解除后世迷惑的地方,是否就在这里呢?没有欲望而保持安静,天下将自然归于正道。
徽宗注曰:水静则平中准,大匠取法焉。不欲以静,则不失则正#2,先自正矣,故天下将自正。《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乾道变化,则无为也;各正性命,则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也。以道治天下,至於各正性命,此之谓治之至。疏义曰:君子见大水必观者,以上善若水,几於道故也。水之为物,方圆曲直,虽趣变无常,及其静也,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所谓莫动则平,与夫主量必平是也。道之体如之,古之人所以有取於水也。盖水静则平中准,则不欲以静也,大匠取法焉,则天下将自正也。不欲以静则一而不变,不失其正矣。不失其正而先自正,是为正己而物正,故天下将自正也。庄子所谓幸能正生以正众正,惟止能止众止,正此意也。《易》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盖离形顿革谓之变,因形移易谓之化。乾道见於变化,则无为而无不为也。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且然无间谓之命。万物各正性命,则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也。此篇始言道常无为无不为,终言天下将自正,政治之效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此之谓治之至。道德真经疏义卷之七竟#1莫与之争:此句疑有脱。#2不失则正:『则』疑作『其』。道德真经疏义卷之八太学生江澄疏徽宗注曰:道无方体,德有成亏,合于道则无德之可名,别於德则有名之可辨。仁义礼智,随量而受,因时而施,是德而已。体道者异乎此,故列于下经。疏义曰:通变之谓道,则道不可以方求也。形而上者谓之道,则道不可以体求也。盖道无乎不在,仰而视之在乎上,俯而窥之在乎下,企而望之在乎前,弃而忘之在乎后,无门无旁,四达之皇皇,是无方也。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宝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得见,是无体也。道无方体,果且有成与亏乎哉?德有定体,果且无成与亏乎哉?盖德有上下,惟知崇之,然后能进而上之,以至於成,不然则亏也。德有小大,唯知修之,然后进而大之,以至於成,不然则亏也。庄子曰:德成之谓立,则德固有成也。又曰义可亏也,则德固有亏也。自其同者视之,则合于道,无德之可名,杨雄所谓合则浑,庄子所谓德总乎道之所一也。自其异者视之,则别乎德,有名之可辨,扬雄所谓离则散,经所谓大道废有仁义是也。盖仁以人之义以宜之,礼以履此,智以知此,贤者识其大,不贤者职其小,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随量而受,各得一焉,因时而施,是德而已。若夫道则不然,徧覆包含而无所殊,周流弥满而无或缺,善贷且成而未尝费我,孰有成亏之异哉?体道者异乎德如此,故德列于下经也。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徽宗注曰:物得以生谓之德,同焉皆得,默与道会,过而不悔,当而不自得也,是谓不德。孔子不居其圣而为圣之时,乃所以有德。疏义曰:原始言之,则生非德不明。要终言之,则生者德之光。堕於域中,莫不有生,而物之所以生者,得一故尔。一者何也?德几是已,庄子所谓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德者,此也。性均有德,则同焉皆得矣。德兼於道,则默与道会矣。惟知性修反德,德至同於初,则循理而动,因时而为其过也。非有心於过也,理之不得不过尔,孰为悔?其当也,非有心於当也,理之不得不当尔,故不自得焉。真人之德如此,是谓不德。若然者,猖狂妄行,蹈乎大方而动容,周旋中礼,可谓上德矣。昔孔子以天纵之将圣,於答公西华之问,则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於答子贡之问,则曰圣则吾不能,固不居其圣矣。然而时清而清,时任而任,时和而和,集三子之大成,孟子以为圣之时,且曰自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者,其有德可知已。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徽宗注曰:认而有之,自私以失道,何德之有?疏义曰:道之在我,未始有物,擅有於道,道将汝失,然则认而有之,皆惑也。且自营为私,背私为公,道者为之公,擅有於道,是自私也。夫惟无私,故能成其私,则自私岂不失道乎?欲不失德而乃无德,非下德而何?上德无为而无以为,徽宗注曰: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不行而至,上德也。疏义曰:一性有觉,洞彻无穷,不思而得也。用之不动,从容中道,不勉而中也。未尝用力,无往不存,不行而至也。若是则出为不为,而为出於无为,德之盛无以易此,故曰上德。下德为之而有以为。徽宗注曰:不思则不得,不勉则不中,不行则不至,下德也。德有上下,此圣贤之所以分欤?离形去智,通於大同,仁义礼智,盖将简之而弗得,故无以为。屈折礼乐,吁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故有以为。
译徽宗注说:水静下来,平面就符合测量标准,伟大的工匠取法于它。没有欲望而保持安静,就不会失去正道,自己先归于正,所以天下将自然归正。《易经》说:“乾道变化,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乾道发生变化,就是无为;万物各自端正性命,就是没有欲望而保持安静,天下将自然归正。用道治理天下,达到万物各自端正性命的境界,这就叫作治理的极致。疏义说:君子见到大水一定会观察它,是因为最高的善像水,而水接近于道。水这种东西,方圆曲直虽然随环境变化而没有固定形状,但一旦静止,就平正而符合测量标准,伟大的工匠取法于它;这就是所谓不动便平,以及主掌度量就必须平正。道的本体也是如此,古人因此从水中有所取法。水静下来就平正而符合标准,所以说没有欲望而保持安静;伟大的工匠取法于它,所以说天下将自然归正。没有欲望而保持安静,就是专一而不改变,不会失去它的正道;不失其正而且先使自身归正,就是端正自己而万物也正,所以天下将自然归正。庄子所说“幸而能够端正自己的生命,使众人归于正;只有止息自己,才能使众人止息”,正是这个意思。《易经》说:“乾道变化,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离开原有形态而突然改变叫作变;依着形态逐渐迁移改变叫作化。乾道显现在变化中,就是无为而无所不为。形体保存精神,各自有其法则,这叫作性;始终如此而没有间断,这叫作命。万物各自端正性命,就是没有欲望而保持安静,天下将自然归正。本篇开始说,道恒常无为而无所不为;最后说天下将自然归正,政治治理的功效已经达到极点,再没有什么可以增加的了,这就叫作治理的极致。《道德真经疏义》卷第七完。#1“莫与之争”:此句疑似有脱文。#2“不失则正”:“则”字疑似应作“其”。《道德真经疏义》卷第八 太学生江澄疏 徽宗注说:道没有固定的方位和形体,德却有成就和亏损。与道相合,就没有可以命名的德;区别于道而单独说德,就有可以辨别的名称。仁、义、礼、智,随着人的器量而接受,依据时势而施行,这都只是德而已。体悟大道的人不同于此,所以列在《道德经》下经。疏义说:能够通达变化就叫作道,所以道不能从固定方位上求取;形而上者叫作道,所以道不能从具体形体上求取。道无所不在,仰头看它,它在上方;低头察看,它在下方;踮脚远望,它在前面;抛弃而忘掉它,它又在后面。没有门户和旁碍,四方通达而广大光明,这是没有固定方位。它能阴能阳,能柔能刚,能短能长,能圆能方,空寂而又充实,整天看它却无法看见,这是没有固定形体。道没有固定方位和形体,难道会有成就和亏损吗?德有固定的形体,难道就没有成就和亏损吗?德有高下,只有知道尊崇它,才能不断进步而提升它,以至于成就;否则就会亏损。德有大小,只有知道修养它,才能不断进步而扩大它,以至于成就;否则就会亏损。庄子说:“德成就了就叫作立。”可见德本来有成就。庄子又说:“义可以亏损。”可见德也有亏损。从相同的一面看,德与道相合,就没有可命名的德;这就是扬雄所说“相合就浑然一体”,也是庄子所说德总归于道的一体。从不同的一面看,德区别于道,就有可以辨别的名称;这就是扬雄所说“分离就散开”,也是经文所说“大道废弃,才有仁义”。仁,是把人的本性落实为仁;义,是把它落实为适宜;礼,是践履这种道理;智,是认识这种道理。贤者认识其中大的方面,不贤者只执着其中小的方面;仁者看到它,就称为仁;智者看到它,就称为智。各人随着自己的器量接受,各自得到其中的一面,再依据时势施行,这都只是德而已。至于道就不是这样:它普遍覆盖、包容万物,没有什么区别;周遍流行、充满一切,没有一点缺失;善于施予并成就万物,却从未耗费自身。哪里会有成就和亏损的不同呢?体悟大道的人与只执着于德的情形不同,所以把德列在《道德经》下经。上德不德章第三十八 最高的德不自以为有德,因此才真正具有德。徽宗注说:万物能够得到生命,就叫作德。与万物同样都得到它,默默与道相会;有过错而并不后悔,做得恰当而不自以为得意,这就叫作不自以为有德。孔子不自居为圣,却在合乎时宜时成为圣人;这正是他具有德的原因。疏义说:从追溯开始说,生命若没有德就不能彰明;从考察终结说,生命就是德的光辉。坠入有界限的世界中,没有什么不具有生命;万物之所以能够生存,是因为得到“一”罢了。“一”是什么?就是德接近于道的状态。庄子所说“一的起源,有一而尚未成形”,正是这个意思。万物得到生命就叫作德,说的就是这个。万物本性相同,都具有德,所以同样有所获得。德兼含于道,所以默默与道相会。只要知道修养本性、返归于德,德达到与本初相同的境界,就会依循道理行动,随着时势而作为;即使造成过错,也不是存心要犯错,而是道理使他不得不如此,谁还会后悔呢?即使做得恰当,也不是存心要做得恰当,而是道理使他不得不恰当,所以不自以为得意。真人的德就是这样,这叫作不自以为有德。若是这样,任性而行、随意行动,踏在大道上而举止自然,周旋往来却合乎礼法,可以说是最高的德了。从前孔子天性卓异,将要成为圣人;回答公西华的问题时说:“若说圣和仁,那我哪里敢当?”回答子贡的问题时说:“圣,我做不到。”他本来就不自居为圣。然而时势清明就表现清明,时势需要担当就担当,时势和谐就表现和谐,汇集三代圣人的大成,孟子认为他是“圣之时者”,并且说:“自有人类以来,还没有像孔夫子这样的。”由此可知,他具有德。较低的德总是自以为没有失去德,因此反而没有德。徽宗注说:把德认作自己的而据有它,出于私心而失去道,哪里还有什么德呢?疏义说:道存在于自身,从来没有具体事物可以占有;如果擅自把道据为己有,道反而会使你失去它。因此,凡是把道认作自己的而据有它,都是迷惑。况且经营自身是私,背弃私心才是公;道就是公,擅自据有道,正是私心。只有无私,才能成就自身;如此看来,自私难道不是失去道吗?想要不失去德,反而因此没有德,这不就是较低的德吗?最高的德无为,却没有什么可以凭借着去作为。徽宗注说:不思考就能获得,不勉强就能合于中道,不刻意行动却能达到目的,这就是最高的德。疏义说:本性具有觉知,洞彻而没有穷尽,不思考就能获得。不用力推动,举止从容而合乎中道,不勉强就能合中。不曾刻意用力,却无处不在,不行动也能达到目的。这样,出于无为而有所作为,有所作为又出于无为;德的盛大没有什么能超过它,所以说是最高的德。较低的德有所作为,并且总是凭借某种手段去作为。徽宗注说:不思考就不能获得,不勉强就不能合中,不行动就不能达到目的,这就是较低的德。德有高下,这大概就是圣人与贤人的分别吧?脱离形体、舍弃智巧而通达大同境界,仁义礼智都想要简略却不能做到,所以没有什么可以凭借着去作为。屈曲于礼乐,叹息于仁义,以此安慰天下人的心;取得他人所取得的,却不自以为取得了自己的所得,所以有所凭借而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