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辐章第十一
疏义曰:道生一,一曰水,故天一生水,於物为精。一生二,二曰火,故地二生火,於物为神。物均有气,而精神为气之始;物均有数,而精神得数之先。则精神生於道矣,以昭昭生於冥冥故也。天地含精,万物化生,四时散精而为万物,则形本生於精矣,以有伦生於无形故也。善抱不脱,守而勿失,则执神而固,与神为一,故精与神合而不离,盖以天下之至精为能合天下之至神故也。以精集神,而不摇其精,故精全而不亏。以神使形,而抱神以静,故神用而不竭。以形存神,而神将守形,故形生而不敝。精全而神全,神全而形全,如曰月丽乎天而能久照,如草木丽乎土而能有立,未尝离也。且人之有生,精为身之本,精具而神从之,则因精集神体像斯具也。精出乎至阴,神出乎至阳,阴精为水,阳神为火。水火本无象也,以镒燧求焉而水火自至,则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可知。至阴肃肃,至阳赫赫,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则我身之与天地,其本一也。然则上际下蟠,化育万物,名为同帝,理亦宜然。奈何倒置之民大愚而终身不灵,重外轻内,志本逐末,役己於物,失性於俗,中心营营,不得须突,宁无一息之顷。内存乎神,菁然疲役,不知其所归,驰无穷之欲。外丧其精,不能以精摄魂,魂反从魄,不能以神御形,形反累神,不能自别於物,下与万物俱化,岂不惑哉。圣人不然,载魄以通作则契理,抱一以守静则合道。无视无听,惟神是守,而抱神以静,不亏其神, 慎守汝身,而形将自正。其神经乎太由而不变,其大无外;处乎渊泉而不濡,其小无内。迎之不见其首,孰原其所始?随之不见其后,孰要其所终?皆一之精通而然也。故庄子曰:圣人责精。舜之戒禹,其曰:惟精惟一。其知此欤?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徽宗注曰:《易》曰:乾,其静也专。扬雄曰:和柔足以安物。静而不杂之谓专,和而不暴之谓柔。婴兄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不藏是非美恶,故气专而致柔。孟子曰: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心不足以专气,则气有蹶趋之不正,而心至于偾骄而不可系。圣人虚己以进世,心无使气之强,则其静而不杂,和而不暴,与婴儿也奚择?故曰能如婴儿乎。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老氏之专气,则曰政柔,何也?至刚以行义,致柔以复性,古之道术,无乎不在。疏义曰:《易》於《系辞》言:夫乾,其静也专。乾之所以专,以静故也,则专者静而不维之谓。杨雄於《太玄》言:和柔足以安物。柔之所以安物,以和故也,则柔者和而不暴之谓。且人生大化有四,其在婴孩欲虑未充,其居也,非有意於止也,故居不知所为。其行也,非有意於动也,故行不知所之。直情任理,无机械之心,而不藏是非美恶焉,故其气静而不杂,可以政和而不暴。盖志为气之帅,志壹亦足以动气。孟子曰: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是知专气本於心之一而不变而已。一而不变,则万物无足以挠心,而气自专矣。苟心不足以专气,则气有蹶趋之不正,心至于偾骄不可系,是犹强梁者不得荫死,尚能如婴儿乎?圣人虚己以游世,凡横逆之来,视之如虚舟飘瓦,故能守柔。而心无使气之强,则与婴儿奚择?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问。老氏之专气,则曰致柔,何也?盖至大所以配道,至刚所以配义。孟子言至刚,主行义言之,论气之用也。老氏言政柔,主复性言之,论气之本也。若关尹取其纯气,壶子取其衡气,言各有当,亦若是而已。古之道衍,无乎不在者,以此。涤除玄览,能无疵乎?徽宗注曰:圣人以此洗心,则涤除万行而不有。以此退藏於密,则玄览妙理而默识。若是者,体纯素而不累,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何疵之有?疏义曰:古之人以未始有物为未至,必极於未始有夫未始有物,然后为至,以涤除万行而不有也。以此洗心,孰有一毫之撄?以有言有迩非真,必至於忘言息透,然后为真,以玄览妙理而默识也。以此退藏於密,孰有言为之累?若是者体纯素而不累,无所与杂而不亏。其神乘时而为,虽过也,於时不得不过,故过而不悔。循理而动,其当也,於理不得不当,故当而不自得。何疵之有?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徽宗注曰:以仁爱民,以智治国,施教化,修法则,以善一世,其於无为也难矣。圣人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功盖天下似不自己,故无为也,用天下而有余。
译疏义说:道生一,一就是水,所以天一生水,在万物中就是精。一生二,二就是火,所以地二生火,在万物中就是神。万物都有气,而精神是气的开端;万物都有数,而精神取得的是数的先端。因此精神产生于道,因为光明显著的事物产生于幽冥之中。天地含藏精气,万物由此化生;四时散布精气而成为万物,所以形体的根本产生于精,因为有条理的事物产生于无形。善于抱守而不脱离,守住它而不失去它,就能把神牢固地执持住,同神合为一体,所以精与神结合而不分离;大概是因为天下最精微的东西能够与天下最神妙的东西相合。用精来聚集神而不动摇精,所以精完备而不亏损;用神来役使形体而抱神守静,所以神运行而不枯竭;用形体来保存神而神将守护形体,所以形体生长而不衰败。精完备则神完备,神完备则形体完备,如同日月依附于天而能长久照耀,如同草木依附于土地而能立足,从未分离。况且人的生命产生,精是身体的根本;精具备而神随之而来,所以因精聚神,形体形象于是完备。精出于至阴,神出于至阳;阴精为水,阳神为火。水火本来没有形象,用金属和燧石求取它们,水火自然就会出现,由此可知精神四通八达、一同流行,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至阴肃静,至阳显赫,二者相互交通而成和,于是万物产生;那么我的身体同天地,其根本本来就是一体的。因此上接于天、下盘于地,化育万物,称为同帝,按道理也应当如此。无奈颠倒本末的人极其愚昧,终身不能明达,重视外物而轻视内在,心志追逐末节,被外物役使自己,在世俗中丧失本性,内心忙乱不安,没有片刻停息,难道没有一刻时间吗?内在存养神,却精疲力竭地劳役自己,不知归宿,奔驰于无穷的欲望;向外丧失精,不能用精摄持魂,魂反而跟随魄,不能用神驾驭形体,形体反而牵累神,不能把自己同万物区别开来,向下同万物一起变化,难道不是迷惑吗?圣人不是这样,以魄承载神而使之通达,行动就契合道理;抱守一而守静,就合于道。无视无听,只守护神,抱神守静而不亏损神;谨慎守护你的身体,形体将自然端正。他的神经过太由而不改变,其广大没有外界;处在深渊泉水中而不沾湿,其微小没有内部。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开端,谁能推究它从哪里开始?跟随它看不见它的后端,谁能推求它在哪里终结?这都是一之精通达所造成的。所以庄子说:“圣人贵精。”舜告诫禹时说:“惟精惟一。”他大概知道这个道理吧?专守精气而达到柔和,能够像婴儿一样吗?徽宗注说:《易》说:“乾卦,它静止时是专一的。”扬雄说:“和顺柔和足以安定万物。”安静而不杂乱叫作专一,和顺而不暴烈叫作柔和。婴儿居处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行动时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不藏有是非美恶之心,所以气专一而达到柔和。孟子说:“跌倒者、奔跑者,这是气,却反过来扰动他的心。”心不足以专一气,气就会有跌倒奔跑的偏失,心也会发展到愤怒骄纵而不可控制。圣人虚己以应对世间,心不使气强行,这样便安静而不杂乱、和顺而不暴烈,同婴儿又有什么区别呢?所以说“能够像婴儿一样吗”。孟子说:“这种气,最广大、最刚健;用正直来培养它而不加伤害,就会充满天地之间。”老子说专守精气,却说要达到柔和,为什么呢?最刚健是为了实行义,达到柔和是为了复归本性;古代的道术,没有不包含这个道理的。疏义说:《易·系辞》说:“乾卦,它静止时是专一的。”乾之所以专一,是因为安静;那么专一,就是安静而不偏执。杨雄在《太玄》中说:“和顺柔和足以安定万物。”柔和之所以能安定万物,是因为和顺;那么柔和,就是和顺而不暴烈。况且人在大的变化中有四个阶段,处于婴孩时期时,欲望和思虑尚未充足;他居处时并不是有意要停留,所以居处而不知道要做什么;他行动时并不是有意要活动,所以行动而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他只是直任真情、顺应道理,没有机心,也不藏有是非美恶,因此他的气安静而不杂乱,可以和顺而不暴烈。志是气的统帅,志专一也足以发动气。孟子说:“跌倒者、奔跑者,这是气,却反过来扰动他的心。”由此可知,专守气本来就在于内心专一而不改变。专一而不改变,万物就没有什么能够扰乱内心,气自然专一。如果内心不足以使气专一,气就会有跌倒奔跑的偏失,心便愤怒骄纵而不可控制;这就像强横的人得不到庇护而死,还能像婴儿一样吗?圣人虚己而游于世间,凡是横逆之事到来,都把它看作空船和飘瓦,所以能够守柔;心又不使气强行,和婴儿还有什么区别呢?孟子说:“这种气,最广大、最刚健;用正直来培养它而不加伤害,就会充满天地之间。”老子说专守精气,却说要达到柔和,为什么呢?大概最广大是为了与道相配,最刚健是为了与义相配。孟子说最刚健,是以实行义为主来说的,讨论的是气的作用;老子说达到柔和,是以复归本性为主来说的,讨论的是气的根本。像关尹取其纯气,壶子取其平衡之气,各自所说都有适当之处,也不过如此而已。古代的道术无所不在,原因就在这里。洗涤内心,清除杂念,能够没有瑕疵吗?徽宗注说:圣人用这个来洗心,于是清除万般行为而不据为己有;用这个退藏于隐秘之处,于是玄妙地观照道理而默默认识。像这样的人,体守纯素而不受牵累,有过失也不后悔,行为恰当也不自以为得,哪里还会有瑕疵呢?疏义说:古人认为,以“从未有物”为未达到极致,必须达到“从未有过从未有物”,才算达到极致,这就是清除万般行为而不据为己有。用这个洗心,哪里还会有一丝一毫的扰乱?凡是有所言说、有所接近都不是真,必须达到忘言、止息思虑,才算真实,这就是玄妙地观照道理而默默认识。退藏于隐秘之处,哪里还会被言语和作为所牵累?像这样的人体守纯素而不受牵累,不与杂物混合而不亏损。他的神随时而行动,即使有过失,也是时势所迫不得不过失,所以有过失而不后悔;循理而行动,行为恰当也是理所不得不然,所以恰当而不自以为得。哪里还会有瑕疵呢?爱护百姓、治理国家,能够做到无为吗?徽宗注说:用仁爱护百姓,用智慧治理国家,施行教化,修明法则,以此使一世向善,这对于无为来说就很困难了。圣人的利益和恩泽施及万世,却不是出于爱护人的私心;功业覆盖天下,仿佛并非自己所为,所以能够无为,运用天下的力量而绰绰有余。
疏义曰:爱人利物之谓仁,以仁爱民则有爱利之心矣。是是非非之谓智,以智治国则有是非之心矣。施教化固未能弃事,修法则固未能息迸,以此善一世,皆未免乎有为,其於无为难矣。圣人不然,虽有为而不离於无为,而为出於无为,故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初无心於爱民,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初无心於治国,故无为也,用天下而有余。天门开阖,能为雌乎?徽宗注曰:经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圣人体天道之变化,巷舒启闭,不违乎时,柔刚微彰,惟其所用。然未尝先人而常随人,未尝胜物而常下物,故天下乐推而不厌,能为雌,於是乎在。疏义曰:经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盖雄以刚胜物,雌守柔而已。知雄而守雌,则不以刚胜物而能守柔也,故为天下溪。盖溪下地流散所聚故也。圣人兆於变化,动而以天行,则体天道之变化矣。一卷一舒,一启一闭,与时迁徙,则卷舒启闭,不违其时矣。知柔知刚,知微知彰,一寓诸庸,则柔刚微彰,惟其所用矣。知持后而处先,未尝先物而尝随物;知守柔而能强,未尝胜物而尝下物。故好之无斁,天下乐推而不厌,能为雌,於是乎在。明白四达,能无知乎?徽宗注曰:聪明圣智,守之以愚,与此同义。疏义曰:真知无知,而不知乃知,故能无知也,而无不知也。苟子曰:聪明圣智,守之以愚。聪所以作谋,明所以作哲,圣则事无不通,智则物无不知,聪明圣智,可谓明白四达矣。然而至人洞彻无穷而尝若昏焉,昭旷无外而尝用晦焉,可谓守之以愚也,非能无知而何?昔郄雍视盗,文子知不得其死,颜子如愚,仲尼称亦足以发,然则明白四达而能无知,其得持满之道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徽宗注曰:圣人存神知化,与道同体,则配神明,育万物,无不可者。生之以遂其性,畜之以极其养。无爱利之心焉,故生而不有。无矜伐之行焉,故为而不恃。无刻制之巧焉,故长而不宰。若是者,其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故曰是谓玄德。天道升于北,则与物辫。而玄者天之色也,圣人之於天道,降而为德,非玄不足以名之。疏义曰:神妙物而不测,惟圣人存之,则与神为一。化因形而移易,惟圣人知之,则与化为#1。人存神知化,以与道同体故也。惟与道同体,则与天地合其德,而为万物之所系,虽天地神明足以配之,万物虽多足以育之,无不可者。是以其生之也,以遂其性,所谓万物之生各得其宜也。其蓄之也,以极其养,所谓苟得其养,无物不长也。虽兆於动出,然自生自化,以万物为刍狗,未尝有爱人利物之心焉,孰有之哉?故生而不有。虽效於变化,然民日迁善,不知为之者,未尝有自矜自伐之行焉,孰恃之哉?故为而不恃。虽见於统一,然主治自我而大制不割,未尝有刻制之巧焉,孰宰之哉?故长而不宰。夫生之者常失於有而有之而能不有,为之者常失於恃其成也而能不恃,长之者常失於宰制雕琢而能不宰,则以微妙眇冥不可测究,出於有物之表深矣远矣,与物反矣故也。非德小而妙,孰与於此?故曰是谓玄德。《易》曰:天玄而地黄。则玄者天之色也。春为苍天,则玄者,天道之复冬,北辨之时也。圣人之於天道,降而为德,妙而小焉,天道已行矣,非玄不足以名之。三十辐章第十一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涎坛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徽宗注曰:有无一政,利用出入,是谓至神。有无异相,在有为体,在无为用,阴阳之运,万物之理也。车之用在运,器之用在盛,室之用在虚,妙用出於至无,变化藏於不累,如镒无象,因物显照,至人用心,每解乎此。疏义曰:即至神以观之,意其有而非有,意其无而非无,冥有与无而利用皆所自出入,则有无一致,利用出入,是谓至神也。即阴阳万物以观之,显而可见,斯谓之有;幽而不测,斯谓之无。别有无於异相,在有为体,在无为用,阴阳之运,万物之理也。故三十辐共一毂,涎坛以为器,凿户牖以为室,皆显於有者也,车与器室利在是焉。然车之所以运,器之所以盛,室之所以虚,果何物哉?妙用出於至无,而莫睹其端倪;变化藏於不累,而莫窥其畛域。如镒无像,因物显照,不将不迎,应而不藏,固非有也,亦非无也,应物而不伤斯已矣。至人用心,每解乎此。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译疏义说:爱人利物叫作仁,用仁爱护百姓,就有爱护和利益他们的心;辨明是非叫作智,用智慧治理国家,就有分别是非的心。施行教化本来就不能抛弃事务,修明法则本来就不能停止作为;以此使一世向善,都不免有所作为,所以要做到无为很难。圣人不是这样,虽然有所作为,却不离开无为;他的作为出于无为。因此利益和恩泽施及万世,却不是出于爱护人的私心;起初没有爱护百姓的主观意图,功业覆盖天下却仿佛不是自己所为。起初没有治理国家的主观意图,所以能够无为,运用天下的力量而绰绰有余。天门开合,能够守雌吗?徽宗注说:经文说:“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守住雌柔,成为天下的溪谷。”圣人体察天道的变化,或卷或舒、或开或闭,都不违背时令;柔和刚强、隐微显著,随其所宜而运用。然而他从不抢先于人,总是顺随别人;从不战胜万物,总是居于万物之下。因此天下人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能够守雌,就在于此。疏义说:经文说:“知道什么是雄强,却守住雌柔,成为天下的溪谷。”雄强凭刚胜过万物,雌柔只是守住柔弱。知道雄强却守住雌柔,就是不凭刚强胜过万物而能守柔,所以成为天下的溪谷。溪谷处在低处,是水流散聚集的地方。圣人先从变化中显现征兆,行动而顺应天道运行,于是体察天道的变化;一卷一舒、一开一闭,随时迁移,于是卷舒开闭不违背时令;知道柔与刚,知道隐微与显著,把一切都归于日常运用,于是柔刚、微彰随其所宜而运用。知道持守后位而处在先位,从不抢先于万物而总是顺随万物;知道守柔却能强大,从不战胜万物而总是居于万物之下。因此人们喜爱他而不厌弃,天下人乐于推戴他而不厌烦;能够守雌,就在于此。明达四方,能够做到无知吗?徽宗注说:聪明圣智,却用愚朴来守持,这与此意义相同。疏义说:真正的知是不自以为知,不知反而是真知,所以能够无知,却没有什么不知道。荀子说:“聪明圣智,用愚朴来守持。”聪是用来谋划的,明是用来明哲的,圣是事情无不通达,智是万物无不知晓;聪明圣智,可以说是明达四方。然而至人洞彻无穷,却常常仿佛昏昧;光明开阔而无边,却常常运用晦暗,这可以说是用愚朴来守持,不是能够无知又是什么呢?从前郄雍能够察看盗贼,文子知道不得善终,颜子像愚人,仲尼称赞他足以发明道理;那么明达四方而能够无知,难道不是得到了持守盈满的道理吗?使万物生长、蓄养它们;使其生长而不据为己有,有所作为而不自恃,养育万物而不主宰它们,这就叫作玄德。徽宗注说:圣人存养神而知晓变化,与道同体,于是足以配合神明,养育万物,没有什么做不到。使万物生长,以成全它们的本性;蓄养它们,以使它们得到充分滋养。没有爱护和谋利的私心,所以使其生长而不据为己有;没有自我夸耀的行为,所以有所作为而不自恃;没有刻意制裁雕琢的技巧,所以养育万物而不主宰它们。像这样的人,他的德性深远广大,同万物相反,所以说这叫作玄德。天道升于北方,就同万物分辨;“玄”是天的颜色。圣人对于天道,下降而成为德,不用“玄”不足以命名它。疏义说:神使万物神妙而不可测,只有圣人能够存养它,于是同神合为一体;变化随着形体而迁移转易,只有圣人能够知晓它,于是同变化合为一体。圣人存养神、知晓变化,是因为同道同体。只有同道同体,才能同天地合其德,成为万物所系属的根本;即使天地神明也足以与之相配,即使万物众多也足以由他养育,没有什么做不到。因此他使万物生长,是为了成全万物的本性,这就是万物生长各得其宜;他蓄养万物,是为了使万物得到充分滋养,这就是只要得到滋养,没有什么不生长。虽然显现在行动和出发之中,但万物自生自化,把万物看作刍狗,从来没有爱护人、利益物的私心,哪里会据有它们呢?所以使其生长而不据为己有。虽然显现在变化之中,但百姓日益迁向善,不知道是谁使他们这样;从来没有自我夸耀的行为,哪里会自恃呢?所以有所作为而不自恃。虽然显现在统一之中,但以自我为主来治理,大制而不割裂;从来没有刻意制裁雕琢的技巧,哪里会主宰呢?所以养育万物而不主宰。使万物生长的,通常容易失于有意据有,而他有意作为却能不据有;有所作为的,通常容易自恃其成,而他有所作为却能不自恃;养育万物的,通常容易失于主宰、雕琢,而他养育万物却能不主宰。因此它微妙幽深而不可测究,出于有形万物之外,深远广大,同万物相反。如果不是德性微小而精妙,谁能达到这种境界?所以说这叫作玄德。《易》说:“天是玄色,地是黄色。”玄就是天的颜色。春天称为苍天,那么玄就是天道复归于冬、处在北方的时节。圣人对于天道,下降而成为德,精妙而微小;天道已经运行,若不是“玄”不足以命名它。《三十辐》章第十一 三十根辐条共同连接一个车毂,正因为车毂中间是空的,才有车的作用;揉合黏土制成器皿,正因为器皿中间是空的,才有器皿的作用;凿开门窗建成房屋,正因为房屋中间是空的,才有房屋的作用。徽宗注说:有和无本来是一体,利用由出入而显现,这叫作至神。有和无呈现不同的形态,有是实体,无是作用;这是阴阳运行、万物生成的道理。车的作用在于运行,器皿的作用在于容纳,房屋的作用在于空虚;精妙的作用出自至无,变化隐藏在不受牵累之中,如同至无没有形象,却因万物而显现光明;至人用心,常常能够领会这一点。疏义说:从至神来看,似乎有却不是有,似乎无却不是无;有与无冥合,而利用都从出入中产生,这就是有无一体、利用由出入而显现,叫作至神。从阴阳和万物来看,显明而可见的称为有,幽深而不可测的称为无。区别有无的不同形态,有是实体,无是作用;这是阴阳运行、万物生成的道理。因此三十根辐条共同连接一个车毂,揉合黏土制成器皿,凿开门窗建成房屋,这些都显现在有形之中,车、器皿、房屋的作用也由此而在。然而车之所以能够运行,器皿之所以能够容纳,房屋之所以能够空虚,究竟是什么呢?精妙的作用出自至无,没有人能看见它的端绪;变化隐藏在不受牵累之中,没有人能窥见它的边界。至无没有形象,却因万物而显现照耀;不追逐、不拒绝,顺应而不隐藏,本来不是有,也不是无;顺应万物而不受损伤,仅此而已。至人用心,常常能够领会这一点。所以,有形的可以用来取得便利,无形的可以用来发挥作用。
徽宗注曰:有则实,无则虚,实故具貌像声色而有质,虚故能运量酬醉而不穷。天地之间,道以器显,故无不废有;器以道妙,故有必归无。木挠而水润,火焕而金坚,土均而布,稼穑出焉,此有也,而人赖以为利。天之所以运,地之所以处,四时之所以行,百物之所以昌,孰尸之者?此无也。而世莫睹其述,故其用不匮。有无之相生,老氏於此三者,推而明之。疏义曰:有则有碍,无适非实;无则无间,无适非虚。实故具貌像声色而有质,有之以为利故也。虚故能运量酬醉而不穷,无之以为用故也。目道而降域於两间,形而上者不离於有,在无亦显也,故道以器显,无不废有;形而下者不外於无,在有亦藏也,故器以道妙,有必归无。散为五行,水火为用,金木为器,土谷为利,木挠而水润,火焕而金坚,土均而布,稼穑出焉。凡在天地之问,孰不资焉?故人赖以为利。降於域中,天其运乎,地其处乎,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若有机缄而不得已,若运转而不能自止,孰尸之者?皆天也。故世莫睹其进焉,虽然,无即妙有,有即真无,有无相生,若循环然。天地之大,秋毫之小,未有逃此者。即车之运,器之盛,室之容以明之,几天下之物所以运,所以盛,所以容可以类知矣。老氏於斯三者,推而明之,举一以知万故也。五色章第十二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徽宗注曰:目围二焉,其见者性也,彻而为明则作哲,足以断天下之疑。耳藏一焉,其闻者性也,彻而为聪则作谋,足以通天下之志。睹道之人,无形之上,独以神视,无声之表,独以气听,而视听有不待耳目之用者,曾何声色之足蔽哉?世之人役耳目於外物之累,故目淫於五色,耳淫於五音,而聪明为之衰,其於盲聋也何辩?疏义曰:离再索得女,外奇内耦,其象为目,则目围二也。取诸八物为火,火则其光外景,故在性为见。目彻为明,明以作哲,故足以断天下之疑,五色孰得以乱其明?坎再索得男,外耦内奇,其象为耳,则耳藏一也。取诸八物为水,水则其明内烛,故在性为闻。耳彻为聪,聪以作谋,故足以通天下之志,五音孰得以汨其聪?睹道之人解乎此,造见见之妙,无形之上,独以神视,故能见不见之形;造闻闻之妙,无声之表,独以气听,故能闻无声之声。无所不见,无所不闻,视听不用耳目,而所见所闻无适非真,普何声色之足蔽哉?世之人所见不能胜,所睹不知闻,和於无声,役耳目於外物之累,悦明而淫於色,孰知天下之正色?悦聪而淫於声,孰知天下之大音?作聪明而聪明日衰,则不聪实无耳也,不明实无目也,其於聋盲奚择?虽然人者自盲聋尔,岂声音之能聋盲人哉。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徽宗注曰: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五味,人之所同嗜也,而厚味实腊毒,故令人。爽。人之生也,形不盈仞,而心伴造化。圣人之心,动而纬万方,静而镒天地。世之人从事於田猎,而因以丧其良心,不足以自胜,可不谓大哀也耶?疏义曰:人食刍豢,麋鹿食荐,鲫蛆食蛇,鸱鸦嗜鼠,四者孰知天下之正味?所谓正味,即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是也。人皆知味之所味者有同嗜,而不知有味味者存,故以刍豢稻粱为足美。然而厚味寔腊毒,虽可以养。体,而失其大体矣。此五味令人。爽也。盖爽,差也,口爽则失其所谓正味矣。且人之生眇乎小哉,所以属於人,则形不盈仞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则心伴造化也。圣人尽心之真,动而纬万方,则周流无问,静而镒天地,则旁烛无疆,方且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尚何从事於田猎之间为哉?昧者不知,自胜为强,徒以习驰逐为务,或蹶趋以动其心,而不能自得,良心亦从而丧矣,可不谓大哀耶?难得之货令人行妨。徽宗注曰:利以养人,而货以化之,故交利而俱赡。圣人不贵难得之货,不贵异物,贱用物,欲人之安其分而无所夺也。贵难得之货,则至於次性命之情,而饕贵富,何行之能守?故令人行妨。仲虺之称汤曰:不殖货利。孔子之谓子贡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货之妨行如此。疏义曰:先王懋迁,有无化居,所以阜通货贿,使交利而俱赡也。盖利所以养人,而化之则为货,故交利而俱赡。难得之货,衣之不可衣,食之不可食,苟以是为贵,则至於次性命之情而饕富贵,攘夺诞谩,无所不至,欲民安性命之情,惟行之为守,难矣。然则圣人不贵异物、贱用物者无他,欲人之安其分而无所夺也。是以捐金於巉嵁之山,投珠於五湖之渊,不贵难得之货,使人我之养毕足而止,孰有行妨者哉?仲虺之称汤曰:不殖货利。则以动不为利正大人之行也。孔子谓子贡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则以喻於利非君子之所为也。庄子所以欲擿玉毁珠,而贵夫不利货财者,以此。
译徽宗注说:有就是充实,无就是空虚;充实所以具备形貌、形象、声音、颜色而有实体,空虚所以能够运转、承载、应酬而无穷。天地之间,道通过器物显现,所以不能废弃有;器物因道而神妙,所以有必然归于无。木曲而水润,火明而金坚,土均而布散,稼穑由此产生;这些是有,人依靠它们取得利益。天凭什么运行,地凭什么安处,四时凭什么运行,万物凭什么昌盛,谁在主宰它们?这就是无。世人看不见它的踪迹,所以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有无相互产生,老子在这三者上加以推演而说明。疏义说:有就有所阻碍,没有一处不是实在;无就没有间隔,没有一处不是空虚。充实所以具备形貌、形象、声音、颜色而有实体,这就是用有来取得便利;空虚所以能够运行、承载、应酬而无穷,这就是用无来发挥作用。向道看而下降到天地之间,形而上的不离于有,在无中也显现,所以道通过器物显现,不能废弃有;形而下的不外于无,在有中也隐藏,所以器物因道而神妙,有必然归于无。散为五行,水火发挥作用,金木成为器物,土地谷物提供利益;木曲而水润,火明而金坚,土均而布散,稼穑由此产生。天地之间的一切,谁不凭借它们呢?所以人依靠它们取得利益。下降到天地之中,天在运行吗,地在安处吗,四时在运行,万物在生长,仿佛有机关牵引而不得不然,仿佛运转而不能自行停止,谁在主宰它们?都是天。因此世人看不见它的踪迹。虽然如此,无就是神妙的有,有就是真实的无,有无相互产生,如同循环。天地之大、秋毫之小,没有什么能逃离这个道理。就以车的运行、器皿的容纳、房屋的容受来说明,天下万物为什么能够运行、容纳、容受,都可以类推而知。老子在这三件事上加以推演而阐明,是举一件便可以认识万件的缘故。《五色》章第十二 五色使人眼花,五音使人耳聋。徽宗注说:眼睛有两个孔窍,能够看见是它的本性;通达而成为明,就能产生哲,足以判断天下的疑惑。耳朵藏有一个孔窍,能够听闻是它的本性;通达而成为聪,就能产生谋,足以沟通天下人的心志。体察道的人,在无形之上独用神来观看,在无声之外独用气来听闻;他的视听有不依赖耳目作用的时候,哪里会有声音和色彩能够遮蔽他呢?世人被外物牵累而役使耳目,所以眼睛沉溺于五色,耳朵沉溺于五音,聪明因此衰退;这同眼盲耳聋有什么区别呢?疏义说:离卦两次求取而得女,外奇内偶,它的象是眼,所以眼有两个孔窍。取八卦中的火,火的光明向外显现,所以在人性上表现为看见。眼通达而成为明,明用来产生哲,所以足以判断天下的疑惑,五色哪里能扰乱它的明呢?坎卦两次求取而得男,外偶内奇,它的象是耳,所以耳藏有一个孔窍。取八卦中的水,水的光明向内照耀,所以在人性上表现为听闻。耳通达而成为聪,聪用来产生谋,所以足以沟通天下人的心志,五音哪里能搅乱它的聪呢?体察道的人理解这个道理,达到观看“看见”的妙境,在无形之上独用神来观看,所以能看见不可见的形;达到听闻“听闻”的妙境,在无声之外独用气来听闻,所以能听见无声的声音。没有什么看不见,没有什么听不到;视听不依靠耳目,而所见所闻无不真实,哪里会有声音和色彩能够遮蔽他呢?世人的所见不能超越眼前,所看见的也不知道所听闻的真理,与无声相和,却被外物牵累而役使耳目;喜欢明亮而沉溺于色彩,谁知道天下真正的颜色?喜欢聪敏而沉溺于声音,谁知道天下宏大的声音?自作聪明而聪明日益衰退,那么不聪明就实在等于没有耳朵,不明白就实在等于没有眼睛;这同聋盲有什么区别呢?即使如此,盲聋还是人自己造成的,难道是声音和色彩能够使人盲聋吗?五味使人口味败坏,纵情驰骋于田猎使人心志狂乱。徽宗注说:道从口中说出,淡然无味。五味是人共同喜爱的,但浓厚的滋味实际上像腊毒,所以使人的口味败坏。人的身体生在狭小形体之中,心却能与造化相伴。圣人的心,动则经纬安排万方,静则容纳天地。世人从事田猎,因而丧失自己的本心,不能自我胜任,难道不是大悲哀吗?疏义说:人吃牲畜,麋鹿吃草,鲫蛆吃蛇,鸱鸦喜爱老鼠,这四者谁知道天下真正的味道?所谓真正的味道,就是道从口中说出、淡然无味。人人都知道能够品尝到的味道有共同的嗜好,却不知道还有使味道成为味道的根本存在,所以认为牲畜、稻粱已经足够美味。然而浓厚的滋味实际上像腊毒,虽能滋养身体,却丧失了大的根本。这就是五味使人口味败坏。大概“爽”就是差失,口味败坏就失去了所谓真正的味道。况且人的生命多么渺小啊,所以归属于人,形体不过不满一仞;多么广大啊,唯独成就其天性,心却能与造化相伴。圣人尽其本心的真实,动则经纬万方,周流而无所隔;静则容纳天地,旁照而无边;正驾驭六气的变化,游于无穷之中,哪里还会从事田猎呢?愚昧的人不知道,把自我胜过别人当作强大,只以习惯奔驰追逐为事务;有时跌倒奔跑而扰动内心,却不能自得,良心也随之丧失,难道不是大悲哀吗?难以得到的货物使人的行为受到妨害。徽宗注说:利益用来养活人,货物用来流通它,所以交换利益而彼此都得到充足。圣人不以难得的货物为贵,不以奇异之物为贵,以日常用品为轻,想使人安守自己的本分而没有什么可争夺。把难得的货物看得贵重,就会把性命的本真置于次要地位而贪求富贵,这样怎么能守住行为呢?所以说会使人的行为受到妨害。仲虺称赞商汤说:“不经营货利。”孔子对端木赐说:“赐不接受天命,却经营货殖。”货物妨害行为,就是这样。疏义说:先王鼓励迁移流通,使有无相互转化、货物流通,从而使财货丰足通达,使彼此交换利益而都得到充足。利益用来养人,流通它就成为货物,所以交换利益而彼此都得到充足。难得的货物,不能穿的不能用来穿,不能吃的不能用来吃;如果把这种东西看得贵重,就会把性命的本真置于次要地位而贪求富贵,抢夺、欺诈、妄为,无所不至;想使百姓安守性命的本真,只守持行为就困难了。圣人不以奇异之物为贵、以日常用品为轻,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使人安守自己的本分而没有什么可争夺。因此把金子丢在险峻的山中,把珍珠投入五湖深处,不以难得的货物为贵,使人与我的养生所需都完全满足而停止追求,哪里还会妨害行为呢?仲虺称赞商汤说“不经营货利”,是说行动不以谋利为目的,正是大人的行为。孔子对端木赐说“赐不接受天命,却经营货殖”,是借此说明贪利不是君子所应做的事。庄子之所以想要抛弃玉、毁坏珠,而尊重不以财货为利,原因就在这里。