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疏义(宋江澂)二十七

治人事天章第五十九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68–70 段

疏义曰:治之要在知道,道要不烦。圣人以道在天下,由至虚以冒群实,由至静以宾群动,简易而有功,未尝简发数米,窃窃然以苛为明也。盖简发而栉,数米而炊,则弊精神於细务,劳思虑於末流也。窃窃然以苛为明,又曷足以济世哉?是以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其民缺缺。徽宗注曰: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故无全德。疏义曰:圣人之治,常使民无知无欲而已。举贤则民跨跂而相轧,不能定其性命之分;任智则民觊觎而相盗,不能安其性命之情。是有知有欲之为患,而民之所以迁於物也。迁於物则不足以厚民,故无全德。庄子曰:德全者形全。不能全德,则养形不足以存生,所谓形精大亏者也,其民缺缺之谓欤?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孰知其极?徽宗注曰:昭昭生於冥冥,有伦生於无形,德慧卫智,存乎疢疾,高明之家,鬼瞰其室,知时无止,知分无常,知终始之不可故,则祸福之倚伏,何常之有?疏义曰:虚静之中,大化密移,由隐而之显,自无而适有,若有真宰而不得其朕,是以昭昭生於冥冥,有伦生於无形。精神之生则为昭昭,而至道之极则无形也;物成生理则已有伦,而其精甚真则无形也。祸福之理,藏於幽深,应若影响,亦若化机之默运而已。惟达者知利足以生害,知乐足以生忧,乃能用智於未奔沈之初,作炳於忽眇绵之上,然后诞先登于无难之地焉。孟子虑息之戒有曰德慧术智,存乎疢疾,杨雄解嘲之论有曰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者,皆烛是理也。盖德慧卫智可谓明哲矣,犹以存乎疢疾为心,则以君子思患而豫防故也。高明之家可以无虞矣,必以鬼瞰其室为言,则以鬼神害盈而福谦故也。观乎此,则於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不可不致其知也。知时无止,则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分无常,则察乎盈虚,而得失不足以撄其心;知终始之不可故,则明乎坦涂,而死生不足以累其心。无止则过而不留,无常则变而莫守,不可故则未尝有故,是祸福之倚伏,相为消长,何常之有?所谓福为祸始,祸为福阶,则以其无常未始有极也。其无正邪?徽宗注曰:使同乎我与若者,正冬。既同乎我与若矣,乌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乌能正之?然则孰为天下之至正哉?疏义曰:天下之所谓是非者,不过我与若相为同异而已。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则俱是也,乌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则俱非也,恶能正之?是我与若皆不能相知,然则孰知天下之至正哉?孰知至正,则体之知安佚而不知正处,口之知刍豢而不知正味,目之知美色而不知正色,其不得正知也。如此则是非之涂,吾乌能知其辨?正复为奇,善复为祆。民之迷也,其日固已久矣。徽宗注曰:通天下一气耳,今是而昨非,先连而后合,神奇臭腐,相为终始,则奇正之相生,祆善之更化,乃一气之自尔。天下之生久矣,小惑易方,大惑易性,自私之俗胜,而不明乎祸福之倚伏,且复察察以治之,民安得而反其真乎?疏义曰:一气之运,潜回於太虚之中,万物推迁,皆在所弃钥。庄子谓通天下一气耳,言物虽散殊,其运於气化则一也。天下既通於一气,则行流散徙,不主故常,今是而昨非,往者非而来者是,初无定形,先逢而后合,有所拂者有所宜,初无常分,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两者交化,相为终始,成矣俄壤,坏矣俄成,则奇正之相生,祆善之更化,势若循环,果未可定也。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耶?其运转而不能自止耶?乃一气之自运,密移於造化,殆不知所以然而然也。盖天下之生久矣,迷而不复,固非一日之积。小惑易方则以东为西,背冥山而莫之见;大惑易性,以无为有,遗玄珠而莫之求。自私之俗胜,则蔽於一曲;不明乎祸福之倚伏,则昧於至理。且复察察以治之,祇所以益其惑,不灵不解,民安得而反其真乎?是以老聘着其政闷闷篇,盖欲使民之安常复朴,以反其真而已。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徽宗注曰:方者介於辨物,大方无隅,止而不流,无辨物之迹。疏义曰:拘於方体者,常介执以异俗,所谓介於辨物者此也。介与《易》称介于石之介同意。大方无偶,则无南无北,奭然四解,足以应无方之传,非若执方之谓器者矣。止而不流,言真上而无所荡,犹水之静止,大匠取法,所以无辨物之逵,其亦苟卿所谓能定而后能应者欤?廉而不刿,徽宗注曰:康者矜於自洁,大廉不嗛,清而容物,无刻制之行。

译疏义说:治理的要点在于知道道,道的要点在于不烦扰。圣人使道存在于天下,以极度虚静包容万物,以极度清静统摄万物,简易却有功效,从不苛细地梳理头发、数着米粒做饭,暗暗地以苛刻显示精明。苛细地梳理头发、数着米粒做饭,就是把精神耗费在琐碎事务上,把思虑劳累在末流之事上。暗暗地以苛刻显示精明,又哪里足以救济世道呢?因此,治道贵在清静,人民自然安定。他的人民困乏不全。徽宗注说:推举贤能,人民就相互倾轧;任用智巧,人民就相互盗取,所以不能保全德性。疏义说:圣人的治理,只是常使人民没有知识、没有欲望。推举贤能,人民就争相踮脚仰望、彼此倾轧,不能安定自己的性命之分;任用智巧,人民就互相觊觎、彼此盗取,不能安定自己的性命之情。这就是有知识、有欲望所造成的祸害,也是人民被外物迁移的原因。被外物迁移,就不能使人民厚实,所以没有完整的德性。庄子说:“德全者形全。”不能保全德性,养护形体就不足以保存生命,这大概就是所谓人民困乏不全吧?祸啊,福就依傍在它旁边;福啊,祸就隐藏在它里面。谁知道它们的极限在哪里呢?徽宗注说:明白显著产生于幽冥,具有条理的事物产生于无形;德性、智慧和才智,常存于忧患疾病之中;高明的人家,鬼也窥伺着它的屋室。知道时势没有止境,知道分际没有常定,知道终始不可预定,那么祸福的相互依傍和隐藏,哪里会有常态呢?疏义说:虚静之中,大化暗中推移,由隐微趋向显著,由无形趋向有形,仿佛有真实主宰,却又看不见它的踪迹。因此,明白显著产生于幽冥,具有条理产生于无形。精神产生便表现为明白显著,而至道的极致则无形;事物形成生命的条理便已有形迹,而其精微真实处却仍然无形。祸福的道理隐藏在幽深之处,感应如同影子和回声,也如同造化机关默默运行。只有通达的人知道利益足以产生祸害,快乐足以产生忧患,才能在祸害尚未奔涌沉陷之初运用智慧,在极其微小之处作出明察,然后先行到达没有困难的境地。孟子关于忧患的告诫说“德慧术智,存乎疢疾”,杨雄《解嘲》说“高明之家,鬼瞰其室”,都是洞察这个道理。德性、智慧和才智已经可以说是明哲了,却仍把它们存于忧患疾病之中,是因为君子思考祸患而预先防备。高明之家本可没有忧患,却一定说鬼窥伺其屋室,是因为鬼神会使盈满者受害、使谦逊者得福。由此看来,对于时势无止、分际无常、终始不可预定,不能不充分认识。知道时势没有止境,就能远行而不烦闷,近取而不踮脚强求;知道分际没有常定,就能明察盈虚,得失不足以扰动内心;知道终始不可预定,就明白道路平坦开阔,死生不足以成为内心的负累。没有止境,所以经过之处不滞留;没有常定,所以变化之中没有什么可以固守;不可预定,所以从来没有固定的事。这样,祸福彼此依傍,互相消长,哪里会有常态呢?所谓福是祸的开始,祸是福的阶梯,正因为它们没有常定,从来没有极限。难道还有什么绝对的正与邪吗?徽宗注说:把与我和你相同的叫作正。既然与我和你相同,怎么能再去匡正它呢?把与我和你不同的叫作正而加以匡正。既然与我和你不同,又怎么能匡正它呢?那么,谁是天下最绝对的正呢?疏义说:天下所谓的是非,不过是我和你互相判定同异罢了。把与我和你相同的叫作正而加以匡正;既然已经相同,就是都对,怎么还能匡正呢?把与我和你不同的叫作正而加以匡正;既然已经不同,就是都错,又怎么能匡正呢?因此,我和你都不能真正了解彼此。那么,谁知道天下最绝对的正呢?谁知道最绝对的正,身体便只知道安逸舒适而不知道正确的处所,口只知道美味肉食而不知道真正的滋味,眼只知道美色而不知道真正的颜色;这样便不能获得正确的认识。如此一来,是非的道路,我哪里能知道它的区别呢?正又转变为奇,善又转变为妖。人民迷惑,时间确实已经很久了。徽宗注说:天下贯通起来不过是一股气罢了。今天正确而昨天错误,先分离而后会合,神奇与腐臭彼此互为终始;那么奇与正相互产生,妖与善交替变化,本来就是一股气自身的运行。天下产生以来已经很久了,小的迷惑会改变方向,大的迷惑会改变本性;自私的风俗占了上风,人们又不明白祸福相互依傍的道理,还要用苛察来治理它,人民怎么能够返回真实本性呢?疏义说:一气的运行,在太虚之中潜藏回旋;万物推移变化,都在被抛掷、转移之中。庄子说“通天下一气耳”,意思是万物虽然分散各异,但在气化的运行上却是一体。天下既然贯通于一气,就流行、散开、迁徙,不拘守旧常;今天正确而昨天错误,过去错误而将来正确,原本没有固定形态;先相逢而后会合,凡有所违逆就有所适宜,原本没有固定分际。人们所喜爱的称为神奇,所厌恶的称为腐臭;二者交替变化,彼此互为终始,刚形成就忽然毁坏,刚毁坏又忽然形成,于是奇与正相互产生,妖与善不断转化,形势像循环一样,结果实在不能确定。难道其中有机关而不得不这样吗?难道它在运行转动而不能自行停止吗?其实只是一气自身的运行,在造化中秘密推移,几乎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就是这样。天下产生以来已经很久,迷失而不能复归,当然不是一天积累成的。小的迷惑改变方向,于是把东当作西,背对冥山却没有人看见;大的迷惑改变本性,把无当作有,遗失玄珠却没有人寻找。自私的风俗占上风,就被局限于一偏;不明白祸福相互依傍,就昧于最高的道理。还要用苛察来治理,这只会增加迷惑,使人民更加不能明白,怎么能够返回真实本性呢?所以老聃写下“其政闷闷”这一篇,大概只是想使人民安守常道、恢复纯朴,以返回真实本性罢了。所以圣人方正却不割伤他物,徽宗注说:方正,是在辨别万物时保持界限;大方正没有棱角,止而不流动,没有刻意辨别万物的痕迹。疏义说:拘泥于方体的人,常常执着界限而与世俗不同,这就是所谓在辨别万物时保持界限。“介”与《易经》所说“介于石”的“介”意义相同。大方正没有偶偏,所以无所谓南北,舒展开来而四方通达,足以应合无方的传说,并不像执着方形、把它当作器物那样。止而不流,是说真实高居而不受摇荡,如同水的静止;大匠以此取法,所以没有辨别万物的痕迹。这大概就是荀卿所说能够安定之后才能应物吧?清廉却不伤人,徽宗注说:廉洁的人往往自矜于自我清白;大廉洁却不自满,清明而能容纳万物,没有刻意裁制的行为。

疏义曰:谨其康隅者,常矜庄以约己,所谓矜於自洁者此也。矜与《语》所谓古之矜也康之矜同义。大康不嗛,则至足无求,澹然自适,不贵苟难之行,非若康清而不信者矣。清而容物,言虽清而无所察,犹鉴之清明,应而不藏,所以无刻制之行,其亦庄子所谓胜物不伤者欤?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徽宗注曰:直而肆则陵物之态生,光而耀则扬行之患至,内直而外曲,用其光而复归其明,其唯圣人乎。民之迷也,以方为是者,如子莫之执中,以廉为是者,如仲子之操,知伸而不知屈,知彰而不知微,以夸末世之敝俗,而失圣人之大全,岂足以正天下?圣人所以正天下者何哉?如斯而已。疏义曰:亢己以为直,则直必肆其情,而陵物之态生。惟去径庭之累,无枉挠之失,然后能直而不肆,以之应物,则周旋曲折,无所於忤,而陵物之态不生矣。悦众以为光,则光必耀其迹,而扬行之患至。惟去形谋之光,图滑疑之耀,然后能光而不耀,以之照用,则因时顺物,未始容心,而扬行之患不至矣。是则内直而外曲,用其光而复归其明,其惟圣人乎。盖内直者,所以徒於天。外曲者,所以徒於人。惟曲则全、枉则直者能之。用其光者,所以显诸仁。复归其明者,所以藏诸用。惟循有照、冥有枢者能之。盖非圣人能和同天人神明,其德不能与此。且民之迷,其日固已久矣,以方为是者,如子莫之执中,不能济以权,执一而废百。以康为是者,如仲子之操,不能充其类,洁身以乱伦。往者,屈也。来者,伸也。知伸而不知屈,一於矫也,而不能同其波,又乌知屈伸相感,如《易》所谓利用安身者乎?微者,幽也。彰者,显也。知彰而不知微,则一於表襮,而不能袭其明,又乌知知微知彰,如《易》所谓知几其神者乎?子莫执中,仲子之操,知伸而不知屈,知彰而不知微,是皆蔽於曲私,不该不徧,刻意尚行,以夸末世之弊俗,而失圣人之大全。不见纯全大体於天地古人之间,岂足以正天下?是未能正己而将以正人,殆不知其可也。圣人所以正天下者何哉?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如斯而已。盖圣人备道全美,抱一以为天下式,推此以表,正天下真余事耳。此大舜所以能正众生,无为而天下治也。治人事天章第五十九治人事天,莫如啬。徽宗注曰:聪明智识,天也。动静思虑,人也。适动静之节,省思虑之累,所以治人。不极聪明之力,不尽智识之任,所以事天。此之谓啬。天一在脏,以肾为事,立于不贷之圃,丰智原而音出,则人事治而天理得。疏义曰: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是以得於自然,无适非天,见於或使,无.适非人。聪明智识,得於自然而成於天者也,故韩非以谓聪明智识,天也。动静思虑,见於或使而因於人者也,故韩非以谓动静思虑,人也。券内者以约为纪,券外者志乎期费,则其治人也,事天也,不可不以音为先焉。盖动静有常者,理之真。何思何虑者,道之至。适动静之节,则动惟厥时矣。省思虑之累,则湛然常寂矣。见於或使,而在人者治之如此,可谓音也。黜聪明,然后同於大通;去智故,然后循天之理。不极聪明之力,则能收视反听矣。不尽智识之任,则能还淳复朴矣。得於自然,而在天者治之如此,亦可谓啬也。盖天一生水,在人为精,肾之为藏,精所舍也。天一在藏,本以立始,故以肾为事。然不离於精,谓之神人,故於治人事天莫如啬也。是以立乎不贷之圃,而唯施是畏,丰智源而啬出,而不侈於德。以之治人而人事治,以之事天而天理得。夫唯啬,是以早复。徽宗注曰:迷而后复,其复也晚矣。比复好先,啬则不侈於性,是以早复。疏义曰:得性则生生不穷,失性则不能生生而穷矣。将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盖贵於不远复焉。迷而后复,则失性远甚,所谓民之迷,其曰固已久矣者也,其复也晚矣。观夫雷在地中,於卦为复,而初九言无祗悔,元吉。至於上六则为凶矣。盖以初九之复不远,而上六之复迷而后复也。比卦亦然,於初言有他,吉。於六言比之无首,凶。以比复好先故也。啬则不侈於性,而去本未远,是以早复。早复谓之重积德,徽宗注曰:复,德之本也。复以自知,则道之在我者,日积而弥新。疏义曰:德者,得也。得於性之谓也。观复於芸芸之时,适复於挠挠之际,则不离於性矣,故《易》言:复,德之本。能复其本,则性修反德,而明无不烛矣,故《易》又言:复以自知。然则不侈於性而早复,则德日起而高大矣。《书》曰:德日新,又日新。重积德则无不克。徽宗注曰:能胜之谓克,宰制万物,役使群动,而无所不胜者,惟德而已。

译疏义说:谨守廉洁的边界,常常自以为庄严而约束自己,这就是所谓自矜于自我清白。“矜”与《论语》所说“古之矜也廉”的“矜”意义相同。大廉洁而不自满,就是极其满足而无所求,淡泊自得,不以苟且求难的行为为贵,不像有些廉洁者那样清高而不能容人。清明而能容纳万物,是说虽清明却不苛察,如同镜子清明,随物映照而不藏匿,因此没有刻意裁制的行为。这大概就是庄子所说战胜外物却不伤害它们吧?正直却不放纵,光明却不炫耀。徽宗注说:正直而放纵,就会产生凌驾万物的姿态;光明而炫耀,就会招致张扬行为的祸患。内心正直而外表委曲,运用光明而又复归于自身的明察,这大概只有圣人才做得到吧。人民迷惑已经很久了,把方正当作正确,像子莫拘守中道;把廉洁当作正确,像陈仲子的操守;只知道伸展而不知道屈曲,只知道彰显而不知道幽微,用这些夸饰末世的弊俗,却失去了圣人的大全,哪里足以匡正天下呢?圣人匡正天下的方法是什么?不过如此罢了。疏义说:抬高自己而自以为正直,正直就必然放纵自己的情感,凌驾万物的姿态便产生。只有去除拘执径直的负累,没有弯曲屈挠的过失,然后才能正直而不放纵;用这种正直应对万物,就会周旋曲折、没有抵触,也不会产生凌驾万物的姿态。以取悦众人为光明,光明就必然炫耀自己的形迹,张扬行为的祸患便到来。只有去除外在形迹和谋算的光,消除使人疑惑的炫耀,然后才能光明而不炫耀;用它来照察事物,就会因时顺物,从不存有私心,张扬行为的祸患也不会到来。这就是内心正直而外表委曲,运用光明而又复归于明察,难道不是圣人吗?内心正直,是用来与天相合;外表委曲,是用来与人相合。只有委曲才能保全、受屈反而能正直的人才能做到。运用光明,是把仁德显现出来;复归于明察,是把作用藏起来。只有顺循有照、幽冥有枢机的人才能做到。若不是圣人能够调和、合一于天人神明,他的德性不能达到这种境界。人民的迷惑,时间确实已经很久了。把方正当作正确,像子莫拘守中道,不能用权变来补救,执守一端而废弃百端;把廉洁当作正确,像陈仲子的操守,不能扩充其同类原则,只顾洁身而扰乱人伦。过去的,是屈;将来的,是伸。只知道伸而不知道屈,是一味矫饰,不能与世俗同流,又怎么知道屈伸相互感应,如《易经》所说“利用安身”呢?幽微,就是隐藏;彰显,就是显露。只知道彰显而不知道幽微,就一味停留在外表,不能含藏自己的明察,又怎么知道兼知幽微与彰显,如《易经》所说“知几其神”呢?子莫拘守中道,陈仲子固守操守,只知道伸而不知道屈,只知道彰显而不知道幽微,这些都被偏曲私见遮蔽,不能兼顾、不能周遍,刻意崇尚行为,以此夸饰末世的弊俗,却失去了圣人的大全。看不见天地和古人之间纯粹完整的大体,哪里足以匡正天下?自己还没有端正,却要去端正别人,大概是不知道这是否可行。圣人匡正天下的方法是什么?方正却不割伤,清廉却不伤人,正直却不放纵,光明却不炫耀,不过如此罢了。圣人具备道的全部美德,抱守一而成为天下的法式;把这一点推行出去、显明于外,匡正天下只是余事而已。这就是大舜能够匡正众生、无为而天下得到治理的原因。治人事天章第五十九。治理人民、奉事上天,没有比爱惜精神更重要的。徽宗注说:聪明和智识属于天;行动、静止、思考、忧虑属于人。调适行动静止的节度,减省思虑的负累,这就是治理人。不把聪明的力量发挥到极限,不把智识的作用用尽,这就是奉事天。这叫作爱惜。天一之气存在于脏腑,以肾为其所主;立于不可借贷的园圃,充实智慧的源头而少发其用,并不使德性奢侈,人民之事就得到治理,天理也得到实现。疏义说:知道天所作为,知道人所作为,就是最高明的。因此,得之于自然,凡所适从无不属于天;表现为有所驱使,凡所适从无不属于人。聪明和智识,得之于自然、由天形成,所以韩非说聪明智识属于天。行动、静止、思考、忧虑,表现为有所驱使、因人而起,所以韩非说行动静止思考忧虑属于人。契约以内以约束为纲纪,契约以外志在期限和费用;无论治理人还是奉事天,都不可不以爱惜为先。行动和静止有常,是道理的真实;无思无虑,是道的极致。调适行动静止的节度,行动就只在适当时机;减省思虑的负累,心就清澈而常寂。显现为有所驱使、属于人的部分,如此治理,就可以说是爱惜。排斥聪明,才能与大通相同;去掉智巧,才能顺循天理。不把聪明的力量发挥到极限,才能收敛视听、反观内守;不把智识的作用用尽,才能返还淳朴。得之于自然、属于天的部分,如此治理,也可以说是爱惜。天一生水,在人身上就是精;肾是脏腑,精所居之处。天一存在于脏腑,本来就是建立生命的开始,所以以肾为要务。然而不能离开精而称为神人,因此治理人民、奉事上天,没有比爱惜更重要的。所以立于不可借贷的园圃,只害怕过度施用;充实智慧的源头而节制发出,不使德性奢侈。用它治理人民,人民的事务就得到治理;用它奉事上天,天理就得到实现。正因为爱惜,所以能够早日复归。徽宗注说:迷失以后才复归,复归就晚了。相比之下,复归贵在先行;爱惜就不使本性放纵,所以能够早日复归。疏义说:得其本性,生命生生不穷;失去本性,不能生生而趋于穷尽。要返回本性、复归本初,贵在不远离本性就复归。迷失以后才复归,就是离失本性已经很远,正是所谓人民的迷惑已经很久,所以复归也晚。看《易经》雷在地中为复卦,初九说“无祗悔,元吉”;到了上六就成为凶。因为初九复归得早,没有远离;上六则迷失之后才复归。比卦也是这样,初爻说“有他,吉”,上六说“比之无首,凶”,因为复归贵在先行。爱惜就不放纵本性,离根本还不远,所以能够早日复归。早日复归,叫作不断积累德。徽宗注说:复归是德的根本。通过复归而自知,道存在于我自身的一面,就日积月累而更加新明。疏义说:德就是得,指得于本性。观察万物纷繁时的复归,在纷扰之际适时复归,就没有离开本性,所以《易经》说:“复,德之本。”能够复归根本,本性修养就返回德性,光明便无所不照,所以《易经》又说:“复以自知。”既然如此,不放纵本性而早日复归,德性就会每天增长而更加高大。《书经》说:“德日新,又日新。” 不断积累德,就没有什么不能胜任。徽宗注说:能够胜过,叫作克;能够主宰万物、役使群动而无所不能胜过的,只有德。

疏义曰… 杨子曰:胜己之私之谓克。则能胜之谓克也一德积於己,则可以至寡御至众,命万物而无不听,摄天下之群动,宰制役使,无所不胜矣。《记》曰:德成而上。无不克,则莫知其极。徽宗注曰:德至於无所不胜,则泛应而不穷,孰知其极也。疏义曰:德足乎己,则不蕲於胜物,而无所不胜。故在我为有裕,分人而有余,运量酬酢,泛应而不穷,光被四表而格于上下,孰知其极?孟子曰:德教沛然,溢乎四海。莫知其极,可以有国。徽宗注曰:体尽无穷,则其於用天下也有余裕矣,况有国乎?疏义曰:道之真以治身,绪余以治国家,土直以治天下。德至於同於初,则体尽无穷而得其纯全,庄子所谓周尽一体者也。天下虽大,不出吾之度内,则其用天下也有余裕矣,况於一国之小乎?有国之母,可以长久。徽宗注曰:道为万物母,有道者万世无弊。疏义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则道为万物之母也。自有形以至无形,自有心以至无心,皆由此出,故有母之义。有国之母,是有其道也,得道者无古今,虽万世无弊,非长久而何?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徽宗注曰:道者物之母,而物其子也。性者形之根,而形其柢也。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故可以长久。根深则柢固,性复则形全,与天地为常,故能长生。与日月参光,故能久视。人与物化而我独存,此之谓道。疏义曰:有生者,有生生者。生者,物也。生生者,道也。经曰:有名,万物之母。庄子曰: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则道者物之母,而物其子也。有色者,有色色者。色者,形也。色色者,性也。庄子曰:性者,生之质。刘子曰:形者,生之器。则性者形之根,而形其柢也。有国之母,则既知其子,复守其母者也。复守其母,则与道为一,亘古今而常存,故殁身不殆,而可以长久。今夫草木之生,根深则柢固,犹之人也,性复则形全。惟能全其形,使形生而不弊,如草木之丽乎土,其永无穷,故与天地为常而长生,其明不息,故与日月参光而久视。人与物化,而我独存,则又超形而不与形化,离数而不与数终者也,此之谓道。治大国章第六十治大国,若烹小鲜。徽宗注曰:事大众而数摇之,则少成功。藏大器而数徙之,则多败伤。烹小鲜而数挠之,则渍。治大国而数变法,则惑。是以治道贵清净,而民自定。疏义曰:主好要则百事详,主好详则百事荒,是以主道治一,不知二能当一,则百事正矣。然则事大众而数摇之,则少成功,藏大器而数徙之,则多败伤,固其宜也。盖天下有常然,顺之则治,扰之则忧,惟能不乱天之经,不逆物之情,法一定而不易,无朝令夕改之失,而天下治矣。犹之烹鱼也,数挠之则渍,然则治大国而数变法,岂不惑哉?《传》曰:民信其法则亲。此古之善立法者,坚如金石,信如四时而不易也。然则不杂而清,抱神以静,民将无事而生定矣。是以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孰肯滋法令以盖其众哉?以道花天下者,其鬼不神。徽宗注曰:圣人者,神民万物之主也,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道常无为,以莅天下,则人无不治。彼依人而行者,亦皆安定休止,莫或出而为祟,故曰其鬼不神。疏义曰:《诗》曰:百神尔主矣。《书》曰:惟元后作民父母。庄子曰:圣人者,万物之所系。是则圣人者,神民万物之主也。然而我忘天下易,天下兼忘我难,其所以出而经世,亦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尔。不得已而临莅天下,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然则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而民自化,故人无不治。彼依人而行而为神者,将得所凭依,得所安乐,亦皆安定休止,莫或出而为祟,如《诗》所谓公尸来止熏熏矣,故曰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民。非其神不伤民,圣人亦不伤民。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徽宗注曰:以道莅天下者,莫之为而常自然,无攻战之祸,无杀戮之刑,是之谓不伤民。当是时也,神与民两不相伤,而德交归焉。神无所出其灵响也,诒尔多福而已,故曰其神不伤民。民无所施其智巧也,日用饮食而已,夫何伤之有?疏义曰: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以道往天下,则因其固然,不扰以人为之伪,所谓莫之为而常自然也。保民如子,视民如伤,兵革不试,故无攻战之患,刑措不用,故无杀戮之刑。神与民两不相伤,而明无人非,幽无鬼责,而德交归焉,则神无所出其灵响也,诒尔多福而已,如《诗》所谓神之吊矣。民无所施其智巧也,日用饮食而已,如《诗》所谓民之质矣,何伤之有?大国者下流章第六十一大国者下流,徽宗注曰:人莫不有趋高之心,而趋高者常蹶。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也。

译疏义说:……杨子说,战胜自己的私欲叫作克。能够胜过,所以叫作克。德积累于自身,就可以以极少驾驭极多,使万物听命,统摄天下的各种运动,主宰并役使它们,没有什么不能胜过。《礼记》说:“德成而上。” 无所不能胜,就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徽宗注说:德达到无所不能胜的程度,就能广泛应接而没有穷尽,谁知道它的极限呢?疏义说:德性在自身中充足,就不求胜过外物,却无所不能胜。因此在我自身宽裕有余,分给别人也绰绰有余;运转筹量、应酬往来,广泛应接而没有穷尽,光明遍及四方而上达下达,谁知道它的极限呢?孟子说:“德教充沛,溢满四海。” 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就可以拥有国家。徽宗注说:本体完全达到无穷,用来治理天下都绰绰有余,何况拥有一个国家呢?疏义说:道的真实用来治理自身,道的余绪用来治理国家,土直用来治理天下。德达到与本初相同,就能本体完全无穷,获得纯全,这就是庄子所说“周尽一体”。天下虽然广大,也不超出我的范围,所以用来治理天下都绰绰有余,何况一个国家这样小呢?拥有国家的根本,就可以长久。徽宗注说:道是万物的母亲,有道的人万世都不会衰败。疏义说:天下有一个根本的开始,作为天下的母亲,所以道是万物的母亲。从有形直到无形,从有心直到无心,都由此产生,所以有母亲的意义。拥有国家的母亲,就是拥有道;得到道的人不受古今限制,即使经历万世也不会衰败,这不是长久又是什么呢?这叫作根深蒂固、长生久视的道。徽宗注说:道是万物的母亲,万物是它的子女。本性是形体的根,形体是本性的蒂。既然知道子女,又能守住母亲,终身就不会有危险,所以可以长久。根深,蒂就牢固;本性复归,形体就完整。与天地同其常久,所以能够长生;与日月共同发光,所以能够久视。人与万物一同变化,而我独自长存,这就叫作道。疏义说:有生长的,是万物;使万物生生不息的,是道。经文说“有名,万物之母”,庄子说“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所以道是万物的母亲,万物是它的子女。有颜色形态的,是形体;使形体成其形色的,是本性。庄子说“性者,生之质”,刘子说“形者,生之器”,所以本性是形体的根,形体是本性的蒂。拥有国家的根本,就是既知道万物,又能守住其母。守住其母,就与道合一,贯通古今而常存,所以终身不会有危险,能够长久。草木生长,根深则蒂固,人也是如此;本性复归,形体就完整。只有能够保全形体,使形体虽生而不衰败,如草木依附土地一样永无穷尽,才能与天地同其常久而长生;其光明不熄,所以与日月共同发光而久视。人与万物一同变化,而我独自长存,就是超越形体而不随形体变化,离开命数而不与命数同终。这就叫作道。治大国章第六十。治理大国,就像烹煮小鱼。徽宗注说:处理众多事务而频繁摇动它们,成功就会很少;收藏大的器物而频繁搬动它们,失败损伤就会很多;烹煮小鱼而频繁翻动,就会碎烂;治理大国而频繁变更法令,就会使人民迷惑。因此,治道贵在清静,人民自然安定。疏义说:君主喜欢抓住要领,百事就能周详;君主喜欢事事详察,百事就会荒废。因此,君主之道在于专一治理;知道不以二来抵消一,百事就会端正。处理众多事务而频繁摇动它们,成功少;收藏大的器物而频繁搬动它们,失败损伤多,本来就是如此。天下有恒常的规律,顺应它就得到治理,扰乱它就产生忧患;只要不扰乱天的常经,不违背万物的情性,法令确定而不轻易改变,没有朝令夕改的过失,天下就治理好了。就像烹鱼一样,反复翻动就会碎烂;治理大国而频繁改变法令,难道不会使人民迷惑吗?《传》说:“人民信任其法令,就亲近它。”古代善于立法的人,法令坚如金石,信用如四时运行,始终不变。这样不混杂而清明,抱守精神而清静,人民就会无事而生出安定。因此,治道贵在清静,人民自然安定,谁还肯增添法令来笼罩众人呢?用道来治理天下的人,鬼神也不能显其神异。徽宗注说:圣人是神、人民和万物的主宰;不得已而临治天下,也不如采用无为。道常常无为,以此临治天下,人民就没有不被治理好的。那些凭借人而行动的鬼神,也都得到安定休止,不再出来作祟,所以说它们的神异作用不能显现。疏义说:《诗经》说“百神尔主矣”,《书经》说“惟元后作民父母”,庄子说“圣人者,万物之所系”。由此可知,圣人是神、人民和万物的主宰。然而忘掉天下容易,让天下也一并忘掉我很难;他之所以出来经世,也只是暂且寄身于不得已。既然不得已而临治天下,又做什么呢?只是端正自身,面向南方而坐罢了。这样无为之后,人民的性命之情就能安定,人民自然化育,所以没有人不能得到治理。那些依凭人而行动、成为神的,也将得到所凭依之处,得到安乐之处,全都安定休止,不再出来作祟,正如《诗经》所说公尸来到而安详和乐,所以说鬼神不能显其神异。并不是鬼神没有神异,而是它们的神异不伤害人民;并不是它们的神异不伤害人民,而是圣人也不伤害人民。两者都互不伤害,所以德性彼此归集。徽宗注说:用道临治天下,不对万物强行作为,而常常顺其自然;没有攻战的祸患,也没有杀戮的刑罚,这就叫作不伤害人民。在这种时候,神和人民两者互不伤害,德性彼此归集。神没有地方施展灵异声响,只是赐给人民许多福罢了,所以说神异不伤害人民。人民也没有地方施展智巧,只是日常使用、饮食生活罢了,又有什么可伤害的呢?疏义说:道常常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用道治理天下,就顺应其本来如此,不以人为的虚伪扰乱它,这就是所谓不强行作为而常常顺其自然。把人民像孩子一样保护,像看到受伤者一样怜惜,不发动兵革,所以没有攻战之患;搁置刑罚不用,所以没有杀戮之刑。神和人民两者互不伤害,明处没有人的非难,幽处没有鬼神的责罚,德性彼此归集;神没有地方施展灵异声响,只是赐给人民许多福,正如《诗经》所说神来慰问。人民没有地方施展智巧,只是日常使用和饮食生活,正如《诗经》所说人民质朴,又有什么伤害呢?大国者下流章第六十一。大国如同处在下游,徽宗注说:人没有不怀有趋向高处的心,但一味趋高的人常常跌倒。江海之所以能够成为百川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